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生何求


  人生而不同。思兔閱讀

  有些人,抱怨生活不如意,控訴著命運多舛的時候,正坐在優雅的咖啡廳里,攪動著濃香四溢的咖啡,周圍蕩漾著曼妙的音樂,何其悠閒。

  有些人,無論是面對凜冽的寒風暴雪,還是等來了四季如春,都巋然不動,不言悲喜。

  也有些人,在生活的罅隙里掙扎求生,如若命運賜給她哪怕一丁點兒希望的微光,她就能堅韌地活下去。奈何命運賜給她的,只有無際的黑暗……

  (1)

  今天周三,我出門診,難得病人不多,我抽空泡了一杯鐵觀音,準備潤潤乾澀的喉嚨。茶水還未及入口,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隨後診室的門被推開,一襲紅裙出現在門縫中,那種紅,仿佛洋溢著生命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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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放下茶杯,看著紅衣女人款款走進診室,優雅地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她化著濃淡相宜的妝,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一頭及腰的黑髮散在臉側,紅與黑的色彩碰撞之美,格外驚艷。

  女人坐在我面前,一言不發,只將手中的資料遞給我——是市二院出具的病例和檢查結果。

  看出她的神色凝重,我沒有例行公事地詢問病情,先翻開病例,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姓名:

  夏優

  性別:女

  年齡:

  29

  歲

  病情:右上腹痛,噁心,食慾減退。腹脹,皮膚黃染,消瘦。上腹部可捫及包塊,邊

  緣不整齊,質地硬如石塊。

  熟悉的病情令我不由地心一沉,我急忙拿起血化驗的結果細看甲種球蛋白(AFP)的數值,竟然大於400。

  我不禁皺了眉頭,再拿出B超單。

  B

  超檢驗

  :

  肝內不規則形結節,大小約為

  4.5

  cmx

  3.3cm

  ,回聲不均勻,邊界不清。

  我的手僵了僵,忍不住抬頭看一眼面前叫夏優的病人,繼續看下一張檢查單,那是病理檢查結果:

  病理檢驗:肝穿做病理,可見癌細胞生長。

  腦神經驟然一緊,牽出一絲劇痛,我揉了揉額頭,再看一眼夏優。

  她滿臉緊張地盯著我:「醫生,我得的什麼病?是不是肝癌?」

  我喝了口茶,才讓乾澀的嗓子發出聲音:「再複查一遍吧。」

  她的表情驟然一僵,眼底流過一絲絕望,好久,她才艱難地點點頭:「好吧。」

  一周後,夏優的複查結果出來了,確診為肝癌。

  以她的症狀判斷,應該是原發性肝癌,早期,及時進行治療,病情還可以控制,但也只是控制,治癒的可能性不大,最多能延長存活時間。

  聽到這個結果,她一句話都沒說,安靜得好像她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說:「給你安排住院治療吧。」

  她搖搖頭,只道了句謝,便緩緩走出我的辦公室,連複查的結果都沒有帶走。

  從那之後,夏優沒有再來。

  她的病曆本和檢查結果始終放在我的桌案上,沒有被丟掉,因為我相信她還會回來治療的。以前也有和她一樣的病人,不願意直面病魔,不敢經歷治療過程中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但他們的家人、朋友、愛人會帶他們回來,會付出一切來支撐他們走完最艱難的一程。

  然而,夏優沒有再來。

  一個月後的一天,我為病癒出院的陸瑤辦理完相關手續,整理病例時又看見夏優留下的檢驗結果,不禁想起她離開的背影,那麼優雅,那麼美好。雖然她的病無法徹底治癒,但也不是毫無希望,我很想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治療。

  下班後,我按照夏優病曆本上的地址,找到一處破舊的居民區,有的門牌號都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牆面上碩大的「拆」字卻格外清晰醒目。費了一番周折,我終於找到夏優住的房子。

  她的家不大,有個小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枇杷樹,枇杷樹上綁了一根晾衣繩,上面晾著夏優常穿的一條紅裙,風一吹,便飄揚出血色絕艷,如生命最後的絢爛。

  夏優站在紅裙下,素白的臉看上去更顯嫻靜。

  「你好!」我走到她身前,自我介紹說,「我是人民醫院腫瘤科的醫生,你之前找我做過檢查。」

  她仔細辨認了一下,才認出我。

  「醫生,你找我有事嗎?」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害怕。

  「你上次走的時候,把病例忘在醫院了,我給你送過來。」說著,我從包里拿出病例交給她。

  她接過去,渾不在意地擱在身邊的椅子上。

  「你有沒有……去其他醫院再看看?」我問。

  「沒有。」

  聽到這個回答,我並不意外,因為她但凡還有一絲繼續求醫的想法,就不會不帶走病例。

  「以你現在的病情,偶爾可能會感覺腹痛,我給你帶了一些能緩解疼痛的藥。」我把從醫院帶出的強效止痛藥遞給她,「藥瓶不要丟掉,醫院要收回的。」

  她看了我許久,才接過我手中的藥,說了句:「謝謝!進來坐吧。」

  夏優的屋子雖小,卻收拾得很整潔,窗台上還擺放著許多精心培育的花卉,紅杜鵑、白茉莉、黃野菊,甚至還有一盆蠟梅……一年四季都有花可以開,看得出,她是個很善待自己,也很愛生活的人,只不過,生活似乎不太善待她。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我問她。

  她說:「除了偶爾有點腹痛,沒什麼特別的。」

  「有空來醫院檢查一下吧。」我將名片遞給她,「你提前給我打電話約個時間就行,不用排號。」

  「謝謝!我有時間會去的。」她的語氣太過輕描淡寫,很明顯是在敷衍。

  在醫院待了兩年,我偶爾會看見一些不耐煩的醫生敷衍病人,但病人敷衍醫生,我還真是第一次遇見。我有些好奇,一個人到底經歷過怎樣的事情,才會如此淡然地面對自己的絕症,似乎生命於她已經可有可無。

  我環顧四周,看見床頭柜上擺著一張照片。那是夏優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照,背景是院子裡的枇杷樹,照片中的夏優笑得極為燦爛,全然不似現在的清冷寡淡。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照片,眼中多了幾分溫柔:「這是我老公,李淀。」

  「哦。」我看了看周圍,沒見男人常用的東西,試探著問,「他去上班了?」

  「他走了……」

  走了,有很多層意思,我不知道她想表達的是哪一種,也不便追問。

  (2)

  兩周後,我再次給夏優送止痛藥,遇到她的母親,才明白了夏優為什麼不去醫院治病。

  夏優在這世上只有兩個親人:年邁多病的母親和身在牢獄中的弟弟。很多年來,她拼盡全力來養活自己,養活母親,還硬生生省出一部分錢存著,想留給終有一天會出獄的弟弟。

  在這樣的經濟狀況下,高昂的治療費對她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數字,她無法承擔,更不想讓別人負擔。

  她對我說:「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實在無心考慮其他,我現在只想用這些時間多賺點錢,留給媽媽和弟弟。」

  我說:「如果只是錢的問題,你可以去公益網站求助,很多好心人會捐款的。」

  她的目光閃動了一下,我依稀看見她目光中閃過一絲「生念」,可當她轉頭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照片後,目光又黯然了,似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霜。

  垂首沉思許久,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算了,我早晚還是要死的。」

  我再無話可說。

  的確,人早晚都會死,即便無病無痛,最多也不過百年。而我們之所以還竭盡全力地活著,是因為有牽掛,有割捨不下的人和事。

  夏優卻似乎沒有了——

  天長日久,我和夏優熟悉了,夏優給我講了她和李淀的故事,那是一段並不美好的故事。

  八年前,二十一歲的夏優,是最好的夏優,就讀於本省的重點大學,容貌清麗,性格柔和,眉目間不經意流露出一絲憂鬱,更讓人心生憐愛。那時候,有很多男生喜歡夏優,各盡所能地追求她,都沒有成功。

  因為夏優的心裡放著二十八歲的李淀——一個在孤兒院裡長大的男人。

  夏優第一次見到李淀,是在一個美好寂靜的夏夜。彼時,夏優為了自己賺學費,每晚都會在一家寵物店裡打工,給醫生做助手。夏夜,空氣中的燥熱被空調吹散,人心的孤寂不知被什麼填補時,李淀帶著一隻受傷的狗來寵物醫院,他很高,很瘦,皮膚是淺麥色,細膩而健康,他的目光很沉靜,裡面裝著一種專注與真誠。

  醫生為傷狗縫合傷口的過程中,李淀的眉峰深鎖,雙手輕輕地拍著它,口中輕哼著撫慰的旋律。小狗縫針後,麻醉的藥效未退,趴在治療床上睡著,他就耐心地等在旁邊守護著它,像是守護著他最深愛的人。

  看著這樣的場景,夏優的心底忽然湧起一種莫名的感動。那一刻,她無比渴望自己能夠變成一隻小狗,被一個人如此溫柔以待。因為,在她的記憶中,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寵愛,也或許有過,但已不在她的記憶中。

  小狗醒來以後,李淀結帳準備離開,她急忙拿起自己的絨毛毯,蓋在小狗的身上。

  李淀的目光一動,對她說:「謝謝,我明天還你。」

  第二天,他把絨毯送回來,絨毯已經洗過了,上面殘留著濃濃的蘭花香,清新怡人。

  從那之後,李淀經常來夏優打工的寵物醫院,每次都會帶著各種不同的狗來治各種不同的病。

  夏優每次看見他像照顧深愛之人一樣照顧著那些狗,心中就會湧起一種暖意,很想認識他,了解他。可惜李淀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夏優也不太健談,所以從他們認識以來,幾乎沒有說過話。

  直到有一天深夜,有個清潔工送來一隻要生產的流浪貓,剛巧醫生沒在,夏優趕緊接過貓咪,帶進手術室。

  李淀也放下狗,過來給她幫忙。夏優沒有經驗,貓咪又是難產,接生的過程可謂是兵荒馬亂,夏優急得滿頭大汗,倉促之下更加手忙腳亂,好在李淀在旁邊鼓勵她,她才堅持下來,幫貓咪生下了五隻可愛的小貓。

  可愛的貓寶寶趴在她懷裡蹭來蹭去,她驚喜地看向李淀,剛好看見李淀正望著她笑。

  那夜的天氣格外地熱,她和李淀坐在電風扇下聊起各自的生活。

  她問李淀為什麼會養那麼多狗。

  李淀說:「這些都是我收留的流浪狗,它們被人拋棄,無家可歸……」

  談到此處,他們嘴角的笑容都顯出一絲苦澀。

  夏優直勾勾地盯著他:「我能去看看你收養的那些狗嗎?」

  「當然可以。」

  (3)

  幾天後,李淀帶夏優去了他的流浪狗收容所。

  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夏優吃驚地看著數十隻向她奔來的狗,它們大小不一、品種各異,眼中卻都洋溢著歡愉,而李淀原本抿緊的嘴角也轉瞬展成了漂亮的弧度,他上前將一隻狗攬在懷裡,其他的狗也都很熱情,圍著他轉,不住地舔他的手心、胳膊,簇擁著他進門,上躥下跳,十分愉悅。

  李淀見夏優的表情有些緊張,安慰道:「它們都很乖,不會咬人的,你過來摸摸它們。」

  夏優將信將疑地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隻縮在他懷中的金毛狗。金毛狗果真非常乖,縮著脖子用頭蹭她的手背。

  夏優嫣然一笑:「好可愛!」

  李淀放下金毛狗,從狗群里抱起一隻小土狗,摸了摸它的爪子:「他叫虎子,我撿到它的時候,它渾身是傷,還被潑了強力膠和油漆,連寵物醫院都說它可能活不成了,只給它的傷口做了一下簡單的處理,就讓我帶它走。我帶它回家,每天給它的傷口換藥,和它說話。狗也是有靈性的,它知道我在努力,於是它也很努力,每天看見我,都要哼兩聲,讓我知道它還活著。後來,它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現在,它特別健康,每次我來了,都是第一個衝上來。」

  李淀揉著虎子的腦袋,虎子眯著眼睛,乖巧地趴在他的懷裡,時不時舔舔他的掌心。

  夏優蹲在一旁,雙手托著下巴,聽得很認真。

  「還有剛才你摸的那隻金毛,它原來有主人的,可能是小區里不讓養狗,就被遺棄了。它剛來的時候,我怎麼餵都餵不熟,天天想出去,沒辦法,我只能牽著它去它原來的小區等它的主人,後來等了一段時間,遇到一個保安,他說這隻狗的主人搬走了,可能不會回來了,它好像聽懂了的樣子,以後再沒鬧著要回去過。」

  「還有那隻,它的夥伴被車撞死了,我看著可憐就將其埋葬了,之後這隻狗每天都會出現在我家門口,還給我叼來一些吃的……我想,它是想有個棲身之所,便收留了它。還有那隻……它們都很可憐,如果我不收留它們,估計就會被打狗隊弄走,或者被狗販子抓了賣給餐館。」

  「你打算一直養著這些狗嗎?」夏優打量著周圍,這裡並不寬敞,院子裡堆了很多舊物,屋子裡也沒有多少多餘的空間,地上灑了很多狗糧,還有一些剩飯剩菜,積聚在一起,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我在一家修車廠上班,收入不多,只能餵飽它們。有時遇到好人家想養狗,我就選些乖巧懂事的送給他們。可是送出去的總不如收留的多,所以這裡的狗越來越多……」說話間,李淀的眉眼中透著一股常人無法理解的哀傷,但夏優卻懂了,因為她也曾被遺棄,深知「無家可歸」的悲哀。

  後來,夏優也告訴了李淀她的身世——那是她從不願意對任何人提及的痛楚。

  三十年前,正是計劃生育最嚴苛的階段,也是重男輕女的觀念仍根深蒂固的時期,在那些愚昧無知的偏遠地區,很多人將自己剛剛出生的親生女兒送人,就是為了有機會再生一胎,生出個男孩來傳宗接代。

  夏優很不幸,作為計劃生育和傳宗接代觀念相矛盾的犧牲品,被自己的親生父母輾轉送給了遠隔千里的夏家。

  夏家生活在北方的一個小鎮,夏媽媽沒有工作,夏爸爸是個工人,經濟上雖有些拮据,但夫妻感情甚篤,他們唯一的遺憾就是結婚四年仍無子嗣。為了家庭的「圓滿」,他們收養了她,取名夏優。夏優乖巧可愛,又很懂事,討人喜歡,夏家夫婦對她特別喜愛,家裡雖然窮困,卻從未虧待過她,即便後來夏媽媽意外懷孕,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夏錚,也還是對她十分關愛。

  夏優十歲時,無意中聽見父母聊天,得知自己的身世。一夕之間,她心中那個父母寵愛、姐弟友愛的家突然坍塌,她好像變成了一葉無根的浮萍,不知道何處才是自己的歸處。她甚至有些害怕,怕自己這個「外人」會被驅逐,所以她變得特別懂事,在家總是搶著做家務,在學校很努力地學習,做任何事都小心謹慎、思慮周全,只為了讓養父母多喜歡她一些。

  十年後,夏優考上了大學,而此時家裡的經濟條件愈加不好,弟弟夏錚又不爭氣,打架鬥毆,逃課上網,讓父母操碎了心,她便想輟學打工,不願意給養父母增加負擔。可是夏家夫婦仁義,堅持要她去上學,為了供她,他們還進城去打工,給她賺學費。

  每次接過那些凝聚著血汗的錢,她總是對自己說,她要更加努力,將來承擔起這個滿目瘡痍的家。

  夏優說:她從不敢奢望太多,只希望可以好好地照顧養父母,為不懂事的弟弟承擔起責任……

  說到這裡,她不禁熱淚盈眶。

  李淀遞給她一張紙巾,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的手心很暖,那是她最想擁有的溫暖。

  因為從未擁有,她便格外嚮往,格外渴望。即使再成熟理智,她畢竟只是個年輕女孩,承擔得越多,壓抑得越久,就越是希望有個全心全意愛她的人,讓她可以依賴。

  (4)

  每次空閒時,夏優就會來李淀的流浪狗收容所幫忙,餵流浪狗吃東西,幫流浪狗洗澡,那些看似又髒又累的工作被夏優做起來,反倒有一種嫻靜的美。

  夕陽下,一身紅衣的夏優坐在草地上,一雙手輕輕撫摸著虎子的絨毛。虎子趴在她的腳邊,閉目享受著她的溫柔。

  那個畫面太美好,讓李淀久久移不開視線。

  夏優回頭,李淀慌忙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等我畢業後,有了自己的房子,我想收養虎子。」夏優問他,「可以嗎?」

  「只要虎子願意就行。」

  夏優低頭問虎子:「虎子,你願意嗎?」

  她本是隨口一問,不想虎子卻似乎聽懂了,看看李淀,再看看夏優,眼中露出一絲猶豫。

  李淀笑了,夏優也啞然失笑:「真是一隻通人性的狗。」

  相處越久,夏優越覺得李淀與眾不同。在這個日漸浮躁的社會裡,許多男人都在名利場裡追逐不休,在他們的世界觀里,只有貼上財富、權勢、名譽的標籤,才算是人生的成功。但李淀不同,他總說:人生一世,忽然而已,富貴繁華不是他所求,於他而言也毫無意義。幫助那些窮途末路的人,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動物,他才覺得這一生過得有價值。

  在很多人的眼中,李淀的執念近乎於痴傻,可夏優卻被他這份純粹的善良打動,愛上了他和他的這份執念。

  她堅信他能夠給她一份至真至誠的愛情,給她一世的溫暖和安穩。

  聖誕夜前夕,夏優捧著一大袋狗糧向李淀告白了。

  她以為李淀會欣然接受,不想李淀的回答無情而堅決:「我們不合適,我也不喜歡你。」

  「沒關係,我可以等,等你喜歡上我。」

  從那天起,夏優開始追求李淀,而且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她的方法很簡單——以好朋友的身份出現在他需要她的時候。

  他在修車廠加班,她給他送去溫熱的飯菜;他的流浪狗生病,而他無暇分身時,她帶著它們去寵物醫院治病,照顧它們;他工作中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她總是陪在他身邊,鼓勵他,支持他……

  兩年的時間裡,夏優就這樣安靜地存在於李淀的生命里,讓他習慣了有她的生活。

  夏優大學畢業後,在一家不錯的企業從事財務工作,工作雖然辛苦,但很穩定,她租了一間老房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與此同時,李淀也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修車行,因為他做事認真負責,修車廠的生意越來越好。可無論他多麼忙,仍和一群流浪狗相伴,仍不遺餘力地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又是一個聖誕節的夜晚,李淀應酬客戶,喝了很多酒,回來時看見夏優在餵狗。

  他半跪在她的身邊,摸著虎子的絨毛,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他對她說了很多話。

  他說:我在寵物醫院認識你的第一天,你笑著對我說:「沒帶錢嗎?下次再給我吧。」我就喜歡上了你。

  他說:每次發現我的狗有一點不舒服,我就馬上帶它們去寵物醫院,就是為了能有機會和你相處。可我越和你相處,越覺得你太美好,我根本配不上你。

  他說:夏優,以前我覺得自己不夠好,不能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這兩年多,我竭盡全力想讓自己變得更好……現在,我終於有了自己的修車廠,我想……我應該能……

  不等他說完,夏優哭著撲到他的懷裡:「對我而言,最好的生活就是——有一個人能給我一個安穩的家,一份真誠的感情,一句『不離不棄』的承諾。」

  李淀緊緊抱著她:「夏優,這些我都能給你。」

  再後來,李淀向夏優求了婚,夏優問他:「你娶了我,就要和我一起養我的父母,照顧我的弟弟,這個負擔很重……」

  李淀說:「不管多重的負擔,我們都一起承擔。」

  夏優熱淚盈眶地點頭。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那大概夏優的後半生都會很幸福,她擁有良好的教養,還與恩愛的伴侶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但命運從來都不讓人好過,前半生鋪墊的美好,往往只為讓後半生的苦痛更加鮮明。

  (5)

  夏優的弟弟夏錚終究辜負了父母的期望,沒有考上大學,夏家也拿不出錢來送他去高價的大學混一紙學歷。李淀只能托熟人、找關係給夏錚找了個規模很大的工廠去當工人,工資雖然微薄,卻也不辛苦。

  可夏錚哪裡是那種安分工作的人?他總是賭錢,把夏家的積蓄都拿去賭,還一味地埋怨父母將家裡的錢都給了夏優讀大學,耽誤了他的前途。

  一個盛夏的午後,李淀陪夏優回家探望父母,正好趕上夏爸爸和夏錚爭執,夏爸爸年紀大了,心臟不好,被夏錚氣得胸悶難耐,坐在沙發上呼吸急促得說不出話。

  夏錚越發變本加厲,口中一直叫嚷著:「你不給我錢,想把錢留給夏優是不是?她就是你們買來的。她親生父母都不要她,你們倒是把她當個寶,你們養她就是行善積德,難道還要把家產都留給她?她做夢!」

  這一幕被站在門口的夏優正好撞見,手中的禮品散落了一地,李淀第一次正式上門就遇到了如此畫面,也不知該如何自處。

  夏爸爸看見哭成淚人的夏優,狠狠地扇了夏錚一巴掌。夏錚被打,越發犯了渾,指著夏優破口大罵,口中污言穢語直戳人心。李淀忍無可忍,掙脫了夏優的阻攔,和夏錚廝打到一起。

  夏爸爸一股急火攻心,進了醫院,便再沒起來。

  夏優在醫院連續守了半個月,李淀也在醫院裡陪了半個月,而夏錚根本不見蹤影。

  夏爸爸走的那天,正好是夏優的生日,也就是夏優被接進夏家的日子。

  彌留之際,身上插滿了管子、整個人瘦成了骨架的夏爸爸,用乾枯的手緊緊抓著夏優的手,不舍放開。

  夏優想忍住不哭,卻沒忍住,養父去擦她的眼淚,哽咽道:「夏錚不懂事,可他畢竟是我的兒子,你的弟弟……以後我不在了,夏錚只能指望你了。」

  她用力點頭:「爸爸,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夏錚的。」

  夏優明知道這份承諾對她來說太難了,可她還是承擔下來,畢竟夏錚是養父的親生兒子,是她的弟弟。

  自從養父去世後,養母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好,有輕度抑鬱的傾向。夏優不得不承擔起了照顧養母和弟弟的責任。

  為養母治病,還要一次次為不爭氣的弟弟收拾爛攤子,夏優和李淀的經濟壓力越來越大。而夏優對夏錚的照顧,並沒有讓他成長,反倒讓他更加變本加厲地胡作非為。他甚至為了賭錢,去借高利貸,等到連本帶利漲到十幾萬,他無力償還,被人打得鼻青臉腫,才跪在夏優面前求她救他。

  李淀勸她,不能再繼續縱容夏錚,這不是救他,是毀了他,也毀了夏優自己的人生。

  夏優陷入沉默,她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眼看著夏錚被逼得走投無路,惶惶如喪家之犬,她怎麼能置之不理?她只能把她和李淀準備買房子的首付款拿出來,還上了夏錚所欠的高利貸。

  之後,她辭去了穩定的財務工作,轉做房產經濟。房產經濟這個工作對夏優來說,不僅辛苦,還是個挑戰:一向性格內斂安靜的她要面對形形色色的業主、各種各樣的客戶,跟他們婉轉周旋,說盡一切好話。

  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怨天尤人的話,反而每天都非常努力地跑樓盤,積極主動地約客戶,掛著最燦爛的笑容帶著客戶看房。一周七天,她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不停地工作,餓了匆匆吃幾口飯,再繼續和客戶周旋。

  一個非常冷的冬天,她穿著單薄的職業裝在小區門外等客戶,等了一個多小時,見面的時候說話都打哆嗦,臉上卻還是帶著笑容。

  還有一次,她為了不遲到,穿著高跟鞋在樓梯上奔跑,結果崴了腳,她卻強忍著腳傷帶客戶看了兩個房子。

  這些苦和痛,她從未在李淀面前提過一個字,因為她知道,李淀心疼她,為了幫她分擔,也在不分晝夜地工作,還要照顧上百隻狗,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有時,夏優會勸他,工作得太晚就不要回家了,住在修車廠里,這樣可以多點時間休息。

  李淀卻說:「我知道你膽子小,一個人睡覺會害怕,我不陪你,你一定睡不著。」

  夏優輕輕靠在他的懷裡,她想,只要李淀在他身邊,那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然而,她不曾想到,不僅時間和歡樂留不住,原來有一天李淀也會離開。

  李淀離開,還是因為夏錚。

  夏錚借朋友的錢買股票,賠了錢,他也知道夏優沒有錢替他還,於是想到一個辦法:偷偷把李淀救助站里的上百隻狗賣給狗販子,然後用賣狗的錢還錢。

  狗販子帶著一群人把狗帶走時,李淀拼了命地阻攔,可他的阻攔除了換來一身的傷,毫無作用。

  夏優聞訊趕到時,只看見滿身是血的李淀被人按在地上,眼整整地看著虎子,金毛……那些他收留的狗被捉上車,套上沉重的鐵鏈。

  虎子的眼中都是惶然和悲傷,它趴在車上看著他,聲聲嗚咽,聲聲哀嚎,叫得人撕心裂肺。

  或許它已經猜到,那些狗販子把它們買走,就是為了送它們去地獄。

  夏優將渾身是傷的李淀送到醫院,隨即跑去派出所報了警。

  她知道,這一次她再也不能寬容夏錚了,夏錚必須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在派出所錄完筆錄後,夏優回家燉了一鍋雞湯,去醫院看望李淀,卻不想李淀已經離開了醫院,乾脆利落得就像一陣穿堂風。

  在離開後的第二天夜晚,李淀給她發了一條簡訊息:「夏優,對不起!忘了我吧。」

  之後,他的手機便關了機,再也打不通了。

  夏優不肯放棄,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卻始終沒有李淀的消息。

  那個人,是實實在在地離開她了,就像從未來過。

  一周後,夏錚被警察抓了,罪名是聚眾賭博、非法販賣和虐殺動物。

  夏優面對著悲痛欲絕的養母,面對著空蕩蕩的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去工作,撐起這個破敗不堪的家,等待著李淀回來。

  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中,夏優換過很多工作,最後一份,便是在一家很有名的房地產公司當銷售。她領著與付出不成正比的微薄工資,養活自己,供養母親,也要為將來出獄的弟弟想好出路。

  她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便時常覺得自己就是在玻璃瓶里撲騰的一隻蒼蠅,看似身處光明,卻找不著出路。

  而李淀,那個曾帶給她溫暖和光明、後來又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則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暖色。

  與李淀的結合,讓她對未來憧憬起來——只要與他共同面對,那麼風雨交加都沒什麼好怕。

  然而李淀離開了她,就像貿然斷線的風箏,從此音訊全無。

  她跌回黑暗的無底洞,重新一個人面對生活,孤獨、貧窮、疲憊,通通席捲而來……她只覺自己身處一個四面漏風的破茅草屋,怎麼躲都躲不過那些淒風苦雨。

  (6)

  夏優也曾想過,親生父母會是什麼樣子,是否還記得她的存在?

  她也想過去找他們,但她沒有去找,一來人海茫茫,她不知道去哪裡尋找;二來,即使找到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在她還在襁褓之中就把她遺棄的人。

  然而,他們卻找到了她。

  二十多年未見,雙方都互不相識,只能憑著夏優和父母頗為相似的五官來辨認。

  他的親生父親說,他當年也是一時糊塗,就把她送了人,當時也是心如刀割的。本以為再生一個孩子,這份痛就能減輕,現如今,他們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他們對夏優的惦念竟是有增無減。

  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尋找夏優。如今相見,生母哭得聲嘶力竭,跪在夏優面前求她原諒,並反覆叨念著自己當年罪孽深重。

  夏優沉默地看著遺棄自己的親生父母,大悲大喜交織在一起,她竟然哭不出,也笑不出。她只覺得很累,希望李淀能在她身邊,給她一個肩膀讓她依靠一下,哪怕只有一秒鐘也好……

  得知了夏優的近況和生活的艱辛,她的親生父母心疼夏優,想把她帶回家,彌補這二十多年的虧欠。雖然他們的生活也算不上富足,可至少不需要女兒如此辛苦度日。

  在親生父母的遊說下,夏優有過一絲猶豫,畢竟,她是真想感受一下親生父母那種血濃於水的愛。

  養母看出她想走,也不挽留,只說:「你想走就走吧,我還有夏錚。」

  提起夏錚,夏優清晰地記起當年她考上大學後,養父母把積攢了多年的錢都拿出來供她讀大學。他們說:夏錚不爭氣,以後還要指望她多照顧。

  她記得養父離世前,她承諾過要好好照顧夏錚。

  現如今,夏錚在監獄裡,前程盡毀,出獄之後不知該如何生活。她的養母落了一身病,又如何能照顧自己、照顧夏錚?

  最終,夏優還是沒有和親生父母走,她留了下來,獨自一人生活在她和李淀的家裡,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歸來的人。

  然而,她終究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

  半年以後。

  破舊的小院,依舊穿著紅裙的夏優坐在枇杷樹下,看向遠方。

  她已經消瘦不堪,妝容卻一如既往地艷麗,眼神也依然淡遠,仿佛這塵世間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的目光望的很遠,遠得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麼。

  我坐在她的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紅色的晚霞,美不勝收,絢爛無比。

  夏優說:「狗的壽命大約是十幾年,螳螂的壽命是幾個月,蜉蝣朝生暮死,時間不能衡量生命存在的價值。

  「我能在有生之年遇到李淀,已經足夠了。

  「我這一生沒什麼遺憾了。」

  小院一切如舊,只是再無當年的歡聲笑語。而那棵亭亭玉立的枇杷樹,還是李淀在許多年前種下的,如今樹已經結果了,種樹的人不知何時歸來?

  有一段時間,我很忙,沒有時間再去探望夏優,等我抽空再去夏優的家時,看見的已不是那個鮮活的紅裙女人,而是桌上放著的她的黑白照片。

  院子裡站著一對陌生的老夫妻,在抱頭痛哭。

  我的眼裡升騰起霧氣,恍惚之間,仿佛在枇杷樹下看見夏優和李淀的身影,他們開心地餵養著小動物,擁抱著喜歡的人,做著可愛的事,人生如願,大抵如此。

  若是時光能夠倒流,那種畫面重現,該是何等風采。

  離開夏優的家時,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離去的人,無論多麼決絕,只要心中的情絲不了,終有一天還是會回頭,就像飄上雲端的水滴終會化作雨,回歸大地。

  然而,等待他的人,未必會永遠等下去。

  原來,人生看似漫長,忽然而已。不要再把自己囚禁在籠子裡,每一分、每一秒都應該好好地活著、認真地活著,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打開那些囚禁靈魂的枷鎖,要時刻記住,我們離人生的終點已經不遠……

  一花一世界,一生一須臾。

  (7)

  一年後,我無意間在電視中看見一條新聞:由於山體滑坡,一具被掩埋多年的屍體被發現,那是個年輕男子的屍體,身上多處骨折,致死的原因是頭骨碎裂。

  據鑑定,死者叫李淀。

  警察經過半個月的深入調查,確定李淀臨死前在追蹤一個非法販賣動物的犯罪團伙,被發現後,殺人滅口,埋屍在深山之中。

  如此想來,夏優收到的唯一一條簡訊,便是李淀彌留之際的最後告別。

  起初我想不通,李淀為什麼要自己去救那些流浪狗,而不是去找警察?後來想明白了,人總會因為在意而盲目,李淀可能是太心急了,怕他去得稍晚一點,就只能找到滿地屍體。

  於李淀而言,他生命的意義就是照顧這些被遺棄的生命。生命很長,長到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盡頭,生命又很短,短到他只能陪夏優同行一段旅途。

  後來我聽說,夏優的養母認領了屍體,將他和夏優合葬在一起。

  我不知道這對夫妻被葬在哪裡,但想必那是個有枇杷樹的地方,每到傍晚,晚霞漫天。

  他們最終會在枇杷樹下重逢,圓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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