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愛恨之別


  司徒淳剛將車停在警察局門口,安以風便看見一群警察正在緊張有序地準備出發執行任務,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麼案子。思兔閱讀sto55.com

  他最後看了司徒淳一眼,今夜的她比任何時候都美,妝容精緻到無可挑剔。對於一個口紅都畫不好的女孩來說,能為他如此費心地打扮,他怎麼能不好好記住?

  他看了她很久,包括每一個細節,而她沒有看他,連一個難以割捨的眼神都沒有施捨給他,始終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像一座完美卻沒有靈魂的維納斯雕像。

  她與雕像唯一的不同是,她是活生生的人,有一顆會跳動的心,懂愛懂恨,有喜有悲。

  安以風推開車門,笑著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司徒警官,就算要作為呈堂證供我也要說,愛過你,我不後悔。」

  她還是不說話,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卻捨不得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警燈鮮紅的光明明滅滅,映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黑水晶一般剔透的眼眸在黑色和紅色之間交替……

  正準備出發的警察們也看見了司徒淳的車和車上的安以風。他們相互看看,表情十分驚訝,其中一位個子不高,身材清瘦的警官走向安以風。安以風認識他,他叫於嘉鴻,是個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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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以風認識於嘉鴻是在三年前。那時候,安以風還和韓濯晨租同一間公寓。有一晚,韓濯晨突然說想喝陳記茶餐廳的奶茶,自己又不肯去買,安以風二話不說就去替韓濯晨買。誰知他剛踏進茶餐廳,幾十個拿刀的男人就突然衝進來,將他逼到角落。幸好於嘉鴻及時出現,開槍打傷了舉刀砍向安以風的人,讓他僥倖撿了條命。

  事後他才知道,於嘉鴻的出現不是偶然,他和陳記茶餐廳的老闆娘認識很多年了,是茶餐廳的常客。老闆娘看見安以風被人圍攻,立刻給於嘉鴻打了電話。於嘉鴻剛好在附近,接到老闆娘的電話立刻趕來救了他。

  從那以後,安以風有事沒事就會帶人去茶餐廳捧捧場。於嘉鴻自然避嫌,從不正眼看他,但那個溫柔的老闆娘很親切,每次見了他都會主動和他攀談幾句,問問他生活上的瑣事。

  前不久,茶餐廳關門了,他到處打聽原因,有人告訴他老闆娘得急病死了,他根本不信,還警告那些人不要信口胡說。後來,韓濯晨告訴他老闆娘真的死了,他看韓濯晨難得一見的感傷的表情,才相信是真的,每天經過茶餐廳的門前,都會忍不住有些感傷。今日一見於嘉鴻,他發現於嘉鴻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一半的頭髮都白了,看上去老了十幾歲,才意識到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非比尋常。

  安以風面對形銷骨立的於嘉鴻,心中不由得一陣感慨,聲音也鄭重許多:「於警官,好久不見!」

  於嘉鴻沒說話,低頭看看坐在駕駛室的司徒淳,又看看安以風。

  「我是來——」安以風下了車,關上車門,剛想說自己是來自首的。

  一個急促的聲音突兀地插入:「於警官,我懷疑安以風是昨天姦殺案的兇手,帶他回來做個筆錄……」

  這句話帶給於嘉鴻的震撼遠不及安以風大。

  安以風怔怔地轉頭看向正關上車門的司徒淳,如果不是視線範圍內只有一個女人,他絕對不相信這句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於嘉鴻輕咳一聲,很認真地詢問她:「今晚九點到十一點,你都跟他在一起嗎?」

  「是!從今晚八點到現在,我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聽到這句話,安以風眼裡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再閃爍的霓虹,都沒有她的色彩炫目,身處再嘈雜的世界,他也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在寂靜中盤旋。

  她終究為他背棄了追求,放下了原則……如果背後沒有無數眼睛在盯著他們,他會衝過去,用盡力氣去狂吻她。

  於嘉鴻沒有絲毫懷疑,淡然地說:「那你帶進去吧,粵華酒店出了命案,我們去現場看看。」

  「是嗎?」司徒淳裝作毫不知情地問,「死者是誰?」

  「一個職業殺手……案發時,有目擊者看見安以風出現在粵華酒店。」於警官看了安以風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銳利,「算你走運,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是啊,看來仇家太多不太好,總被人冤枉……」

  「你少廢話!」司徒淳沒給他繼續胡言亂語的機會,拉著將他帶進審訊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安以風很自覺地坐下,斜靠在椅背上,眯著一雙邪氣的眼睛笑得燦爛:「我實在很佩服你的智商——正常人的智商怎麼可能低成這樣。」

  她在他對面坐下,低頭揉著額頭,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就算沒長大腦,眼睛總長了吧?就憑我這長相,想要哪個女人還需要用強姦這種卑劣的手段?哦,當然,除了你以外!」

  他說著,目光在審訊室的每一個角落搜尋,觀察著除了一台攝錄機,還有沒有其他的監視器。

  如果沒有,他現在就要把她吻到無法呼吸,他一分鐘都不想再等……

  「我們到此為止吧。這次算是回報你對我的感情,下次我絕對不會再心慈手軟了。」司徒淳的話令他伸到半空的手及臉上的笑意同時僵硬,就連心中剛剛萌生的幸福感也被她一句話擊得粉碎。

  他收回手,雙手握在一起,指節在白熾燈下泛著無力的蒼白。

  他漆黑的瞳孔在白光下漸漸失去神采,找不到焦距。

  審訊室里,他們的視線再沒相遇,他們呼吸的聲音也越來越沉重。

  終於,安以風打破長久的沉寂,輕聲說:「小淳,我知道你很愛我……」

  「我也知道!」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說,「可我沒辦法跟一個滿身罪孽的人談情說愛!」

  「我不是……」他想說他剛才沒有殺人,可是他的雙手就沒沾過血嗎?

  「我是警察,我爸爸、我哥哥都是警察,我從懂事起就能把好人壞人區分得很清楚!安以風,你是壞人,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穩了穩急促的呼吸,讓口氣變得更溫柔些:「我理解你的矛盾,我可以給你時間讓你考慮。」

  「我考慮得很清楚!我已經為你失去了理智和原則,我不能再繼續錯下去!我求你……讓我和哥哥一樣做一個好警察,讓我做我該做的事——」她停頓了好久,才繼續說,「安以風,愛我,就別再打擾我。」

  這一句話正戳中了安以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愛她,願意為她付出一切,也願意為這段感情堅持到底,但他不想讓她受到傷害。

  現在,他已經到底看到她的痛苦和絕望。如果他已經成為她心中不可原諒的「污點」,那麼他寧願放棄。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好!我答應你。」

  「謝謝!」

  他望著她,迎著審訊室里刺眼的燈光,牢牢地記住她的背影。

  離開警察局,安以風開車回到夜總會——他很想去別的地方,可惜除了那一片骯髒且混亂的世界,無一處能讓他安心休憩。

  在DJ嘶吼般的狂野配樂下,安以風拖了一把椅子放在吧檯前,坐上去,敲了敲玻璃台面,說:「給我調杯酒,要最烈的。」

  酒保熟練地折騰一番後,將一杯很特別的酒放在他面前。透明的玻璃杯里盛著鮮紅色的液體,液面上有一層黃色的火焰在跳動,這是絕對的誘惑,像極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安以風毫不猶豫地端起酒杯,一口氣喝進去。

  這酒果真劇毒無比,仿若一股烈焰從口腔侵入,要燃盡他的五臟六腑。

  「再來一杯!」他說,接著問了一句,「這是什麼酒?」

  「烈焰焚情。」

  酒的名字比味道更好。

  很快,又一杯「烈焰焚情」被放在桌上。他還沒來得及碰觸酒杯,一隻手掌罩住杯口。

  幾秒後,待火苗因氧氣燃盡而熄滅了,那隻修長的手才拿開。

  「這酒……要這么喝。」低沉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

  安以風連頭都沒抬,挺不滿地抬抬眉眼:「你下次能不能別派些廢物來接應我?人都死了,他們還在樓下傻站著。」

  韓濯晨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悠然地點了根煙,用極度平淡的口吻說了句讓安以風差點兒吐血的話:「他們知道槍仔被殺了,雷哥派人做的。我讓他們別告訴你。」

  安以風猛地站起身,驚得好久說不出話。

  「你想問我為什麼,是不是?」

  「你——」他咬著牙看著面前的韓濯晨,震驚過後,他似乎明白了原因。

  韓濯晨說:「我就是想讓你看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安以風吸了口氣,坐回座位上,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喉嚨早已灼痛得失去了知覺,他努力了很多次,才發出一點兒乾澀的聲音:「謝謝!托你的福,我看得很清楚。」

  「哦?那你這次可以死心了吧?」

  安以風點了點頭,想了想之後,又搖了搖頭……他看清了,她是愛他的。一個女警愛上了一個滿手血腥的罪犯,註定愛得掙扎,愛得絕望。

  所以她選擇了放棄。他懂,卻依然不死心。

  喧鬧的夜總會陡然安靜下來。安以風順著眾人注視的方向看過去,正看見一群不速之客——幾個高大的壯漢簇擁著一個男人走進來。

  男人個子並不矮,只是在幾個「肌肉男」的襯托下,顯得有些瘦小。

  他的頭髮被染成怪異的紅色,襯得膚色越發黝黑,長相越發猥瑣。

  安以風看見他,無奈地揉了揉光澤明亮的黑髮。怎麼他想打人的時候,總有人上門來找打?

  夜總會的管事也看見了那個人,步伐遲疑一下,賠著笑迎過去:「耀哥,您今天怎麼這麼有空?裡邊請,我馬上找人陪您——」

  卓耀目中無人地仰起頭,撞開擋住他的路的管事,徑直走向對面的安以風和韓濯晨。安以風裝作沒看見,扭頭時低咒了一聲。

  韓濯晨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靜。

  須臾間,卓耀已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泛黃的牙:「安以風,別說兄弟不關照你。我有個好買賣……」

  安以風用手指敲了敲玻璃台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杯。酒保會意,轉身開始調酒。

  卓耀臉色不太好,隨手往玻璃台子上丟了兩張照片:「我出五十萬,你幫我做了這兩個警察,怎麼樣?」

  兩張照片上分別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於嘉鴻,女人……偏偏是司徒淳。

  安以風放在桌上的手驟然一收,握成了拳。

  一剎那的衝動後,他很快冷靜下來,仰起頭對卓耀笑了笑:「對不起,我不是殺手!」

  「你什麼意思?!」卓耀嘴角抽動了一下,笑意在臉上消失。

  「這種事你還是關照別人吧,殺警察……我怕斷子絕孫!」

  「你!」

  卓耀氣得一把揮開安以風面前的酒,酒杯的破碎聲中夾雜著他的怒罵聲:「你少跟我裝模作樣!」

  安以風笑了笑,完全不理會他,對酒保說:「再來杯酒。」

  卓耀哪裡受過這樣的冷遇,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指著安以風大吼:「你以為你是誰?!我給雷讓面子,當你是個人……要不是有雷讓,你在我眼裡就是條狗——」

  話還沒說完,他只覺眼前一晃,一把椅子揮向他的右肋。卓耀怎麼說也是出來混的,經歷過刀光劍影,反應敏捷地傾身躲過。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椅子中途落地,安以風出其不意地抬腿,以一種他完全預料不到的角度和速度踢在他的下頜上。

  安以風的動作如風一般飄逸,殺傷力卻比武器更有摧毀力。

  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咔嚓聲,卓耀的嘴裡吐出一口鮮血以及兩顆斷裂的黃牙。

  安以風不屑地坐回椅子上,冷笑:「要不是給崎野面子,你在我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嗯……嚓……咋……」卓耀口齒不清地罵著,一開口,血就順著齒縫湧出來。他的手下見狀想動手,安以風的手下反應更快,轉眼間已有幾十個人將卓耀他們團團圍住。

  局勢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沒有人動,但弓弦已經越繃越緊,箭隨時都有可能離弦。

  安以風向前邁了一步,眼瞳中漸漸泛起紅色,俊美的臉染上野獸般嗜殺的陰狠。他的手暗暗從背後伸出,伸向他身後一個拿著刀的手下……

  就在這關鍵的一刻,韓濯晨突然捉住他的手腕並擋在他身前,對卓耀說:「耀哥,安以風今天喝多了……你千萬別跟他計較。等他酒醒了,我讓他給你賠罪!」

  卓耀見有台階可下,又恢復了囂張的氣焰:「安……以風,今天……的事你給我——」

  他吐了口血,接著說:「記住了……」

  安以風見卓耀離開,忙掙脫韓濯晨的手腕。不料他剛追了兩步又被韓濯晨擋住了路。

  「晨哥?」

  「你瘋了是不是?」韓濯晨的聲音明顯透著怒火。他是個極少發怒的人,尤其對安以風。

  「今天我不整死他,明天他一定不會放過我!」

  韓濯晨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扯著他的領口將他拖進洗手間,按在水龍頭下,把水流開到最大。

  冰冷的水急衝而下,漫過他的眼睛和耳朵,浸透了他的頭髮和衣服,也澆熄了燒毀他理智的怒火……「你殺了他,你自己還活不活?」

  安以風雙手撐著水池,默然地看著眼前急流的水。其實,在踢出右腿的一剎那,他已經選擇了「同歸於盡」。

  他從不怕死。因為,從他踏上這條不歸路,他就知道死亡是唯一的回頭路,「死亡」於他是一種救贖。

  他一生只怕一件事——活得沒有尊嚴。

  「跟這種人拼命,值得嗎?」

  「我是個男人!讓我死,可以!讓我在一個畜生面前低頭,不可能!」

  「你不要命,行!那兄弟們的命呢?你也不要了?!」

  安以風猛然挺直身體,一把推開他身邊的韓濯晨:「我和卓耀誰死誰活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無關?你說的是人話嗎?!」

  「晨哥,我知道你和大哥怕崎野,不想蹚這渾水。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牽連你。」

  「安以風!」韓濯晨一拳打在安以風的右臉上,他的唇被牙齒割破,滲出血絲。

  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冷笑。

  男人的血性和野性在他身上凸現出來。

  「卓耀該死!卓耀必須死!」說完,安以風撞開門,跑進無邊的夜色里!

  灰色的泥石長街,月光灑落在牆皮剝落的低矮樓房間,映出穿著一身警服的司徒淳。

  三天了,短暫而漫長的三天。

  從那個漫長的黑夜過後,安以風再也沒有出現過。

  就連以前每天都停在他樓前的車也跟著他一起消失無蹤了。

  她以為不見他,就能讓自己相信他從未出現過,相信那一段被心跳攪亂的日子不過是一場春夢。

  可是她錯了,對一個人的惦念,不會因為他的消失而改變,反而會日漸深刻。

  他不出現,她會不由自主地去追尋他留下的痕跡,一輛再普通不過的巴士會讓她看三分鐘,一條回家的水泥路會讓她辨不清方向,甚至黑夜的街燈都會侵蝕她的心。

  她想見他,哪怕是迎著陽光,模糊地看上一眼。

  早知如此,說分手的那天,她就不該流淚。如果眼眶裡沒有淚,她就能回頭再多看一眼,記住他離去的背影。

  今夜,也許是上天聽見了她心中的渴望。她本想去便利店買幾桶方便麵慰藉飢腸轆轆的自己,卻在看見便利店外停著的跑車時茫然無措地愣在原地……

  這些天,她都是在浮浮沉沉的希望和失望里度過的。

  出門前,她總害怕看見他的車停在樓下。

  出門後,她又失望地望著空蕩蕩的街道發幾秒呆。

  好多次經過他的樓下,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抬頭,迎著天空中的雨絲望著他的家。

  他家的陽台上還掛著她洗的衣服,落了塵,淋了雨,污穢的水順著黑色的襯衫流下來,沒人理會……她以為他已經搬走了。

  沒想到,他居然回來了,這個認知讓她興奮得每根神經都在跳動。

  她悄悄走過去,站在車窗邊,下意識地想用手絹擦去後視鏡上的灰塵。

  她的手伸進口袋,又緩緩抽出……這個世界上,什麼人都可以相愛,身份、地位、個性……什麼都不是阻擋愛情的理由。

  唯一能讓兩個人無法靠近的就是追求的背離。

  他們走的路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也許他們可以停住腳步彼此相望,但是,註定要漸行漸遠。

  現在糾纏得越深,將來的痛苦就會越深。所以,她除了趁自己還有理智適可而止外別無他法。

  可她忘了一件事,愛情,沒有理智可言!

  就在她輕輕轉身,準備離開時,毫無心理準備地對上了一雙比啟明星更明亮的黑瞳。她想要逃走,腳卻偏如生根一般長在水泥路上。她想避過他的凝視,卻在接觸到他臉上堪稱藝術傑作的線條時,移不開視線。

  兩人尷尬地對視一陣,安以風帶著幾分戲謔的口吻說:「司徒警官,你是不是想開罰單?」

  「我……」她搖搖頭,「這不是我的職責範圍……」

  他牽動了一下嘴角,唇邊那無所謂的笑容如此灑脫。

  他側身從她身旁走過,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伸手拉開車門,坐進車裡,絕塵而去。

  她也轉過身,繼續走在長街上。

  這就是她想要的——形同陌路。可為什麼她的心這麼痛,痛得指甲嵌入掌心她都感覺不到……

  第二天,司徒淳照常上班,精神狀態很好,只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出賣了失眠留給她的憔悴。

  警局和平日一樣,還是雜亂無章。有的警察在不耐煩地寫著詢問筆錄,有的在對著一臉不屑的犯人大吼,還有的喝著茶水聊著天,把幫會間的廝殺當作趣聞一樣談論。

  這也難怪,他們在這個區待得久了,死人的事早已司空見慣,談論起來就跟談論吃飯睡覺一樣平常。不像她,看見安以風用短短几分鐘將一個生命扼殺,憤恨至極,恨不能殺了他。

  那種痛心疾首的恨,與其說是她恨他殺了人,不如說恨……他!

  她恨他不是個普通的男人,哪怕裝成一個普通的男人……司徒淳簡單地和每個警察打了招呼,在茶水間接了一杯咖啡,又去了刑事情報科找於嘉鴻看資料。

  於嘉鴻很忙,把她想要的資料給了她,就去做事了。司徒淳也不客氣,坐在他對面的空座位看材料。

  她調來這個區有三個月了,只要有時間就會來於嘉鴻這裡找崎野的資料看。新警局裡,她最尊敬的就是於嘉鴻,他在這裡資格最老,為人最謙恭,辦案也最認真。幾乎每個他接手的案子,都能辦得乾脆漂亮。

  這次兩個警司涉嫌受賄被停職調查,估計升職的人選非他莫屬。

  於嘉鴻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抬頭對她善意地笑了笑,低頭繼續寫報告。因為他旁邊的檔案夾上寫著「機密」兩個大字,所以司徒淳沒細看報告上面的字,將視線移到他眉間深刻的皺紋上。

  很久以前,她爸爸寫報告的時候也是如此眉頭深鎖。自從媽媽病逝、哥哥殉職以後,他就變了,變得淡漠,就連寫升職報告語氣都是雲淡風輕,內容不切實際。

  他的職位越升越高,個性越來越淡漠,理想被他從靈魂里丟棄……

  可他終究是她最親的親人,她不能做一個最好的女兒,但也不能讓他光輝的一生蒙上恥辱!

  「你們聽說了嗎?崎野的太子跟安以風對上了。」說話的是一個女警,也是這個警署里除了司徒淳以外僅有的女警,負責文職工作。

  司徒淳聞言,手腕一抖,咖啡濺在手上,她沒有一點兒感覺。

  她呆望著杯中的黑色旋渦,屏住呼吸聽下去。內容是什麼不重要,能聽見熟悉的名字,她已經很滿足了。

  「誰都知道他們不和。」有個警察說道。

  「他們要是真的對上,我們又有的忙了。」

  「我還聽說崎野的太子放過話,誰能做了安以風,他給一百萬……」

  咖啡杯從她手中跌落,咖啡灑了一桌,她狼狽地抱起桌上的重要文件,手臂還處於半麻痹狀態。

  很多道銳利的目光看向她。她抱著文件,驚慌失措的眼眸緊盯著咖啡染黑的白色桌布。心被視線勒緊,她劇烈地呼吸還是覺得將要窒息,她極力控制自己的恐慌,強裝鎮定地坐下,抱著沉重的文件手忙腳亂地從包里翻著手絹。

  手絹就在她的手邊,她卻怎麼也找不到。

  一雙手伸過來接過她懷裡的文件,放在對面的桌上,她用矇矓的眼睛努力地看清了身邊的於嘉鴻。

  「謝謝!」

  他搖頭,拿著灰白格子的手絹幫她擦著桌上的咖啡:「幫會就是這樣,動不動就你死我活,你習慣就好了。」

  「於警官,他們怎麼鬧僵的?」

  「安以風打了卓耀,踢碎了他的下頜骨和兩顆牙。卓耀咽不下這口氣,昨晚帶了十幾個人把安以風堵在家裡……」

  「家裡?」為什麼是家裡?為什麼是昨夜?為什麼他已經連續幾天不回家,昨夜會回去?

  這個問題只有兩個答案可以解釋,一個是他傻了、瘋了,自己回去找死;另一個是,他有割捨不下的東西。

  於嘉鴻深深地看了司徒淳一眼。

  「後來呢?」她急切地問道。

  「如果安以風死了,卓耀何必花一百萬買他的命?」

  「哦!」司徒淳長出了口氣。

  咖啡擦乾了,染在白布上的黑色卻再也擦不去。就像安以風不出現,他對她的糾纏卻永無止境一樣。

  現在,她終於懂得:愛情的存在,無關乎分離還是相見……她最卑微的希望就是對方好好活著……「謝謝你,於警官。」

  司徒淳抱回自己的文件,無意間瞥見於嘉鴻的檔案夾里有一張照片,正是陳記茶餐廳的老闆娘和一個年輕男孩的照片。照片上的老闆娘很年輕,也很漂亮,旁邊的男孩非常帥氣,而且十分眼熟。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下,立刻從記憶中搜索出照片中的人,韓濯晨。

  正常來說,罪犯的資料很少作為機密的檔案收藏。她正想看看上面寫了什麼內容,於警官急忙合上檔案,收起來送進檔案室。

  於嘉鴻的舉動讓她從單純的好奇變成疑慮,她初見於嘉鴻就是在陳記茶餐廳,當時她就看出於嘉鴻和老闆娘關係匪淺,那麼老闆娘和韓濯晨又是什麼關係?看照片,兩個人的眉眼似乎有幾分相似。

  司徒淳心中一寒,急忙抓起電話,飛速按了幾個按鍵。

  電話一通,她不等對方說話,直接說:「幫我調一下JM0007949,馬上!」

  「又是什麼案子?」清晰利落的聲音從話筒中傳過來,光聽聲音就知道對方是個有專業素質的警察。

  她壓低聲音說:「我懷疑我們警署里還有一位警官和幫會有牽連。」

  「唉!上次那個案子我剛審出點兒眉目,你又開始懷疑另一位。淳淳,你這樣做事,幫會還沒怎麼樣,你先把警察都送進監獄了。」

  她剛要解釋,看見於嘉鴻回來,匆忙打斷對方的牢騷:「我現在說話不方便,晚上在料理店見。」

  沒等對方答應,她已經放下了電話。不是她心急,而是她相信對方非但不會拒絕,還會在晚上五點半準時在料理店訂好房間等著她。

  所以她一下班就片刻不停地直奔料理店。

  幽靜的包房裡,一個年輕的警司耐心地坐在桌邊等待著,警服筆挺,坐姿端正,身上的正氣渾然天成。

  這種男人,即使安靜地坐著,都會淨化空氣。

  不必看警銜,也看得出他是警界百年難得一見的精英人物。

  他叫程裴然,一位高官的獨子,畢業於英國皇家特警學院,警界最年輕的警司,未來一片光明,前途無可限量。

  司徒淳走進包間,連客套都省略了,直接問道:「你查到了什麼嗎?。」

  程裴然包容地笑笑,點點頭道:「我看過文件了,是韓濯晨的個人資料,沒有問題。」

  「是嗎?難道是我多疑——」

  「可能是你想多了!」程裴然頓了頓,又道,「不過我有些奇怪,韓濯晨入雷氏之前的資料竟然非常少。按道理說,像他這樣的重點人物,資料應該非常全面才對,情報科不應該只是搜集了基本信息。

  而且,他的基本資料在他進入雷氏之前,有過修改記錄。」

  「他的信息很少?還被修改過?」她也有些難以置信,她看過安以風的早期資料,厚厚一疊,不但他的一言一行都被記錄在案,就連他五族之內的親人信息都被查得徹底。

  按道理,韓濯晨在雷氏的身份比安以風還重要,不應該缺少入雷氏之前的關鍵信息,更不可能任人隨意修改,除非……司徒淳想到什麼,驀然一驚:「你別告訴我他是……」

  她雖然將「臥底」兩個字留在心中,程裴然卻已領悟,點頭道:「不排除這種可能。」

  司徒淳抓過面前的紫砂杯喝了一口,胸口的震驚還是沒有被冷茶沖淡。

  想到安以風把韓濯晨當成最好的兄弟,為了救他連命都不要的樣子,她用力地將茶杯放在桌上,在震耳的撞擊聲中說:「他掩飾得真是太好了。」

  程裴然撫慰般地拍拍她起伏的雙肩,哥哥般親切溫和的笑容蕩漾在臉上,「淳淳,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你都不要追究了!」

  「我明白……」

  她明白該怎麼做,但是一想到安以風,她的心中忍不住為他難受。

  她忽然發現,人生的路沒有絕對的方向。

  最悲哀的不是自己分不清方向,而是朝著理想不畏險阻地走下去,走到盡頭才發現走錯了路!

  司徒淳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問:「程大哥,你跟我哥哥是最好的朋友,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剷除幫會嗎?你覺得幫會能被徹底肅清嗎?」

  程裴然清亮的目光一沉:「為什麼這麼問?」

  「這世界有一擲千金的富人,有衣食無著的窮人,就一定有罪犯,有幫會。要幫會消失……除非人性沒有貪婪。」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不過……這不是一個警察看待問題的角度。」

  「你認為幫會為什麼爭端不斷,死傷無數?是因為幫會的人都冷血無情,還是因為很多人在為自己的利益爭鬥?假如有一天幫會有人能有絕對的話語權,他們是否會建立自己的秩序,一切會不會改變……」

  程裴然看著她染著夢幻色澤的眼睛,濃密的眉微微蹙起:「淳淳,安以風是不是長得很帥?」

  「能湊合著看。」她愣了一下,低頭拿起一塊生魚片,塗上厚厚的一層芥末。

  「聽說他在追你。」

  她有些反感地看了他一眼,嘲諷地牽動嘴角:「你消息挺靈通啊。」

  「不是我多心,是全世界都知道他在瘋狂地追你。」

  「全世界都知道我和他不可能!」說著,她在手裡的生魚片上塗了一層又一層的芥末,塞進嘴裡,刺痛穿越鼻腔湧入眼中,整個大腦都在劇烈的刺痛里麻痹,唯一沒有被麻痹的是對一個人的思念。

  不知是她芥末塗得太多,還是淚水囚禁得太久。

  淚水從乾澀的眼眶奔涌而出,如傾瀉的瀑布,一發不可收拾。

  「怕辣就少吃點兒,何苦折磨自己?」

  「不辣,很好吃。」

  對面的程裴然拿起紙巾為她擦眼淚,柔聲說:「有人說,安以風是個很特別的男人,他能讓女人見過一次就無法忘記。」

  「誰說的?」

  「一個同事。」

  「哦。」她又吞了一大口生魚片,每根血管都像是注入了芥末,刺痛、酸澀、麻木。

  「是真的嗎?」

  「嗯,評價得非常準確。」她努力裝作無所謂地笑著,笑的同時,眼淚滴滴答答地打濕了桌上的餐巾。

  「淳淳。」程裴然捉住她沾滿淚水的手,無奈地看著她,「你為什麼不能在我面前掩飾一下?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你未婚夫。」

  她破涕為笑,甩開他的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門外響起一聲意外的呼喚。

  「風哥,怎麼——」

  聲音戛然而止。

  氣氛好似世界死亡一般安靜!

  她努力想把後面的話說完: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找不到老婆不要把責任往我身上推,我答應嫁給你的時候才五歲!那時候,你是除了哥哥以外我唯一看著順眼的男性。

  然而,激烈的心跳讓她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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