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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仍是商州的故事。

  關於商州的故事我已經很久的時間未寫了,可以說,豈止是商州,包括我生活的西京城市,包括西京城裡我們那個知識分子小圈子裡的人人事事,任何題材的寫作都似乎沒了興趣。這些年裡,你們看到我的時候,樣子確實有些滑稽了,穿一件紅格襯衣外套上綴滿了口袋的馬甲,戴一頂帽子,是帽檐又硬又長的那一種,而且反戴,胸前便挎著一個或兩個相機,似乎要做攝影家了!其實我心裡明白,我能拍攝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呢,欺人也自欺,只是不願意丟掉一個文人的頭銜罷了。西京城裡依舊在繁華著,沒有春夏秋冬,沒有二十四節氣,連晝夜也難以分清,各色各樣的人永遠擁擠在大街小巷,你吸著我呼出的氣,我吸著你呼出的氣,會還是沒有頭緒地開,氣仍是不打一處地來,但我該罵誰呢,無敵之陣里,我尋不著對方。昨天晚上,又喝了一壺悶酒,笑著說,這次高職評定我要退出了,唯有痴情難學佛,獨無媚骨不如人啊。妻子又只是喋喋不休著房子、汽車和街上又流行什麼時裝,她嘮叨畢了,開始把什麼巴拿馬美容泥往臉上塗。我就用遙控器一遍一遍翻著電視機的頻道,一直翻到了節目全部結束。

  清晨對著鏡子梳理,一張蒼白鬆弛的臉,下巴上稀稀的幾根鬍鬚,照照,我就討厭了我自己!遺傳研究所的報告中講,在城市裡生活了三代以上的男人,將再不長出鬍鬚。看著坐在床上已經是三個小時一聲不吭玩著積木的兒子,想像著他將來便是個向來被我譏笑的那種奶油小生,心裡頓時生出些許悲哀。咳,生活在這個城市,該怎麼說呢,它對於我猶如我的靈魂對於我的身子,是醜陋的身子安頓了靈魂而使我醜陋著,可不要了這個身子,我又會是什麼呢?如果沒有在初夏的四月,因掙著還要先進而被派去商州採訪,並從商州行署所在地的州城又去了一趟鎮安的老縣城,商州的人事於我就非常地疏遠,而我的生命也從此在西京墜落下去,如一片落葉於冬季的泥地上,眼見著腐爛得只留下一圈再撿也撿不起來的脈網了。

  是狼,我說,激起了我重新對商州的熱情,也由此對生活的熱情。於是,新的故事就這樣在不經意中發生了。

  故事的背景材料是這樣的:因為氣候的原因,商州的南部曾是野狼最為肆虐的地區,這和商州西北部盛產一種矮腳叫驢一樣有名,傳統習慣上,西北部的人就被稱為西北驢,南部的人就叫作南山狼了。州城裡的人每年在冬季要烤烘木炭,炭市在城南門外的廣場上,他們就去廣場上招買那些兩鬢蒼蒼十指黑的賣炭翁,看著賣炭翁的長相,他們說:是鎮安人吧,要麼就是柞水縣或山陽縣的?!賣炭翁說:是的,你怎麼知道?他們就笑了。在海邊生活的人,長相都是魚鱉海怪的模樣;在平原上生活的人,長得又多是牛呀馬呀似的長臉。商州南部的鎮安縣、柞水縣、山陽縣的人差不多又皮薄骨硬,耳朵尖聳,眼或是三白或是四白。翻開那三縣的縣誌,分別記載著在呈三角狀的三縣交界地,曾經因狼災而毀滅過古時三縣合一的老縣城。我十多年前去過那裡,海拔兩千米的高山頂,四周崇巒環圍了一塊平地,中間就是廢城池子,東西長五里,南北寬二里,形狀如船。城池裡只剩下九戶人家,一座清代的房子,房子前有一棵白果樹,直戳戳三十米高的,滿地脫落著小扇子般的葉片。殘缺不全的城牆上還有三座低矮的城門,一個門上寫著「景陽」,一個門上寫著「延薰」,另一個門上的石匾寫著什麼,不知道,已被鷹鷲的稀糞糊住,白花花像塗了一攤石灰。但是,就在這座城門之外,新蓋了一幢三層小樓,據說是要籌建一所大熊貓保護和繁殖的基地,要進駐一大批研究大熊貓的科技工作人員。我在九戶人家裡分別吃過一頓飯,每頓都有蒸熟的洋芋蘸著鹽末,喝一種苞谷糝熬成的糊湯,喝畢了還要伸出長長的舌頭將碗舔得一乾二淨。他們告訴我,日子確實苦焦,之所以還沒有遷移下山,就是因為要來一大批科技人員,老縣城或許從此要振興呢。山民陪我去了麥田,看那些古柏、殘存的碑刻、佛塔和拴馬石樁,竟然還看見了一個殘去一角的焚紙爐,說是當時的縣衙燒毀廢棄的文件用的。我坐在「景陽」門下亂石堆上,用腳蹬蹬,蹬出一塊青石,依稀認出上邊刻著的「道光五年」字樣。想像著這個城池昔日的景象,卻不禁生出恐懼:一座城池竟然就被狼災毀了?!我先以為這肯定是一種訛傳,因為20世紀之初,中國發生了一次著名的匪亂,匪首名為白朗,橫掃了半個國土,老縣城是不是毀於那次匪亂,而民間將白朗念作了白狼?但九戶山民異口同聲地說,是狼患,不是人患,老一輩人傳下來的話是那時狼真的多,成千上萬隻狼圍住了城池,嚎叫之聲如山洪暴發,以至於四座城門關了,又在城牆上點燃著一堆又一堆篝火。人們曾將百十頭豬羊拋下城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嘛,企圖打發狼群離開,但豬羊瞬間被咬嚼一空,連一片皮毛一根骨頭都沒有留下,仍是圍著城不走。月光下東城門外黑壓壓一片,所有的狼眼都放著綠光,開始了疊羅漢往城牆上爬。人們往下擲火把,扔磚瓦,放火銃。狼死了一層又撲上來一層,竟也有撅起屁股放響屁,將稀屎噴到十米八米高的牆頭上人的身上。當人與狼在這裡對峙防守時,誰也沒有想到竟有一群紅毛狼,這可能是狼的敢死隊,從南門口的下水道鑽進了城,咬死了數百名婦女兒童。而同時鑽進了一批狼的同盟軍,即豺狗子的,專揀著撕抓馬匹和牛驢的屁眼,掏食腸子,一時城池陷落。從那以後,狼是再沒有大規模地圍攻過老縣城,老縣城雖修了城河,封閉了所有下水道口,城裡人畢竟逃走了大半,再也沒有昔日的繁榮了。事過半年,白花花的狼的稀屎還干糊在城牆磚上;街道上偶爾見著了一疙瘩硬糞,踩開來,裡邊裹著人的指甲和牙齒;有人在飯館裡吃飯,吃著吃著口裡有了異樣的感覺,掏出一看,竟然一團菜中還夾著狼毛。也就是狼災後的第五年,開始了白朗匪亂,是秋天裡,匪徒進了城,殺死了剩下的少半人,燒毀了三條街的房子,那個黑胖子知縣老爺的身子還坐在大堂上的案桌上,頭卻被提走了,與上百個頭顱懸掛在城門洞上,每個頭顱里還塞著各自的生殖器。老縣城徹底地被毀了,行政區域也一分為三,鎮安、柞水、山陽分別有了自己的小縣和小縣中的小的城池。

  在這一場匪亂毀城中,有一戶姓傅的兄弟分家過活。老大開著一爿糧莊,家境殷實,生有一個女兒,自小就請了教師在家授課。老二是做棉花生意的,高山頂上不產棉花,從平川道廉價買了來山上貴賣,經年挑一個兩頭高翹的棉花籠擔,一邊走一邊喊:棉花,棉花!他為人誠實,性情卻急,常常是聽見叫賣聲,某家的老嫗拿著銅錢出來了,他則已經走遠,氣得罵:這急死鬼,是逛城的還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並不好。遭狼災的時候,糧莊的掌柜夜裡拿著火銃守在城牆上,夫人原本閉門睡覺,半夜裡要解手,屋裡是放著尿桶的,但她愛潔淨,偏去後院廁所,廁所的泄糞口對著院外,一隻狼正從那裡往裡鑽,一爪子就把她下身抓個稀巴爛,失血過多便死了。鬧起白朗,一隊匪兵又在磨坊里輪姦了他的女兒。老二呢,匪退後再無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街坊四鄰都說要麼被白朗拉走了,要麼就被狼吃掉了,他的老婆終不肯相信,總覺得丈夫還活著,會突然什麼時晌就在門首喊:棉花,棉花!可憐這老婆一雙粽子小腳,走遍了方圓溝溝岔岔,打問了所有見到的人,而且見廟就進去燒香磕頭。隨著鎮安城新建,她拖一兒一女也到了川道,川道里狼雖然比在山頂的少,但仍然在大白天裡就會碰著,而且裝狗扮人,受迷惑了幾次。母子三人聽說一個山頭上還是有著一個廟的,又去禱告,雨天裡穿過了一片苞谷地,苞谷葉的齒邊撕拉著他們的臉和胳膊,雨再沿著葉尖滴落到傷口上,火辣辣地疼痛。她讓女兒走到前邊,手裡緊握著一根木棒,不斷地叮嚀端端走,不要走散。而背在背上的小兒,是用布帶子系了三道和自己捆在一起的,還是害怕狼從後邊將小兒抓走,便讓小兒的一雙腳儘量往前伸,她能雙手拉著。泥在草鞋上粘成了大坨,走一步十分艱難,女兒的鞋很快就陷在泥里拔不出來,丟失了,雖然母親不停地罵著走快點,女兒仍是要停下抓癢著滿是黃水瘡的腦袋,並彎下腰從地上拔著刺蝶菜往口裡塞,嘴角就流下綠的汁水來。她或許是餓得厲害,咬嚼聲特別大,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對面的地塄上已經站著了一隻狼,狼也在咬嚼著,嘴大得像瓢,張合有些錯位。做母親的銳叫了一聲,女兒抬頭看見了暮色中灼灼的兩團綠光,她們立時站定,誰也不再說話,嘴裡的咬嚼聲也停止了。人與狼在苞谷地里目光相持了半個時晌,鬆軟的泥土裡,婦人的腳深深陷下去,身子明顯地矮了,而臉色開始發紅,眼睛也發紅,紅得有了醬辣子色,披散的頭髮呼呼呼地豎起來了,沒有風,但趴在背上的兒子聽得見搖曳中的錚泠泠銅音。一聲響動,接著惡臭難聞,狼拉下了一道稀糞。或許狼被婦人豎起的頭髮嚇呆了,或許狼本身在病著,拉下了稀糞就坐在地上,然後又站起來,拖著泥乎乎的尾巴走掉了。

  也就在這個晚上,他們在寺廟裡遇見了老縣城的一個鄰居,鄰居也是來為失散的家人祈禱的,鄰居告訴說:「棉花擔死了。」棉花擔是丈夫的綽號,婦人立即說:你嚇我,你別嚇著我!鄰居說這是真的,稷甲嶺的山口上,匪徒們在樹上捆綁了二百多人,殺是沒有殺的,留下來專要餵狼,狼就去吃了乳房和股部,也有挖出心肺吃了的,棉花擔的個頭大,脖子上的一道繩索綁得很緊,那顆頭還在樹上,脖子以下卻什麼也沒有了。「這是我看見了的,」鄰居說,「這是他的命,他生就了短眉目長是短壽相啊,你得恨他,恨他把你拋在半路上!」婦人喉嚨里咕嚕嚕一陣響,一股黑血噴口而出,女兒看見了空中一個紅的蝴蝶在飛,蝴蝶落在了寺廟的石頭牆上,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母親的頭就砸著了她的腳,她叫了一聲「娘!」娘的眼睛全然是白眼睛。

  匪亂和狼災毀滅了一個縣城,而其中的某個家庭遭受了悲慘的命運,翻開商州南部各縣的志書,這樣的例子幾乎隨處可找。從19世紀一直到20世紀初的三四十年,商州大的匪亂不下幾十次,而每一次匪亂中狼都起著極大的禍害,那些舊的匪首魔頭隨著新的匪首魔頭的興起而漸漸被人遺忘,但狼的野蠻、兇殘,對血肉的追逐卻不斷地像釘子一樣在人們的意識里一寸一寸往深處鑽。它們的惡名就這樣昭著著。我曾經三次去過商州,曾一個夜裡正坐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裡吃晚飯,村口有人喊:「狼來了!」院子裡的人全都扔下碗站了起來,院門哐啷關了,一人多高的山牆上的窗子也下了橫槓。當全家人都進了堂屋,主人疑惑道:「真的狼來了?好多年狼沒有進過村呀?!」掮了一把明晃晃的柴刀走了出去,果然最後落實到狼並沒有來到村里。雖然那是一場虛驚,卻如同在城市裡誰突然呼叫地震了一樣,必然就出現人群的混亂。而至今在所有的人家,孩子哭鬧,大人們依然在嘿唬:再哭,狼就來了!哭聲立即戛然而止,雖然這孩子沒有見過狼,長大到老,一輩子也可能再難看到狼。

  那個婦人,繼續補充故事的材料吧:婦人到底是氣絕了,但她的女兒和兒子卻艱難地活了下來。女兒是被在寺廟裡遇見的那個鄰居收養的,不久就隨養父做生意去了省城,這女兒是真正享了福了。兒子是沒人管的,但在流浪中一天天野長,最終竟成了一名獵人。商州的獵人春夏秋冬都要頭剃得精光,扎著裹腿,蹬著麻鞋,黑粗布的對襟襖雖有紐扣偏是不扣,用一條腰帶勒著,腰帶是丈二長的白絨線織的。背著獵槍,牽著獵狗。狗當然是土狗,頭要小,腰要細,腿特別地長,自幼就割斷了尾巴,模樣黑丑如鬼。這獵人打了一輩子野物,在兒子出生的時候,他用一百隻狼的前胸皮毛連綴成了一張特大的褥子,把五尺寬八尺長的土炕鋪滿又一直鋪到炕地。兒子五歲起,他就帶著出獵了,教小傢伙親自剝狼皮,一雙嫩手伸進被剝開的熱騰騰的狼腔子裡往外掏腸子,讓血桃花一般地濺落在臉上。兒子見風似長,已經比父親更為英武,成了商州捕狼隊的隊長。捕狼隊最多時上百人,他們經年累月,走州過縣,身上有一種凶煞之氣,所到之處,野物要麼聞風而逃,要麼糾集報復,演出了一幕幕壯烈又有趣的故事在民間傳頌。地方政府從未投資給過捕狼隊,捕狼隊卻有吃有喝,個個富有,且應運出現了許多熟皮貨店,養活了眾多的人,甚至於商州城裡還開辦了一家狼毫毛筆廠,別處的狼毫筆廠都用的是黃鼠狼的毛,而他們絕對是真正的狼毫,生意自然更為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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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英武的獵手在他四十二歲的時候,狼是越來越少了,捕狼隊一次次削減人員,以至於連他們也很難再見到狼了。翌年的冬天,州行署頒布了關於保護野生動物禁止捕殺狼的條例,捕狼隊自然而然解散,據說狼毫筆廠也隨之關門。捕狼隊的隊長,最後接受的任務是協助收繳散落在全商州的獵戶的獵槍,普查全商州還存在的狼數。在收繳獵槍的過程中,差不多他和所有的獵戶都發生過口角。收繳最後的一桿槍是在七里峽溝,天下著雨,石板房上叮叮噹噹響了一夜,他在燒熱的石板炕上做了一個夢:數百隻狼圍住了他,與他謀皮,語氣溫柔,喋喋不休,而且都愛嗔似的在他的手背上點一下趾頭,但數百次在一個部位點,他手背的肉就爛了,白生生的骨頭露出來,他驚醒了,出了一身汗。奇怪的是也就在他做夢的時候,這家被收繳了獵槍的主人黎明去泉里舀水,泉後的崖畔上坐著一隻狼,這是一隻年輕美麗的母狼,把泉水當成了一面鏡子,用爪子梳理著身上的毛。主人立即俯趴在地,做出端槍的姿勢,但主人的手裡已沒有了槍,是挑水的扁擔,狼就撲了過來。狼的想法是張開血盆大口將人的腦袋囫圇吞下,但腦袋卻只抵到口腔的深處,最後獵戶將狼擁擠在了崖根,直到狼窒息而死,人也因失血過多死去。他含淚下葬了這個獵戶人,將那張狼皮剝下背在身上普查了半年。

  這狼皮做了他外出的被褥,每到一處鋪了,禦寒,隔潮,但卻常常在睡夢中周身扎癢,起身看看,狼毛是奓起來的。他起先並沒有在意,以為是皮子沒有熟的緣故,可每每有什麼事情發生,狼毛就奓起來了,你無法用手撲摩下去。當那一回,他終於將他暗戀的女人邀請上了狼皮,他失敗了,他才明白自己原來這般地無能,等女人哭著永遠地跑去,狼毛也全奓開了,堅硬如麥芒。他捶打著狼皮,卻並沒有最後扔掉狼皮。從此每個夜裡,他都要從狼皮上醒過來幾次,在風清月明之下,往事成了再嚼也嚼不盡的一份乾糧,一顆顆發澀的淚水就悄然落下。

  又是半年過去了,行署的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組成人員花名冊上有著他的大名,他卻並沒有去州城。人們看到的傅山,領著條狗,獨自在官路邊的一個小店裡吃酒。

  「隊長,隊長!」

  叫隊長他是不吭聲的,鐵青的腦袋上一雙耳朵又尖又聳,而且高過了眉梢;叫他傅山的時候,那三個指頭捏著的酒杯停在空中,耳朵在動著,但臉還是不肯轉過來。他的酒量大,飯量更大,高高壘起一大碟的蘿蔔餡包子呼呼啦啦就沒有了。狗卻在桌子下捉蒼蠅,叭,一巴掌拍在桌後的牆上,牆上落著的不是蒼蠅,是一枚釘子,氣得罵:汪,汪!隔壁的飯店裡有了吵吵嚷嚷的聲音,那邊一亂,就有人跑過來說,傅山,傅山,又是疤子臉來起事了!傅山還是不動,酒灑在了桌子上,他俯下頭去吱地吸了,狗開始臥下來身子拉得長長的。人們請不動傅山,隔壁就一陣乒桌球乓碗碟破碎響,看熱鬧的哇的一聲喊著四處逃散。傅山傾著身子過來了,他走路始終是前傾著身子,進門說:「莫非是狼來了?」

  八仙桌前,一個臉上有著疤痕的瘦子蹴在凳子上,面前是掌柜擺了的酒與肉,他並不吃,用手將一把濃鼻涕抹在凳子腿上,拍著自己的臉在說:「屈掌柜,我討不來帳是不是嫌我長得不好看?兄弟這臉是挨過一刀哇,就是討帳時被砍的!我今日討不來,是不是明日再來?」

  傅山坐在桌子對面,狗的前爪也搭在了桌沿。傅山說:「你是來討帳的,不至於來喪人家的攤子吧?」疤子臉說:「喲,這是誰?!」傅山一拳打過去,那人從凳子上跌下去,還未回過神兒,但見一個影子從桌那邊飄過了桌這邊,自個腦袋就被按在了磚地上。腦袋是按死了,身子還活得厲害。傅山叫著:「狗日的到雄耳川耍凶了!拿刀來,把這頭給卸了!」疤子臉的牙磕著磚地,連聲叫:「大哥大哥!」傅山說:「我沒你大!」疤子臉說:「隊長,傅山隊長!」傅山說:「你還知道我的名字?」手鬆開來,疤子臉趴著磕頭,說:「誰不認得你,誰是眼窩瞎了!」站起來倒了酒要敬傅山,傅山不接他的酒:「掌柜的,欠別人的錢就籌著給別人還,免得讓誰害騷地方!」轉身順門就走,眾人啪啪地鼓掌。

  「傅山到底是獵人哇!」

  「他也不算作是獵人了吧?」

  狗原本在碗碟的碎片裡噙著了一根骨頭,啃得涎水長流,見主人已經出門去了,一下子丟了骨頭,將那一卷狼皮叼住,四蹄輕快地跟著跑,像管家婆子,又像是跟班。有人嘆了一聲「這狗東西富貴」,從此狗就有了個很溫馨的名字。

  但是,誰能料得到,那些曾經做過獵戶的人家,竟慢慢傳染上了一種病,病十分地怪異,先是精神萎靡、渾身乏力、視力減退,再就是腳脖子手脖子發麻、日漸枯瘦。其中一個最嚴重的姓焦的人去醫院求診,醫生也說不清這是害了什麼病,懷疑是出過重力或生活條件不好,他說:沒出過重力呀,已經不鑽山打獵了,耕地嘛基本靠牛,點燈嘛基本靠油。「還有呢,」醫生說,「那以後最好不要和老婆同房。」他說這怎麼行,不住在房裡住哪兒。醫生知道他聽岔了,再說:「不要性交。」他倒躁了:我爺姓焦,我爹姓焦,我為什麼就不能姓焦了?!醫生只好說了粗話,問他是不是××過度。他低了聲說:以前我是獵人,××基本靠手哩。醫生噢了一聲便不再問了。這個人後來是死了,身子萎縮得只有四五歲孩子那麼大小了。消息傳開,傅山也發覺自己的腳脖子發軟,但傅山是何等角色,他不敢把他的感覺告知任何人,只在月明星稀的晚上,獨自一人默默地來到銀花河邊,遙望著霧蒙蒙的對岸,一股風清晰地傳送過來野獸的腥臊味,他知道在那邊樹林中是有一隻狼了。果然這狼開始走出了林子在一片月光下嗥叫,叫得舒緩悠長。傅山是聽得懂狼語的,那狼的叫聲翻譯過來,是:母狼,母狼,你在哪兒?作為獵人,傅山感到了莫大的羞愧,因為那隻狼分明已經看見了他,而且竟做出跛腿的情狀,一瘸一瘸走了十多米遠,然後就兜著圈子撒歡來調戲他。傅山是沒有帶槍的,這時候他的腳脖子極度發軟而支持不住,跌坐在了河灘上。

  十天後,傅山終於再次穿起了獵裝,背著那杆用狼血塗抹過的獵槍,當然還有富貴,出了門。他的行李非常簡單,口袋裡只有錢和一張留著未婚女人經血的護身紙符,再就是捆成了一卷的那張狼皮。他來到了老縣城池子,他要再次去一趟商州真正的狼窩看看。

  故事就從這裡開始了。傅山在老城池外的蒼野里逆風行走,風吹得腰帶掉下來了一頭,富貴的毛全皺卷開來,斜著身子在荊棘叢中顫著疾跑。時間是一九九八年的三月十七日,天上的積雲壓得很低,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危險。高山頂上並不是什麼都長得高大,除了城池裡的那棵白果樹,差不多的樹長到一人多高就開始分丫,十年數十年地悠著勁兒長,長得都是些侏儒木。荊棘全部都是鐵鏽色,皮皺得如雞腿,在風裡搖曳著銅音。富貴蹺起了細腿撒尿,尿射得很高,風又吹來一片雨而落在它的臉上。傅山看著風和流雲水一樣從一個丘堆上翻上去卷下來,又翻上去卷下來,身邊的荊棘上掛著一撮狼毛,往前走,又是一撮狼毛。從毛的顏色和曲卷的程度上,傅山知道這是狼很久以前的遺物了。他仰起頭來,張著並不大的嘴,呆呆地看著天上的一疙瘩雲。

  傅山的到來,在寂靜的春天裡,使舊城池子的九戶山民歡呼雀躍。他們以最隆重的禮節歡迎他,讓他坐在炕上,擺上炕桌,將自家燒制的苞谷酒一碗一碗篩著給他喝,然後在石臼里砸洋芋粑粑。傅山是滿意於自己的粗矮身體的,他有一張粗糙發黑的四方臉,有整個下巴硬似鞋刷的胡楂兒,還有榔頭一樣結實的但冬夏出汗總是臭烘烘的腳,卻遺憾的是沒有一張能塞進一個拳頭的四方嘴,這是他歸結於自己命運不好的根本原因。他一連喝下五碗燒酒,陰鬱之氣沒有使他立即興奮起來,反倒整個臉色陰沉鐵青,在山民的歌功頌德中兩條皺紋越來越深,腦袋垂下,愈發沉默不語。兩隻老鼠分別從屋樑上掉下來,不偏不倚落在桌子上,竟將酒碗砸翻了。老鼠是因主人抽菸喝酒而也上了菸酒之癮,趴在木樑上吸菸酒之味時一時失足掉下的。他用筷子死死夾住了一隻老鼠,在桌面上搗著,搗著,直搗得老鼠的小腦袋破裂了。這時候,孩子們卻趁機把他的麻鞋穿上,麻鞋大,是套在孩子的鞋上的,並且要抱了獵槍去出門。他一把抓住了槍,唬著眼問:樹上落著十隻鳥,打下一隻,還有幾隻?孩子們說:九隻!他端槍朝窗外叭地放個脆響,窗外的白果樹上一群麻雀應聲起飛,在空中兜了幾個圈子,又一下子被另一處的樹林子吸引去,而兩隻麻雀隨之跌下。富貴卻在空中一連串地翻騰,一個嘴角分別接叼住了一隻。孩子們一片歡呼:神槍手!神槍手!他卻扒在窗台上哼了一聲,想起了當年上萬隻狼怎樣來毀滅了這座縣城,怨恨著北門外數千隻狼一齊怒吼,疊羅漢一樣從城牆根往上攀,卻怎麼能疏忽了不去照管東門口,以致使另一個狼群襲擊了城呢?生不逢時,自己沒有遇上那個年月,如今是一位英雄般的神槍手了,卻只能打這些嘰嘰喳喳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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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山的到來當然也傳到了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主任施德同志來邀請他。這個禿了頂、戴著深度近視鏡的科學家與傅山有過交情,基地籌建的時候,捕狼隊在這裡居住過一段時間,曾將二十條狼打死後一溜兒掛在基地的籬笆上,以致數年裡狼不敢再光臨。施德見著了傅山,呼叫著舉了雙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因為傅山以前和他握手時像鉗子,疼得他齜牙咧嘴,傅山還是握著,而且不停地搖動——但這回傅山並沒有伸出手來,腳下拌蒜似的已經酒醉了。

  傅山在城池外的河裡幫山民提水,發現了河底上有著一桿槍的,但伸手從水裡撈上來的卻是一根老鸛草。再看河底,河底里還是有一桿槍的,又去撈,沒有了老鸛草,一條黑脊樑的魚遊走了。河灘上是一叢叢開著白花的狼牙棘刺,他知道那是死去的狼群的靈魂還糾纏在這裡。

  「你醉了,隊長!」施德拉著他走,他還盯著河底。

  「是有一桿槍的。」傅山說,深深吸了一口這山林河川里的空氣,「我沒醉,我還能喝哩!」

  施德看著傅山,發覺他是有點老了,他放了一個屁,聲音沒有以前乾脆。

  在施德的房子裡,施德還是拿出了保存了三年的瀘州老窖,又將一包幹辣椒用油鍋炸了讓他下酒,獵人嗜好的就是這兩樣東西。但施德自己並沒有喝,也沒有陪著傅山划拳,因為基地唯一飼養的那隻大熊貓要生產了。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早在大熊貓進入臨產期的前三天,州城裡的專員特意打來電話,要求隨時把大熊貓的生產狀況匯報行署,一定要確保世界級的活化石母子平安。施德是專家,是主任,是中共黨員,是拿政府津貼的,他明白任何工作都有著政治。

  傅山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喝酒,麻鞋脫下來,臭烘烘的腳氣和酒味瀰漫在房間裡。到了半夜,富貴也昏昏欲睡地趴在那裡,他站起來,覺得要去解手,搖搖晃晃到了廁所。第一次到基地來的時候,他在這廁所里解過手,一泡尿沖得一米外的一窩蛆七零八落。現在遮遮掩掩立在那裡,尿卻淋濕了鞋面。他靠在牆上,有許多話要對施德說,但施德並沒有來。望著院子裡有人急急跑過,而從右邊花牆透過一片燈光,他知道他們還在那邊的產房裡忙活,不禁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革命樣板戲,主角們往往要走到一棵挺拔的樹下,站住,開始抒發豪言壯語。自個笑了一聲,掖著懷也踅去了大熊貓產房,方明白了世上還有另外足以驚心動魄的事情,酒醉也隨之清醒。

  第二天的中午十二點,大熊貓生下來了一隻老鼠般大的幼崽,但大熊貓幾乎在同時死去,緊接著幼崽也死了。大熊貓母子都死去了,剩下了一群滿腹學問的專家。這一天裡,基地籠罩在一片悲傷氣氛中,天上的雲塊支離破碎,沉下來粘著草,圍著樹,在台階根溜著走,似乎它的毛茸茸也能握得住。科學家們都張著嘴,嘴唇上胡楂兒雜亂,哭不出聲而淚流滿面。施德兩個小時坐在地上不起來也不說話,臉色和土一個顏色,簡直像一個餓死的鬼了。傅山沒有料到人的生產如拉一泡屎一樣順當,大熊貓卻如此地艱難,更沒見過這些曾令他感到神秘又敬畏的科學家竟是這般可憐可笑,如喪了考妣一樣地悲慟!他拉起了施德,但沒有什麼話來安慰朋友,只拖著施德到基地的院外來散心,不遠處是一個巨型拳頭狀的石崗,石崗上頂著一座殘破的山神廟,「你吃酸棗不?」他指著石崗角的一株野棗樹說,樹梢上有一顆乾癟了的酸棗。他雙臂掛在崖角上努力用腳去蹬搖野棗樹,將酸棗弄到手了,施德卻並不吃。

  「我安慰你,誰又給我說句寬心的話?」他有些生氣了。

  「你畢竟還有狼呀!我呢,實指望著能生下一個崽來,基地就建功立業了……可現在連個本兒都沒有了!」

  「南宮山上的狼再沒有下來過嗎?」

  「沒有。」

  施德應著,卻又補充了一句,說是九戶山民倒是反映過,在張貼禁止捕狼條例的那日,貼布告的大石頭前,突然涌集了許多動物,有狼,有狐,有山羊和野豬,還有山雞、松鼠和蛇,又跳又叫,甚至瘋狂交配。第二天裡,人們在池塘里發現了大片大片青蛙產下的卵團,而螞蟻窩裡也是白花花一層螞蟻蛋。它們是成了精了,在度狂歡節了?!但從那以後就再沒見過狼了。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笑得苦苦的,傅山就別轉了頭向城池東邊的南宮山上眺望。南宮山上其實早已沒了宮,山上雲層裂開了一條縫,有陽光斜斜照下來,山巒如佛出世,呈現了一派光明。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時候,主巒的一道石樑脊上正站著一隻狼。

  施德主任先並未注意到那是一隻狼,還以為是一棵樹一塊石頭,傅山卻激動得叫了一聲。這隻狼襯在天幕上,腰身非常細長,面南而立,掃帚一般的長尾搭在一塊石頭上。他立即認出那是十一號狼,是普查的狼群里最健壯也最艷乍的一隻狼,卻不明白這隻狼普查時是在百里外的大順山上,怎麼竟在這裡出現?!

  狼之十一號高揚了脖子嗥叫起來,聲音銳而干,音節里應該算是高八度的,而且一長一短,又一長一短,如山地人的呼喊:餵——根保!「這是在發情!」傅山說。果然另一隻狼遂在石樑脊左邊的一棵樹下出現了,然後十一號狼向那隻狼跑去,弓著身子,四蹄輕巧,兩狼靠近,尾巴都翹起來,像高舉了雞毛撣子,歡樂地舞蹈。

  「那一隻是四號狼。」傅山說。

  跟隨的富貴汪汪地吠了起來,聲巨如豹,而且前爪在地上使勁刨土,傅山只好用雙腿死死地夾住它。狼依然在舞蹈著。

  「大熊貓如果有狼這種發情就好了。」施德說,「你瞧,有狼就有獵人呀,沒有大熊貓了我還算什麼大熊貓專家?」

  傅山眼裡的光芒漸漸地消退了,他端起了槍,向空中鳴放了三下。

  其實,我說的故事,正是與我有著剝也剝不開的血緣關係。我在我以前的作品裡寫下了許多商州的人和事,包括了家屬和眾多的老親世故,但我遺漏了我的外婆。我的外婆的父親,也就是我的老老外爺,在那一次匪亂和狼災中失蹤了,是死於匪或是死於狼,老老外婆咽了氣後就不了了之。大名叫順成的那個老城池的鄰居領走了我的外婆,舅爺長大成了獵戶。

  生活原本是堆積了一大堆的日子,看似在停滯著,風雲不起,水波不興,實際上它以它的規律在暗中運動,人就在其中活著,兩個家庭就這樣繁衍開來,如一棵野草,分櫱了又分櫱,已經是蓬蓬的一大叢了。舅爺娶妻生子,生下了我的舅舅,我的外婆在西京城裡出嫁到了錢家生下了我的母親,再是有了我這個外孫。母親在我六歲的那年回去過一次商州,以外婆的遺囑尋找到了她的娘家人,但從那以後,母親再沒有回去過。我依然也不認識還在商州的那些農民親戚,可留在記憶中始終有母親講過的關於兩個家族的故事。也是母親那次回商州,知道了舅舅這一輩的狀況,說是我的舅舅在七歲時的收麥天裡,舅奶領著他去田裡割麥,人已經是很累了,又飢又渴,正坐在麥捆子上揭了瓦飯罐蓋兒吃拌湯,聽見了有人在哭。那是一種很悲慟的女人哭聲,舅奶就放下飯罐過去察看,竟是一隻狼坐在麥田的土渠里嗥哭。它是抵著渠底嗥哭的,見舅奶走近,一下子躍起來將她撲倒了。舅舅聽見舅奶叫了一聲「我兒……」跑近看見了狼的身下壓著親娘,親娘的頭髮已經被狼撕下了髻,一撮頭髮連著頭皮的血肉掛在一叢酸棗棘上。舅舅並沒有嚇暈,也沒有撒腳逃跑,跳下土壕雙手抓住了狼的尾巴,舅舅說:「不要吃我娘,狼,不要吃我娘!」狼回過頭來,看著我的舅舅,三角白眼裡射著光,狼真的就不再咬他的母親,半尺長的舌頭伸出來舔舔嘴角,嘴角突然掀起,露出錐子一樣的牙,呼哧一口卻叼起了他的後頸就走。舅奶清醒過來,見舅舅被狼叼走,大聲疾呼,那天舅爺出獵了並不在家,遠近的村人舉著木棒、鐵杴攆了來,狼是前腿短後腿長,上坡的速度極快,下坡卻不行的,坡下的人一哇聲攆打呼喊,在坡上收麥子的人聞訊從坡上也攆下來,狼就慌了。或許是舅舅很胖,有五十多斤重吧,狼叼著他再跑已經艱難,就在它放下舅舅要換一口氣的時候,攆打的人到了跟前,狼只好丟下舅舅,眼睛一閃,舅舅看見的是一束紅光,真的是一束紅光,狼就逃走了。舅舅從狼口裡被奪回來,後脖子上留下了三個冒血的窟窿,雖然後來用蓖蓖芽草和北瓜瓤敷好,從此怎麼也消不了疤痕。「他一急,疤就發紅,」母親說,「只要見他的疤紅了,誰也不再去招惹他了。」

  這就是我知道的關於舅家的全部內容。我是數次地去過商州,因為輩分隔了幾層,舅舅叫什麼名字,村子又是什麼村子,我一概不清楚,認親的意義不大,所以從沒有產生去尋找拜訪的念頭。我只說今生今世不可能認識那一股親戚了,沒想卻在最後一次去商州不期然而然地相遇了。

  那天,我是以記者的身份懶洋洋地參加了商州的一次經貿會議。偌大的禮堂里,州行署專員在作關於商州地區現狀的報告,他講到商州是一萬八千平方公裡面積,劃分行政縣七個,州直轄市一個,鄉鎮五百七十三個,總人口二百二十一萬,自古以來號稱七山一水二分田,可耕土地二百二十六萬畝,森林覆蓋面積八十九萬畝,中小電站三十五座,大型鐵、銻、煤礦區四個,貫通四縣的國道一條,縣級公路十四條,雖不是富裕地區,但五穀雜糧都產,尤其山貨特品豐富,如木材、竹器、龍鬚草、漆、火紙、核桃、木耳、蜂蜜。「還有十五隻狼」,他最後說。還有十五隻狼?!這一句話箭一樣射進我的耳朵,在我聽到的所有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從來還沒有哪位領導在介紹自己的家底時說到還有狼!但商州行署專員說這句話時,語氣平和,沒有故意的口氣也沒有幽默的神情,這令我覺得驚奇而有趣。會後,我專門去採訪專員。

  「您在報告中說到狼,」我說,「還有十五隻狼?」

  「是的,是十五隻狼。」

  「您說的是州城動物園的狼嗎?」

  「不,是野生的狼。」

  「您怎麼知道是十五隻?」

  「我讓人去普查了,我們為這些野狼編了號,是十五隻狼。」

  「這麼說,狼是商州的一份家產了?」

  「這當然呀!」專員得意地說,「假如沒有狼,商州會成什麼樣子呢?你們省城的人是不了解山地的,說個簡單例子吧,山地里的孩子夜裡鬧哭,大人們世世代代哄孩子的話就是『甭哭,狼來了!』孩子就不哭了,假如沒有狼,你想想……」

  「這我是了解的,狼對於孩子們來說是恐懼的,」我說,「沒有狼不是更好嗎?」

  「那孩子就一直要哭下去了!」

  我笑了:「你是個生態環境保護主義者!」

  「我是專員!」他說,真的就給我講起了大道理。

  「你知道商州的山地有野兔、獾和黃羊吧,商州的黃羊肉是對外出口的,可狼少了下來,你一定認為黃羊會更多了吧,不,黃羊也漸漸地減少了,它們並不是被捕獵的緣故,而是自己病死的。狼是吃黃羊的,可狼在吃黃羊的過程中黃羊在健壯地生存著……老一輩的人在對狼的恐懼中長大,如果沒有了狼,人類就沒有了恐懼嘛,若以後的孩子對大人們說『媽媽,我害怕』,大人們就會為孩子的害怕而更加害怕了。你去過油田嗎,我可是在油田上幹過五年,如果一個井隊沒有女同志,男人們就不修廁所,不修飾自己,慢慢連性的衝動都沒有了,活得像只大熊貓。」

  「噢,聽說商州的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里為一隻大熊貓成功地做了人工配種,已經懷上孕了?」

  「是的,」專員卸下了眼鏡,手始終在玩弄著一支批閱文件的鉛筆,「大熊貓之所以成為國寶,就是因為它逐漸失去了對生存環境的適應能力,缺少性慾,發情期極短,難以懷孕,懷孕又十分之九難產。你想想,現在人越來越多,森林覆蓋面積越來越少,原本對狼的生存帶來了致命的危機,若要繼續捕獵下去,終有一天狼也會同大熊貓一樣的,所以我們頒發了禁止捕狼的條例。」

  我是沒有真正地見過狼的,只在西京城的動物園裡看見過一隻,而且遊園的那天,狼一直窩在棚里臥著不出來,只將那條掃帚一般的長尾搭在窩棚門口。但以職業的敏感,我知道我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寫作題材。當時心裡想,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親眼見過狼的人可能相當多,但恐怕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狼這個名字和關於狼的血腥味的故事吧。作為與商州有著血緣關係的我,深受過狼災的土著人的教育,我是和專員的觀點不一樣的。他是外地人,他和他的家族沒有受過狼的危害;我只覺得整個商州僅存下十五隻狼對我是一種輕鬆。可是,從理性上講,我又不能不同意專員的觀點。據報載,在這個地球上,每年有數百個生物品種在滅絕著,若以此速度下去,人類將面臨的是多麼可怕的境地。而一個專員,能在現在普遍急功近利的仕途上將保護和禁獵的事提到政府工作報告中,這在中國若不是獨一無二,也是少而又少得難得,作為我是應該熱烈響應和積極配合了。當然更令我驚訝和著迷的是這才多少年,一個威脅人類的危險將可能變成一道供人欣賞的風景,其中的內涵一下子刺激了我已經死寂了很久的創作欲望!我建議專員,能否讓我看看這十五隻狼的有關檔案,如果可能的話,我可以為這十五隻狼拍下照片。專員雙手很響地拍打著,甚至還用力地抓了抓我的肩膀,誇獎我的想法不錯,他說十五隻狼還沒有建立什麼檔案,僅僅是編了號,而且這一切第一手材料為那個搞普查的獵人掌握著,「我通知那個獵人來見你吧」。

  就這樣,我打消了應付性的採訪後立即要返回西京的想法,既來之就安之吧,暫時在州城住下來,等候著專員的安排。我估摸我將要從事一項重要的工作了,竟一時完全地沉浸到了對於狼的懷念和保護的意識中,可以說,我立地成佛,突變式地成了一位生態環境保護主義者。我發誓從此不殺生,並開始吃素,而緊接著發生了兩件事使我更加覺悟。一是我在賓館的院子裡閒轉,明明看見一個妙齡女子在一樓向一間窗戶里窺視,走近去,卻是一株丁香樹。二是經過州城的街心花園,我順手掐掉了一株月季花莖,那整個月季一個劇烈的搖動,斷莖驟然變粗變黑,然後一股白汁噴濺出來,而盛開的那朵花也立時緊縮,花瓣一片一片脫下來。這令我吃驚不小,萬事萬物都是有著生命和靈魂嗎?遂想:所謂的靈魂不滅是什麼?外婆生前常說的輪迴又是什麼呢?是不是當一個人死亡之後,靈魂和軀體就分離開來在空中飄浮?如果能對應的話,在飄浮中遇見一隻蜜蜂將一棵草木的花粉摻和於另一棵草木的花粉時,那靈魂就下注,新的草木就產生了,而當這新生的草木最後死亡了,靈魂又飄浮於空,恰好正碰著一隻公豬和一隻母豬交配,靈魂又下注,新的豬就產生了。如果這是可能的話,那麼,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的一切都平等,我這一世是人,能否認上一世就不是只豬嗎?而下一世呢,或許是狼,是魚,是一株草和一隻白額吊睛的大虎。我越是這麼玄想,越是神經起來,我知道我整個地不像是個商州的子孫了,或者說,簡直是背叛了我的列祖列宗,對狼產生了一種連我也覺得吃驚的親和感。

  在州城住下來,我才突然地感到了一種輕鬆,西京便與我遠去了。早晨起來,用不著喝那熬得像鼻涕一樣的麥片,用不著按老婆的要求必須吞下五粒維生素C和兩粒維生素E,晚上也用不著一定得刷牙、洗腳才能上床。奇怪的是,我長年患著的口腔潰瘍竟好得多了。可是,就在第三個下午,我焦急地去行署大院尋找專員要詢問幾時可以見到那個普查的獵人時,專員卻鼓著掌說正要找我哩。「不得了了,商州要發生大事了!」他叫道,「你知道嗎,這是要轟動全國的,老城池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唯一飼養的大熊貓已進入臨產期!」

  「噢。」我說。

  「你好像不激動?」

  「這當然是宗喜事!但我更渴望為十五隻狼拍照。」

  「可這事緊急呀,你應該去採訪,詳細記錄生崽的狀況,以告國人。」

  我趕去了。其結果是那隻大熊貓在難產中死去,生下來的像老鼠一樣可憐兮兮的幼崽也在不足兩個小時內死了。

  這是我採訪生涯中最為沮喪的一次,然而,我卻在那裡奇蹟般地與我那舅舅相遇了。

  我趕到了基地,施德主任和他的一幫科技專家對那隻名字叫後的大熊貓進行了許多激素檢測、數據分析和產前行為狀態的觀察,認定產期就在二至三天之內。我瞧著已經絕食六天了的後,一隻笨拙而衰弱不堪的傢伙,想,怎麼取這麼一個名字呢?我不了解國內別的保護和繁殖基地里有沒有叫皇的大熊貓,但這隻後實在是太難看了。施德介紹說,世界上最孤獨的動物應該就是大熊貓,它們幾乎都單獨生活,性慾近乎沒有,在短暫的發情期一定要遇見配偶,遇見了配偶並不一定就發生交配,因為它們交配表現出的不是一種歡悅而是萬分痛苦,即便交配了懷孕的也微乎其微,即便懷孕了,一百多公斤的大熊貓母親產下的嬰兒僅十克左右,存活率也只是百分之十。我聽了大為震驚,首先想到了狼,接著就想到了人,人類有一天會不會也淪落到這種境地呢?我是讀過一份研究資料的,其中講到,人類已開始退化,現在一個正常的男人排精量比起五十年前一個正常男人的排精量少了五分之一,稀釋度也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初讀時我只是嘿嘿笑了幾下就完全淡忘了,在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里,我卻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種恐懼,也使我更看重了記錄大熊貓生產狀況的意義。我加入了施德他們的小組,忙碌起後的產事,果然在第三天,後開始產崽了,我詳細地記錄了它的生產過程。

  九點五分。後破了羊水。後顯得疼痛難堪,在產房內不停地走動,間或就躺在地上。它翻了一個滾,又翻了一個滾。後腰撅起,屁股是發腫的。

  九點十分。後呈坐姿,開始呻吟,眼角淌著黃的淚水。前掌又撐地了,將頭埋下,再是蜷成一團,口那麼張著,一下一下舔溢流在陰部上及周圍的羊水。

  九點二十分。後抬起頭了,聲音更加淒涼。接著仰身躺下,呼吸變得急促,呻吟沒有了,只是喘氣,眼睛無力地看著我。

  九點三十分。後全身抵住了牆壁,發生了一連串特殊聲響。我看看施德,施德也搖搖頭,把手中的一節竹棍捏斷了。可能是痛苦不堪忍受,後一骨碌翻身站起,卻又倒下去,再爬起來靠著牆站著,一雙後腿在顫抖不已。

  九點四十分。後倒臥在地,頭埋在腹下。

  九點五十分。身子向內側蜷曲,呈半月狀,腹部劇烈扇動,我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我悄聲對施德說:能不能剖腹產?施德說:胎兒太小,剖腹時哪怕是一點擠壓,胎兒都有生命危險,且動了手術,大熊貓難於與人配合護理傷口,四川的一個基地就發生過傷口不癒合而導致大熊貓死亡的事件。

  十點二分。後又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走到了門旁,呈坐姿,五官扭曲,埋下頭又舔溢在陰部的羊水。

  十點五分。大口喘氣。突然,一陣撕心裂肺地叫喚。施德立即叮嚀:注意,要生產了!可後又伏在了地上哼哼,哭啼如孩子。

  十點十分。前爪死死抓住鐵欄,一個勁地呻吟。施德講,大熊貓產崽無規律可言,最短時有七十天,長時可達一百八十天,他們已經兩個月監視著後,產房裡二十四小時值班,進入臨產期就一直在這裡伺候著。

  十點二十五分。後還是呻吟,掙扎。

  十點二十九分。後開始使勁。但大力氣地呻吟、掙扎、使勁了,竟還沒有生出來。大家緊張得滿頭大汗,一直蹲在門口的姓黃的專家有些虛脫,坐在了地上,臉色蠟黃。

  十點三十八分。施德端著葡萄糖液體和ATP能量合劑餵後。後努力而艱難地吃著。

  十點五十分。後呈臥趴姿勢,頭部斜抵在地上。如果難產時間過長的話,胎兒在子宮裡受擠後就有生命危險。施德和那姓黃的嘰咕了幾句,遂決定:打催產素!

  十點五十五分。打催產素,黃專家持針注射,動手輕快,後沒有被驚擾。

  十一點十三分。後頭部抵著鐵欄杆,即又焦躁不安地抵著牆壁。

  十一點三十分。啊,令人振奮的時刻到來了,後站在那裡,兩條後腿向里一蹬,用力!用力!再用力!一個小東西出現在陰部,但又縮了回去。施德臉一下子變成土色,雙手握拳叭叭地響。

  十一點三十三分。後再次將頭抵在地上,又是後腿向里蹬,用力啊,用力,對,再用一把力!噗的一聲,一個稚嫩的生命終於出世,幼崽滑落在地。它確實太小了,一隻老鼠那麼大。後迅速轉過身來,用嘴巴銜起崽兒,朝著我們緊走了幾步,卻一下子趴在地上。

  大熊貓崽的出世並沒有像人出生時的一派啼哭,我看見的是它掀動了鼻翼,有一種笑的模樣,這種笑使我詫異,還未解開迷惑,大熊貓就死了。緊接著大熊貓崽也死去了,它的笑原來是一種嘲弄,要證明它的出世是來催促大熊貓之死的。事情發展得相當突然,猶如夜晚裡的一道閃電,強烈地照亮了一切,但隨之黑夜更加黑暗。

  大熊貓死了,留下來的是一群研究大熊貓的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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