第26章 只是親人 2


  但有時人的意念會戰勝一切,汪洋記得,那時程白剛剛填完申請表格,他在廁所門口遇到了程白。思兔閱讀520官網

  汪洋當時叫住了他,說:「一直知道你不怕死,現在是更加佩服了。英雄!」

  程白卻只是說了句:「學以致用罷了。」

  汪洋望著程白的背影,「怎麼和我這哥們兒一對比,我就覺得自己特不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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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汪洋照樣學樣,也提交了申請,跟父母來了一出先斬後奏。

  災區環境比想像中惡劣得多,汪洋剛到的時候,還有些凌雲壯志,但工作開展沒多久,他就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累到想放棄。汪洋現在有點後悔自己一時被程白刺激到。因為除了累,還會怕。而反觀程白,他好像真的不懂什麼叫怕。

  地震後的一個多星期,園園每天看著電視和網絡上不斷增加的遇難和失蹤者人數,心中無比難受。有時候,她也有種衝動,想要奔赴災區獻出自己的微薄之力。但冷靜下來,她又明白,自己不具備救災的技能,去了只會給救援工作增加負擔。更何況,勝華叔叔也說了,她還要顧及媽媽。而這些天裡,她給程白髮過兩條簡訊,一條是在得知他去災區的那天晚上,她發的是:叔叔告訴我你去災區救災了。第二條是今天早上醒來時發的:你現在怎麼樣?而他都沒有回覆。

  她想,不管他是手機沒電了,還是災區沒信號,又或者是懶得理睬她,只要他別出事就好,因為那樣勝華叔叔會很傷心。不過園園又想,那人一向身心都如鐵石,勢必不會有事。

  這天是周末,但園園因為睡不著就早早起床了。天空難得澄澈如洗,她便去了城西的夕照湖風景區。夕照湖是菁海市著名的旅遊景點,沿湖山林掩映,可謂風水極佳。因此在這附近,修建過不少名人居所及名寺寶剎。

  顧名思義,夕照湖是賞夕陽的好去處,所以在清早,這裡的人不多。園園獨自一人走在湖邊,眼前是粼粼波光,以及偶爾躍起的錦鯉,耳畔是聲聲鶯啼,以及遠處傳來的晨鐘聲。眼見耳聞之下,只覺得處處都是生機,讓她對這些日子看到的生離死別有種釋然。

  湖邊的小道彎彎曲曲,走著走著,眼前便會有幾條岔道,通往不同的地方。園園仗著自己中學時來過多次,對這一帶不算陌生,想來不會輕易走丟,便漫不經心地順路而行。漸漸地,身邊沒有了人,道路也越發幽深,盡頭處似乎有樓屋高牆。園園以為到了某處名人故居,便想過去看看。到了盡頭,確實有石砌的高牆大門,裡面有不少建築,風格看起來像是民國時期的。

  這地方真不錯,園園心下想著。正當她想要抬腳往裡走時,突然有人擋在她面前。

  「小姑娘,這裡不好進的。」即使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很和善,但是園園還是被嚇了一跳。

  原來這大門邊上還站著位警衛員。警衛站崗站得筆直,如泥塑木雕一般,園園剛才一時被房子的魅力吸引,竟然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園園不好意思地向他點頭致歉,這名警衛沒再說話,挺直身子繼續站崗。園園暗忖,有警衛的話,這裡會是什麼地方呢?她四下張望,沒有看到任何標示和牌子,又看了一眼恢復成木雕造型的警衛員,她不好意思再問,於是退了一步,轉身打算往回走。

  誰知一轉身,她又被嚇了一跳。

  「傅……傅北辰。」

  「你怎麼在這兒?」傅北辰看到園園也很是意外。

  「我、我只是隨意轉轉。」園園還有些不可思議,「那你呢?」

  傅北辰看了她好半晌才說:「我是特意過來的。」說著他向牆內遙望了一眼,又簡單陳述了一句,「我小時候住這裡。」

  「你小時候?」園園驚呆了,隨後想起了他爺爺是誰。她呆呆地望著遠處大樹的枝丫間探出一點屋檐,回頭看著傅北辰,說,「你可不就是傳說中的高幹子弟嘛。」

  傅北辰輕笑道:「只是一處居所罷了。」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來看看了。事實上,從我大二那年,從這兒搬離後,我就沒有回來看過。」

  「咦?為什麼?」園園一隻手撫上了路邊的石欄,那種粗糙的觸覺讓人覺得有種特別的歷史感。

  傅北辰順著石欄往下默數了幾下,準確地找到了一根,那上頭依稀可看出刻過字的痕跡。那些童年時候的往事,仿佛也隨著這些痕跡的模糊而遠去。

  「因為老人們都不在了,而一起長大的年青一輩,也都各在一方。這裡剩下的,只有回憶。」

  園園笑道:「那你今天是找回憶來的?」

  「算是吧,還拍了些照片,打算回去挑幾張發給我姑姑。」

  「就是你那位作家姑姑嗎?」

  傅北辰微微點了下頭,「我爺爺的忌辰快到了,有報社約她寫回憶稿。

  前天她給我打了電話,說寫著寫著突然特別想回來看看。我今天算是替她走的這一趟。」說著看向園園,傅北辰莞爾,「沒想到多年之後重遊故地,就遇到了你。程園園,你信不信命?命中注定一些人總要一再地相遇,來證明――」

  園園見他沒再說下去,便追問:「證明什麼?」

  傅北辰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反而轉了話題:「你不是有位和尚朋友?佛家不是說,今生種種皆是前生因果?想來我們此生之前,也應該有點牽扯吧。」

  園園囅然道:「希望我前世沒欠你的錢。那樣的話,結果肯定不樂觀了,因為這輩子我可窮了,八成還不上。」

  「說不定,是我欠了你。」傅北辰輕聲喃語了一句,園園並未聽到,他又說,「一起吃午飯吧?這段時間我單位事太多,分身乏術。」最後那一句像是解釋。

  園園聽了卻搖頭說:「不行,我不能再欠你了。」

  她說得一本正經,傅北辰聽得忍不住笑了,「你忘了?我沒請過你吃飯,反倒是你,請我吃過兩次飯。」

  「那是你義薄雲天在先,我那不過是報效萬一。」園園突然想到什麼,說,「對了,上次你慷慨送我的鈞瓷片,我決定把它做成項墜。連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它『涅??』。」

  「涅???」傅北辰聽到這個詞,不禁微微一震。

  「對,它的色彩那麼漂亮,就像鳳凰浴火那般絕美。」園園全然沒有發現傅北辰的神情變化,「可是,我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找人加工它。它這麼美,我不想隨便找個人,把它糟蹋了。」

  在園園說的時候,傅北辰的腦海中便閃現出了刺目的大火,這場大火在他的夢裡出現過多次。他深吸一口氣,盡力將腦海里的畫面抹去,道:「我認識個珠寶設計師。她平時都是自己做手工首飾的,這件事,倒是可以拜託她。」

  「……」

  「怎麼了?」

  「果然,終究還是逃不過欠你的命。」

  「那麼,債多不愁,再跟我去吃頓飯吧?」

  園園啼笑皆非,「傅北辰,我真是說不過你。」

  傅北辰只笑著說:「吃完飯,我送你回去,順便取下鈞瓷片。」

  「好……」

  園園還不了解傅北辰,所以不知道,這世上能讓傅北辰執著的人和事,少之又少。

  傍晚時分,天黑壓壓的,上面密密地排布著整齊的雲帶。程白來到S省的這兩周,已經熟悉了這樣的地震雲。一小時之前,他們剛結束今天的救援工作,回到臨時駐紮點,扒了幾口飯,又突然接到命令,距離他們不遠的一個鄉鎮有傷員急需救治,但具體位置和人數都不確定。帶隊的鄭立中果斷決定,立刻出發前往救人。他們進災區以來,經歷了三次較大的餘震,醫療隊裡已有幾位醫護人員因此受了傷。這幾天汪洋一直懸著心,每次出任務,他整個人都繃得很緊。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就在這天,在他們剛到達救助地點沒多久,意外終究是找上了門――他跟程白剛進入一幢民房,忽然地動了,瞬間塵灰四起,天旋地轉的剎那,他心裡只有兩個字:完了。

  等一陣暈眩鈍痛感過去,汪洋睜開眼,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汪洋,汪洋你聽得到嗎?」

  汪洋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陷在了地里,隱約聽到程白的聲音,他艱難地開口:「程白,我有點害怕。」

  「你不是說,你特男人?」

  「呵……」汪洋咳了一陣,然後說,「兄弟,我們這些天每天都披星戴月,爭分奪秒地忙,難得能空下來,咱們聊聊天吧。」汪洋其實已經累得不行,因為不敢睡,只能勉力說著話。

  「嗯。」

  「我喜歡的姑娘前陣子結婚了。」

  「節哀順變。」

  汪洋乾笑了聲,虛弱地說:「程白,我突然想起來,有一回我們寢室跟你們寢室一起吃飯,是老莫交了女朋友,他請吃飯。結果那天你第一次喝醉酒,你說『我願長久地陪著她,卻說不出一聲喜歡。這算是什麼?』」

  程白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有些空洞,「是嗎?」

  「然後老莫的女朋友說,那就是喜歡,就是愛了。」

  程白沒有接話。汪洋又說:「以前我們不敢探你的八卦,加上問了你也肯定不會說。現在,都這樣了……我能問她是誰嗎?要知道,你從來沒有過緋聞,所以,有句話怎麼說的,物以稀為貴。」

  過了很久,汪洋才聽到程白疲倦卻帶著一絲繾綣的聲音,「園園。她叫程園園。」

  汪洋試著動了下身體,但完全動彈不得,又聽到程白說:「那人說錯了,至少,在那時候,是錯的。」

  「誰錯了?程白,你好像……比我更嚴重啊,你傷哪兒了?」汪洋等了一會兒,程白那邊都沒有回應,他不由心驚,「程白?」

  「嗯……我還活著。」

  這天臨近下班的時候,園園接到了程勝華的電話。

  等掛斷電話,園園有些愣神。程白回來了,也受傷了。而且聽勝華叔叔的語氣,似乎傷得不輕。

  園園之後跟主編請了一小時假,提早下班,奔去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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