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謝謝,不送,再見


  01

  鍾珥見過很多類似的場景——男人接過她遞過去的文件,顫抖著拆開,只看了一眼報告內容臉色就陡然變得蒼白,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思兔sto55.com

  身旁的小寶見狀心疼地抱住他,奶聲奶氣地開口:「爸爸你沒事吧?摔痛了嗎?小寶給你呼呼。」

  話音未落,男人被嚇到一般猛地掙開那雙小手,力道沒控好讓小寶摔坐在了地上,他板著臉冷淡道:「我出去買包煙,你在這兒待著。」

  他走得匆忙,中途差點撞倒了走廊牆角的一盆海棠。這看在鍾珥眼裡,有點像是落荒而逃。

  海棠搖搖晃晃掉下兩片葉子,被風吹到小寶腳邊。他愣了愣,回頭望向鍾珥,天真的臉龐染上一絲猶豫:「姐姐,爸爸他……是不是生小寶的氣了呀?」

  明明前兩天過來,爸爸還因為怕他採血疼買了好多零食來著。可是剛剛他摔倒了,爸爸都沒有多問一句。

  這樣想著,他語氣變得委屈,眼眶泛紅:「爸爸是不是不要小寶了呀……」

  即便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鍾珥還是沒辦法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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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輕輕蹲下身,將小寶拉起來,拍了拍他褲子上的灰,柔聲道:「怎麼會呢?小寶這麼可愛,沒人會捨得生你的氣。爸爸只是出去買東西了,我們在這裡等會兒,等他回來好不好?」

  小寶抽噎著,噙淚的眼睛眨了眨:「真的嗎?」

  鍾珥擦掉他眼角的淚珠,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喏,姐姐看起來像是會騙人嗎?」

  糖果然是哄孩子的秘方,小寶看到棒棒糖就收住了眼淚,重重點頭:「好!小寶相信姐姐!」

  鍾珥鬆了口氣,萬幸她入了這行就養成了隨身備糖的習慣。

  把小寶帶去休息室後,鍾珥找管理室大叔拿了鑰匙,打算去看下鑑定中心門口的監控。商店就在旁邊,買個煙而已,來迴路程不會超過五分鐘,可剛才那位先生已經離開了一刻鐘。

  路過接待室時,正撞上阿寧從裡面出來,門留了個縫,隱約能看到房間裡的身影。

  鍾珥瞄了一眼,只看到一個瘦高的背影,剃著板寸,露出的脖頸上似乎文了個刺青。

  「哎,鍾珥姐,正想找你呢。」阿寧沖她打招呼。

  房間裡的人似乎被這聲音吸引注意,扭過頭來。

  鍾珥忙移開視線:「找我?」

  阿寧點點頭:「剛剛來了三位客戶要做加急鑑定,孟妍姐和趙亮師兄的檢材排得比較緊,小惜臨時被委派了一個司法鑑定的案子,去醫院取樣了,瑩瑩姐今天又請假……所以想能不能麻煩你——」

  鍾珥聽明白了。她因為馬上要休年假,要鑑定的檢材基本上這兩天都加緊弄完了,算是幾個人中比較空閒的一個。

  「沒問題。」鍾珥應下,給了阿寧一把鑰匙,「不過要麻煩你幫我去趟監控室。之前那位梁先生說是出去買煙,但過了二十分鐘還沒回來,他孩子還在我們的休息室里。你看下監控里他有沒有去隔壁商店,如果沒有的話,給他打個電話。」

  「好的。」

  等阿寧離開後,鍾珥嘴角彎起一個職業微笑,推開接待室的門。

  房間裡有三個人,一個嬌艷女人抱著孩子坐在椅子上刷手機,剛才鍾珥瞥到的高瘦身影則站在窗前,目測身高在一米八以上,套著深色的連帽衫,僅一個背影就氣場十足。

  寬肩窄臀,身材還不錯。

  鍾珥走到他身後,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青城鑑定中心的DNA鑑定師,鍾珥。請問先生怎麼稱呼?」

  她的手大概抬了十秒,對方才終於氣定神閒地給了反應。

  「阮。」低沉喑啞的嗓音吐出簡短一個字,男人轉過身來,一隻粗糲溫熱的手掌握住了鍾珥的,「阮輕寒。」

  語調不疏不淡,他漆黑如墨的眼瞳在她臉上打量了一圈:「你好,鍾珥小姐。」

  鼻挺唇薄,細長的單眼皮極為勾人,眼尾微微上揚,有幾分狐狸的面相。只一眼,讓她瞳仁猝不及防地猛縮了一下。

  這個名字,還有這張臉,與她記憶里的那個人完美重合。

  兩人隔得本就不遠,加上阮輕寒轉身又縮短了距離,鍾珥的身高勉強夠得上他的肩膀,兩人面對面站著,竟然有種靠肩依偎的錯覺。

  鍾珥耳根子燥紅,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阮輕寒只覺得手裡一空,眼前的人已經跟兔子似的躥出兩米遠,跟他保持著距離。

  「你好,阮先生。」

  他將手收到身後,捻了捻指尖。

  鍾珥轉頭又跟嬌艷女人打了招呼。

  嬌艷女人懷中的孩子看起來頂多兩歲,眼珠子骨碌碌地盯著她瞧,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

  孩子長得很可愛,她本想回以一笑,但一想到這孩子有可能是面前這人的骨肉,她心裡就湧上一股說不明的滋味。

  幾年不見,她還是只孤零零的單身狗呢,他倒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關鍵是孩子他媽,鍾珥視線移到女人的臉上,精緻的妝容,五官挑不出毛病,有點像幾年前一部大熱韓劇里的女主角,是很舒服又沒有攻擊性的長相。

  別說是阮輕寒了,她也很「吃」這種「顏」。

  只是,看起來養眼的一家三口,怎麼會來做親子鑑定?

  鍾珥狐疑地看了眼阮輕寒,清了清嗓子切進正題:「請問是想做哪種DNA鑑定?」

  「頭髮。」

  「有準備樣本嗎?」

  阮輕寒掏出一個迷你鐵盒,裡面裝著幾根髮絲:「最快要多久?」

  「三天。」鍾珥說,「急的話到時候鑑定報告給你寄過去。」

  「不用,我到時候過來拿。」

  「……」

  一板一眼的問答,公事公辦的語氣。阮輕寒投過來的目光,沉靜且毫無波瀾,看她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鍾珥小姐還有問題嗎?」

  禮貌又不失疏離。

  鍾珥輕嗤:「阮先生還真是嚴謹呢。」

  阮輕寒淡淡地回答:「謝謝。」

  能把諷刺的話當作誇獎也是絕了,鍾珥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索性牽著小朋友去採集室取樣本。

  等把必要的程序走完,鍾珥送客,不料阮輕寒都走出鑑定中心大門了又折回來。

  「手機給我一下。」

  他身姿挺拔,神情淡定。對視間,鍾珥覺得自己氣場短了一大截。

  她按住外衣口袋,學著他的語氣:「阮先生還有問題嗎?」剛才還裝不認識,現在又想幹什麼?

  阮輕寒沒答話,看了她一眼,手驀地伸向了她腰部……的口袋。

  「哎,你幹嗎呀!」

  他突然的動作嚇了鍾珥一跳,她想拍開那隻手,卻被他反握住。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繭,硬硬的,因為握得緊硌得她手腕有點疼。

  鍾珥怔了怔,就看到阮輕寒另一隻手已經拿出了她的手機。他居高臨下地看她,難得扯了扯嘴角:「我這份鑑定報告很重要,你是負責人,留個電話。」說完也不由拒絕地在她手機上一通亂點。

  鍾珥看得心疼:「我剛買的手機,麻煩你輕點兒!」

  阮輕寒側頭,正撞上她看過來的焦急視線,動作下意識地輕了一點。

  一陣操作結束,手機回到鍾珥手上。她正想舒口氣,就聽到頭頂上方的善意建議:「鍾珥小姐似乎沒什麼安全意識,要是不希望下次再被人搶走手機,建議你設個鎖屏密碼。」

  「?」她還真沒見過搶完人家手機還要反回來再一通教育的。

  壓住腹誹,她退後兩大步,也不看他,攤手做送客的姿勢。

  「謝謝,不送,再見。」

  這一忙完將近下班時間,鍾珥進休息室時已經不見小寶的蹤影,問過阿寧後才知道那位梁先生在離開一個鐘頭後又回來接走了他。

  聊到這個,阿寧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鍾珥姐,你知道我在監控里看到了什麼嗎?」

  「什麼?」

  「我看到梁先生去隔壁商店買了包煙,然後在我們中心門口坐了一個小時,把整包煙抽完了才進來的。他好像哭了,說要帶小寶走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紅的……」

  阿寧進鑑定中心剛滿兩個月,一直負責前台和接待的工作,因為人長得乖巧嘴也甜,鍾珥還挺喜歡她的。

  但此刻聽到她大剌剌地聊起客戶的私事,鍾珥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淡淡地警告了一句:「監控你看過就行了,不要把客人的隱私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阿寧尷尬地吐了下舌頭:「鍾珥姐,我也就是跟你說說。跟其他人絕對不會提的。」

  鍾珥點頭,「嗯」了一聲。

  「哦,對了。」阿寧想起了什麼,「我差點忘了,孟妍姐說讓你忙完去她辦公室一趟。」

  鍾珥敲開孟妍的辦公室時,孟妍剛吃完外賣,正在收拾桌上的狼藉。這個點離晚飯還早,估計是才抽出時間吃的午飯。

  「你來啦,坐。」抬頭瞥見鍾珥,孟妍利落地清理完桌面,倒了兩杯水。

  鍾珥坐到沙發上,看她忙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阿寧說你找我有事。」

  孟妍坐在鍾珥對面,好整以暇地開口:「對,咱們認識好幾年了,我也就不繞彎子了。瑩瑩要辭職了,我這邊在招人頂上,你的年假可能得晚點休,挪到月底可以嗎?」

  現在是10月中旬,月底的話也就是再上十天班。

  鍾珥假期沒有外出計劃,倒是無所謂。

  她點頭:「可以是可以,不過瑩瑩辭職是怎麼回事?」

  瑩瑩跟鍾珥是大學同學,兩人當初同期進的鑑定中心,但比起鍾珥不咸不淡只把DNA鑑定當工作,瑩瑩遠比她更有熱情,用瑩瑩自己的話說就是「自己很喜歡在這種挖掘真相的過程里體會刺激的感覺」。

  這樣的人,怎麼會一聲不響說辭就辭了?

  孟妍莞爾一笑,跟鍾珥解釋:「刺激太多也會產生免疫。她馬上要結婚了,聽說會和男朋友搬去榕城。」

  「結婚?」雖說大學沒什麼交集,但一塊工作這幾年,鍾珥自覺對瑩瑩也算是有所了解,之前一直以為她是單身,沒想到都要結婚了。

  「是啊。」孟妍感嘆,「也就是前段時間的事,她被家裡人催著相親,認識了一個投緣的對象,就閃婚了。」

  難怪之前總是請假,還以為她家裡出事了。

  鍾珥雖然不太認同閃婚這種還沒熟悉就結成家庭的行為,但她自個兒也經常被家裡人催著找對象,基本上能理解瑩瑩的心情。

  沒立場評判別人的做法,她只好點點頭:「哦,榕城挺好的。」

  孟妍看向她,戲謔地問:「你呢?不考慮也找一個?」

  「我啊……」鍾珥腦海里浮起阮輕寒的臉,心沉了沉,敷衍道,「隨緣吧。」

  「哪能隨緣呢?」

  孟妍認識鍾珥的時候她剛從醫學院畢業,這幾年被自己帶進鑑定師行業也沒見她談過戀愛。上班的時候泡在鑑定所,下班的時候就宅在家裡。

  明明還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偏生活得像個老年人。

  太佛系了,她都要看不下去了。

  「這樣,我侄子你見過吧?上次來這兒找過我的。他在一家戶外俱樂部註冊了會員,聽說經常會辦一些戶外拓展活動,我讓他也給你報一個得了,你可以趁休年假出去鍛鍊一下,順便認識點朋友,擴充下交際圈。」

  鍾珥蒙了,這話題是怎麼引到她身上的?

  「孟妍姐,這就不必了吧……」

  領導要是當起紅娘來,完全不輸鍾珥過年回爺爺家要面對的催婚親戚。

  孟妍微微一笑:「當然要的。正好我侄子這段時間也不忙,你們倆一起參加也好有個照應。」

  鍾珥知道孟妍是好心,再拒絕就顯得很不給面子了,儘管心裡千萬個不樂意,面上還是答應下來。

  「那就謝謝孟妍姐了。」

  02

  孟妍的侄子叫池遇,比鍾珥小兩歲,在青城大學念研究生。在孟妍的熱情「搭線」下,兩人當晚就加了微信。興許是經常參加這種戶外運動,池遇在聽說鍾珥是頭一回參加後,非常積極地給她科普了一些戶外知識和裝備。

  除此之外,他倒是挺老實地沒有扯其他情感類話題。

  鍾珥放下心來。

  戶外話題結束,兩人禮貌地互道了晚安。

  鍾珥滾進軟乎的被窩裡,鼻尖縈繞著被子上洗衣液的淡淡芳香,她狠狠吸了一口,閉上了眼睛。

  過了會兒,眼皮動了動,又睜開了。

  睡不著。

  她自認睡眠質量很好,平時閉上眼睛就能秒睡,可偏偏今晚大腦異常活躍,只要合上眼,面前就會出現阮輕寒的臉。

  勾人的狐狸眼,一臉似笑非笑,公式化地握住她的手:「你好,鍾珥小姐。」

  時間過得真快,才三年不見,他居然已經是孩子的爸爸了。

  鍾珥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盯著通訊錄里那串號碼看了兩分鐘,屏幕上跳出是否刪除,她猶豫了半天,還是點了「否」。

  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凌晨三點多才睡著,鍾珥第二天起床一雙眼掛著烏青的黑眼圈,像被人用拳頭揍過似的,即便用粉底遮了下,上班的時候還是被孟妍瞧了出來。

  孟妍捧著她的臉上看下看,打量了半天:「你昨晚和池遇該不會是聊了通宵吧?」

  鍾珥有氣無力地搖頭:「做了個夢,一宿沒睡好。」

  「夢到了什麼?」

  她遲疑,不太想聊這個話題:「沒什麼,大學那點事,挺久遠了。」

  自從工作後鍾珥就不怎麼會去想以前的事了,但這次興許是跟阮輕寒重逢的後遺症,讓她久違地做了個關於過去的夢。

  夢裡的夏天還是一如既往地暑熱難當,她穿著不透氣的迷彩服,頂著日頭在操場上被罰站軍姿。阮輕寒背手繞著她走了一圈,筆挺的軍裝穿在他身上格外硬朗颯氣。他垂眼睨她,聲音淡淡:「服氣嗎?」

  旁邊方陣正在做伏地挺身,陸植山趁著間隙過來湊熱鬧,順便幸災樂禍地沖他那群滿頭大汗的學生說道:「看到沒有?長得帥的教官脾氣也怪,能遇到我這種憐香惜玉的你們就偷著樂吧。」

  阮輕寒擰眉,輕踹了他一腿:「沒完了還?回你的方陣去。」

  那是青城醫學院新生軍訓的第一天,阮輕寒臨危受命從隔壁軍校被調過來,負責接訓鍾珥所在的臨床醫學班。不承想,才第一天,兩人就槓上了。

  鍾珥前一晚吃壞了肚子,軍訓號召集合那會兒還在廁所蹲著,等緊趕慢趕過去,她們班已經列好方陣報完了數。鍾珥本想趁教官不注意偷偷溜進隊伍,想法還沒來得及實施,清脆的哨聲就在耳邊響起。

  「站住。」阮輕寒站在隊列前,手裡捏著一枚銀白色口哨,望著她的方向,皺了皺眉。

  鍾珥被那道哨聲震得耳朵疼,心虛地立正,就聽到他問:「哪個班的?」

  「臨床醫學。」

  「說話前先打報告。」

  「……」

  「報告,臨床醫學。」

  「為什麼遲到?」

  拉肚子說出去不大好聽,鍾珥信口編了個理由:「報告,起晚了。」

  深色軍裝踱步至她面前,嗓音沉穩有力:「叫什麼名字?」

  「報告,鍾珥。」

  「你在跟蚊子說話?聲音大點兒!」

  「報告,鍾珥!鍾靈毓秀的鐘,王旁加耳朵的珥。」

  鍾珥緊咬著牙槽,頂著一隊同學投過來的視線,臉上一陣青白。她嚴重懷疑這教官是刻意想要刁難她。不就遲個到,至於嗎?

  「鍾珥。」阮輕寒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不緊不慢,「軍訓相當於軍營,既然進了軍營就要遵守紀律,你遲到了,去旁邊站十五分鐘軍姿。」

  9月炎夏,早上的溫度最高能升到三十多度,天邊太陽高掛,熱氣四散。

  在這種日頭下紋絲不動站十五分鐘,很大概率會中暑。

  更何況鍾珥拉過肚子,已經是有些脫水的狀態。

  她皺眉抗議:「報告!我就遲到了一會兒,也沒有耽誤訓練,憑什麼罰我?」

  「不服?」

  「不服。」

  阮輕寒點頭:「行。那就再加十五分鐘。」

  「……」

  站了半個小時,鍾珥腿都僵硬了,眨眨眼,一滴汗水滑過眼皮,滾落至下巴。嘴皮很乾,她抿了抿嘴角:「報告,我不服,申請上訴。」

  烈日當頭,她的臉色變得幾近慘白,儘管很努力保持站姿,但身體顫顫巍巍,似乎隨時要倒下。阮輕寒目送她下巴那滴水珠砸在地上,再瞥一眼那副倔強不肯服輸的表情,「嘖」了一聲:「上訴?先去趟校醫室再考慮這事吧。」

  雖然強撐著沒有倒下,但鍾珥的確是中暑了。阮輕寒找了個女同學把她送去校醫室,開了藥掛了水才緩解了不少。

  校醫是個面相和藹的老爺子,鍾珥瞅著挺親切,嘮叨的樣子跟她外公很像。

  「你們這些小年輕喲,受不了這天氣就跟教官請個假啊,還非要硬撐。跟你一樣中暑的我這上午都接了三個了。現在的孩子年紀小毛病又多,出門在外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才行啊。」

  鍾珥坐在邊上跟小學生聽課似的,乖乖點頭:「您說得對是對,但我們那教官太嚴格了,別說請假了,遲到一會兒就罰站,一旦提出異議還加罰,完全不講……」

  脫離了惡魔教官的視線,鍾珥恨不得將他控訴個遍,可話剛說了沒幾句,旁邊的女同學就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

  話被打斷,鍾珥仰頭關心:「沒事吧?嗓子不舒服?」

  女同學沒說話,繃著表情眼神往門口斜了斜。

  鍾珥順著看過去,校醫室門半敞著,外面是走廊,沒有人影。

  女同學同情地看著她:「剛才阮教官來過了,你完了。」

  意思是她剛說的話都被他聽到了。

  彼時的鐘珥吃軟不吃硬,被阮輕寒這一罰算是跟他較上勁兒了。以她有仇必報的性格,一定會還他一份大禮。

  聽完女同學的「善意提醒」,她盯著空曠的走廊,嗤之以鼻。

  「誰完了還不一定呢。」

  阮輕寒嗎,等著瞧吧。

  03

  半明山腰,阮家別墅。

  阮輕寒把車停在樓下,趙叔過來想接過鑰匙替他開進車庫,被他拒絕了。

  「不用,我等會兒還要出門一趟。」

  客廳里茶香馥郁,阮老爺子正頗有興致地煮著茶,聽見腳步聲掀了掀眼帘,見到阮輕寒笑著招呼:「過來。」

  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單獨兩杯已經斟上了茶,紅湯麵上漂浮著幾片青褐茶葉,水汽升上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醇香。

  「這是閩北武夷的大紅袍,味道還不錯,你嘗嘗。」

  阮老爺子生平沒什麼愛好,鑽研茶道是唯一的樂趣。只不過阮輕寒沒有他那樣的閒情逸緻,喝茶跟喝酒似的,啜飲一口,一杯見底。

  氣得阮老爺子吹鬍子瞪眼:「老子這是開湯第二泡,茶香正醞釀著呢,你喝這麼快幹什麼?」

  阮輕寒也不跟他吵,擱下茶杯,起身就準備走。

  「等等——」還是阮老爺子先妥協,「說說,你哥那孩子怎麼樣了?」

  阮輕寒坐回沙發:「今天剛做了鑑定,報告還要等幾天。」

  「要真是我們阮家的孩子,就早點兒帶回來吧。」

  阮輕寒抬眼:「宋舒言呢?」

  他哥阮輕寧前幾年剛接手阮氏生意時出了趟遠差,再回來時身邊出現了個女人,就是宋舒言。阮輕寧和宋舒言交往了兩年,其間還帶回家裡過,阮輕寒當時不在,但聽用人說阮老爺子很不待見她。

  之後沒多久,宋舒言就離開阮輕寧在青城消失了。

  不承想半個月前,她又突然出現,還帶著一個孩子來到阮宅,指定是阮輕寧的。

  阮老爺子吹了吹湯麵的茶葉,哼了一聲:「一段孽緣而已,要錢給她就是。你哥下個月就要和顧家小姐訂婚了,不要影響到他。」

  阮輕寒聽著,沒答話。

  阮老爺子目光轉回到他身上:「你回來在家住多久?我讓人給你收拾房間。」

  阮輕寒抬腕看了眼表:「不用了,我不住家裡。」

  「不住家裡?」阮老爺子眼睛一瞪,「這麼大個宅子還裝不下你嗎,非要出去租房子?你是,你哥也是,外面能有家裡好?當你老子這裡是酒店啊?」

  阮輕寒:「……」

  中氣十足訓了一頓,見阮輕寒依舊沉默,阮老爺子有種拳頭砸在棉花上的無力感,緩了緩氣,換了話題:「你那什麼戶外野營公司搞得如何了?」

  阮輕寒糾正:「是輕行戶外俱樂部。」

  「哦,也沒什麼差嘛。」阮老爺子小啜一口茶,「要是做不下去,可以回來公司幫你哥的忙。」

  他自覺替小兒子考慮得很到位,不料小兒子聽完霍然起身:「不用了。」

  也不知哪句話觸到了逆鱗。

  阮輕寒大步往門口走:「我還有事,先走了。」

  阮老爺子奓毛:「嘿,你個臭小子,老子話還沒說完呢!」

  「嘭!」緊接而來的關門聲,將剩下的聲音截在喉間。

  阮老爺子默了默,垂眼看著手中的茶。

  嘖,好好的大紅袍,怎麼突然就不香了呢?

  墨黑色的汽車在高架上疾馳,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半小時後,拐進了商業街後面的小巷。

  比起前街的繁華熱鬧,這條街道顯得格外安靜清幽,路邊開著幾家網吧、民宿和書店,LED燈牌在暗夜中閃爍。

  阮輕寒鑽進巷尾的網咖,從側門坐電梯上了三樓。

  推開門,迎面一股麻辣燙的味道,一干人窩在沙發上分食著外賣,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

  三樓一整層被打通成了一個獨立的辦公室,空間很大,未經粉刷的朱紅色磚牆頗有種古舊的工業風。堆滿了書籍和地圖的銀灰色書架在牆邊排開,正對門的牆壁上掛著一隻山羊木雕,旁邊是招牌——輕行戶外俱樂部。

  這裡是輕行俱樂部的根據地。

  聽見開門聲,陸植山象徵性地抬了個眼,筷子不好夾魚丸,他正煩躁呢,結果看到來人幾乎是噌地站起來。

  「哎喲輕寒,我說你過來怎麼也不打個電話?」他邊說著,腳往沙發底下踢了踢。

  南尹和顧子堯也頗自覺,將茶几上的垃圾撿拾好。

  幾個人打從上學時候就認識了,相處這麼些年,知道阮輕寒這人哪兒哪兒都好,就是有輕微潔癖,見不得視線之內有垃圾。

  他很少來俱樂部,偶爾來一次,大家都會格外注意衛生問題。

  阮輕寒把他們的小動作收進眼裡,目光落在桌上的外賣飯盒上,抽了抽嘴角。

  「最近手頭這麼緊?至於三個人拼一份麻辣燙?」

  輕行是拉了投資的商業俱樂部,主要承接和舉辦各種性質的戶外活動,旗下會員將近五千多名。顧子堯這個家裡有礦的掛名經理就甭提了,陸植山和南尹都是小有名氣的商業領隊,一個月接的項目怎麼著也夠敞開手腳吃喝了。

  陸植山嘿嘿一笑:「夜宵嘛,不能貪多。不然晚上睡不著。」

  顧子堯沒好氣:「屁,明明是我點的外賣你們非要湊過來分一口。」

  「嗨,還不是怕你吃不完嘛。」

  陸植山笑眯眯說著,轉頭看見南尹還在吃,眼睛一瞪:「哇!大南你放下我的丸子!」

  阮輕寒挑唇,看他們打鬧了一會兒,才問:「妙妙呢?」

  「被樓下網咖的研究生老弟帶去玩了。」

  阮輕寒看了眼腕錶:「等會兒出去吃夜宵吧,我記得前街有家燒烤還不錯。」

  聽到這話,沙發上搶食的幾人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他們沒聽錯吧?

  陸植山咂舌:「難得啊。你不是不喜歡吃路邊攤嗎,說用料不乾淨、對腸胃不好?」

  讀軍校那會兒他們幾個玩得好的經常趁夜翻牆出去吃宵夜,但阮輕寒從來不參與,每每一問,他的回答總是:路邊攤都是垃圾食品,對身體不好。

  「是嗎?」

  阮輕寒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這句話,沉默半晌,無辜地抬眼:

  「我說過嗎?」

  04

  立秋剛過,秋老虎餘威尚在,燒烤店沒有空調,牆上幾台老舊的電扇勉強能驅下熱。

  南尹因為接了個電話有事離開,最終去吃燒烤的只有三個人。

  陸植山點了一大堆肉串,顧子堯則配合地點了一些素的,阮輕寒沒點,等烤串上來,他挑了幾串生菜和土豆片。

  旁邊兩人吃到冒汗,喝水的間隙瞄了阮輕寒一眼,差點沒嗆一嗓子。

  「好傢夥,吃烤串還想著養生啊?」陸植山吞下一口雞心,對阮輕寒這種小家子氣的吃法難以苟同。

  顧子堯戲謔:「阮哥,要不要再幫你叫瓶啤酒,裡面加枸杞的那種?」

  他本意是開個玩笑,沒想到阮輕寒還真爽快點了頭:「行啊。」

  枸杞沒有,三人點了一箱哈啤,就著烤串喝起來。

  陸植山灌了口酒,打了個響亮的嗝兒,眯眼湊近阮輕寒調侃:「你今天有點奇怪啊兄弟。心情不錯嘛,難道是張萌姑娘的追求有了進展?你被她攻下心防啦?」

  張萌是輕行俱樂部的成員之一,每次組織活動都只報名阮輕寒的路線,對他的喜歡已經是擺上了明面,大家都知道的事兒。

  阮輕寒抬了抬眼皮:「我家的地址是不是被你透露給她的?」

  「還不是為你好。」陸植山沒否認,「你也單了這麼些年,再沒個姑娘待在身邊大家都要開始懷疑你的性取向了。」

  顧子堯跟著點頭:「是真的,阮哥,俱樂部里有幾個哥們兒還跑來問我你的喜好呢。」

  阮輕寒黑了臉,咬牙道:「那還真是感謝你們呢。」

  「都是兄弟嘛,甭客氣。」陸植山嘿嘿一笑,「話說回來,怎麼著,那姑娘去你家敲門了?」

  「豈止是敲門這麼簡單。」阮輕寒道,「她搬到了我家隔壁。」

  每天早上送愛心早餐,晚上睡覺要道個晚安,平時過來借東西都快變成順手了,存在感刷得他煩不勝煩,但凡露出丁點兒拒絕,她能在門外等一天。

  桌上兩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還在起鬨。

  陸植山:「嗨,那這姑娘還真夠主動的,反正人長得也不錯,要不你就從了唄?」

  顧子堯:「附議樓上。」

  阮輕寒不指望能從他們嘴裡問出什麼實質性的建議,自顧自喝了杯酒,手機一振,一條消息進來。

  是一串地址,他逐字看完。

  等對面兩人喝完了酒,他才開口道:「我準備搬家了。」

  陸植山跟顧子堯對望一眼,「兩臉」驚詫。

  不至於吧?

  「就因為張萌?」

  阮輕寒搖頭:「她只是導火索。」

  「還有其他原因?」

  「嗯。」

  「???」

  「過兩天就知道了。」

  這個點燒烤店裡人很多,幾張桌子都滿了,幾人吃得正酣,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嘿,植山哥、顧經理,你們也來這吃宵夜啊?」

  扭頭一看,是樓下網咖那位研究生小老弟正拎著兩盒打包好的烤串,略帶驚訝地看著他們。

  陸植山先打了招呼:「喲,這麼巧啊池遇,來這點外賣?妙妙呢?」

  「妙妙在網咖呢。有客人想吃燒烤,我幫忙跑個腿。」

  「讓他叫外賣不就得了,還勞煩你跑一趟。」池遇是輕行的會員,走過幾次陸植山領隊的路線,兩人關係還不錯。

  「我要過來買東西,也就是順便的事。」池遇不在意地笑了笑,轉向顧子堯,「對了,顧經理,月底去路蒙山那條線,我這邊可以加個人嗎?」

  顧子堯皺眉:「加個人?」

  「對,女孩子,之前沒參加過這種戶外活動。」

  旁邊的陸植山擺著副過來人的表情:「看來還是朵桃花啊。」他腦袋往阮輕寒的方向偏了偏,「喏,那條線是Rer領隊,你問問他?」

  輕行俱樂部有兩個千人會員群,每次顧子堯會提前把領隊們的戶外路線和時間在群里公布,限額報名。

  阮輕寒帶隊的路蒙山是十人小隊,名額早就滿了。

  被點到名字,阮輕寒抬眼,正瞥到陸植山在給他使眼色,暗示他別拒絕得太直接,畢竟池遇也算是熟客。

  他眉梢微挑:「路蒙山那條線不好走,不建議沒經驗的人去,尤其是女生。想撩妹的話可以換個地方。」

  顧子堯咬著一串骨肉相連差點笑出聲。

  最後那句完全是多餘的好嗎!

  「哈,不是撩妹啦!」阮輕寒說得一本正經,池遇有點尷尬,澄清誤會,「那個女孩子是我小姑的朋友,在青城鑑定中心上班。我只是幫忙報個名。」

  「鑑定中心?」阮輕寒腦海里蹦出一個人影。

  「對,一個DNA鑑定師,就是專門做親子鑑定什麼的,姓鍾。她正好那幾天排休年假,想報個路線出去走走。」池遇說著露出歉意的笑容,「路蒙山那條線要是加不了人也沒事兒,我幫她重新報一條線好了。」

  要不是孟妍非要讓他給鍾珥報個同路線的活動,說是方便照應,他還真不想麻煩他們。

  池遇撓撓頭,打算回網咖再考慮剩下的事,不想剛轉身就被阮輕寒叫住。

  「也不用重新報。」

  「什麼?」

  他以為是自己聽錯,回身,正對上阮輕寒的視線。

  那雙一貫冷靜又淡定的眼,此刻少見地起了波瀾。

  「去路蒙山的線,可以加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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