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想請你吃回頭草,你應是不應?


  01

  陸植山最近的行蹤神出鬼沒,不走戶外的日子在輕行俱樂部絕對看不到他。思兔閱讀

  顧子堯整理完報告,瞥見他座位上沒影,第八次去阮輕寒跟前提建議。

  「你也管管植山哥,雖然他的車行重要,但也不能因此就忽略咱們輕行啊。」

  顧子堯以為他是天秤一邊倒,重心全堆車行去了。

  阮輕寒眉梢微挑,指了指窗外:「看到了什麼?」

  顧子堯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乖乖回答:「高樓,天空,雲和樹。」

  「還有呢?」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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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輕寒不滿意他的回答:「沒看到花?」

  顧子堯近視,眯著眼看了半天,總算在窗外樹叢間看到一朵白山茶:「看到了。」

  阮輕寒挑起嘴角,意有所指:「花都開了,春天還遠嗎?」

  顧子堯眨眨眼,明白了,繼而撇了撇嘴:「那也不能為了女朋友拋棄咱啊,我談了這麼多戀愛也沒曠過一天工呢。」

  阮輕寒輕飄飄一個眼神投過去:「人家大南也勤懇工作著呢,你怎麼不跟他比?」

  顧子堯「嘖」了一聲:「跟他比還是我勞模啊,醫院那位情況不穩,他這個月都休了四天假去看護了。」

  「他那是情況特殊。」阮輕寒撩起眼皮安慰,「你身負重任,就多擔待一點。」

  顧子堯也只是倒倒苦水,倒完依舊埋頭繼續干。不過既然提到這個話題,他就忍不住想多句嘴:「還沒問呢,你和那個鐘什麼珥,怎麼樣了?」

  上次在酒店鍾珥不告而別,顧子堯就篤定這段感情也就阮輕寒一頭熱,人家姑娘壓根沒把他放在心上呢。

  阮輕寒乜斜他一眼:「好好說話,人家叫鍾珥。」

  顧子堯敷衍著點頭:「知道了知道了,鍾珥,中二的諧音嘛!這還沒怎麼樣呢你就護著她,重色輕友在古代可是要被浸豬籠的。」

  阮輕寒正色,語氣難得柔和了一點:「那什麼,你經驗這麼豐富,幫我出個主意?」

  「什麼主意?」

  「我今天要去她家吃飯,見父母的那種。關於這方面的禮儀,需要注意些什麼?」

  「我的天,你們這發展也太迅速了吧……」顧子堯咂舌,旋即露出揶揄的笑,「看來我之前小看你了嘛阮哥,只要有目標,你下手還挺快准狠的。」

  阮輕寒拍了他一下:「胡說什麼呢。談正事。」

  「好好好,談正事。」顧子堯正經不過一秒,「這方面要注意的也不多,得看你倆誰是主動的那方。所以,是她主動約你的嗎?」

  阮輕寒嘴角微勾:「既不是我,也不是她。」

  「那是誰?」

  「她爸。」

  「……」

  鍾珥下了班就往家裡趕。

  江美惠前一晚剛給她打了招呼,讓她今天一定要回家一趟,問起原因,只說是有客人來。

  言語間神神秘秘,讓鍾珥不由得生疑。難道鍾家二老終於按捺不住,要給她安排相親了?

  其實,事情的發展跟她猜得也差不離。

  上次的醫鬧事件讓鍾子續認識了阮輕寒,覺得這年輕人長得不錯也有膽識跟魄力,便有心想把他跟自家閨女湊一湊。今天正好他調休,就將阮輕寒邀請到家裡吃頓飯,順便讓江美惠把鍾珥也叫回來見見面。

  鍾珥一進門看到阮輕寒端端正正坐在飯桌前,還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

  回頭再三核對門牌號和戶型後,總算確認這就是自己家。

  她納悶了:「你怎麼在這兒?」

  阮輕寒挑眉:「你爸叫我過來吃飯。」

  鍾珥不信:「我爸壓根不認識你。」

  話音剛落,鍾子續從臥室里拿出一瓶珍藏的紅酒,見到她站得跟塊鐵板似的:「愣著幹嗎,過來吃飯。」說完,又對阮輕寒介紹,「小阮,認識一下,這是我女兒,鍾珥。」

  鍾珥:「……」

  阮輕寒微微一笑,極其禮貌:「叔叔,我們認識。」

  鍾子續驚訝:「認識?」

  鍾珥點頭,先開口:「我大學軍訓的教官就是他,前不久又成了鄰居。」

  倒是省略了中間的愛恨情仇。

  鍾子續反應過來:「哦,就是當初那個你說很討人厭的冰山教官?小阮看起來挺親切啊,哪裡討厭了?」

  鍾珥當初被阮輕寒在太陽底下罰站差點中暑後,委屈地給父母打了電話,聊天內容除了哭訴不適應大學生活外,其他都是在吐槽阮輕寒的。沒想到她爸居然記在了心上,這麼多年還能拎出來鞭屍。

  阮輕寒唇邊浮起淡淡的笑:「哦?討人厭的冰山教官?」

  她默了默,給自己辯解:「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江美惠從廚房端出幾盤硬菜,都是鍾珥很久沒吃過的拿手好菜,她立馬尋了個位置坐下,就等著她媽把菜放到面前。沒想到江美惠眼睛都沒往她這兒看,直接將菜堆到阮輕寒面前。

  「那小阮和我們家真是太有緣分了,照顧過小珥,又救了我們家老鍾,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阿姨會做的菜也不多,你多吃點啊。」

  鍾珥看著桌上豐富的菜餚,暗暗酸了一把。她平時回來桌上也就五個菜,阮輕寒來一趟居然翻了個倍,葷素搭配還有冷盤,這還叫不多?

  然而她很快覺得不對勁:「什麼叫救了老鍾,我爸怎麼了?」

  江美惠將鍾子續遇到的醫鬧事件簡單概括說給了她聽。

  鍾珥聽得愣怔,一種似曾相識的耳鳴感突襲了她。她勉強壓住內心的波濤洶湧緊張地看向鍾子續:「爸,您沒事吧?哪裡有受傷嗎?為什麼都沒告訴我?」

  鍾子續揮手嘆氣:「就是怕你這樣才沒告訴你,我好好坐在這兒呢,你別喪著個臉。」

  江美惠白他一眼:「閨女擔心你那不是應該的嗎?要不是小阮救了你,我們還指不定得去哪裡哭喪呢。」又看向鍾珥,「別聽你爸的,不告訴你是怕你擔心,他也沒傷著,那個家屬正準備行兇的時候被小阮及時制住了。」

  暫且不管在鍾珥心裡之前的阮輕寒是什麼樣的,反正今天的他身上會發光,頭頂還有個閃瞎眼的天使光環。

  她拿過鍾子續旁邊的紅酒,給自己和阮輕寒各倒了一杯,一字一句十分真誠:「謝謝你救了我爸,這杯我幹了,你隨意。」

  阮輕寒之前見過的鐘珥,要麼是沉靜內斂,要麼恣意張揚,唯獨今天的她,終於卸下了堅硬的鎧甲,露出軟肋。

  她仰頭一杯酒喝盡,鼻子微紅,眼底還蒙著一層霧氣。

  餐桌上的氛圍有點低氣壓,江美惠給兩個年輕人夾了菜,轉移話題,是問鍾珥的:「剛才你說跟小阮是鄰居,看你們關係還不錯,怎麼都沒見你提起過?」

  鍾珥抽抽鼻子,聲音還啞著:「您也沒問啊!」

  鍾子續笑呵呵地看向阮輕寒:「我們家小珥就是這樣,不太願意跟人溝通,但沒什麼心眼兒。聽說你之前當過教官,是軍人?」

  阮輕寒坐得筆直,點頭答:「大學念的軍校,畢業後去連隊待過,後來受傷退役了。現在跟朋友開了一家戶外俱樂部。」

  受傷?鍾子續皺了皺眉,剛想再問,就聽到「啪」的一聲,對面鍾珥剛夾出的排骨掉回碟子裡。

  下一秒,她又迅速將菜夾回了碗裡,但沒吃,而是看向阮輕寒:「受傷?傷著哪兒了?什麼時候?」

  跟阮輕寒重逢到現在也有一段時間了,鍾珥突然發現自己對他的了解還太少。

  不知道他在部隊待得好好的為什麼退役,也不知道他原來還受過傷。

  阮輕寒神色微收,似乎想起了什麼,抬眸與她對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蘊含著不知名的某種情緒。

  鍾子續察覺到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火花,輕聲咳嗽打破這種微妙氣氛:「都已經過去了,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鍾珥抿緊了嘴角,下頜緊繃。

  鍾子續不會明白,這件事對她來說並沒有過去。她想知道,在她大學那段黑暗低迷的日子裡,之所以聯繫不上阮輕寒,是不是和他受傷有關。

  她目光緊緊地盯著他,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阮輕寒無奈地笑了,語氣一如尋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當時部隊搞軍事演習的時候,胳膊受了傷。」他眼眸微暗,自嘲,「說起來還發生了件有點意外的事。那幾天一直待在醫院,沒法自由活動,手機也不在身邊。等後來拿到手機,卻發現當時的女朋友已經單方面跟我分手了。」

  鍾珥心口一震。

  阮輕寒又雲淡風輕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就像鍾叔說的那樣,都已經過去了。」

  02

  鍾家二老敏銳地察覺到,自從阮輕寒說了他受傷的事後,鍾珥就表現得格外殷勤,一頓飯下來,已經問了五遍要不要給他添飯了。

  雖然鍾子續的確想撮合這兩人,但也不希望自家閨女表現得太主動,他無數次用眼神制止:「他又不是沒有手,用得著你添嗎?」

  統統被鍾珥無視:「他的手受過傷。」

  鍾子續恨鐵不成鋼:「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人家小阮哪有這麼嬌氣?」

  八字還沒一撇呢,他已經有種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感覺了。不過阮輕寒今天表現得也算恰當,張弛有度,飯後還陪他下了兩盤棋。

  鍾子續平時工作都是繃緊神經,只有下棋才會讓他覺得放鬆,可惜之前的棋友都搬走了,一個人自娛自樂這麼久,難得遇到一個願意陪他下的阮輕寒,沒忍住對弈久了點兒。

  等回過神來,天已經黑透了。

  鍾珥明天要上班,也不在家住,兩人正好順路,就一併離開。

  湛藍的天幕鋪滿星子,一彎月牙掛在繁星之間。

  墨黑色的車在高架上疾馳,沉默許久的車子裡,兩人都各懷心事。

  鍾珥按下車窗,微涼夜風吹得頭髮糊了一臉,她一把撈到腦後,手不注意磕到頭頂的把手,疼得「嘶」了一聲。

  阮輕寒握著方向盤,回頭看她一眼:「磕到了?」

  鍾珥垂著眼:「嗯。」

  「揉一下。」

  「嗯。」

  話音落下,寂靜繼續蔓延。

  隔了會兒,阮輕寒聽到旁邊瓮聲瓮氣地喊他:「阮輕寒。」

  「怎麼了?」

  「對不起。」沒頭沒腦的一句道歉。

  紅燈,阮輕寒踩下剎車,側目望見她兩頰晶瑩的水漬,眼睛有點紅。

  他有些恍惚,距離上次見她哭,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大學時候的鐘珥從來都是活力又元氣的,她可以因為裹著石膏被同學嘲笑瘸子而跟對方紅著臉互罵,也能在轉身看到阮輕寒時瞬間換成狗腿笑臉打招呼。

  她有時記仇,罵不過別人就使些小伎倆讓人家摔個跟頭。有時也討厭,軍訓晚上拉歌環節總愛起鬨讓阮輕寒唱歌。有時也格外有毅力,在放狠話要追他後,就真的雷打不動每天去隔壁軍校門口晃悠。

  在阮輕寒的印象里,僅有幾次見她哭,要麼是電影看到動情處,要麼是大姨媽疼出來的。

  唯一一次真情實感,是阮輕寒畢業要被派去隔壁市的連隊,兩人從異校戀變成異地戀的時候。

  那天的夜色比今晚更純粹一點,月亮是圓的,學校后街的美食街熱鬧非凡,兩人坐在串串店裡。

  鍾珥的面前放了一整盤煮好的串串,晾涼了,她卻一根都沒吃,以往總是掛著明艷笑容的嘴角下垂著,沉默好一會兒才說:「不能不去嗎?」

  阮輕寒搖頭:「不行。」

  年輕人對愛情總是滿懷憧憬,有時候不需要什麼浪漫,只要面對面坐著,能觸碰到對方,有真實的溫度,簡單的陪伴就已足夠。

  異地戀顯然無法滿足這一點,因為隔著屏幕和電話線的愛情,既沒有溫度,也無法讓人安心。

  鍾珥耷拉著臉:「那我以後就只能在手機上見到你了。不能拉著你的手,不能抱你,也不能親你……」

  她說得太直白,阮輕寒不自然地打斷:「有假期的時候,可以回來的。」

  「那和天天見面還是不一樣。」

  「你也可以抓緊學習。」

  「那你要答應我,保護好自己,不能受傷,不能喜歡上別人。」

  阮輕寒嘴角一抽:「部隊裡都是男的,我能喜歡誰去?」

  「我不管。」鍾珥哼了一聲,沖他展開雙臂,「最後,抱一下吧。」

  那時盛夏,阮輕寒穿著一件短T,鍾珥的臉埋在他的胸口,淚水浸濕了一大片。

  她哭得一塌糊塗,店裡其他客人目光都看了過來,阮輕寒用身體遮住大家的視線。

  等她哭夠了,他就替她擦乾淨眼淚,給她嘴裡塞了顆糖。

  甜甜的味道在嘴裡蔓延開,鍾珥眨了眨眼,不明其意。

  阮輕寒本意是想讓她轉移注意力,便隨口謅了個理由:「糖和眼淚是可以相互抵消的,以後我不在,想哭的時候就吃一顆糖,甜味在肚子裡散開,你就不會覺得難過了。」

  鍾珥抬起臉,鼻頭紅紅的,眼睛還濕潤著,劉海全被壓到一側,露出光潔的額頭。

  「真的嗎?」

  聲音喑啞帶了點鼻音,表情可憐兮兮的。阮輕寒沒忍住,喉結一滾,低頭吻上她的唇。

  一句「真的」融化在兩人的唇齒間。

  ……

  收回神,阮輕寒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顆大白兔。

  他很久沒有買糖的習慣了,這還是上次小寶偷偷塞給他的。

  他遞過去:「吃糖嗎?」

  鍾珥接過,卻沒拆開,她頭靠在車窗旁,望著夜空。

  「你當時看到我給你發的分手簡訊,是不是覺得我挺殘忍的?」

  下了高架,阮輕寒將車停在路邊,從懷裡掏出煙盒,頓了頓,又收回去。

  鍾珥眼尖地瞥到,想起當初兩人談戀愛的時候阮輕寒還不會抽菸,不知道這幾年經歷了什麼,要靠抽菸來解悶。忽然又記起先前幾次也看到過他抽菸,但每次她一出現,他就把煙滅掉了。

  他似乎很介意在她面前抽菸。

  「剛看到的時候覺得有一點,後來……」阮輕寒回答,靠上椅背,「大概能明白你的心情。」

  異地戀就像網戀,需要靠不斷聯繫來維持感情,而他那幾年幾乎只能騰出午休和晚上睡覺前的時間跟她聊天。一旦要出任務,幾天聯繫不上都是有可能的。

  感情里最基本的安全感,他都給不了她。

  鍾珥垂下眼:「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我很尊敬的那位林見安教授?」

  林見安教授在青城醫學院很有名氣,四十多歲留學歸國,她的性情溫和,教學方式也輕鬆幽默,總能將學生們最感興趣的時下熱點結合進去,輪到她的解剖學課程從來都是座無虛席。

  鍾珥原本覺得解剖學很重口味,但在林教授的引導下,她也慢慢喜歡上了這門課,還一度把教授當成自己的職業目標。

  林教授除了在青城醫學院任職,也在醫學院附屬醫院做科室主任。鍾珥覺得林教授跟她爸很像,都是把自己全身心奉獻給了醫學事業。

  「我那時候覺得,在林教授的影響下,說不定我會愛上醫生這個職業。」

  鍾珥輕輕說著,眼眸暗了下去。

  「大四那年,林教授所在科室有個病人剛做完手術,其實只要遵聽醫囑是有望痊癒的,但病人犯了酒癮,偷偷托家屬給他帶酒,後來,病情惡化,回天乏術。

  「病人家屬覺得是醫生的問題,要起訴做手術的醫生,那段時間幾乎是天天去醫院鬧。教授看不下去,想過去勸解,被其中一個情緒激動的家屬捅了好幾刀。

  「那天我們去醫院做臨床實習,我就站在教授旁邊,看著她倒在血泊里……」

  她的聲音哽咽,腦海里又浮現當時的場景。

  阮輕寒握住她的手:「別說了。」

  鍾珥搖頭:「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懷疑我學醫的意義。醫生的天職是救死扶傷,醫生不能對病人設防,可要是有天我拼盡全力救下的病人反過來捅我一刀,我該怎麼辦?

  「我爸一直希望我也能跟隨他的腳步當個醫生,所以我的煩惱沒辦法告訴他。那時候,我想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傾瀉苦悶的人,只有你。」

  她頓了頓:「但是你不在。發消息沒回,電話也不接。我那時候想,如果在我難過痛苦的時候你都沒法出現,那我跟你談戀愛,到底是在談什麼?

  「所以我一氣之下,跟你提出了分手。」

  她那時候因為林教授的醫鬧事件整晚睡不好覺,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情緒無法宣洩,只好把聯繫不上的阮輕寒當作出氣筒。

  她不知道在她煩心的時候,他也因為受傷躺在醫院裡。

  阮輕寒沉默了半晌,道:「我沒有怪你。」

  鍾珥咬了咬唇:「但我怪過你。」

  阮輕寒莞爾,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已經說過對不起了。」

  鍾珥清亮的眸子有些濕潤,像清晨未散的濃霧,此刻直直對上他的眼睛。

  她的左手被他的右手攏住,手背傳來溫熱的觸感,她想起了什麼:「你那時候,傷到的是哪條胳膊?」

  阮輕寒搖頭:「已經沒事了。」

  「會有什麼後遺症嗎?比如使不上力,會痛什麼的。」

  「沒有,恢復得很好。」

  他今天的著裝很正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的西裝亦是熨燙平整,她也不好意思說什麼要擼掉他袖子看傷口之類的胡話。

  狹小的車裡空間,一安靜下來就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車窗隔絕掉了路邊的喧囂,鍾珥捏著衣角,沒由來地有些緊張。

  並不是第一次坐阮輕寒的車,也不是第一次坐在副駕駛,只是一想到她曾對他說過副駕駛是他媳婦的專座這句話,就覺得如坐針氈。當時以為他結婚,說這句話是在提醒自己,可是現下明白他是單身,心境就有點不同了。

  尤其是她的手還被他握著,就更……心跳加速了。

  她不敢看他,視線只好胡亂看向窗外,隨口打破寂靜:「我今天回去的時候看到你還挺驚訝的,但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我會在那兒。」

  那時候進門看到他時,他的表情像是早料到她會出現。

  阮輕寒點頭:「你沒來之前,鍾叔跟我提過他的女兒。」

  鍾珥微愣:「我爸?怎麼說的?」

  阮輕寒看向她:「說你早年還挺乖的,大學那幾年越學越叛逆了。給你選了康莊大道你不要,偏偏要走看不到前路的小徑。」

  鍾珥低下頭:「這我知道,因為我沒進醫院他現在還生氣呢。」

  也因此,林教授那件事她一直沒跟鍾子續提。

  阮輕寒頷首:「不過我之所以知道是你,還是因為他給我看了照片。」

  阮輕寒去鍾家前特意向顧子堯取了取經,比如要買什麼見面禮、說話時應該把握哪種分寸、言談舉止有哪些禁忌……等他做足了準備過去,卻發現鍾家二老並不拘泥於這些形式,反而意外地很好說話。

  不過主題也很明確,鍾子續跟他聊的話題總是有意無意圍繞著感情線這塊,要麼是感嘆時下網上正在熱議的單身一族,要麼是打探他喜歡的女生的類型,然後乘機給自家閨女賣個「安利」。為了加深印象,又帶著他去書房看鐘珥那厚厚一本相冊。

  那些都是他從未見到過的鐘珥。

  小學的她還有嬰兒肥,笑起來臉上漾起兩個小酒窩。

  初中的她又瘦又矮,小身板總喜歡穿著寬大的短T。

  高中的她青澀乾淨,卻很愛對著鏡頭裝深沉,十張照片有八張都是面無表情,就差沒在臉上寫「我不高興」幾個字了。

  那一張張,嬌俏可愛,也古靈精怪。

  但這些照片對鍾珥來說是不願意回顧的黑歷史,她大學畢業那年搬家從犄角旮旯里翻出這本相冊時想扔掉,沒想到半道被江美惠截住收回去了,還念叨她不知道珍惜,照片裡都是青春哪能說扔就扔。在鍾珥的注視下,江美惠把相冊妥帖收進了書房的書架上,跟鍾子續收藏的那一摞醫學著作放在了一塊。

  她當時覺得放在書房裡應該也沒人會看到,不想幾年後鍾子續居然拿給阮輕寒看了。

  她鬱悶極了,表情皺得跟個包子似的:「我爸可真是出賣閨女的一把好手,那些照片傻了吧唧也給你看,真不怕把你嚇走。」

  她氣呼呼的樣子格外生動,貝齒咬著唇瓣,臉上透出些許稚氣。

  阮輕寒笑意更深,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不傻啊,挺可愛的。」說完,再補充一句,「我很喜歡。」

  他的手還捏著鍾珥的臉,鍾珥本想打下來,聽到他後面這句默了默,緩緩收回手。

  他剛才說的喜歡,是她認為的那種喜歡嗎?

  一股酸脹的感覺充斥在胸口,心跳陡然加速,讓她要喘不過氣來。

  空氣中浮動著奇怪的曖昧的氣息,阮輕寒這才發覺兩人的姿勢有些親密,隔著一拳距離,鍾珥目光灼灼看著他,她的臉上染著淡淡的粉色,手下的肌膚細膩微燙,讓他心頭一動。

  一陣熱意從小腹直湧上喉間,阮輕寒原本就漆黑的眼更暗了幾分,裡頭蘊著深不見底的欲望。

  他手扣到她的腦後,嗓音沙啞:「鍾珥。」

  兩人距離很近,呼吸咫尺之間。

  鍾珥輕哼了聲,閉上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紅潤誘人,從鍾家離開前,阮輕寒看到她去洗漱台補了個妝。

  他有點想嘗嘗,她唇上口紅是什麼味道。

  他抬起她的下巴,親了過去。

  ……

  然而沒等親到,儲物盒裡的手機就響起了。

  車裡旖旎的氛圍被打破,鍾珥睜開眼,正好跟阮輕寒對視上,他黑著臉改為揉了揉她的頭,回身去接電話。

  03

  阮輕寒把鍾珥送到小區門口就走了,他俱樂部臨時有事需要過去一趟。

  鍾珥目送他離開,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燥熱,心口的悸動也未消退。

  她摸了摸嘴唇,差一點就親上了呢……

  簡單洗漱後,鍾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一直迴蕩著阮輕寒那句話。

  「一點都不傻,我很喜歡。」

  ……

  她感覺自己快要魔怔了,拍了拍臉頰,提醒自己:「不就是個男人嗎,天天都能見著,有什麼好惦記的?」但臉上還是不可抑制地笑成一朵花兒。

  「但這個男人就是該死的迷人啊……」

  如果說之前鍾珥只是察覺自己對他還抱有感情,那今天發生的事,就讓她清楚地明白阮輕寒也沒完全忘了自己。

  這樣看來,他脖子上那個刺青十有八九也是跟她有關吧?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第二天,鍾珥頂著碩大的兩個黑眼圈去上班了。剛走進鑑定中心,就看到前台堆了一束玫瑰。

  阿寧頗為苦惱地站在玫瑰前,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她走上前:「這花真好看,誰送的?」

  阿寧無奈又無辜:「上次那個冤大頭,最近天天往我這兒送花,怎麼勸都不聽。」

  鍾珥一聽就明白了:「喜歡你呢?」

  阿寧剛結束上段戀情,情傷還沒癒合,正心煩著:「可是我對他沒感覺啊。」

  「那就拒絕吧。」

  「沒用,可死心眼呢,非說喜歡我是他的事。」

  鍾珥想了想,給建議:「不想給希望那就拉黑吧,如果再找你就報警處理好了。」

  沒等阿寧回答,鍾珥先去更衣室換衣服了,她今天的鑒材有點多,估計一整天都會待在實驗室里。

  在更衣室門口正撞上換好衣服出來的孟妍,孟妍看到她,笑著調侃了句:「年紀輕輕天天頂著個熊貓眼,過兩年可是會被抓去動物園當國寶的。」

  鍾珥摸了摸眼睛:「這麼明顯嗎?」她今天出門前還特意用粉底遮了遮的。

  「開個玩笑。」孟妍拍了拍她肩膀,「看你最近心情都不錯,談戀愛了?」

  「戀愛?」這話一出,鍾珥腦海里頓時浮現出阮輕寒的影子,心裡一軟,臉上飄起一抹紅,支支吾吾道,「八字還沒一撇呢……」

  沒有否認那就是有苗頭了,孟妍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搖頭嘆息:「可惜了,原本還想讓你成為我的侄媳婦兒,看來我家池遇是沒這個福分了。」

  說起池遇,鍾珥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不過想起先前在路蒙山時他對張萌的態度,不得不感嘆一句,感情這事真的挺玄乎的。

  世界上兩情相悅的人終究是少數,多少人在感情中只能扮演一廂情願的角色,付出再多努力也沒法得到對方的一個回眸。

  池遇是,張萌也是。

  她扯了扯唇,安慰道:「他會遇到一個適合他的人的。」

  孟妍笑了笑:「但願吧。」

  忙完已經是晚上,所里的同事走得差不多了,鍾珥跟值班的同事打完招呼,也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到了樓下小區,她想起家裡沒牛奶了,便鑽進門口的超市。

  一個人住的時候就容易犯懶,她買完牛奶又順手拿了一些速凍食品和零食,挑的時候不覺得多,買完單才發現自己有點過分。一箱牛奶就夠重了,還有一袋撐得鼓鼓的速食。

  好不容易把東西提到樓下垃圾桶旁邊,已經耗去了一半力氣。

  她也不著急,從袋子裡取了一包餅乾,決定先補充點兒能量。包裝袋隨手往身後垃圾桶丟,就聽到一道聲音提醒:「零食包裝袋是可回收垃圾。」

  手上東西一空,她抬眼,看到阮輕寒將她剛才正準備扔的包裝袋丟進了藍色垃圾桶。

  小區里前段時間響應國家號召,開始實行起了垃圾分類,鍾珥總記不住那些垃圾該怎麼分,好不容易想偷個懶,還被阮輕寒抓了現行。

  阮輕寒也是剛下班,進小區遠遠便看到垃圾桶邊蹲了個人影,身邊堆了幾袋東西,他還以為是撿垃圾的,走近一看才發現是鍾珥。

  她嘴裡剛塞了一塊餅乾,說不出話,雙頰鼓鼓地瞪著他,像只偷食的倉鼠。

  路燈很亮,映在她的眼裡,比星星還要好看。

  鍾珥心情也挺複雜,她現在一面對阮輕寒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速,活像個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女。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阮輕寒眉梢微挑,垂眼看她:「餅乾好吃嗎?」

  鍾珥沒法回答,只能點點頭。

  「我怎麼記得之前有人說過,垃圾食品要少吃,甜食吃多了還會得蛀牙。」

  鍾珥正費勁將嘴裡的東西咽下,聽到他說的這句話差點沒噴出來,真是別的沒學會,以牙還牙這招用得挺溜。

  「我說的是小寶,那是小朋友不能多吃。」

  阮輕寒伸手拉她起來:「你和小朋友有區別嗎?」

  鍾珥微愣,他這是在變相誇她顯小嗎?

  沒來得及害羞,他又補充了句:「除了年紀大了點兒。」

  「……」好氣哦!

  能量補充完畢,她起身拎著東西就走,身後阮輕寒叫她:「不用我幫你?」

  她恨恨地拒絕:「不用!」

  說不用就不用,她自顧自提著東西進電梯出電梯,眼神都沒再給阮輕寒一個。

  回到家,鍾珥把東西都放進冰箱,準備煮幾個速凍餃子當晚餐,廚房水剛燒開,她就接到了阿寧的電話。

  阿寧被她那位冤大頭糾纏得煩不勝煩,報了個警,兩人一塊兒進所里了。

  鍾珥沒想到阿寧這麼快就把自己的建議付諸行動了,問了地址,離自家小區倒是不遠。

  於是她丟下一句:「等會兒,我過去接你。」餃子也不煮了,隨手拿了件外套披上就要出門。

  阮輕寒剛接完陸植山的電話也要下樓,在電梯口看到她,幫她攔了下電梯門。

  鍾珥記仇,想到剛才他說的那句話,眼神都沒給他一個。她出門時隨手拿了袋浪味仙,進電梯後就旁若無人地吃起來。

  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阮輕寒耳朵微動,他也沒吃晚飯,被這聲音勾得咽了咽口水。

  鍾珥離得不遠,聽到了。

  她暗笑,隨手捏了一片薯卷遞到他嘴邊:「味道還不錯,嘗嘗?」

  她的語氣雲淡風輕,仿佛是隨口一問,阮輕寒便也不做他想,嘗嘗就嘗嘗。

  等他將薯卷咬進嘴裡,鍾珥面上浮現一絲狡黠的笑,慢悠悠道:「這玩意兒也是垃圾食品哦,你吃這個,和小朋友有區別嗎?」補充一句,「除了長得老了點兒。」

  本以為至少能讓阮輕寒語噎一下,沒想到她話音落下,阮輕寒卻勾了勾唇,一句戳穿:「以牙還牙?」

  他身形湊近,嘴唇就靠在她耳邊,吐出的氣撲在她耳側:「如果你喜歡,我不介意配合你。」

  鍾珥耳尖發燙,抬眸看他,怎麼感覺自己又被調戲了?

  出了電梯門,兩人都往小區門口走,鍾珥扭頭看阮輕寒時,對方也正好看過來。

  「你要去哪兒?」

  「你要出去?」

  彼此先是一愣,又點點頭,異口同聲地答:

  「派出所。」

  「派出所。」

  04

  鍾珥去派出所是接阿寧,阮輕寒去派出所則是接陸植山。

  鍾珥好奇:「陸植山怎麼進去的?」

  阮輕寒回想起剛才電話里的幽怨吐槽,沒忍住一笑:「追姑娘。」

  同一時間去接人,還在同一個派出所。

  聯繫到阿寧最近的遭遇,鍾珥眼皮一跳,幽幽地提出猜測:「我怎麼感覺,他倆好像是一個案子……」

  事實證明鍾珥的直覺真的挺准,她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印證。

  到派出所時阿寧剛做好筆錄,陸植山跟她隔了三個座位,正和警察小哥據理力爭。

  「警察同志,我、我真的只是覺得這姑娘有意思,想追她而已。」

  「追她用得著拉拉扯扯嗎?」

  「這你可冤枉我了。她要過馬路的時候綠燈變紅,我不得把她拉回來嗎?」

  「但你把人家姑娘嚇得不輕。看看道個歉,能不能私了。」

  ……

  聽了半天,鍾珥算是捋清了故事的發展劇情。

  阿寧下班路上遇到陸植山,對方想請她吃飯,被她拒絕了。她急著過馬路,但沒想到綠燈突然變紅,陸植山趕緊把她拉回來,她以為對方是不肯放棄,正好這時路邊有個巡警看到過來問情況,她就乾脆報了警。

  於是有了現在這一出。

  警察嘴裡「嚇得不輕」的阿寧正盤腿坐在椅子上刷微博,鍾珥走近了還能聽到她嘴裡哼著歌,興致之高,仿佛被騷擾進局子裡的人不是她。對比隔壁灰頭土臉被警察訓的陸植山,鍾珥懷疑兩人的身份是不是對調了。

  阿寧抬眼看到鍾珥,笑嘻嘻地招呼了聲:「鍾珥姐,這兒。」

  鍾珥走近,被她拉到身邊坐下:「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啦,這件事我不想被家裡人知道,正好這地方離你家也近,所以就給你打了電話,應該沒有打擾到你吧?」

  阿寧平時在工作之外很少會找鍾珥,這也是為什麼這次接完電話鍾珥會選擇過來的原因。麻煩倒是不麻煩,只是她有點意外,阿寧的表現跟她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但該問的還是要問:「沒事吧?有覺得哪兒不舒服嗎?」

  阿寧搖搖頭:「沒,就是覺得這冤大頭有點煩人,報警也算是警告他以後要離我遠點兒。」

  鍾珥當年因為跟阮輕寒的關係沒少和陸植山打交道,在她眼中這就是個愛憎分明的純直男,軍訓期間也沒少被女學生追過,當時他還覺得這些女生是不務正業,總是苦口婆心勸人家回頭是岸。

  古話說得好,天道好還,蒼天饒過誰?

  當年嫌人家不務正業的男人,自己如今也被當成了麻煩。

  阿寧視線一轉,看到陸植山旁邊正在和警察說話的男人,微微一愣:「那個人,不是阮先生嗎?」

  阿寧跟阮輕寒也就之前在鑑定中心見過兩面,因為那時對鍾珥和他的關係有些好奇,印象也就深刻了點兒。現下看到,很快便認了出來。

  「他怎麼會在這兒?看樣子跟冤大頭好像認識?」

  鍾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阮輕寒已經跟警察解開誤會,正帶著陸植山往她們這走過來。兩人視線對上,又很自然地移開。

  「他倆以前是同學。」

  陸植山跟阮輕寒是同學,阮輕寒跟鍾珥也認識,有了這一層層關係,陸植山的道歉,阿寧也沒好意思拒絕,兩人就此和解。

  離開派出所後天已經黑得徹底,幾人都沒吃晚飯,索性一塊兒去了飯館。

  鍾珥還是第一次發現一個人臉色能變得這麼快,陸植山面對阿寧是春風和煦,轉頭看她就是雷電轟鳴,一張臉黑得像她欠了他百八十萬一樣。

  鍾珥能感覺到,他討厭她。

  她自問跟他也沒什麼仇,兩人共同的交集就是阮輕寒,如果他是因為阮輕寒討厭她,她能想到的也就當初分手那件事。

  那時阮輕寒受傷,而她正好提了分手,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的確容易誤會。

  她倒是不在意,餓了一晚上,現在只想填飽肚子,也懶得在意對面的目光了。

  於是陸植山看著她沒心沒肺大快朵頤的樣子,表情更黑了。

  他認識阮輕寒這麼多年,雖然知道阮輕寒在感情方面挺專情,但也沒想到一個鍾珥就能讓阮輕寒惦記好多年。

  他想起派出所里阮輕寒看向鍾珥的目光,深情又溫柔,那是這幾年阮輕寒從未在其他女人面前出現過的。儘管之前他一直吐槽鍾珥有多寡情薄意,在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認,能把阮輕寒這朵高嶺之花吊得死死的,這姑娘也真是有本事。

  他尊重哥們兒的想法,但也要替哥們兒報個小仇。

  目光觸到隔壁桌的酒瓶子,他計上心來,低頭給顧子堯發了個微信。

  陸植山:「之前我跟你說過的輕寒那前女友,你還記得吧?」

  顧子堯此刻正在酒吧里,燈紅酒綠音樂震天響,他跟一個妙齡女孩正打得火熱,忽然褲兜里的手機一振動。掏出手機看到陸植山的消息時,他眼皮跳了跳。

  完了,因為陸植山討厭鍾珥,顧子堯一直沒跟他說阮輕寒跟鍾珥複合的事,這下他突然問起,鐵定是發現了什麼。

  以他這破脾氣,說不定會和護短的阮輕寒懟起來。

  也顧不得身邊的紅顏,顧子堯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一字一句地回:「記得,咋了?」

  陸植山的消息很快發過來:「我和輕寒跟她正在一飯館吃飯,不知道她有什麼魔力能讓輕寒對她死心塌地,等會兒你打電話把輕寒支開,我要跟她敘敘舊。」

  顧子堯:「怎麼敘?」

  陸植山:「還能怎麼敘,這麼多年沒見,必須是不醉不歸啊。反正你只管支開輕寒就行,要是他生氣了算我頭上。」

  顧子堯:「可以是可以,不過那好歹也是個女孩子,你也別灌太狠。」

  陸植山:「放心,我有數。」

  發完消息沒一會兒,阮輕寒的手機就響了,不知道顧子堯找的什麼藉口,他掛完電話留下一句「待會兒回來」就離開了。

  計劃按部就班地進行,看著阮輕寒消失在門口的身影,陸植山笑眯眯地轉身沖老闆要了一箱啤酒。

  阮輕寒這一離開,再回來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飯館裡客人寥寥,最顯眼的三人桌上堆滿了空酒瓶,陸植山臉已經紅成猴屁股,他還在舉著空杯子想跟鍾珥乾杯:「來……喝,再喝一杯。」

  鍾珥沒接,搖了搖頭:「陸教官,你喝醉了。」

  阮輕寒走過去,聞到濃濃的酒味:「怎麼了?」

  阿寧在旁邊圍觀直看得目瞪口呆:「你走之後陸先生叫了一箱酒,說是跟鍾珥姐好久不見,要和她敘敘舊。」

  阮輕寒按了按眉心,用腳趾想都知道陸植山估計是打算把鍾珥灌酒,結果沒料到他都喝趴了鍾珥還坐得規規矩矩,臉上一點酒醉的痕跡都沒有。

  他又問:「鍾珥喝了多少?」

  阿寧扳著手指數了數,感嘆:「應該有七瓶吧,我都看呆了,她酒量真的超好,一點沒醉!」

  阮輕寒:「……」

  酒量好是喝這麼多酒的理由嗎?

  送走了阿寧,阮輕寒就近給陸植山找了個酒店住下,怕他半夜哪兒不舒服,又叮囑值夜班的服務生照看著點兒。

  鍾珥在門口等著,阮輕寒出去時她正蹲在路邊,對著來往的車流發呆。

  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酒氣,風一吹飄到他的鼻尖,不似陸植山身上那種純酒味,還夾雜了一點別的清冽香氣。說不出是什麼,但也並不討厭。

  他走近:「還不走嗎?」

  鍾珥聽到聲音,站起來,回頭看到他笑了笑:「走啊。」

  夜色正濃,街上車流不息,兩人走在人行道上,鍾珥走在里側。她步子穩,看起來神色如常,要不是阿寧說她喝了七瓶酒,阮輕寒都要以為她杯酒都沒沾了。

  但很快,鍾珥的步子就慢下來了,落了阮輕寒好長一段距離,站在路燈下左顧右盼了一會兒,一屁股坐在地上。

  阮輕寒沒聽到身邊的腳步聲,扭頭看過去,發現鍾珥正坐在不遠處的地上,全神貫注地望著地面。

  他走過去:「怎麼了?」

  鍾珥頭也沒抬地擺手:「我迷路了,正在看地圖呢。」

  她望著的那塊地上什麼都沒有,阮輕寒啼笑皆非:「地圖?」

  鍾珥抓了抓頭髮,皺著眉站起身:「這地圖怎麼跟無字天書一樣,看都看不懂,到底是走哪條路啊?」

  見她像熱鍋上的螞蟻原地轉個不停,阮輕寒直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兒?」

  鍾珥目光迷濛,看了看他拽著她的那隻手,又抬眸看著他,委屈巴巴:「我跟小公子約好了去賞荷花,但是迷路了。」

  小公子?賞荷花?

  阮輕寒眼皮一撩,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抬手碰了下她的臉,有點燙。

  沒有生病也沒發燒,以她目前的狀態來看,只有一種解釋——喝醉了。

  他剛才還在納悶鍾珥的酒量未免太好了,七瓶啤酒下去一點事沒有。現在想來,她酒量也就一般,只是因為喝酒不上臉,別人輕易發現不了。

  有些人喝酒是喝酒,鍾珥喝酒仿佛是解開了封印,一會兒是個含羞待放的小家碧玉,一會兒又變成匪氣十足的山寨頭子。這時候她有著清醒時絕對沒有的大膽,比如,敢沖阮輕寒十足輕佻地吹口哨:「呀,好俊俏的小哥,請問婚否?打算脫單嗎?」

  阮輕寒淡定的表情頓時裂開一道縫隙,他皺了皺眉,低聲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鍾珥恍若未聞,笑嘻嘻地又走近一步:「我乃知隱寨子裡剛上任的新寨主,『後位』正空虛呢,你要不要來填補一下?」

  且不論知隱寨是什麼地方,後位又是什麼玩意兒,阮輕寒看著眼前除了動嘴也不忘伸手在他腰上揩油的女人,舌尖抵住上顎,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我倒是想答應,但怕你酒醒了後悔。」

  鍾珥兩隻手都被扣住也沒掙扎,只是身形搖搖晃晃地靠向阮輕寒,下巴抵在他胸口,仰著臉,拿腔拿調地學著電視裡小痞子調戲良家少女的話:「怎麼會呢?做我鍾爺的男人,只要你乖,給你買條街。」

  她仰著臉,眼睛眨呀眨,嘴唇微微嘟起,仿佛在索吻。

  溫香軟玉在懷,阮輕寒心神微動,旋即意識到酒醉狀態的鐘珥壓根不認識他。

  她之前也這樣喝醉過嗎?逮著個好看的小哥哥就調戲?

  鍾珥嘴噘了半天頭頂這人也沒反應,她不耐煩地扯住對方的衣領:「嫁不嫁,一句話。」

  眼前身影交疊,唯有那雙眸子緊緊鎖著她,半晌沒聽著聲兒,她眯了眯眼:「你不說話,我就親你了。」說著也不等對方反應,她踮起腳,嘴唇貼了過去。

  兩人有著絕對的身高差,阮輕寒當下將頭微微一偏,猝不及防,那一吻直接親上了他的脖頸。

  濕軟的唇烙在皮膚上,帶著淺淺的呼吸,心口一窒,阮輕寒喉結動了動,眼眸變暗。

  似乎和印象中的嘴唇觸感不一樣,溫度更熱,還有清晰的心跳聲,鍾珥咂咂嘴,忽然張嘴咬了一下。

  「嘶!」

  脖頸上傳來的痛感讓阮輕寒意識恢復清醒,他剛想推開始作俑者,就聽到懷中的人近乎囈語:「阮輕寒,好想你啊……」

  不復剛才的活蹦亂跳,鍾珥腦袋一歪,已經醉成了一攤爛泥。

  他微愣,輕輕嘆氣。

  沒辦法,只好打橫抱起,將她帶回了家。

  將鍾珥安置在床上,他去打了盆水,用濕毛巾給她擦臉。

  天氣雖漸漸冷下來,但鍾珥因為喝多了酒,渾身都在冒熱氣,額頭還沁著微汗。阮輕寒給她擦完臉又擦手,目光又落到她敞開兩顆扣子的衣領上,那是鍾珥覺得熱自己解開的。

  透過衣領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鎖骨和小片潔白的肌膚,胸口因呼吸緩慢起伏著,阮輕寒看得嗓子眼冒火。

  剛才鍾珥嘴唇貼在他脖子上的觸感在這一刻復甦,某種難以名狀的衝動自心頭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黑眸沉沉,替她扣上了衣領。轉身離開。

  幾分鐘後,浴室里傳出了水聲。

  05

  宿醉的結果是第二天醒來時,鍾珥頭疼得快要爆炸了。

  她按著突突的太陽穴坐起身,看到面前的場景愣了一瞬,陌生的房間,跟她家風格完全不同的陳設。

  這是哪兒?

  鍾珥雖然經常喝酒,但因為沒喝醉過也就對自己的酒量沒個估數,更不清楚自己喝醉後的品行怎麼樣。對昨晚的記憶也斷斷續續,只記得把陸植山喝趴後是阮輕寒帶她離開的,再後來就沒印象了。夢裡那些碎片,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實,哪些是虛幻。

  如果是阮輕寒帶她離開的,那麼這多半就是他家了。

  床頭放了杯蜂蜜水,鍾珥拿起來邊喝邊往外走。

  雖然兩人已經做了一段時間的鄰居,但鍾珥還是第一次來阮輕寒家。講道理,要不是因為他每天會回來,鍾珥都要以為這地方沒人住了。陳設實在是簡潔,除了必要的家具和給王權富貴安置的貓窩和玩具,沒有多餘的東西,而沙發茶几這種容易堆積雜物的地方也是乾淨得令人髮指,一點菸火氣都沒有。

  她拿著喝光的玻璃杯出去時,阮輕寒正好晨跑回來。他的運動服已經被汗打濕,額頭綁了條髮帶,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奕奕。

  「醒了?」他把剛在樓下買的一袋包子、豆漿放到餐桌上,回頭招呼她,「過來吃早餐吧。」

  他這話說得自然又熟稔,倒讓鍾珥覺得不好意思了。她昨晚喝斷片了,不知道阮輕寒是怎麼送她回來的,她不清楚自己的酒品,萬一對他做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舉動……

  臉驀然一紅,她忙搖頭否決掉這個想法。她醒來時衣著整齊,而且看阮輕寒的神色也很正常,昨晚應該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阮輕寒注意到她的動作:「怎麼了?」

  「呃,沒事。」鍾珥尷尬地笑了笑,拿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裡,看到阮輕寒沒跟著坐下來吃飯,好奇地問,「你不吃嗎?」

  「你吃,我先去洗個澡。」晨跑跑得一身汗,跟衣服粘在一塊很不舒服,阮輕寒扯了扯衣領走進浴室。鍾珥扭頭,視線無意落到他的脖頸一側,頓時一僵,嘴裡的包子咽不下去了。

  他的脖頸處赫然一道曖昧的紅印。

  那個瞬間,她腦海中浮起了一段模糊的畫面。

  昏黃路燈下,一個女孩兒匪氣十足,扯住了對面的男人衣領,不管不顧地就親了上去。

  女孩兒是她,男人是阮輕寒。

  ……

  阮輕寒洗完澡出來,客廳里已經沒了鍾珥的身影,餐桌上包子只少了一個,豆漿一口都沒喝。

  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間,八點多,估計她是要回去洗漱一下上班了。

  王權富貴在腳邊打轉,角落的貓糧碗已經空了,阮輕寒重新取了一袋貓糧補上。小貓今天格外黏人,有糧吃還不滿足,非纏著他要抱。

  阮輕寒將它放進貓沙發,拿著一隻上了電池的老鼠陪它玩。

  取了一根煙塞嘴裡,抽到一半接到陸植山的電話。

  陸植山昨晚喝得爛醉如泥,一覺直睡到現在,是坦白從寬來了。

  阮輕寒聽著他那邊繪聲繪色描述昨晚的場景,他為了兄弟是如何豁出去喝下大半箱啤酒的,鍾珥又是如何寵辱不驚接下他的挑戰,兩人推杯換盞大戰三百回合云云。

  聽到最後,阮輕寒抽了抽嘴角:「怎麼不說,三百回合之後,先趴下的人是你?」

  昨晚的館子裡,縱觀全場,醉到趴桌上的也只有陸植山一個。

  「看透不要說透嘛!我平時酒量其實還不錯,可能是昨天場合不對,也有可能是喝的酒不對。」

  「喝了假酒?」

  陸植山點頭:「有可能。」

  阮輕寒一聲冷笑:「你就貧吧。」

  兩人沉默了會兒,陸植山那頭忽然嘆了口氣,難得正經:「本來借這個機會替你報個仇,沒想到我是先醉的那個。雖然不知道鍾珥到底哪裡好,但輕寒,我尊重你的想法。」

  一根煙抽完,阮輕寒嘴裡緩緩吐出一圈煙霧,在空中擴散,然後消失。

  窗外黑雲沉沉,大雨頃刻澆下,整個世界變得模糊,看不真切。

  「我知道你是為我抱不平,」他開口,「但這是個誤會,我和她,沒有誰應該被記恨。」

  他把那天鍾珥告訴他的過去,包括分手的原因,簡短地跟陸植山解釋了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響起一聲感嘆:「嘖,你們倆,緣分還真是不淺。」

  這場雨一直下到晚上,鍾珥早上出門匆匆忙忙,忘了看天氣,也就忘了帶傘。

  到了下班的點兒,鑑定中心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她還坐在大廳等著雨勢變小。

  倒也不是沒人願意捎她一段,阿寧有傘,孟妍有車,但都被鍾珥婉拒了。托阮輕寒脖子上那個紅印的福,她這一天都過得不太安寧,工作期間頻頻走神,腦子裡不自覺就會閃現昨晚喝醉後的畫面碎片。

  但也沒能回想起更多,就一個強吻的場景無限次循環,一整天下來,她心臟有點承受不住。

  反觀阮輕寒,在被她醉酒強親的第二天居然還能雲淡風輕裝作沒發生過似的招呼她吃早餐,鍾珥越發搞不懂他的想法了。

  這場雨下得及時,正好能讓她冷靜思考一下,也可以避開跟阮輕寒的交鋒。

  然而老天有時候就愛給人安排戲劇性的巧合,當你不想見到某個人,你見到他的概率反而會大大提升。

  等雨勢變小,鍾珥也冷靜得差不多了準備回家,不想剛出門就跟阮輕寒撞上了。

  離鑑定中心不遠,他將車停在路邊,靠在一棵香樟旁邊抽菸,風很喧囂,打火機點了半天沒點著,他不再繼續,把煙塞回了口袋。

  鍾珥有些意外他會出現在這兒,還沒想好怎麼面對他,乾脆扭頭換道走,幾乎是同時,身後聲音響起:「去哪兒?」

  鍾珥訕訕回頭,阮輕寒目光透過街上寥寥無幾的行人,落在她的身上。

  一看到阮輕寒她的視線就不受控制地往他脖子上瞥去,他今天穿了身正裝,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把脖子遮了個嚴實。

  沒看到想看的,她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當然是回家,你怎麼在這兒?」

  「跟合作方開了個會,路過這兒。」阮輕寒看了她一眼,轉身上車,「走吧,順路。」

  鍾珥本想拒絕,但這樣又會顯得她好像很心虛,人家被占便宜的一方都還沒說話呢,她在這暗自較什麼勁兒啊?索性也就大大方方跟著坐上了車。

  這幾天青城溫度驟降,天冷,但阮輕寒車裡開了暖氣,鍾珥穿著大衣,烘得發熱。

  紅燈,阮輕寒扭頭看她,她的小臉被吹得紅撲撲的。

  「熱嗎?」

  鍾珥點頭:「有點,穿太多了。」

  阮輕寒將溫度調低了一點,過了幾分鐘看她,雙頰還是紅的。

  「還熱?」

  鍾珥搖頭,趁他不注意捂住臉頰,含糊地回:「好多了。」

  兩人隔得很近,又是在車裡密閉的空間,鍾珥腦子裡還飄蕩著她強吻阮輕寒的畫面,又想起上次在車裡未完成的那個吻,臉變得滾燙。

  只是,有一點她不明白,如果昨晚她主動親了阮輕寒,那應該親的是嘴唇,為什麼阮輕寒的脖子上會出現草莓印?難道在沒想起來的畫面里,她和阮輕寒還做了些別的?

  可是她今早醒來的時候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身上也沒有任何作亂的跡象……

  鍾珥眼皮一跳,想到了某些不可描述的畫面……

  這個念頭剛浮現在腦海,就聽旁邊的阮輕寒適時開口:「昨晚……」

  經過昨晚,阮輕寒算是清楚鍾珥的酒品有多差了,一旦撒起酒瘋來,不僅跳脫乖張,還有點小霸王的意思。他想勸她以後喝酒注意下場合,只是剛開口,就被鍾珥接過話頭:「昨晚的事,我會負責的。」

  見阮輕寒的語氣有些猶疑,似乎在考慮該不該開口,鍾珥以為他是想說昨晚她喝醉後對他做的事,怕說得直白兩人都尷尬,忙不迭地截斷了他的話。

  阮輕寒一愣,車熄火停靠在路邊,扭頭看到鍾珥努力想掩蓋的慌亂表情,旋即反應過來,勾了勾唇:「怎麼,沒有喝斷片嗎?」

  「還……還記得一點。」鍾珥抿了抿嘴角,強裝鎮定,「反正,我會負責就是了。」

  阮輕寒不清楚她說的「一點」是多少,但看她似乎心裡也沒底,便有意想逗逗她:「照你昨晚的表現看,即便是你要負責,好像也是我比較吃虧。」

  等鍾珥眼皮耷拉下來,他話鋒又一轉:「不過,我想聽聽你的解決方式。怎麼負責?」

  鍾珥在等雨的時候冷靜地分析過,她是喜歡阮輕寒的,這份喜歡也許在分手的這三年裡沉寂過,但從未消失。而從這段時間看來,阮輕寒對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

  他們和諧相處的那段日子,她甚至有種回到了當初談戀愛的感覺。

  是誰說過,人生就是一場遊戲,最好及時行樂,想愛就去愛。

  她想從最初那個分歧點讀檔重來。

  那麼……

  她挺直了背湊近他,手搭在他身邊的座椅上,做「壁咚」的姿勢。

  「阮輕寒,我想請你吃回頭草,你應是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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