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蒼山負雪 浮生盡歇


  年輕時,總免不了做夢,即使天各一方也期盼著與他重逢時,含笑走向彼此。思兔閱讀520官網夢醒後,等來了近在咫尺的重逢,卻只淺淺含笑,擦肩而過,永不回頭。

  (1)

  光陰流轉中,我們總會遺忘一些看來很平凡的人,即使曾經熟識過,也慢慢在記憶中淡去,比如年少時的某個朋友,中學時的某個同學。當無意中翻起同學錄,看見陌生的名字,仍無法在腦海中搜尋出她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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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雪就是這樣一種女孩,不,確切地說,高中時期的青雪是這樣的,平凡的長相,平凡的家庭,平凡的學習成績,正是那種我們總是想不起名字、記不清長相的同學。即使我與青雪有過半年的同桌之緣,如今我對她的樣貌也已記不清了,所以多年後,我們在醫院的病房裡重逢時,我幾乎認不出她。

  清晨,我一如既往地查房。

  「你別這樣一副世界毀滅的表情行不行?不就是得了個癌症嗎?這年頭,自然環境這麼差,誰不生個病,誰不住個院……」我剛走到VIP病房門前,便聽見有個男人用輕鬆無比的語氣說,「雖然,你這個病稍微嚴重了點,可也能治啊!大不了治好了再得,得了再治,不是什麼大事。快來,先吃點東西,這是我早上五點起來給你煲的海參排骨湯,嘗一嘗。」

  我這麼一個旁觀者都被一大早煲湯的暖男感動到了,我以為被他如此體貼照顧的病人必定熱淚盈眶,不想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女人不耐煩的聲音便響起:「我已經夠煩的了,你能不能讓我清靜會兒?海參排骨湯放下,你給我去公司開會去!」

  「離會議開始還有一小時,不急,我看著你吃完東西再走。」

  「我對著你……食難下咽!」

  聽了這番對話,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些年來,能讓我在病房笑出來的人並不多。

  推開病房門,我看見了剛剛說話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多歲,體格健碩,濃眉大眼,下巴上留著點青色的胡茬。他不是那種非常養眼的帥哥,但眉宇間的笑意卻有一股天塌地陷也砸不死他的氣魄,一看就是那種可以託付終身的好男人。

  男人見我進門,立刻換上肅然的表情,鄭重地看著我。

  我走到病床前,病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身上披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外套,妝容精緻。可能是化了妝的緣故,她看上去精神狀態非常好,皮膚細膩柔潤,幹練的短髮一絲不亂,高冷的面容透出從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光彩照人。

  我依稀感覺她有點眼熟,正在腦中搜尋相似的面容,忽聽她驚異地叫出:「小冰?!」

  我這才想起她正是我的高中同學——沈青雪。

  青雪一邊驚喜地對我揮揮手,一邊不耐煩地推了推身邊的暖男:「你快點走吧,把座位讓給我老同學,我們要敘敘舊。」

  「老同學?那太好了!」暖男一把握住我的手,快速而有力地握住,「你好,你好!我叫謝煒,是青雪的朋友,很好的那一種。」

  「你好!我是青雪的高中同學。」我被動地跟他握著手,忍不住思索起「很好」這個形容詞的內涵。

  寒暄完畢,謝煒便迫不及待地問:「你跟楊主任應該很熟吧?我聽說他是一個專治腫瘤的老專家,國際知名,我託了關係送他紅包,他怎麼都不肯收,你有什麼辦法嗎?」

  「楊主任從來不收紅包,你如果想找他看病,直接拿著病例去找他諮詢就行了。他對待病人,向來不分遠近親疏。」

  「真是這樣啊?前兩天我哥們這麼跟我說,我還以為是他故意搪塞我。既然這樣,那我開完會就去楊主任的辦公室找他。」

  「今天別去了。他去北京參加一個專家會診,要後天回來。」我看一眼青雪,接著說,「你不用心急,等青雪的檢查結果都出來,我會去找楊主任討論治療方案的。」

  「太好了。這年頭,還是老同學好啊!」他回頭對青雪滿臉堆笑說,「有你老同學我就放心了,我去開會,你們好好談談心。」

  青雪不耐煩地擺擺手,示意他快走。

  走到病房門外,他又回頭推開即將合上的房門,對青雪喊道:「別忘了吃海參,多吃點。」

  「……」青雪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直接無視他。

  我坐在青雪身邊,由衷的讚嘆:「你男朋友對你真好?」

  她急忙搖頭:「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的合伙人。五年前,我們合夥開了一家醫藥代理公司,商場如戰場,我們這對戰友,自然感情濃厚些。」

  「合伙人?哦……看來是我誤會了。」我頓了頓說,「不過他對你真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青雪隨口說了一句,便轉移話題問我,「我聽說你在日本大阪大學留學,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年前回來的。」我說,「回來以後就在這裡做醫生,真想不到,我們會在這裡遇到。」

  「是啊,世事難料!八年不見,再見面,我竟然得了這個病。」我剛想開口安慰她,她忽然釋然一笑,「不提這些鬧心事,我們難得見面,還是敘敘舊吧。」

  (2)

  高中畢業八年了,很多事我已經記不清了,如今細訴起來,一些模糊的往事倒是又在記憶中變得清晰。我記起那時候青雪不愛聽課,上課時總在繪畫本上細心勾勒人物的線條,馬尾辮落在白紙上,半掩去畫筆下帥氣的側臉——那是穆山的臉。

  不管歲月如何磨礪,我們似乎總會清晰地記住一些特別的人,比如高中時代那個高大帥氣,學習成績好,情歌唱得特別動情的男生。即使他唱得只是通俗歌曲,不懂任何演唱技巧,卻能憑著天賦像模像樣地模仿出原唱的味道。

  穆山就是這樣的男生。在班級的跨年晚會上,他站立於燈光璀璨的舞台正中,唱了一首當下最流行的情歌。深情的歌聲滿教室蕩漾,一往而深,深深刻在眾多懵懂少女的腦海中,久久不絕。

  青雪正是眾多懵懂少女中的一個。

  青雪喜歡穆山,大家都知道,包括穆山。因為高二的某一天,她的速寫本掉在地上,被班裡一個特別鬧騰的男生撿到,公之於眾,於是大家都看見了畫本中的穆山——

  他站在舞台上,深情款款唱歌的樣子;

  他坐在窗邊,認真解題的樣子;

  他在籃球場上,躍身投籃的樣子;

  放學路上,他幫陌生同學修理自行車的樣子;

  還有運動會的長跑項目中,他在最後一百米,咬牙堅持的樣子;

  還有漫天雪花時,他獨自前行的背影;

  速寫本上的每一筆都是細緻入微地描摹,刻畫著那一份傾注全部的愛慕。時至今日,我仍覺得那些畫畫得特別好,穆山的眉目和神情鮮活生動,讓人慾罷不能。

  情竇初開的年華中,埋藏心底的暗戀被曝光,青雪只羞澀了半日,便踏上公然追求穆山之路,這一路,她追得勇往直前。這場愛,她愛得就像一個沙場征戰的前鋒將士,不顧一切地衝鋒陷陣,縱然傷痕累累,也不肯退縮。

  記得有一次,穆山作為優秀學生幹部去參加了學校組織的社會實踐活動,青雪聞訊,立刻主動向老師申請參加這個實踐活動,口口聲聲要像優秀學生學習,老師當然不會拒絕如此積極向上的好學生,欣然准許。

  於是,社會實踐過程中,她找一切機會和穆山聊天,用她連夜惡補的心靈雞湯,同穆山暢談理想,解讀人生,居然跟穆山聊到了夜半三更。

  高二的寒假,穆山去一家連鎖快餐店打工,青雪也去打工。打工時,如若穆山臨時有事,她就積極主動代班;穆山做不完的工作,她積極主動施以援手;穆山遇到麻煩的客人,她更是積極主動幫他扛下來。

  天長日久,不但穆山對她非常感激,快餐店的老闆娘也對她讚不絕口,每逢節假日便會主動打電話讓她去打工。

  還有一次,穆山報名參加奧數競賽,數學只能勉強及格的青雪也交了報名費。然後,她積極參加各種奧數補習班,和穆山在補習班「偶遇」,共同討論問題,共同備戰比賽,最終,穆山拿到第三名,青雪居然得了第二。

  從此,穆山對青雪另眼相看。

  不久後,穆山過生日,那是個夏天,青雪背著鼓鼓的小背包去了商場,在櫃檯前打開包,裡面裝了滿滿一包的錢。這是她存了一整年的零用錢,大都是十元、二十元的面值,甚至還有一些五元的。她用自己存了一年的零用錢給穆山買了一台當下最流行的MP3音樂播放器,存進一首動人心弦的《我願意》。

  十五六歲的我們,擁有的太少,能付出的更少,可那時的我們總是願意付出擁有的全部去愛一個人,即使什麼都換不回,也從不會去計較得失與結果。

  (3)

  高二期末考試的那天,青雪提前交卷,拿了把雨傘在教學樓門口等待,斜雨疾風中,她寧靜等待。當遠遠看見穆山拿著一把雨傘從考場出來,青雪立刻將自己的雨傘借給了旁邊等雨停的女生,雖然她根本不認識那個女生。

  那天,青雪和穆山撐著一把藏藍色的雨傘,走在淅淅瀝瀝的小雨里,他的大半身子都被淋濕,而她的裙子上只淋了幾點雨滴。後來,青雪將這個唯美的畫面永遠地保留在她的速寫本上,每一滴雨滴在她的筆下都滲透出甜蜜。

  自此以後,青雪的速寫本上多了許多唯美的畫面。比如,學校附近的圖書城裡,他們一起討論奧林匹克數學題的解題方法,肩挨著肩,頭碰著頭……

  春雨洗禮後的青山,點點蒼翠,他拉著她的手攀爬於陡峭的山路,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疲憊和恐慌,臉上都是歡欣……

  夜晚寧靜的校園裡,他們一起坐在花壇找星星,那時的天空還沒有霧霾,牛郎織女星閃爍著動人的光芒……

  班級里的很多同學都認為青雪和穆山並不相配,背地裡對他們評頭論足。青雪從不在意這些,她說她要努力學習,將來考上名牌大學,工作於摩天大樓中的跨國企業,住在傍水而建的豪宅里,這樣她就可以配得起穆山。

  或許,每個女孩在不諳世事時都會有過這樣天真的夢吧。等到披荊斬棘度過高考,稀里糊塗混過大學,經過幾年沒完沒了的加班,依然刷著月月歸零的工資卡,才會幡然醒悟——我們只不過是凡塵俗世中的一粒塵埃,無論多麼努力,我們的存在與消失,都激不起這個時空中的一絲波瀾。

  青雪的夢比別人醒來的要早些,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夏去秋來,吳莎莎出現了。吳莎莎終結了青雪天真的夢。

  吳莎莎是隔壁班的女生,長相漂亮,身材高挑,最質樸的校服在她身上都能穿出優美的曲線。她的美就如同夏日的薔薇花,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蠱惑得青春萌動的少年們流連忘返。

  高三的上半年,正是青雪為了美好的將來努力奮鬥之時,穆山遇上了吳莎莎。之後,有穆山的地方,學校的操場上,穆山回家的路上,還有穆山經常去的圖書城裡,總能看見吳莎莎美麗的身影。

  那段時間,青雪的速寫本不知道放在哪裡,我再也沒見過,她與穆山也漸行漸遠。等到快畢業的時候,他們已經形同陌路,即使面對面遇上,也只是擦肩而過。

  這段年少無知的感情里,青雪輸給了吳莎莎,輸在哪裡,說法不一。

  有人說,因為吳莎莎漂亮,男人總是無法抗拒漂亮的女人。

  有人說,因為吳莎莎唱歌好聽,男人總是想尋覓一個知音做伴侶。

  有人說,因為吳莎莎對穆山更好,男人總是容易被女人感動。

  吳莎莎說:因為我與很多男生交往過,我知道他們最抗拒不了什麼樣的女人。

  後來有一天,青雪對我說:「因為我們都沒長大……」

  年輕時,我們總以為愛一個人,就要全心全意地愛,從清晨睜開眼睛開始,到深夜閉上眼睛睡覺,想的念的就是那個人,而那個人想的念的也必然是自己,這才叫真心相愛。然而,這世間一個人真心地愛著另一個人已是難得,兩個人真心相愛,太難了。

  後來,穆山考上了S市的大學,吳莎莎為了和穆山在一起,選擇了一所S市的專科學校,而青雪考上了一所北方的大學,學的是市場營銷專業。

  青雪從不跟高中的同學來往,有個同學偶然間看見她,說她畢業後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住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單間裡,每天騎著一台破舊的電動車去各大醫院推銷藥品。聽起來,生活對她似乎毫無憐惜之情,可生活又憐惜過誰,對誰有過厚愛呢?

  (4)

  時隔八年,青雪變了很多,她說那是因為她經歷了太多。

  青雪告訴我,她和謝煒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兩個人一起創業,做醫藥代理。他們吃過很多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休地向各大醫院推銷藥品,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中推著三輪車給人送貨,也在四十度的高溫下連續跑了五家醫院。

  經過多年的奮鬥,他們現在已經是幾家知名藥廠在華東地區的總代理,利潤非常可觀。如今的她,成為了別人眼中成功的女人,工作於摩天大廈,居住在依山傍水的豪宅,可是她尋不回那段最好的時光,再也遇不見那個讓她心動的人。

  提起過往,青雪的神色依舊露出一絲悵然,她說:「記得那時候,我們的班主任總說:十六七歲的小屁孩,懂什麼叫愛情?腦子一熱就是『愛』了,還日思夜想,茶飯不思,幼稚至極!」

  她苦笑了一下,接著說:「現在,我們長大了,成熟了,懂得保護自己,學會判斷一個男人是不是渣男,偏偏腦子也熱不起來了,遇到再好的男人,也終究不會日思夜想,茶飯不思了。」

  聽她如此說,我想起自己日思夜想愛一個男人的時候,那時候明知他是渣男,也還是腦子一熱,便愛得如痴如醉。現在,提起感情,血液里都透著冷。

  所以說,談戀愛還是要趁年輕,至於結婚,那就要各安天命了!

  青雪問我:「畢業後,你見過穆山嗎?」

  看出她的在意,我如實相告:「見過一次,大概三四年前。」

  「他……變了嗎?」

  「他……」我仔細回憶見到穆山的場景。

  三年前的一個冬天,我逛街時偶然碰見過穆山,穆山沒什麼太大變化,還是很帥氣,身邊的吳莎莎也還是很漂亮。時值隆冬,寒流來襲,吳莎莎只穿了一條短裙,雙腿用一雙絲襪禦寒,毫不吝嗇於把自己的纖細長腿展示給眾人,真是我見猶憐。

  穆山看見我,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聊了幾句,在整個聊天的過程中,吳莎莎緊緊摟著穆山,好像她一鬆手,穆山就會被我拐跑一樣。

  看她警惕的神色,我也沒有興致多說什麼,藉口說有事便走了。

  現在,回想起吳莎莎緊張在意的神色,再看看眼前從容自信中帶著些許落寞的青雪,我不由得輕嘆一聲,答:「他的變化不大。」

  「哦。」青雪緩緩轉過頭,視線避開我,說,「畢業後,我沒見過他,我也一直沒想過要見見他。但是自從得了……這病,我忽然想見很多人,特別是他,我想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對她說:「穆山過得很好,她已經結婚了,就在兩個月前。」

  青雪的目光立刻移回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疑惑,也有濃重的失落。她想說什麼,唇張合了多次,才發出聲音:「是吳莎莎嗎?」

  我點頭。

  她忽然笑了。

  她說:「他們真的在一起了,我還以為……」後面的話,她再也說不出來。

  雖然她努力在掩飾,我看得出,穆山依舊是她無法放下的過往。

  (5)

  我和青雪聊了一會兒,我繼續去查房,回到醫生辦公室時已經十一點多。我意外地看見了謝煒,他坐在醫生辦公室門外的長椅上,手中拿著厚厚一疊的檢查單。他看了一會兒檢查結果,抬頭張望一眼,一見到我,他立刻站起來。

  「薄醫生,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青雪的病情。」

  「有空,你進來吧。」我接過他手中的檢查結果,帶他走進辦公室,因為是午休時間,辦公室里沒有其他人。

  謝煒進門後,找了個位置坐下,一直沒有說話,等著我把所有的結果都看完。

  青雪患的是瀰漫大B細胞淋巴瘤,中期。原本這種癌症的死亡率非常高,但最近幾年,有一種靶向性治療新藥的問世,治療這種癌症非常有效。近兩年,瀰漫大B細胞淋巴瘤的存活率已經提升到百分之五十。

  雖然這個治癒率在癌症里已經算是相當高的,但對所有病人來說,生與死,依然是個未知的結局。而且,治療過程要經歷八到十次的化療,可能還要配合造血幹細胞的移植,這個過程其實是生不如死。

  合上病例,我又不自覺揉揉劇痛的額頭。

  「薄醫生,我聽說楊主任治癒過很多患有這類淋巴瘤的病人,是真的嗎?」謝煒試探著問我。

  我點點頭:「的確治癒過很多人。」

  他忙問:「我聽說這種的病治癒率是百分之五十,你們醫院能達到這個治癒率嗎?」

  「每個病人的情況不同,一個統計數據不能代表什麼。」

  他低頭片刻,才抬起頭,我依稀看見他的眼角有淚光。他說:「我不管治癒率到底是多少,就算是百分之一的存活率,我也要讓青雪活下來……你告訴我,我需要做什麼?只要我能做的,我什麼都願意為她做。」

  我告訴他:「你什麼都不能為她做,疼痛和恐懼都只能她自己承受。」

  作為一個腫瘤科的醫生,這些年,見過太多病人在生死邊緣的掙扎,我最不願意承認又不得不接受的一個事實就是——生死由命!

  可是謝煒告訴我:他不信命,青雪也不信。

  之後的半年,青雪做了八次化療。

  我從沒做過化療,不知道那種疼到底有多深刻,只記得有個病人說過:化療的疼痛就像用刀子在血管里攪動,痛不欲生。

  我想,青雪在化療過程中一定非常疼,否則她不會把床單都撕爛了,嘴唇咬得鮮血淋漓,但她從未喊過一句疼,也從沒見過她掉一滴眼淚。

  每次青雪疼得渾身發抖時,謝煒都坐在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給她講公司里的事情,講這個月的銷售業績,告訴她公司里哪個新員工業績最好,或者告訴她,公司又代理了哪一個新藥。

  青雪咬牙聽著,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話。

  第八次化療的過程中,青雪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濕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人,她虛弱地靠在枕頭上,呼吸都有些艱難。

  謝煒心疼得不忍看下去,說要去樓下抽根煙,便匆匆離開了。

  他走後,青雪顫抖的指尖抓住我的手,勉強地說了幾個字:「昨天,我見到穆山了。」

  我坐在她身邊,勸她說:「什麼都別想了,好好休息吧。」

  她點點頭,指尖拂過憔悴的臉,眼淚就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流。經歷過這麼多次化療,她從未哭過,這一次,她卻哭了。

  她和我說了很多,她說那時候,雖然穆山和吳莎莎走得很近,她寢食難安,但她沒有去質問穆山,她選擇了相信——相信她和穆山是真心相愛,相信穆山只把吳莎莎當朋友,普通朋友。

  她曾親眼看見穆山和吳莎莎在學校的花壇邊親密地聊天,雖然是夜晚,天空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她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她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假裝自己很快樂,假裝自己和穆山是幸福美滿的一對情侶,因為她愛穆山,愛得卑微。

  她努力去忍耐,以為只要忍一忍,穆山就會慢慢看清自己的心。她可以給他時間,等他清醒過來,哪怕這等待像一碗苦藥,讓她難以下咽。

  最終,青雪沒有等來穆山的清醒,而是眼看著他漸漸彌足深陷在吳莎莎的溫柔陷阱中。臨近畢業時,青雪聽人說穆山報考了S市的大學,她立刻想起很久以前,晚自習放學,穆山牽著她的手送她回家,他問她喜歡哪個城市,她想都沒想就回答:「S市。」

  穆山說:「好,我們一起考S市的大學。」

  她以為穆山報考S市的大學,是因為心裡還有她,她從來沒有那麼開心過。她滿懷希望地到處找穆山,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她能感受自己那顆因為興奮而跳躍的心即將呼之欲出。可是,她看見吳莎莎時,整顆心都靜止了。

  她在吳莎莎的班級找到了穆山,彼時,穆山和吳莎莎挨著坐在一起,吳莎莎雙手抱著他的手臂,穆山看著吳莎莎,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青雪讀懂了他的表情,他沒有拒絕,那就代表他接受了吳莎莎的感情。

  從此之後,她再沒有和穆山說過一句話。她就是這麼一個決絕的人,愛也決絕,恨也決絕。

  青雪還對我說:這些年,她的朋友都有了或優秀,或體貼,或帥氣的老公,而她還是一個人。她身邊不是沒有好男人,謝煒就很好,他從大學時開始追求她,到現在已經整整追了她六年了。

  他不止一次問她:「你到底想要找個什麼樣的男人?」

  每次她聽到這個問題,腦子裡想起的還是她畫筆下那個帥氣乾淨的少年。

  這麼多年,她很努力,參加各種校園活動,鍛鍊自己的能力,她學會化妝,把自己打扮得像吳莎莎一樣青春靚麗,她以為自己變得更好,等到穆山和吳莎莎分手的時候,她會成為他最好的選擇。

  她每天都在為事業拼搏,為了保持身材去健身,為了讓自己年輕靚麗,學會了保養自己,遇到再難的事情都要讓自己保持心情舒暢。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有一天,不再輸給吳莎莎。

  然而,八年的時間,換來她的成長。她已經不再是青春年華里撫著傷口哭泣的小女生,但她還是固執地相信,穆山和吳莎莎會分手的,一定會分手。

  想不到,他們已經結了婚,還有了孩子。

  (6)

  昨天,青雪見到了穆山。

  我也看見了他們。

  穆山是來陪吳莎莎來做產前檢查的,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吳莎莎圓潤的身體,滿臉欣喜與期待。而青雪早已被藥物侵蝕得骨瘦如柴,精神萎靡,眉眼間黯淡無光。

  在B超檢查室的門口,青雪看見穆山和吳莎莎,手中的檢查單從她的指間滑落。她的世界好像一剎那間都亂了,就像滿地凌亂的紙張,怎麼整理,也理不回原來的順序。

  穆山看見她,愣了一下,便快步走過來,幫她拾起幾張檢查結果。目光觸及了上面的文字,他驚得全身一僵,抬頭看向青雪含淚的眼。

  她急忙俯下身從他手中拿走檢查單,淚珠落下,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她看清了眼前的穆山。

  穆山有些胖了,曾經清俊的臉上多了歲月的痕跡,眼角已有了明顯的魚尾紋,眼神也不似十八歲時的純淨美好。

  他看著她,許久才輕輕嘆了一聲:「好久不見。」

  她笑著回答:「是啊,今天真巧啊!你變了很多。」

  「是啊,八年了,人都會變。」

  「……」

  青雪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吳莎莎走過來,滿臉堆笑地驚呼:「沈青雪?真的是你呀?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我差點認不出你了。」

  青雪說:「吳莎莎,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還像以前一樣漂亮。」

  「算了吧,你看我胖的……」她刻意指了指自己的隆起的小腹,一臉幸福,與青雪臉上勉強的苦笑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番虛假的寒暄,吳莎莎又問青雪:「你怎麼在醫院,病了嗎?」

  她抬頭,看一眼仍在震驚中無法回神的穆山,笑著答:「沒事的,死不了!」

  之後,她扶著牆壁,與穆山擦肩而過。

  青雪說,她很多次在夢中遇見過穆山,夢中的他們像電視偶像劇中演繹的一樣,慢慢地走向彼此。她從未想到,真正重逢的時刻會如此的諷刺,她在垂死掙扎,而他挽著丰韻的妻子,期待著即將出世的孩子。

  他以那樣冷漠的眼神看著她,即使知道她是一個將死之人,眼中也只是驚訝而已。

  這世上有這樣一種重逢,一眼便心如死灰。

  我一直以為,那樣一段滿是傷痛的愛情,並不值得青雪放在心上八年,穆山那樣的男人,也不值得她八年無法忘記。想不到,她竟然至今仍無法釋懷。我真的想不通緣由,或許,並不是穆山有多麼值得她惦念,而是她那樣深刻地愛過一個男人,那份愛太濃烈,太純粹了,以至於她至今無法釋懷。

  有些人,有些愛,刻在心頭,再難忘記,並非是愛情美好,也不是那個人值得銘記,只是我們愛的太過投入,迷失了自己。我們無法割捨的,是那種讓自己不顧一切的感覺而已。

  我輕輕嘆氣,看向病房門外的身影,謝煒站在那裡,聽著她說話。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因為他的頭垂著,以一種卑微的姿態久久地佇立在那裡。

  青雪疲憊地睡著了,我走出辦公室的門,看見謝煒還站在門外。

  他仰頭看向外面的天空,嘴角掛著苦澀的微笑:「我和青雪認識六年了,這六年裡,我總是想盡辦法追求她,希望能娶到她……現在,我只想她能活著,能活著就好,能每天看見她健健康康的,我就別無所求了。」

  我對他說:「她連八次化療都堅持過來了,一定能堅持到最後。我相信她,你更要相信她……」

  他用力點頭,笑著對我說:「好!」

  醫院是個特別的地方,每天都在演繹著生與死的故事。每天都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在產房外欣喜若狂,有人在手術室外悲痛欲絕。

  人這一生,看似豐富多彩,相依相伴。仔細一想,我們生時沒人相陪,死也要一個人走,所謂的愛情、友情、親情,到了生離死別時,全都成了悲傷和負累。

  人生,本就是一段負重前行的旅程,可不管這旅程多麼艱難,沒有人願意放棄。

  (7)

  時光匆匆,轉眼一年過去了。

  高中時的班長打電話來,說要組織一次同學聚會。我一向對同學聚會不太熱衷,總覺得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多年不見的同學,再相見已沒有什麼話題可以聊了。但我聽說青雪會來,便決定參加。

  聚會那天,我剛值了個晝夜連班,在家小睡了一會兒,便頂著兩個黑眼圈趕去約定的酒店,途中差點在計程車上又睡著了。等我趕到約定地點的時候,該來的人已經來得差不多,正在交換名片,介紹著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的城市。

  青雪也到了,坐在角落處的沙發上打電話,她比一年前更漂亮了,一頭幹練又減齡的短髮,簡潔大方的灰色毛衣配著深藍色牛仔褲,更襯出她的氣質卓然。見我進門入座,她立刻掛斷了電話坐到我身邊。

  她問我:「最近怎麼這麼忙?約了你幾次都約不到。」

  我笑著回答:「沒辦法,最近的病人真是太多了。」

  班長聽見我們聊天,插話問:「聽說你現在做醫生了,哪個科室的?快給我留個聯繫方式,人吃五穀雜糧,難免有點什麼病,到時我去找你給我治。」

  「你可千萬別找我做主治醫生,」在尷尬的沉默中,我笑著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名片,「我是腫瘤科的。」

  眾人大笑,都說希望不會有機會讓我治病,青雪看著我笑而不語。然後,大家開始閒聊,有人抱怨生活艱辛,工作不如意,有人刻意展示著自己的名牌大衣,有人吹捧著別人的優秀,有人回憶著舊時的青澀美好。

  我問青雪:「你和謝煒怎麼樣了?」

  她回答我:「還是老樣子。」

  「這麼好的男人,你錯過了可就沒了。」

  「也許,還有更好的。」青雪笑著說。

  忽然,包房的門被推開了,穆山走了進來,身邊跟著產后豐韻不減的吳莎莎。

  屋子裡忽然很靜,大家的目光都在青雪和穆山身上打轉,我也忍不住看向青雪。她的臉上並無異樣,目光卻刻意避開了穆山和吳莎莎。

  穆山看了一眼青雪,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晚了,外面雪下得太大了。」

  房間裡的人尷尬地應了一聲,還沒來得及招呼,一個特別有穿透力的聲音介入:「不好意思,讓一下。」

  伴隨著聲音,一身法國時尚名牌的謝煒抱著一整箱的茅台酒從穆山背後擠過來,放在椅子上。

  揉了揉手臂,謝煒看了青雪一眼,向呆愣的眾人自我介紹:「我是青雪的家屬。初次見面,略備薄酒,不成敬意。」

  大家一聽,立刻起身把謝煒讓到桌前,安排在青雪旁邊。因為坐的近,我聽見青雪低頭對謝煒低語:「我的同學會,你來幹什麼?」

  謝煒立刻收起所有的豪氣,換上一副小男人低聲下氣的表情說:「我來保護你啊!」

  「我來參加同學會,又不是參加武林大賽,保護什麼?」

  「武林大賽都是明槍,易躲。這同學會是暗箭,難防,我當然要來保護你。」

  「你保護我的方式就是來炫富?」

  謝煒說:「我不是來炫富的,我是真的富,怎麼藏都藏不住!」

  「……」

  青雪無語,我憋不住笑了出來。

  坐在我對面的班長問我笑什麼,我說:「沒什麼,只是覺得青雪很幸福,有個這麼好的……家屬。」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房間裡的酒越喝越熱烈。

  青雪以茶代酒敬了謝煒一杯酒。謝煒問:「為什麼敬我酒?」

  青雪說:「因為我忽然發現,好像沒有比你更好的男人了!」

  謝煒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聚會持續到很晚,熱鬧的氛圍中,我不禁想起留學的時光,自然又想起了住在隔壁的人。多年不見,我很想打個電話給他,不多說,只問他一句:「這些年,你過得好嗎?」聽見他說一句,我過得很好,我就能安心了。

  我拿起手機,沒有撥通熟記於心的電話,而是打開存在手機收藏夾中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和她眉目含笑,形影成雙。

  我獨自苦笑。

  每次想他的時候,我就會看一看這些照片,讓自己不再有任何奢望。

  我收起手機,忽聽青雪感慨地說:「經歷了一場大病,我終於明白了,那些我們年少懵懂時錯過的愛人,或許不是因為我們不懂得珍惜,而是因為他不值得珍惜。」

  我點點頭,瞥了一眼已有八分醉意的穆山,他的目光呆滯,笑容虛浮,眼神時不時瞄向青雪和謝煒,神色中有種無法言喻的酸澀。曾經清澈如水的少年,如今已油膩不堪,世俗不已,也難怪青雪感慨萬千……

  原來,正是曾經傷害我們的人,讓我們看清了現實,學會了堅強,更懂得了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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