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吃吧,狗糧的味道
01
三天後,阮輕寒要的DNA鑑定報告出來了,鍾珥給他發了條消息通知下午來拿。思兔閱讀sto55.com發完,她捏著手機盯了半刻,想到報告裡的內容,咬了咬唇,還是刪掉了他的號碼。
她把文件封好拿給前台的阿寧:「下午阮先生過來,你直接給他。」
阿寧咬碎嘴裡的棒棒糖,接過文件,在桌上的登記表上掃了眼,今天有三位阮姓的男士預約,她問:「哪位阮先生?」
「阮輕寒。」
「哦哦,就是脖子上有刺青的那個?」阿寧想起來了,上次接待那位先生的時候他脖子上那小塊圓圓繞繞的圖案她瞧了半天沒認出是個什麼東西,因而印象很深。
鍾珥微愣,覺得她記人的方式還挺特別,笑了笑:「對,就是脖子上有刺青的那個。」
中午去食堂,廚房阿姨做的菜都有點偏辣,鍾珥腸胃不大好,只要了一碗清淡的南瓜粥搭一碟小菜。鑑定所的食堂類似一間小飯館,空間並不大,鍾珥沒看到孟妍的身影,想著上次她忙到下午才吃午飯,便發了條微信問要不要給她打包。
孟妍秒回:「不用,我出去吃。」
鍾珥掃了一眼放心了,關掉聊天框,界面跳回到最近聊天列表,最頂上的一個叫「路蒙山之旅」的微信群不斷地冒出新消息。
這是池遇幫她報的那條戶外路線的隊友群,昨天剛被拉進去,裡面的群友聊得挺歡,消息分分鐘刷屏,只是內容大多是在暢談過往走戶外的經歷,她這個小白看了半天,一句話也插不進,正想放棄返回,就收到群主Rer發的全體消息。
Rer:這次隊裡加了新朋友,如果沒走過路蒙山路線,想要了解的,可以來問我。@全體成員。
Rer平時很少在群里冒泡,因而在他的發言後,群里開啟了新的話題。
一粒微塵:噫,Rer哥是不是被小陸哥附體了?今天怎麼這麼和藹可親,不習慣啊。
大灰狼:放屁,Rer哥一向都這麼善解人意的好吧(看我,我是彩虹屁)。
可可最可愛:你們重點歪了喂,問題難道不是咱們隊什麼時候有新人了?這次報名的不都是老人嗎?
誰還不是個孩子呢:確實有一個新來的,昨天被小池拉進來的。看頭像是個妹子,但沒說過話。
一粒微塵:哦,小池這次把他女朋友也帶來啦?
大灰狼:那可不一定,萬一是他的姐姐妹妹侄女阿姨呢【壞笑】。
可可最可愛:我看了下列表,那個妹子的暱稱叫「小耳朵」。名字這麼可愛不至於是阿姨吧……反正我看張萌那張面癱臉都要看吐了,這個新來的妹子我要預定!
誰還不是個孩子呢:修羅場啊這是。張萌是小池帶進來的,這回的小耳朵也是他帶進來的,情敵見情敵,會不會分外眼紅?
大灰狼:情敵?你難道不知道張萌喜歡的是Rer?
一粒微塵:哇,那就是前任和現任的PK了,帶感,有點想看!
這個畫風有點不太對。
鍾珥抽了抽嘴角,敲了一行字準備澄清。
Rer:腦洞這麼大,不當編劇可惜了。
誰還不是個孩子呢:Rer這個建議不錯,我會考慮的。
可可最可愛:嘖嘖,你以為他是在誇你嗎,人家是在譏諷好不好啦?
大灰狼:可可說得對。
一粒微塵:大灰狼說得對。
誰還不是個孩子呢:你們是想氣死我,然後繼承我的螞蟻草唄?
可可最可愛:誰缺你草唄里那兩塊八毛錢嗎?
話題被Rer一句話調轉了方向。
大家聊得起勁,鍾珥不再圍觀,點開了Rer那個黑色背影的頭像。
Rer是這次路線的領隊,聽池遇說原本路蒙山的路線報名已經截止,人數也滿了,是Rer臨時開了後門鍾珥才能進來的。
雖說這種路線走哪條對鍾珥來講都沒什麼差別,但既然人家幫了忙,她無論如何還是要表示下感謝的。正巧這會兒Rer在線,她索性試試加一下他的好友。
備註寫得很正經:Rer領隊你好,我是池遇的朋友鍾珥。
只是等了半天,Rer還沒通過驗證,鍾珥的手機先接到了一通陌生來電。
「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聲音響起:「你把我號碼刪了?」
嗓音低沉淡定,帶著篤定的語氣。
是阮輕寒。
鍾珥的心忽地一跳,有種考試被抓包的感覺。暗罵自己嘴快,沒辦法,她只能繼續裝下去:「您是?」
「阮輕寒。」
「哦,阮先生啊。」鍾珥誠懇地解釋,「抱歉,我手機最近出了問題,可能是上午不小心把通訊錄給清空了。」
之前約好下午拿報告,鍾珥當他這會兒打來是想改時間:「您下午要是沒法過來的話,我這邊可以給您寄過去呢。」
「我已經到了。」
速度倒是挺快。
「鑑定報告我放在前台了,您可以直接找前台拿。」
「我就在前台。」
「?」
「前台沒人。」
這會兒正是午休時間,阿寧估計不在所里,不好打擾她,鍾珥只能自己去一趟。
「那,麻煩您等一下,我就過來。」
02
鑑定中心門口靠著一個身影,白T黑褲,指間夾著一根煙。
他嘴裡吐出一圈白霧,在空中散開,身後傳來匆促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地掐滅煙丟進了邊上的垃圾桶里。
鍾珥幾乎是跑過來的,氣喘吁吁。阮輕寒看她一眼,又看了眼腕上的表:「三分鐘,倒是挺快。」
阮輕寒身上有股淡淡的煙味,不難聞,鍾珥緩了緩氣息,才開口:「報告,我這就給你。」
阮輕寒愣了下,眼裡有光一掠而過:「這裡不是軍營,不用打報告。」
鍾珥也微怔,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啊,那個,不是,我的意思是,鑑定報告我這就找給你。」
剛才的場景仿佛回到了當年的軍訓,她心裡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很快被壓了下去。
前台桌面上都是些表格和文件,鍾珥大致翻了下,才想起上午見阿寧好像是把報告放進了抽屜。但抽屜上落了一把小鎖,要用鑰匙才能打開。
她解鎖手機,點開通訊錄,給阿寧撥了個電話,對方正在外邊跟男朋友吃飯,背景音嘈雜:「啊……鍾珥姐對不起,鑰匙在我這裡,馬上送過來。」
原本打擾人家午休時間就不對,鍾珥也不好多加催促,只好回一句:「不著急,等你。」
掛了電話,扭頭正對上阮輕寒的視線,鍾珥尷尬一笑:「抱歉,可能要麻煩你等一會兒了。」
阮輕寒沒搭話,垂眼看著她握在手裡的手機。
「鍾珥小姐扯謊的功力倒是日益見長。」
「嗯?」這話說得突兀,鍾珥有點莫名其妙。
「你之前說的通訊錄被清空,」語調微抬,他的眼裡蘊著沉沉墨色,將雙臂撐在她面前的桌台上,微微彎腰審視著她,「其實是只清了我一個人,對吧?」
鍾珥驀地渾身一僵,這才反應過來,之前在電話里隨口編造的藉口,剛才被自己給拆穿了。
面對他這麼近距離的詰問,她有點心虛,想拉開距離,後退兩步,卻撞上了身後的牆。
動作被阮輕寒盡收眼底。
「怕我?」
她搖頭,為了圓謊,閉眼甩鍋:「那個,可能是手機系統的Bug,剛才又恢復了一部分號碼,至於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阮輕寒的神情擺明了不信,目光如利刃落在她身上。
鍾珥頭皮發麻,覺得自己仿佛是砧板上等著被片兒的魚。
她咽了咽口水,提個建議:「你要是覺著不樂意的話,要麼我再存一遍?」
話出口頓覺自己太欠揍。
雖說工作了幾年,她大學時的刺頭剛勁兒早就被社會磨得差不多了,但是在阮輕寒面前,她還是想保留一份獨屬於鍾珥的驕傲。
沒等阮輕寒說話,她又搶先補充道:「前提是,如果你下次還有這種需要。」
阮輕寒面上結了一層霜,幾乎是咬牙吐出一句:「下次?」
「哐」的一聲推門,阿寧從外面進來,小臉紅撲撲的,打斷了兩人之間暗流涌動的氣氛。
「鍾珥姐,對不起,鑰匙我拿來了。」
鍾珥曾經在網上看到過一個提問:你的職業能為你喜歡的人做些什麼?
底下的回答千奇百怪,有為他策劃一場婚禮的,有給他打官司的……鍾珥沒有留言,但也真的想過,以她鑑定師的職業大概只能給對方做個親子鑑定,看看他有沒有被戴綠帽吧。
當時覺得好笑,不料還真的有這麼一天。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封好的鑑定報告,公式化地道了句祝賀:「恭喜阮先生,鑑定結果對你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
阮輕寒接過報告,拆開粗略掃了一遍上面的數值,落款處印著「確係親生」的紅章。
「確實是個好消息。」
不知道是掩飾得太好,還是這結果對他來說真的不重要,他臉上一如既往地平靜,連笑都吝給一個。
鍾珥看著他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多了句嘴:「連自己的孩子都要懷疑,阮先生似乎對自己沒什麼自信?」
阮輕寒撩起眼皮,深深看了她一眼。
半晌,他輕嗤道:「被人騙了這麼多次,總要長點兒記性不是?」
阿寧被兩人火花四濺的對話惹得好奇心爆棚,等阮輕寒離開了,湊到鍾珥面前問:「鍾珥姐,你沒惹著這位阮先生吧?怎麼感覺他好像生氣了?」
「嗯?」鍾珥盯著門口發愣,被阿寧的聲音牽回神,笑了笑,「說來話長。」
阿寧點點頭,準備好洗耳恭聽了,鍾珥卻沒打算娓娓道來,看了眼牆上的壁鍾,轉身就走。
「午休還有點時間,我先去休息室眯會兒啦。」
落在她身後的阿寧想聽八卦的願望落空。
就算說來話長,也可以長話短說啊!
而另一邊,阮輕寒回到車上,盯著微信里一條加好友通知看了幾秒,點了拒絕。
03
鑑定中心這幾天來了個頂替瑩瑩的實習生妹子,鍾珥臨危受命帶了幾天。把新人手把手帶熟其實是很費心力的,經這一次,她算是能體會到孟妍當初帶她時的辛苦。
好不容易輪到休息日,壓在背上的包袱總算可以卸去,鍾珥前一晚熬到兩點多,睡前特意關掉了手機,打算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
不承想隔天早上九點還沒到,就被一陣喧鬧聲吵醒。
聲音是從對門傳來的,像是在搬運什麼大型物件,電梯一趟趟的,還有號子聲。
總之,震得鍾珥趕緊捂住耳朵。
上個鄰居剛搬走一個月,這會兒怕是又來了一位新租客。
鍾珥開了道門縫,瞥到對門大剌剌地開著,幾個人搬進搬出,一個黑T花臂的男人在門口指揮:
「這機器稍微有點重,可別手一輕摔著了。」
「不是嘿,你這要斜著放,不然會撞到牆磚。」
「這柜子就放在大廳吧,之前的可以換掉了。」
說話的腔調莫名有些耳熟,但看這一身社會氣息,鍾珥覺得那一秒的耳熟應該是錯覺。本想著提醒下他們不要大清早製造噪音,但看到那人臂上蜿蜒的花紋,她選擇放棄。
也是奇了怪了,怎麼最近碰到的男人,一個一個都這麼喜歡刺青呢?
戴著隔音耳塞勉強躺了個回籠覺,鍾珥睡到中午,起來做了碗雞蛋面,又隨便捯飭了一下準備出門。
剛才接到江美惠的電話,說是鍾子續身體不舒服住院了。她得去看看。
夏秋交季,天氣變化如小孩兒的臉,前一秒還陽光明媚,下一刻就陰雲攢動下起了雨。
鍾珥撐著傘在醫院旁邊買了束花,走進住院部大樓,沿途遇到幾個白衣天使,為首的護士長笑著沖她打招呼。
「小耳朵,好久不見,過來看鐘主任嗎?」
鍾子續是市醫院的外科主任,鍾珥小時候經常來給他送飯,因為長得可愛,醫院的同事們都很喜歡她。
「鄭阿姨,我爸他沒事吧?」江美惠在電話里只說是不舒服,鍾珥覺得還是有必要找知情人摸個底。
「沒什麼大事,就是累到了。這幾天醫院很忙,昨天下午兩台手術連軸轉,晚上又值班巡房。」說到後面,護士長壓低聲音囑咐著,「你要是去看他,儘量不要氣他,他情緒受不得刺激。」
鍾珥點點頭:「好的,謝謝鄭阿姨。」
鍾子續住在三樓走廊尾的最後一間病房,江美惠正在餵他吃橘子,咀嚼的動作因為鍾珥的出現緩慢停下來。
鍾珥將手中的花找了個瓶插好,走到床邊喊了聲:「媽、爸。」
「不吃了。」把嘴裡的一瓣橘子勉強咽下,鍾子續拒絕妻子的繼續餵食,抬眼睨著鍾珥,「你怎麼有空過來了?」
「這不是,過來看看您嘛。」
「小病而已,不用耽誤你浪費時間過來一趟。」
江美惠推了他一把:「女兒好不容易來看看你,非得再把她氣走嗎?」
「她要走咱也留不住。」
鍾珥忙接話:「哪能啊,您是我爸,來看您是應該的。」
「這會兒知道表孝心了?當初畢業找工作的時候怎麼不記得我是你爸?」
鍾子續浸淫醫學多年,一直想著讓女兒也入這行,當初好說帶勸才讓鍾珥把高考志願從某理工大學改成醫學院,等她畢業的時候他都打好關係準備讓她來市醫院實習了,她卻二話不說改行進了鑑定所。
鍾珥笑著服軟:「您看您,還在跟我置氣呢?」
鍾子續冷哼,正想說些什麼,病房外進來了一個人,腋下夾著一份材料:「主任。」
聲音朗朗,引得鍾珥也回頭看,是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看上去很年輕。見她回頭,他也沖她微笑點頭。
「哦,小張來了。」鍾子續接過他的材料,翻開認真掃了幾眼,簽上了名字,「我今天休息,要多辛苦你了。」
「沒有的事。」他笑了笑,「食堂要開餐了,我要不幫您打包一份清淡點的飯菜送上來吧?」
鍾子續揮手:「不用,讓這丫頭跟你去吧。」指了指鍾珥,「這是我女兒鍾珥。小珥,這是張醫生,張子銘,也是你們學校的,比你低一屆。」
那句「也是你們學校的」明顯加了重音,其中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大概也只有鍾珥能聽得出來。
市醫院的食堂很大,張子銘領著鍾珥走了一圈。對比她們那個小食堂,鍾珥咂舌:「你們的食堂可真大。」
張子銘道:「鑑定中心的食堂應該也不錯的。」
鍾珥一愣,本想問他怎麼知道自己在鑑定中心上班,但想到他跟在鍾子續身邊,多少會聽說一點她家的事。
她索性乾笑一聲,換了個話題:「沒想到張醫生也是青醫的,倒真是有緣。」
「是啊。」說到這裡,張子銘感嘆了一句,「鍾珥小姐當初可是醫學院的風雲人物呢,我剛進學校就聽過你的事跡了。」
鍾珥茫然:「事跡?」
張子銘清了清嗓子,提示:「就是,學校論壇那件事……」
經他點撥,鍾珥反應過來,沒臉接話。
什麼事跡啊,那簡直就是黑歷史!
黑歷史的源頭要追溯到軍訓那年,鍾珥因為不服阮輕寒的管,暗地裡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封投訴信塞進校長信箱,但都如石子投進死水,沒一個響。
上面沒反應,她只好自己想辦法。
過幾天,醫學院的灌水論壇上出現了一條阮輕寒的徵婚帖,照片、文案一應俱全,末了還留下微信號:有意者歡迎加微信聯繫。
微信號是鍾珥向其他教官打聽的,但她發帖時忘了切換小號,沒想到僅半天時間,這個帖子就成了論壇上的熱帖,跟帖的回覆高達五百多樓。
有好事者直接把截圖傳給了阮輕寒。
於是第二天午休,鍾珥就被阮輕寒單獨叫到了一邊。
他凝神打量著她,緩緩道:「聽說,你在給我徵婚?」
截圖裡的發帖人叫「鍾小兔耳朵長」,他看一眼就知道是誰了。
鍾珥也不否認,挺直脊背:「報告,是的。」
「理由?」
「為了感謝阮教官這段時間的關照,想幫教官脫個單。」
阮輕寒挑眉:「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沒有女朋友?」
鍾珥仰頭看他,真誠地問:「那教官有嗎?」
阮輕寒被她直白的問題噎住,沒答話。
看他這樣鍾珥心下瞭然,狡黠一笑:「原先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你發帖之後,有很多學生加我。」
「說明教官人氣高,受歡迎。」
「伶牙俐齒。」阮輕寒背著手,掃了她一眼,「散播隱私,影響他人的生活,如果這事被校方知道,你會有什麼後果?」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鍾珥知道,他並不是做不出來。
發徵婚帖玩笑歸玩笑,要是當事人真的因此受了影響,她這個始作俑者估計要吃一頓警告了。
鍾珥自詡女漢子能屈能伸,不就是折個腰嗎?
她低頭,牙槽咬得咯咯響:「報告,阮教官,我錯了。」
「哪兒錯了?」
「……」藉口還沒想好。
「答不出來?」阮輕寒點評,「態度不夠端正。」
鍾珥一頓,悶著一股氣,老老實實地回答:「我錯在不該未經你同意散播你的聯繫方式,還編造你在徵婚。」
白淨的小臉這幾天被曬黑了幾個度,綁在腦後的馬尾不耐煩地甩著,雖說是認錯,表情卻絲毫沒有要悔改的意思。
阮輕寒瞥了她一眼,想到自己昨天被微信加好友的消息通知耗到沒電的手機,他抿唇輕道:「那麼,給你一個補過的機會吧。」
隔天,醫學院的灌水論壇又出現了一條徵婚帖。
發帖人還是「鍾小兔耳朵長」,配圖是一張軍訓的照片,太陽反光,照片模糊得看不清女孩兒的正臉。
文案跟上次阮輕寒的差不多,同樣也在最後附上了微信號。
這回看熱鬧的校友居多:
「最近開始流行徵婚了?咱們這個論壇是被月老開過光嗎?」
「樓主是專門幫人徵婚的?母胎單身可以聯繫你報名嗎?」
「同一個樓主,不同的徵婚對象,為何不把他倆湊一塊兒?」
「樓上說得有道理。」
「……」
鍾珥耷拉著眼,將發帖截圖丟給阮輕寒:「阮教官,這樣可以了嗎?」
她萬萬沒想到,阮輕寒說的補過的機會是讓她發一個自己的徵婚帖。
以牙還牙,正負抵消,還真是機智呢。
她恨恨地盯著屏幕等了半天,那頭終於悠悠地回了一句:
「態度不錯。」
鍾珥:「……」
這會兒大概沒人能想到,等日後鍾珥跟阮輕寒在一起了,這兩個徵婚帖會被校友們又挖出來,發帖人也被大家認出是鍾珥本人。
於是,鍾珥將靠著用兩條徵婚帖成功捕獲男神的事跡,在青醫流傳開。
04
很快到了10月底。
鍾珥照著池遇給的建議買好了出行裝備,因為是要耗費體力的運動,她儘量減壓,輕裝上陣。
路蒙山小分隊的集合地點在雨花公園,據說會有車在那兒等著接送。離鍾珥住的地方不算遠,她起了個大早,過去時只看到了池遇。
池遇看了眼她的背包:「你東西都帶全了嗎?」
鍾珥點頭:「差不多了。」
兩人雖然之前在鑑定中心見過面,網上也聊過天,但話題都僅限於這次的活動,單獨待在一塊兒還是有點尷尬。再加上被孟妍那一搭線,感覺這次路蒙山之旅都是在變相相親。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鍾珥只好主動找起話題:「大家來得好像都挺晚。」
池遇望了眼手機時間:「是咱們來得太早了。」
集合時間是九點,這會兒才八點半不到。
氣氛一時間有點僵滯。
兩個都是「話題廢」,說什麼都是尬聊,鍾珥索性閉上嘴不說話,安靜地玩手機。
過了會兒,隊友們陸陸續續地抵達。
鍾珥只記得他們群里的名字,打招呼的時候不知道說什麼好,反倒是他們自來熟得很,一口一個「小耳朵妹子」,仿佛大家都是老相識。
但其實,鍾珥進群以後從未說過話,更談不上熟識了。
見她一臉茫然,池遇主動上前科普:「那個笑起來眯眯眼的是『大灰狼』,那個瘦高戴著眼鏡的是『一粒微塵』,嘴角有顆痣的捲髮女生是群里的『可可最可愛』……」視線再往右移,「路邊那輛黑色法拉利看到了嗎?車上下來那個寸頭就是這次的領隊Rer,他旁邊的女生,」他停頓了下,「叫張萌,也是這次活動的成員。」
鍾珥順著池遇的介紹一個個看過去,勉強能把大家的特徵和微信名字聯繫在一起。
目光落在Rer身上時,她瞳孔驀地一縮。
寸頭,不苟言笑的臉,眼神正好移過來,與她對視。
鍾珥愣怔兩秒迅速反應過來,扭頭看向池遇,小心翼翼地確認:「你說,那個冷麵寸頭男,是Rer?」
如果沒看錯的話,那張臉分明是阮輕寒。
阮輕寒是Rer?
池遇點頭:「對,他姓阮。」
阮輕寒一下車,就接收到了各方意味不明的眼神,有一半在他和張萌身上打著轉。
一粒微塵扶了扶鏡框,率先開口:「Rer哥這次是……撒狗糧來的?」
也不外乎他們會這樣想,畢竟之前都是張萌主動黏著阮輕寒,這種兩人同車同框的畫面大家還是第一次見。
餘光瞥見鍾珥的視線也跟了過來,那眼神夾雜了幾分驚詫。阮輕寒難得解釋:「不,只是順路帶了一程。」
張萌順著他的話道:「對,我跟輕寒住一個樓層,挨得比較近。」
一旁的可可揚聲驚嘆:「你們都住一塊兒啦?」
大灰狼在身後拍了拍她的腦袋:「是同一層不是同居了,你這個笨蛋。」
可可回頭辯駁:「四捨五入可不就是同居了?」
一粒微塵附和:「對頭,張萌妹子下手真是利落乾脆。」
貧嘴時間結束,接下來是集合點名。
隊列排好,阮輕寒把名字挨個兒念了一遍,最後輪到鍾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參加的新人,跟大家介紹下自己吧。」
眾人的目光霎時都聚集在了鍾珥身上。
被點名點得突然,鍾珥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種成為焦點的感覺真是讓人無所適從。
她走出隊列,站到阮輕寒旁邊,面對著大家。
「大家好,我叫鍾珥。鍾靈毓秀的鐘,王旁加耳朵的珥。是一名DNA鑑定師,第一次參加這種戶外活動,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十分捧場的鼓掌聲響起,還有人吹了聲口哨。
「聽說鍾珥妹子是小池帶進來的,反正我們關不關照不要緊,有小池關照就行了吧。」
有人感嘆:「Rer和張萌,鍾珥和小池,看來這次不用帶吃的了,狗糧管飽。」
說曹操曹操到,話題中心之一的張萌走到鍾珥面前,齊肩短髮利落扎了幾個辮子,眼眉微挑,帶了幾分嫵媚。
張萌沖她伸手:「你好,我叫張萌,是池遇的同學。之前沒聽他提起過你,不過很高興認識你。」
鍾珥微微一笑,握住張萌的手:「我是池遇小姑的同事,要是不介意,你可以跟池遇一樣叫我鍾珥姐。」
這話直接撇清了她和池遇的關係,張萌微愣,點頭收回了手。
阮輕寒瞥過來:「好了,上車吧。」
大巴車上空間很大,池遇坐前排,鍾珥怕暈車,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剛坐下,身邊挨過來一個身影,笑得眼眉彎彎,是可可。
可可對她的職業似乎頗感興趣,單刀直入:「哎,小珥,你剛才說你是鑑定師,是做那種親子鑑定嗎?」
鍾珥點頭:「是的,DNA鑑定,其中包含很多方面。」
「那是不是會遇到很多狗血的事?我今早才看到一個新聞,說的是父母帶一對雙胞胎去做鑑定,結果有一個不是親生的。」
她的好奇心絲毫不輸給所里的阿寧,鍾珥失笑:「這種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那遇到這種情況,家屬們都怎麼辦?」
「怎麼辦?」
「比如生氣吵架撕破臉皮,需要你們出面調解?」
鍾珥想了想:「也不是沒有。」
可可興奮:「好刺激,感覺都是現實版的八點檔狗血劇啊,有點想看!」
普通人聽到這個只會感嘆這行業缺德,畢竟鑑定結果一出來,大部分家庭都會分崩離析。可可的腦迴路格外清奇,已經是鍾珥的意料之外了。
鍾珥抿起嘴角,視線看向窗外。
路蒙山在青城的最南邊,坐大巴過去要兩個小時,出了市區就是山路了,坡陡十八彎。
這次的戶外活動一共要花三天兩夜的時間,阮輕寒制訂好路線,跟山上的負責人打了個電話。結束完通話,就聽到車裡響起細微的聲響。
「呃……嗚——」像是想嘔吐卻極力用手捂住的悶哼。
大巴車身隨著山路顛晃,車裡的人一半在補眠,可可跟大灰狼在玩「雙排」,怕吵到鍾珥,自覺和她隔了兩個座位。
鍾珥被這顛簸弄得胃裡翻騰,想推窗呼吸新鮮空氣緩解一下,可窗戶還沒推開,一股酸氣自喉頭湧上來。
「嗚——」
路程不遠,她出門就沒帶暈車藥,結果這會兒腦袋又悶又難受,反胃想吐,只好用手捂嘴勉強撐著。
面前忽然覆下一道身影。
淡淡的松香氣息撲面,骨節分明的手指撥開一個黑色塑膠袋兜在她下巴處。
「吐吧。」
抬眸,阮輕寒單手撐在座背上,穿著件薄黑長袖,垂眼看著她。
聲如溫玉,清朗沉靜。
鍾珥有些意外,乖乖伸手接過塑膠袋,但半道被他擋了回去。
「我拿著,你吐吧。」
自從上次見面不歡而散,鍾珥隱約能猜到阮輕寒是故意裝作不認識自己。雖不知道理由,但為了避免相處尷尬,這次再見她也樂得配合他做彼此的陌生人。
他想當個送溫暖的貼心領隊,她這個弱雞隊員也沒理由拒絕。
胃驀然一抽,喉頭湧上一股熱意,她無暇顧及其他,就著阮輕寒的手在塑膠袋裡吐了個天昏地暗。
她吐完,邊上遞來一瓶水。
「漱口。」
等鍾珥漱完口,阮輕寒將袋子紮緊,丟進車上的垃圾桶。動作一氣呵成,又從口袋裡摸出個黃燦燦的橙子,在她旁邊坐下。
鍾珥看著他三下五除二地把橙子剝皮,露出晶瑩飽滿的橙肉。她早餐本來就沒吃多少,剛才全吐出來了,這會兒胃裡空落落的,看到吃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阮輕寒睨了她一眼,問:「想吃?」
經過剛才那番動靜,車上人已經醒了一半,視線齊齊望向他們倆,顯然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被幾個人盯著,鍾珥就算饞也要保留一點矜持,遂搖頭,別開臉:「不想吃。」
「嗯。」阮輕寒撩起眼皮,將剝下的一整塊橙皮丟給她。
「那就聞下這個吧。」
「?」
「能緩解暈車。」
說完,留下愣怔的鐘珥,他起身離開,走到大灰狼旁邊,將橙肉給大灰狼。
大灰狼正打著遊戲,面前平白伸出的一隻手差點沒讓他翻白眼,抬頭看到是Rer,白眼換成了一個狗腿的笑臉。
「謝謝Rer哥。」
果肉酸甜多汁,入口醒神,大灰狼邊吃著邊分給可可兩瓣,卻被她嫌棄地拒絕掉了。
「怎麼了?」
偷瞄了全程的可可無語:「Rer沒洗手剝的你也吃?」
大灰狼不明所以:「沒洗手怎麼了,他也沒做什麼啊。」
可可想說什麼,視線瞥到鍾珥枕著座背將那片橙皮抵在鼻下,又咽下話。她眼珠子一轉,語焉不詳:「是沒做什麼,你吃吧,狗糧的味道。」
大巴車停在了榮源山腳下,這裡有家歇腳的飯店,眾人吃過午飯後休整了一會兒就開始動身出發了。
路蒙山在榮源山後面,幾座山峰連在一塊,沿途有不少觀光點,阮輕寒先帶著大家去榮源山腰有名的問安寺上了香。
百年古剎,香火盛旺。廟裡人來人往,鍾珥沒什麼願望,就站在門口等著,腳尖百無聊賴地碾著地上的石子,一不小心踢遠了,滾到一雙鞋邊。
順著鞋往上,看到了張萌那張冷淡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打招呼:「這麼快就出來了?」
張萌點頭:「只去了月老祠。」
「求姻緣?」
話出口她想到了阮輕寒,張萌面對別人一臉冷淡清寡,唯獨在阮輕寒面前會露出鮮見的羞赧模樣。
其心昭昭,眾人皆知。
張萌也沒否認:「願望不多,唯獨這一個,希望月老他老人家能聽到吧。」
第一天路線不算緊湊,離開問安寺,一行人沿著榮源山攀爬,沿途都是灌木叢林,植被連綿覆蓋,景色宜人。不過鍾珥沒多餘的心思觀賞風景,她自從工作後很久沒鍛鍊過身體了,這回跟著隊伍爬了半天山,感覺一雙腿像灌了鉛似的。
好在這次路線時間充足,大家也不趕節奏,下午五點抵達榮源山上的一處營地,開始紮營。
一隊十一人,三個女生的睡袋支在一塊,鍾珥的體力已經透支得差不多了,只想躺進睡袋眯一會兒。張萌拿著手機在拍照,鏡頭跟著阮輕寒的動作而移動。
可可叼著根棒棒糖坐在鍾珥旁邊,目光悠悠落在隊員們身上。
晚上有篝火,阮輕寒帶著幾個男生在清理地方和拾柴。
夕陽掛在天邊,把周遭的雲朵暈染出幾分顏色,薄金色的餘暉照得山上風景多了幾分童話般的美感。
歲月靜好,風光美妙,適合睡覺。
然而就在鍾珥睡得迷瞪之際,忽然被一聲尖叫驚醒。
她嚇得一激靈,猛地坐起身:「怎麼了?」
可可將她拉起來,兩人向聲源走去:「張萌好像遇到蛇了。」
不遠處的樹林裡,幾個人影走出來。
池遇用樹枝夾著一尾小青蛇,他身後跟著阮輕寒,阮輕寒身上掛著一個細瘦的「人形掛件」。張萌緊緊地攀著阮輕寒的脖子,跟樹袋熊似的四肢將他抱得很緊,臉埋在他的肩頸處,只留給大家一個瑟縮的背影。
那尾蛇還在蠕動,輕輕吐著芯子,雖然被樹枝夾著,總覺得下一刻就會掙脫。鍾珥抓著可可後退了一步。
「這是綠錦蛇,沒毒的。」看到她的動作,池遇解釋。
張萌抱得阮輕寒很緊,他花了會兒工夫才將她從身上移開。
張萌也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緩了緩氣息,終於冷靜下來。
「不好意思啊,剛才只顧著拍風景忘了看路,不小心踩到蛇了。」
雖然平時大家在群里聊天都百無禁忌,關鍵時刻還是會關心地問兩句。等他們一一說完,阮輕寒才道:「不只是她,其他人也要注意安全。雖然這裡是景區營地,但為了保證生態平衡,工作人員一般不會插手干預。就算是沒毒的蟲鳥蛇獸,遇到了也要小心。」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鍾珥臉上。
鍾珥微愣,怎麼覺著他這話是專門在對她說的?
小插曲結束後,可可扶著張萌回睡袋,池遇去解決掉那條蛇,其他人繼續各做各的。
剛才眯了一會兒,鍾珥已經恢復了些精神,乾脆跟著一粒微塵一塊搭柴火準備晚上的篝火。
回身看到阮輕寒從睡袋出來,剛才的灰色外套已經換成了黑色連帽衫。
她迷惑:「去撿個柴還要換衣服的嗎?」
一粒微塵在旁邊,聞聲笑:「Rer哥有潔癖,他那件衣服被張萌抱過,估計會直接丟掉了。」
鍾珥:「???」
那她在車上還被他兜著塑膠袋吐呢,他回頭豈不是看見塑膠袋就犯噁心?
一粒微塵在車上睡得沉,錯過了鍾珥暈車這一幕,看見她的表情只當是覺得阮輕寒過於奇怪,忍不住想替他說話。
「其實Rer哥這人吧,別看他面上冷淡,其實也挺專情的。」
「哦?」
前陣子剛和其他女人做完親子鑑定,今天身邊又跟著個張萌撲啊抱的,這也算專情?
「他脖子上的刺青你看到了吧?文的是他前女友的名字,雖然兩人分手了,但他還一直念著對方。」
鍾珥認識阮輕寒的時候,他身上並沒有刺青,所以猜測是在她之後,他又談了一個女朋友,並把對方的名字文在了身上。
聯想到他在鑑定中心跟「妻子」的疏離感,鍾珥不由得腦補了一場專情男人為了家族聯姻放棄喜歡的人,和現任妻子貌合神離,對前女友念念不忘,還有個只痴情痴心痴愛於他的傲嬌少女陪在身邊。
嗐,還真是一場大戲啊。
但不知為何,想到這裡,她心裡居然有點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