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基地里悲涼一片。我散落了那一沓記錄著生產過程的稿紙,提著照相機站在屋檐下,偌大的院子陡然間旋轉開來,像推動著的大的磨盤。大熊貓黑白兩色的軀體僵硬在產房的門檻上。天空上開始有了一團鉛色的雲,我疑心大熊貓的靈魂已經飄走了。廚房裡蒸出來的饅頭放在案上冒著熱氣,最後變涼,只有那隻叫富貴的細狗叼著一根骨頭在院中跑動,肆無忌憚地把一條後腿搭在樹上撒尿。施德由一位光著頭的獵人陪著,獵人後來去了山民家背來了許多熟洋芋,在石臼里搗粑粑,木槌沉重而遲緩。姓黃的專家穿著寬大的衣服,身子突然瘦得那般單薄,竟唱了什麼曲子,一邊唱一邊來回小跑,像是鄉間奠祭的冥器中的紙人。女愁逛,男愁唱,我擔心他要瘋了,他果然就瘋了,仰天地笑,笑,笑著笑著號啕大哭,和前來看熱鬧的九戶山民發生了毆鬥,甚至用剛剛剝殺的大熊貓皮裹著自己的裸體,使黑而青的生殖器垂吊在了外邊。跟隨著黃專家的是他的同志,他們摟抱著他,但摟抱不住,就不停地用一塊破布去遮蓋他的生殖器,說:死了就死了,不是有克隆了嗎?還可以克隆嘛,你還可以繼續是你的專家嘛!黃專家是施德的助手,數十天伺候大熊貓,熬得眼圈發黑,我曾戲謔他:再伺候下去,你也就成了大熊貓了!他說他哪裡有大熊貓貴氣,他娘生他的時候是生在磨道里的,拉磨的驢糞沾了他一身。「大熊貓生產這麼艱難,我真恨不得去替了它!」施德介紹,黃專家現在的職稱還是個副研究員,他這次一直參與大熊貓的受孕、生育整個過程,就是滿懷希望地要以這次成果申報研究員職稱的。現在他瘋了,大家將黃專家壓倒在地上解下了大熊貓皮,把他的衣服強行給他穿上。施德就不敢再讓黃專家單獨居住,讓黃專家到他的房間。這樣,一直住在施德專家房間的那個獵人搬進了招待所我的房子來。

  招待所其實是一間倉庫改造而成的,裡邊放有五張床鋪,我一直未能同獵人說過話,他進來後給我笑笑,把獵槍掛在牆上的木橛上,而緊接著是那條狗叼著一卷狼皮進來,狼皮放在床上,它竟後腿著地直起身子,兩個前腿拱了向狼皮作揖,呼哧呼哧像說著什麼話。獵人一揮手,狗轉身出去了。他打開狼皮,坐上去靠著牆就呼呼入睡了。他和狗的怪異令我大為吃驚。月光明晃晃地從窗子裡照進來,狼皮的四蹄撲撒著垂吊在床邊,齜牙咧嘴的狼頭搭在床頭。我端詳著獵人,他濃眉大鼻,腮幫子有些大,嘴巴卻小而紅潤,模樣就有些滑稽,尤其兩條腿是非常粗短的,腿根部顯得臃腫,你無法想像這樣的胖腿為何能成為一個獵人。獵人靠了牆張嘴發動鼾聲,似乎喉嚨里一直有痰,一拉一送阻礙著呼吸。「喂,喂,」我叫了幾聲,想讓他躺下睡好,那痰或許就順了,但他始終沒有動,鼾聲如滾雷一般,而且還時不時吹氣。遠遠的院子那頭,施德房間裡傳來黃專家的狂笑和哭罵,門外的富貴叫了兩下。突然間,安靜下來,獵人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瞧見我還坐在月光下的床上,一臉的疑惑。

  「同志沒睡?」他說,「我打鼾聲了?!」

  「不,是我睡不著。」我說,「現在才四點,你就醒了。」

  「狼毛奓起來啦!」

  「狼毛?!」

  他告訴我是狼毛把他扎醒的,「你瞧瞧,瞧瞧!」月光雖亮,但我看不出狼皮的變化。他拉開了電燈,狼皮上的金黃色的一道道脊毛真的直豎著。人在驚恐中頭髮會奓豎的,但狼死亡之後的靈魂是飄走了的,剝下的狼皮上的毛怎麼還會奓豎?「你吃過驢鞭嗎?干驢鞭用溫水泡了,它會脹起來橫擔在盆子沿的,」他說,「狼毛奓起來肯定是有什麼事的!」他原本怪異,又說出這種話來,我就有些駭然了,立即下床穿鞋竟把鞋穿反。

  「你怎麼啦?」

  「我……」

  「你睡吧,睡吧。」

  S𝖙o5️⃣ 5️⃣.𝕮𝖔𝖒 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我怎麼能睡下去呢,他越是平靜地待我,我越是害怕,都有些變臉失色了。他進來拍了拍我的肩,就叫「富貴,富貴!」富貴從門外鑽進來,說了三聲:汪!汪!汪!他跳轉身就把牆上的獵槍提在了手裡,匆匆出門了。足足過了十多分鐘,他回來了,說:「沒事,沒事,是七號八號狼遷徙呢。」

  「狼遷徙?」

  「它們原本就不在這裡,到大青崖來可能是為了大熊貓吧,大熊貓一死,它們就該回大順山了。」

  我更迷怔,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忽然想起行署專員告訴的關於十五隻狼的事,有必要問問眼前的這位獵人說什麼七號狼八號狼的,他會不會也能知道那十五隻狼?但獵人已經咯噔拉滅了燈,房間裡重新是柔柔的月光。「睡吧睡吧,折騰得你半夜沒有睡好。」人靠坐在牆上,腦袋勾了下來。我當然躺下,依然是沒有睡意,思緒竟又溜到了西京,心裡一時害起煩悶,院子裡卻又出現了腳步聲,是那個黃專家在唱:為王的坐椅子屁股朝後,為的是把肚子放在前頭,走一步退兩步全當沒走,吃一斗屙十升屙出了過頭……下邊的唱聲突然被捂了嘴,言語含糊不清,接著是施德在低聲訓斥:「進屋去,進屋,大家都睡了你唱什麼呀?!」

  我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是獵人發出來的。

  「你沒有睡著嗎?」

  「他真的是瘋了。」

  「大熊貓戲弄了他,原本可以從此當研究員的,現在全完了……這怕也是他的命。」

  「……有狼就該有獵人吧,有大熊貓就該有專家吧,可你成獵人了卻沒有了狼,成專家了大熊貓卻死了,這是命嗎?」

  「人幹什麼生來就是幹什麼的呢,這比如有了家,家裡買了一張桌子,因為桌子得有一把茶壺,你去街上商店買了茶壺,有了茶壺就得有喝茶的杯子,便又去商店再買杯子,是這個理吧。現在茶壺打碎了,沒有了,茶杯當然不能盛茶水了。上天造人是世上需要幹什麼的就造出你來幹什麼的。」

  我為我的一時發揮而得意著,獵人卻明顯神情黯淡了,他斜撐了身子點著了一支煙吸,吸得很狠,最後把菸蒂丟棄在地上。菸蒂還燃著,發出難聞的嗆味,他翻下床去,我只說他要踩滅那菸蒂,卻蹴在那裡在帶來的皮囊中摸出一瓶酒來,用牙咬掉了瓶蓋,自己喝下一口,擦擦瓶口遞給了我:「睡不著了,咱們喝酒吧。」

  我喝了一口,遞給他,他喝了又遞給我。「你不像個城裡人!」這是他對我最大的誇獎。我笑了:「是嗎?羊肉就是因為有膻味才是羊肉,你卻說:這羊肉好,沒膻味!」他嘎嘎地大笑,指著我說:「這就看出是城裡人了!」就這樣,我們的關係近乎了,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將酒瓶子遞過來遞過去,眼見著大半瓶酒就沒有了,我想,窗外的那棵梨花是又開了一層雪的。

  「你不是基地上的?」我說。

  「我像個知識分子嗎?」

  「……他們沒有你這眉毛鬍子。」

  「我就是少了個大嘴。口大吃四方,我要有個四方嘴,哼……」他拿拳頭往嘴裡塞,沒能塞得進去,俯過身輕聲說,「我和施德主任熟,前幾日從雄耳川來的。」「雄耳川?是鎮安縣的雄耳川?」

  「你還知道鎮安的雄耳川?去過嗎?」

  「沒去過,但我的舅爺家在那兒。」

  「姓甚?」

  「姓傅。」

  「你不是從州城來的,省城人?」

  誰能想到,我與我的舅舅相見就是這麼離奇!若是把這次相見寫成文章在報上發表,讀者全以為是手段低劣的編造,但是現實中的奇遇就這麼發生了。我的舅舅名字叫傅山。那個晚上,我把我所知道的關於傅家的故事全講出來,舅舅就不停地加以補充和說明,說到舅舅小的時候如何拽住了狼的尾巴救下舅奶而自己被狼叼走,舅舅便剝下衣服,果然在他的後頸上有三個紅的疤痕,疤痕並不是我想像的是凹下的小坑兒,則鼓得高高的,像是大樓門上的門釘,紅赳赳地放著瓷光。

  「我和狼是結了幾代的冤讎!」

  「你統計過了沒有,一共捕獵過多少只狼?」

  「你長這麼大,能說清吃過多少碗飯嗎?」舅舅的眼睛裡射動著一股英氣,又狡猾地朝我眨眨眼,「我沒想到你竟也是個大知識分子了!干你們這號工作的每日都要與人打交道,打過交道的人你怕不會全部記得,但見過你的人都能記得你的。」

  「這麼說,」我有些興奮了,「商州所有的狼應該是都認識舅舅的?!」

  「可能是這樣吧。左邊那個山崖上有兩隻狼哩,半夜裡它們遷徙,我出去看了,兩個蠢傢伙嚇得要跑,卻只兜圈子,那樣子倒像刑場上的犯人,先自個糊塗了!瞧它們那個樣兒,我說去吧去吧,政府在保護它們哩!」

  「你沒有打它們?」

  「沒有。」

  「舅舅知道現在不能捕狼了。」

  「這當然。」

  「可……」

  一時間,我為舅舅悲哀起來了。現在已不是產生英雄的年代,他雖然是獵人卻不能再去捕獵狼了,商州幾乎一個世紀以來滅絕了老虎、獅子,甚至野牛、野熊,只是有狼啊!我看著那杆磨得光亮滑膩的獵槍,看著他的一身行頭,我的意思是:那麼,你怎麼還是這身裝扮呢?但我沒有說出口。舅舅抓起了酒瓶,再也沒有讓我,咕咕嘟嘟喝起來。遠處黃專家的哭與笑清晰地從窗縫鑽了進來,從四堵牆中滲透了進來。

  舅舅告訴我,他是商州捕狼隊的隊長,當狼越捕越少的時候,專員尋到了他,交給了他一個任務,就是讓他在近一年的時間裡走遍全商州,普查一共還存在著多少只狼。普查的過程中,除了生命受到直接傷害以外,絕不能獵殺一隻狼。專員的話不能不聽。他上路普查了,共查清了十五隻狼,並以發現的前後順序一一編了號。這十五隻狼分別是:一號灰麻點狼,二號白狼,三號老狼,四號獨眼狼,五號瘸腿狼,六號灰毛黑眼狼,七號禿尾狼,八號黃狼,九號肥狼,十號紅脊狼,十一號白蹄狼,十二號弓腰幼狼,十三號雜毛狼,十四號小青狼,十五號吊肚子狼。正是他普查之後,專員掌握了第一手資料,決心要停止捕狼隊,停止筆廠狼毫筆生產,並建議有關部門制定和頒布了保護和禁獵狼的條例。專員在他普查匯報後,曾讓辦公室的人留他下來,以獵人的身份參與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機構籌建工作。他則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衣領,拎雞一樣拎起來罵:如果不能從獵,他還算什麼獵人呢,幾十年來,他已經穿慣了這身獵裝,習慣了在崇山峻岭密林溝壑里奔跑,不按時吃飯,不按時睡覺,甚至睡覺從不脫衣服,靠著牆坐著就是一宿,若要穿上西服或中山裝,整日坐在辦公室說話,吸菸喝茶,翻看文件,他還算是什麼獵人的身份?!

  他說,他由一個捕狼隊的隊長變成了禁獵狼條例產生的主要參與人,所有的獵人都對他有意見了,他才覺得自己很滑稽可笑,很恥辱。更使他食寐不安,有一種罪惡感的是,條例頒布之後獵人們差不多都患上了病,莫名其妙的怪病:人極快地衰老和虛弱,神情恍惚。他真不知道該怎樣對他的舊日隊員解釋,也不知道怎樣說服自己。商州留下了他們這一代獵人,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他們干呢,於是惶惶不可終日。

  「我就是為狼而生的呀!」他說。

  酒色彌散在舅舅的臉上,黑紅得像個茄子,他可憐地望著我,兩個眼角堆集了白白的眼屎。天哪,舅舅的光頭兩側,一對耳朵竟動起來,這是怎樣的一雙耳朵呀,長而尖,向上聳著,高出眼眉。相書里講過,這種耳形的人聰明,固執,但剎那間鑽進我腦子裡的一個想法是,舅舅的前世是狼,或許經年累月與野獸打交道,也逐漸使自己的形象與野獸較相近似了。舅舅的話是有道理的,從事一種職業久了,人會依賴這個職業而活著,這就是異化。我在西京城裡,見過了許多離退休的領導幹部,他們在位時雖是工作繁忙、人事複雜,但多麼威嚴、剛強和健康,一旦離退下來身體急劇地壞了,且極易患上老年痴呆病。我的母親已經八十五歲了,她是一生的家庭婦女。在她七十多歲時,我就想請一個保姆,而她堅決反對,家裡買菜做飯、拖地洗衣必須她干,到了八十三歲,眼看著她已幹不了活了,我說請保姆吧,她哭了,哭得很傷心,說她沒有用了。保姆請來,她卻與保姆搞不到一塊兒,要指責這樣指責那樣,保姆賭氣離開家的那天,她顯得那麼快活,竟在廚房為我炒了四個菜。想到我的母親,我怎能不理解我的舅舅呢!將心比心,如果世上突然沒有了報紙雜誌和出版社,那我,在大學就學習著寫作,並幹了十多年文字工作,我能不空落和恐慌嗎?

  「對著的,舅舅,」我對舅舅說,「可是專員他考慮的是整個商州,他擔心的是商州的自然生態環境的破壞,如果到了狼像大熊貓一樣要滅絕了,也像施德主任他們為了繁殖出一隻大熊貓要花那麼大的代價,那就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們不願意讓後代成為人工繁殖狼的專家吧。」

  舅舅看著我,好像是說了一句「你可以當專員了哩」,就往起站,但是他在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卻趔趄了一下,幾乎要跌倒,我趕忙去扶他,以為他突然崴了腳脖子。

  腳脖子並沒有崴,他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你指的是什麼?」

  「身子骨。」

  「這麼壯的身子,能一拳打死牛的!」

  是嗎?舅舅的脖子梗起來,那後頸上的傷疤變換著顏色,雙腿一躍上了床邊的桌子,無聲無息如貓一樣。更驚奇的是他又從東牆根跳到西牆根,從西牆根跳到東牆根,彈來彈去像只皮球,末了就四肢分開整個身子離地貼在了牆上。我從未見過這般好功夫的人,直叫喚:慢著慢著。他從牆上落下,就地一滾,坐在了地上,我的掌聲隨即響起來。

  瞬間裡,土牆上的木橛子卻鬆動了,鬼曉得這是什麼緣故木橛子就鬆動了,掛著的槍沉沉地跌下來,就在舅舅的身子左邊直直地立著,然後倒下去。舅舅並沒有伸手去抓,眼瞧著它咵的一下倒在地上。他的英氣登時從臉上褪去,脖子也慢慢軟下來,頭垂著是夜裡的向日葵。他的情緒變化如此之快,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為他是個粗人,竟比我還敏感!他一定是在看電視時,電視裡出現炒菜,就能聞到炒菜味;剪理頭髮時就覺得頭髮也疼;身上的痒痒肉多,受不得別人戳戳摸摸。我完全以我的切身經驗去揣度他,甚至想以此去嘲笑他作為一個獵人是如何不相宜,但他頹然的樣子使我不敢,我只說:「嘿,舅舅,我得求求你哩!」

  舅舅沒有理我。

  「能不能領了我再跑跑商州,讓我為那十五隻狼拍照,留下一份資料呢?」

  舅舅抬起頭看著我,嘴皺得像個小黑洞。

  我的想法是自私的,因為我想用我的攝影機為商州僅存的十五隻狼拍下照片,這在全國乃至全世界也似乎不可為二的,但我說出口就覺得這要求對他太殘酷。舅舅的嘴嚴嚴地合起來,同時鼻孔里長長地出著氣,接著就伸手去抓平躺在地上的獵槍。這時候我卻看見舅舅抓住的並不是獵槍而是一條蛇,柔軟滑膩的一條蛇,我驚得要叫起來。

  「噢?」舅舅疑惑地怔了一下。

  我趕緊捂住了嘴,因為舅舅手裡拄著的是獵槍,是我看花了眼,他已經拄著槍把身子撐起來了。

  「行吧。」他答應了我。

  我立即取出相機,提議要為他拍一張照片,他開了門將富貴拉了進來,又把那桿槍背在身上,甚至洗了臉,立正著讓我拍攝。他說,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拍獵人照了。但是,我在拍攝商州最後一個獵人的照片時,照相機的燈光卻怎麼也不能閃。我以為是電量不夠,擺弄著對著別的地方試照,燈光卻好好的。又以為是燈光的接觸不好,檢查來檢查去,並沒有什麼毛病呀,可就是對著他無法閃燈。舅舅很是遺憾,嘟噥著這是日弄他,臉都洗了卻照不成。我對那晚相機燈光的事仍疑惑不解,可能是舅舅身上有什麼特異的功能,或許是他緊張而散發了一股什麼磁力影響了相機,這麼說使人難以相信,可那晚確確實實是這樣。

  離奇的認親和自我拯救計劃的制定使我多少有些輕狂了,我們商定了天一亮就告別施德主任,告別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但是,狂笑和哭鬧了一夜的黃專家徹底是瘋了。他是在後半夜再次脫掉褲子,甚至把生殖器夾在腿縫裡說他是母的,是母大熊貓,要生個崽呀。接著,跑回自己的房間,打碎了水壺、鏡子、菸灰缸、玻璃茶几和掛在牆上的一張獎狀框,又把十多年的關於大熊貓研究的書籍全都撕了,撕了還用水泡濕,放在糍粑的石臼里拿木槌砸。基地的人都去勸他,他見誰罵誰,甚至還抓破了施德主任的臉皮,施德主任只好下令用繩索捆綁了他讓其安靜下來。他被捆在了木板床上,仍劇烈掙扎,繩索便勒出他手腕上腳脖上一道道滲血的傷痕。施德主任又把繩索解下來,將床單撕成一綹一綹的用來拴住了他的四肢,閉著眼在他的下巴上猛擊一掌,將其打昏,抬著要往州城醫院去治療。山區人把餵成的豬就是這樣捆在床板上抬往山下城鎮出售的,但出售豬是喜事,要喝酒,要放鞭炮,送黃專家卻像出喪一般,人們哭哭泣泣。基地里沒有了大熊貓,沒有完成政府交給他們的任務,所有的專家需要返回州城向專員匯報,而專員和政府一定會怪罪他們的。為了充分證明他們高超的科技水平和曾經認真細緻地工作過,施德主任央求我一塊下山,因為我有大熊貓整個生產過程的錄像帶,可以為他們證明和說情。這牽涉到幾十人的身家利益,我只好同意了,舅舅當然也跟著我,我們就雇用了九戶山民中的精壯勞力將黃專家連人帶床抬下山。

  基地大院外的路邊栽種了枳樹,枳就是在南方可以結橘的那種,但在秦嶺深處,它卻葉子極小,生滿錐子一樣的硬刺,掛著稀稀落落的不能食用卻可下藥的果子。枳樹栽種在路邊是為了護基地的院牆,現在卻扯拉著一撮一撮灰的毛絨,並有一道白花花的稀糞淋灑了三丈余長。我撿了一撮毛絨,想起了一首歌謠,是欠帳人對討債者的許諾:大路邊,栽棗棘,栽下棗棘掛羊毛,掛上羊毛織成絨,拿到新疆去賣錢,賣錢了給你還。但舅舅說,這不是羊毛,是昨晚狼遷徙時遺的,舅舅還說,他拿著槍出來的時候,三隻狼正從這院牆根經過,它們的口裡都銜著一撮野花,按順序地放在院牆根。其中一隻鑽過了枳樹叢扒在院牆頭上往院子裡看,身子胖胖的,努力地扒在那裡,一邊看嘴裡還吱吱不已,他喊了一聲,狼從牆頭上掉下來。

  「我沒有開槍,」舅舅說,「那隻狼掉下來一瘸一瘸的,我以為它受傷了,遲疑一下,它就逃竄了。它以為它逃竄得快哩,其實我要打它早就把它打著了,可院子裡黃專家在瘋叫著,我再開槍會更嚇著他……」

  「狼一定知道大熊貓死了……」我咕噥了一句。舅舅說狼是遷徙的,大熊貓一死狼就遷徙了。狼銜放了野花和扒在牆頭上是要為大熊貓哀悼嗎,還是最後離開的時候要瞧瞧這些專家的可憐樣呢?

  專家們聽到我的話,都轉過臉來,似乎要說什麼,但終於什麼也沒有說,施德主任就突然急暴暴地叫了一聲:「狼,狼!」

  說龜就來蛇,山地里常常就這麼神乎其神,果然就在數百米長的院牆拐彎處,一個人彎腰背著一塊木板,而木板上是伏著一隻狼的。我第一回真真切切看見活著的狼了,它一身的灰麻點,兩隻前爪從木板的兩個窟窿中伸出來被木板下的人緊緊抓住,兩隻後腿就耷拉下來竟隨著人前行而行。還有一頭豬,胖墩墩的小豬,跟在後邊碎步兒緊跑。

  舅舅見我說出那話,故意不搭理,彎下腰去繫鞋帶,猛地聽見施德叫喊了一聲狼,他是一下子將蹲著的身子憑空彈起,躍出了五步之遠。我看見他突然拉細拉長,幾乎是他平時的兩倍,落到地上了,又收縮一團,而槍已經端起來了。我尖叫了一聲,幾乎同時雙手捂了耳朵,舅舅卻沒有放響,嗨地叫道:「是背了狼?!海根,海根,你這短腿,在哪兒捉住的?」

  木板下的腦袋就努力挺起來,這是一個長著一副大鼻子卻是一雙短腿的男人,他一直腰,狼的下半個身子幾乎就要坐在了地上:「這不是隊長嗎?!我在下灣林那兒挖了陷阱原本要捉那隻野狗的,沒想到來的是狼,你瞧瞧,你們獵人能背狼,我也能背了狼哩!」舅舅說:「能行!你把它放下來,讓我瞧瞧它是誰。」

  海根真的就把木板同狼哐的一聲撂在了地上,撒了腳往我們這邊跑,他一時竟忘記了小豬,返身再去抱小豬,又覺得來不及,而狼在地上從木板窟窿里退出了前爪,立即後腿蹬起,頭抵在地上一聲嘶叫,眼睛就全然變成了白色。可憐的小豬在嘶叫中立定了四蹄,一時方向迷失,竟向狼一步步挪去,狼只一掌,小豬炭球一般滾動了。海根失了聲地叫:「隊長,隊長!」

  舅舅叭的一下把槍勾響了。

  子彈在狼面前的一片葉子上爆起,葉子分為四塊飄在空中。狼掉頭就要逃,又是一槍,子彈落在它的身後,地上騰起一股塵煙。接著一陣連發,子彈就圍著狼的身子響了一圈。這瞬間的一連串的槍響,像是電影中發生的場面,我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狼也就在起著煙塵的圓圈裡一步挪不開了。海根大了膽子走近了舅舅,要說話,鼻子卻發噎,他說:「我這鼻子不通氣了。」舅舅說:「別人鼻子不通氣我信的,你這麼大個鼻子能不通氣?」海根就對了狼招手,食指一勾一勾地,說:「這可得要你的一張皮了,冬天裡炕上總得有鋪的呀。施主任,肉就全送了你們吧!」舅舅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子彈,在衣服上蹭著彈頭,開始悠然地往槍膛里按。

  「舅舅,」舅舅的神態讓我也覺得他太油了,他將子彈裝進了槍膛,我從突如其來的驚恐中冷靜下來了,走過去抓住了舅舅的槍,我說,「舅舅,你要殺它嗎?州里頒布了禁獵的條例呀!」

  𝑠𝑡𝑜55.𝑐𝑜𝑚

  舅舅怔了一下,動作僵住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狼。狼的一對白眼也看著舅舅,狼的嘴很大,嘴角似乎有一圈細白的茸毛,一聳一聳露著牙齒,而嘴唇上是一排像和尚頭頂上的香疤一樣的白點,尾巴垂著,脖子呼哧呼哧在鼓動。這樣的對視頗有賭氣的味道,我想起了拳擊台上的拳擊手,但狼的目光終於移開了,渾身開始哆嗦起來,發出低低的哀鳴。

  「你這個雜種!」

  舅舅罵了一句,把槍膛里的子彈退下來。

  「雜種?」我說,「狼還有雜種?」

  「它是野狗和母狼生的,你沒見它長得漂亮卻是個沒勁兒的傢伙嗎?」

  舅舅轉過了頭,對海根說:「我是吃硬不吃軟的,放了吧,這是我普查過的狼,編號十五,半夜裡我遇見過它都沒有殺。這位就是專員派來專門落實禁獵狼條例的高同志!」

  舅舅竟然指的是我,我一時還沒有醒悟過來,向前走了幾步,就拿捏了派頭,我說:「狼是不能捕殺的,咱們地區現在只有十五隻狼了,狼是要受到保護的。」

  「保護狼?」海根一臉的疑惑,「什麼不能保護了,保護狼?狼是政府養的?!」

  舅舅掉過頭從狼的面前走開,狼突然撒腿就跑,海根急追了數步,狼一回頭,他卻一個趔趄倒在地上,但狼並沒有撲向他,只是站在那裡往我們這邊看。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它的眼裡放射了一種藍光,樣子極像一位站在婆婆面前做錯了事的小媳婦,然後轉身走去,先是慢走,再是快走,越走越快,後來猛地一個躍子,拐過牆角不見了。

  不管海根如何叫喊和埋怨,我們都沒有理睬他,抬著黃專家離開了老城池的山頂。舅舅再沒有說話,默默地只是走,他的槍倒背著,槍頭蹭著了土坎,槍口上滿是泥。富貴圍著海根汪汪叫,後來叉開後腿銀亮亮地撒了一泡尿,攆上了我們。

  「舅舅,」我知道舅舅的心情並不好,想尋些話使他忘掉剛才的事情,「午飯前能趕到山下的公路嗎?」

  「難吧,」他說,「十二里路的。」

  「黃專家是大胖子,抬著夠沉的。」

  「世上最沉的是腿沉。」

  「那是十五號狼嗎?」

  「十五號。」

  「它見了你渾身篩糠一樣地哆嗦哩!」

  「……」

  「我後悔竟忘了拍照了。」

  施德他們也慢慢地活泛開來,開始嘲笑起那個海根了。海根蠻單薄的,又是那麼短的腿,但海根卻能背了狼,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於是就爭論怎麼個背狼,如何在山林里挖一個坑,坑上搭一個木板,木板上掏兩個小洞,坑裡藏上人和一個小豬或雞,狼經過那裡聽見豬嚎雞叫,就把前爪從木洞裡伸進去要抓,藏在坑裡的人就勢便抓住它的前爪,直接就把野物背走了。專家們這麼說的時候,舅舅一聲不吭,我小聲地問他背過幾隻狼,舅舅說,真正的獵人才不背狼哩。我問獵人為什麼不背舅舅說:「用得著背嗎?」擔著黃專員的一個山民笑著說:「你舅舅他背新娘子哩!」背新娘子是商州深山裡的風俗,我以前來商州見過迎親的隊伍,因為山路窄陡,新娘子坐不成車也坐不成滑竿,全是由人背著進婆家的,山里就有了職業的人馱子。這人馱子一般身體好,又沒結過婚,脊背上就縛著一個鋪了紅氈的竹皮座椅,新娘子便紅帕子蓋了頭坐在上邊。我見過的一個人馱子已經是四十歲了,仍是童子身,他對我說他們村的媳婦差不多都是他背回來的,誰家的媳婦胖誰家的媳婦瘦,誰家的媳婦身上放香誰家的媳婦一股子汗臭,他都知道。回到村里拜堂入洞房的時候那是人家的事,他只坐在門外台階上吸旱菸,前世里是造了孽了,他恨自己給自己背不回來一個媳婦!聽了山民說舅舅背新娘子的話,我就問舅舅:「舅舅也當過人馱子?」舅舅的臉漲紅了一下,立即罵了一句很粗的話便不理我,過去拍了拍木板床上黃專家的臉。黃專家還是昏迷不醒著。覆蓋在黃專家身上的是舅舅的那張狼皮,狼皮的四條腿撲拉在木板床的兩邊,毛絨沒有奓,平順柔和,而狼頭卻隨著木板床的晃動不住地磕打起他的臉面,我恍惚地覺得狼皮在活著,像是在親昵著黃專家。但這樣的感覺我沒有敢說出口。我們是在午後的飯辰趕到了山下的公路,又搭乘了一輛車到的州城,專家們被安置在另一個地方,我和舅舅卻由專員介紹住進了豪華的州城賓館,而滿城則風傳著我們抬進了一隻狼。舅舅明顯地不習慣州城的生活,我因忙著去醫院安排治療黃專家,又要向專員匯報在基地的所見所聞,舅舅就留在賓館,閒得只是睡覺。賓館的服務員是不讓富貴也住進房間的,但富貴拴在賓館的門口,每見到生人來就汪汪地叫,做出兇惡的撲抓動作,嚇得要進來的人都大呼小叫,舅舅就把富貴再次抱進房間,並保證富貴絕不會隨便把糞尿撒在地毯上,也不會吠叫了。服務員說:富貴?狗就是狗嘛,還起這麼個名字?!我厲聲地警告了服務員:這是專員特意請來的客人,打狗要看主人,你可以不把我的舅舅放在眼裡,但你得為了考慮你的飯碗而尊重專員吧。服務員才允許了富貴進房間,卻一定要用清潔劑給富貴洗身子。舅舅在為富貴清洗時,表情是那麼痛苦,一顆淚珠一直在眼眶裡打轉。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半天不敢多說一句話。後來,我每出門,都叮嚀他到州城的動物園去看看,如果懷念狼,那裡是飼養著三隻狼的。舅舅是去了,他看到了那三隻關在籠子裡的狼,但他很快就回來了。他不認作那是狼,狼是讓人害怕的野獸,而籠子裡的狼變成了連小孩都用手中的食物去逗引的玩物,那狼見了他也沒有生出一絲驚恐,他感到了羞恥。他牽著他的富貴從街上走過,街上的車輛很多,竟然在一條街上連續看見了三次車禍:一次是一輛車呼嘯著撞倒一位騎自行車的婦女,婦女當場頭顱破碎死掉了;另兩次是一輛車將一個挑著雞蛋筐子的老頭颳倒在地上,人沒受傷,雞蛋破了一地的蛋清蛋黃,還有是一輛車和另一輛車頭尾相碰。舅舅就認定街上的車都是狼變的,商州的狼越來越少了,是狼變幻了車的形態上的世,那撞死人的是狼在吃人,那相互碰上的是狼與狼的騷情和戲謔。富貴就一路汪汪汪個不已,而尾隨他們的孩子是那麼多,他們一哇聲地起鬨,嘲笑著他的一身打扮,嘲笑著他的富貴腿長腰瘦,沒有尾巴而丑,甚至叫嚷:耍狗的來了,耍狗的來了!把他當作耍猴的一類藝人。舅舅便不再上街,待在房間裡睡覺,睡得頭痛。

  對於大熊貓基地的撤銷與不撤銷,對於那幾十個科技人員如何安排工作,行署召開了幾次專門會議,遲遲定不下來。施德主任仍要求我繼續留下來幫他們,所以我和舅舅還暫時不能離開。這一天,州城的報紙上刊登了天上要出現流星雨的消息,廣播電視上更是把千年不遇的天文奇觀宣傳得老幼皆知。我聽後立即從行署返回賓館,希望舅舅晚上能同我一塊到城北的雞冠山上觀看流星雨,並幫我扛上攝像機去拍攝,但是,賓館裡沒有了舅舅和富貴。我毫不懷疑舅舅會悄然離我而去,因為那張狼皮還鋪在床上。賓館的服務員告訴說,那個山里人呢,會不會去尋公共廁所了,他說他坐在馬桶上拉不出屎來。

  天近傍晚,舅舅回來了,我進房間的時候他正在洗手間小解,還低頭看著自己的東西,聽見門響,忙雙手捂了下身轉過身去,驚慌失措的樣子猶如一個害羞的女人。我問他到哪兒去了,他說他是去了沙河子。沙河子在州城東十五里地,一條溝川,盛產花生,捕狼隊兩個隊員的家就住在那裡。「噢,」我說,「老朋友相見肯定愉快了!」可舅舅的神情並不好,還挽起衣袖,左手握握右手手腕,又用右手握握左手手腕,並過來握我的手腕,說:你的比我粗。其實我的手腕並沒有他的手腕粗,而且他的手腕非常有力,可舅舅堅持在說我的手腕比他的手腕粗壯。我只好說:搞攝影除了是腦力活外更是體力活,整日扛機子,練得手腕粗了吧。

  「我以前的手腕是一把握不住的……」他說。

  我真傻,並不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為無聊而情緒低落的胡言亂語,就告訴他流星雨的事。這個晚上我們守在雞冠山頂的平台上,遠近就我和舅舅,還有富貴,沒有風,也沒有霧。不遠處就是州城的電視插播站,一間小屋外的鐵塔上亮著一盞燈,光芒乍長乍短,愈發使夜黑得如同鍋底。舅舅並不知流星雨是怎麼回事,只說了「你還會看天象呀」就提議他是不是去找些柴火來燃一堆篝火,又說:你聽你聽,聽見有什麼叫嗎?我並沒有聽到什麼,他搖了搖頭,又問我聞見了什麼,他說:這山上有狐狸的,還有黃鼠狼哩,這麼大的騷屁味兒你聞不出來?我才說了一句我有鼻炎的。突然在東北方向,有成千上萬顆流星呈扇面通過我們的頭頂向西南部迅速滑動,像是傾注了一陣暴雨。剎那間一片燦爛,卻什麼也都看不見,我感覺流星雨噼里啪啦地砸向了自己,在地上砸出無數的坑兒,哧溜哧溜地冒白煙兒,或許那一股白光像卷過來的龍捲風,要裹挾著我也飛去了。我大呼小叫,按動了攝影機快門,一塊石頭在腳下絆倒了我,我跌坐在地上還是拍照,一直到流星雨完全結束,一切又陷入了黑暗裡,才發現舅舅沒有哼一聲,富貴也沒有汪,則全然癱坐在地上,如痴如呆了一般。

  「舅舅,」我說,「你沒有看流星雨嗎?」

  「你就領我來看這個的?!」「這可是千年不遇的奇觀!」

  「千年不遇?」他緊張得有些發抖,「天上掉一顆星,地上就要死一個人的,這麼多的星星在落哩,這是要發生什麼災難嗎?」

  「這是天文現象,與災難有什麼關係?」

  「怎麼能沒關係?天上下雪,你不覺得冷嗎?!」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懷疑白天舅舅在沙河子有了什麼事了。

  回賓館的路上,滿城的高大建築物頂上都站滿了人,他們都在看流星雨,甚至還盼望著新的一陣流星雨落下,有人帶著啤酒邊看邊喝,流星雨已經過去了,酒還沒有喝完,瓶子就摔打在樓下的空地上,而有人在開始放鞭炮,爆竹放射著絢麗的火花在空中反覆明滅。我和舅舅一邊走著一邊仰頭朝建築物上觀看,生怕有空瓶子和爆竹落在我們頭上。舅舅終於告訴我,白天裡真的是發生了不好的事,沙河子住著的兩個隊友,一個害了頭痛病,頭痛起來就得用拳頭捶打他的腦袋,捶得咚咚地響,看過了許多醫生,卻斷不清病因,只是每日服三次芬必得。陰陽先生說這是有了孽障了,讓他用木頭刻一個腦袋,一犯病就拿錘子、刀子在木腦袋上砸、刻、戳。多壯實活潑的人,用錘子一邊砸木腦袋一邊就流淚了,說:我這是在地獄受刑了,受的是千刀萬剮的罪啊!一個患上了更可怕的病,渾身的骨節發軟,四肢肌肉萎縮,但飯量卻依然好,腰腹越來越粗圓,形狀像個蜘蛛,現在雙腿已經站不起來了。

  「我發覺我手腕也是比以前細了。」舅舅喃喃不已。遠遠的一座高樓上放射了一個二踢腳的鞭炮,日的一聲從空中畫過弧線掉在我們面前,爆響了。舅舅又哆嗦了一下。「是細啦,真的是細啦……」

  舅舅的樣子很可憐,也真有些神經兮兮,我說手腕那麼粗的,細了什麼呀?!他倒生氣了。他一生氣,我也不再言語,舉了相機在街上拍起照來,他卻攆著給我說話。

  「子明。」

  「唉。」他又不說了。

  「瞧那一排房子多有特點,是清代還是明代的建築?」

  「你不會笑話舅舅吧?」

  「我怎麼會笑話你?」

  「那我給你說了吧。子明,我那癱了的隊友對我說,他是翻過一本藥書了,上面寫著是因手淫過度或因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所患的怪病。那病的狀況與他的病很相似,舅舅不怕你恥笑了,舅舅在打獵的時候也是曾手淫過。獵人在野外有過手淫的。舅舅思想不好,怕是手淫多了,舅舅也就得上了這種病的。」

  他的話使我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我再沒有生硬地指責,也沒有了戲謔的言辭,嚴正地勸慰道:「哪兒會有這種病呢,你的那個隊友一定是同所有獵人一樣,自從不能打獵了,沒有狼了,失去了對手,就胡思亂想腦子生了病。病有一種是想出來的,想著要生病了,生病了,或許就真的生病了。舅舅身體這麼好,怎麼能患那種病呢?就說手淫吧,凡是男人,哪一個一生沒有過手淫的經歷呢?以科學的觀點看,手淫本身對身體無害,手淫對身體的害處是老以為手淫對身體有害。」

  舅舅睜大了眼睛看著我,說:「真是這樣?」

  「真是這樣。」

  「你是知識分子,你可不敢哄舅舅。」

  「我怎麼會哄了舅舅?!」

  舅舅終於給我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羞怯,這是我這麼多天裡沒有見過的。

  回到賓館,舅舅睡著了,或許是跑動了一天累了,或許是相信了我的話,靠坐在床頭睡得很沉,涎水把前胸都流濕了。我卻睡不著了,我有在深夜和黎明醒來之時逮聽聲音的習慣,我崇拜世間的聲音,總以每日聽到的第一個聲音來預測這一天的凶吉禍福,但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獵人們普遍患了軟腳病,他們認作是沒有了狼之後的災難的降臨,狼和他們是對應著的,有了狼就有了他們,有了他們必是要有著狼的,狼作為人類的恐懼象徵,人卻在世世代代的恐懼中生存繁衍下來,如今與人相鬥相爭了幾千年的狼突然要滅絕,天上的星星也在這時候雨一樣落下,預示著一種什麼災難呢?獵人們以狼的減少首先感到了更大的恐懼,而我們大多數的人,當然也包括我,當流星雨發生時,卻僅僅以為遇上了奇觀而歡呼雀躍,這是舅舅他們神經質了呢,還是我們身心麻木?!

  我尊重起了我的舅舅,覺得這次跟舅舅相見,一定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了的事。人在世上,做什麼職業,有什麼品行和技能,似乎都是依定數來的,如家裡有一張桌子,桌子上需要有一把茶壺,我們就才去街上的商店裡買茶壺,有了茶壺就得有茶碗呀,於是又去商店買茶碗。見到了舅舅,我將不僅要拍下十五隻狼的照片而出名,還要以舅舅的故事來撰寫一篇關於人類災難感應的報告了。

  天亮的時候,我出去散步,街道上許多人在慌亂地奔跑,有一個婦女披頭散髮,一邊跑一邊號哭:「小曼,曼曼,我的孩子!」身子就軟得趴在地上,已經跑到前頭的人又折回來拉她,拉不動,幾個人架著胳膊把她抬著又往前跑,婦女的一隻鞋就掉下來。我撿起了那鞋,問旁邊的人:怎麼啦,怎麼啦?回答說:不得了了,死了人了,死了十二個女學生了!我提著鞋去攆他們,前邊的小巷裡就一排拉出了十二輛架子車,車上分別是一具具屍體,屍體上蓋著白布,但白布太小,上邊蓋住了頭,而下邊的腳卻露著,圍著車子的是呼天搶地的死者家屬。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正是上班時間,所有的人都停下來,一時交通大亂。我一直是跟著那個掉了鞋的婦女的,我擠到了架子車邊,我並沒有看到十二個屍體的全部樣子,但那婦女揭開了第三輛車上的白布,她就昏倒了。車上果真是一位花季少女,頭髮很長,梳成馬尾巴狀,劉海兒上還別著一枚白蝴蝶發卡,臉蛋完好無缺,但下身卻滿是血,以至於襪子和鞋全被血漿糊住。我聽見周圍的人都在說,這些孩子昨天晚上相約去了雞冠山根的一個草地上看流星雨的,流星雨使她們興奮異常,流星雨結束之後她們還在草地上歌詠和嬉鬧。整整一夜,孩子們沒有回家,她們的家長就著急了,四處尋找,黎明時分才發現她們全死在了草地上,她們的身上沒有鈍器的傷痕和勒痕,但下身卻全部稀爛,甚至屁股上也沒了肉。「她們是遭到強暴了,」人們在議論著,「可強暴不至於下身被挖了肉呀?」有人就叫了一聲:「怪了,莫非是被狼壞了的?!」我的腦海里立即閃現了外婆曾經說過的一個久遠的故事,說是老城池的某人夜裡獨自行路,一隻狼就一直跟著他,他知道不敢停下來與狼搏鬥,搏鬥是搏鬥不過的,只有不停地往前走。但狼就在他的屁股上抓,抓下了一塊肉,又抓下了一塊肉。那人咬著牙還是走,走到城池外的十字路口,前邊有了人的說話聲,狼是跑走了,他卻一下子倒在地上,摸摸屁股,半個屁股上已經沒肉了。但是,州城裡怎麼會有狼呢,就是有狼又怎麼一下子來了那麼多狼,將十二個少女的屁股抓得沒了肉呢?人們懷疑著這種說法,但人們又都如此地傳播著這是狼乾的勾當,除了狼還會有誰呢?而有人就突然說了一句:「前幾日我看見一隻狼抬進城了,抬狼的人說不定都是狼偽裝的,現在的世上什麼事會沒有?!」我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趕忙退出人群跑回了賓館,但我在賓館門口停留了好久,我不敢把街上的事說給舅舅,也不能讓舅舅看出我的神色異樣。

  舅舅已經起來了,他坐在床上,使勁地在身上搔癢,他的情緒似乎不錯,一邊哼著小調一邊竟當著我的面解開懷捉起虱子。

  「你說世上先有人呢,還是先有虱子?」

  「虱子。虱子是最古老的蟲子。」

  「人也是蟲子。」

  「嗯?」

  「人是走蟲。」

  「……」

  「你說,狼呢,先有了狼還是先有了狗?」

  「狼吧,狼也是古老的蟲子。」

  「可狼是把狗叫舅哩。」

  我幫他把衣服脫了下來。

  「舅舅,今日我去行署再看看施德他們,明日一早咱們就可以上路了,你在賓館裡就刷刷牙,沖個熱水澡吧。」

  「我才不洗熱水澡的,刷什麼牙,你刷牙哩,你一嘴的潰瘍,狼一輩子不刷牙,它倒天天有肉吃哩!」

  我笑了,說:「那你就待在房間,哪兒也不要去,等著我。」

  「我得去沙河子一趟。」

  「還去沙河子?」

  舅舅給我點著頭。

  我雖然理解他,卻不免為他還要去沙河子感到驚訝了。舅舅裸著上身,他的脊背和肩頭上滿是疤痕,竟在脖子上還掛著小小的一塊石頭。這些傷疤,不用詢問,都是他作為獵人的歷史記錄,而他佩戴的小石頭卻讓我有了一分好奇。早聽說過出獵和出海的人一樣是非常講究迷信的,他們在山林里絕不說不吉利的話,甚至也忌諱「滾了」「完了」這樣的詞,如果臨出門時燈突然熄滅,或是過門檻時踢了腳指頭,打了個趔趄,那就會停止當日的行動,在他們的身上常要帶著黃表寫成的護身符咒,或是槍斃人的布告上的紅鉤紙片,或是年輕女人的經血布帶,一定要處女的。但舅舅佩戴的竟還有著一塊石頭。我附過身抓住那小石頭玩弄,石頭髮黑,光潔溫潤,「喲,舅舅要做賈寶玉哩!」「這是塊寶玉,哪兒會假?」

  他顯然是沒有讀過《紅樓夢》的。「你聞聞你的手,是什麼味道?」

  我的手上有淡淡的一股巧克力味。和舅舅住在一起,我是偶爾聞到過這種氣味,還以為是住在賓館裡,房間裡噴灑了什麼香味,原來氣味來自這塊石頭。

  「這是金香玉。」

  金香玉,是那句俗語「有眼不識金香玉」的金香玉嗎?舅舅說是的,我把小石頭從他的脖子上取下湊在鼻前,香味更濃了。我突然想歷史上有個叫香妃的,說是身上放有異香,人怎麼能放出香味呢,莫非她佩戴的就是這麼一塊有香味的石頭?!可是,女人是佩戴金香玉的,舅舅,一個粗而臭的男人,佩戴的什麼金香玉呢?

  這簡直是一個遙遠神秘的童話!但舅舅絕不是文人,他不會加鹽加醋地想像,他告訴我石頭是紅岩觀的老道士送給他的。老道士是和觀里唯一的徒弟在深山的一個溶洞裡偶然發現了這塊石頭的,他們把石頭裝在麻袋裡背下山,搭乘了當地進山拉木料的拖拉機。行至半路,老道士一陣噁心,就讓拖拉機停了,他下去嘔吐,嘔吐了好長時間還是難受,開拖拉機的人就不耐煩,竟把拖拉機開走了。老道士那時還有些生氣,罵了一聲,但誰能料到,開走的拖拉機在駛出兩千米左右後翻跌到了二十米高的崖下,拖拉機上的人無一生還,他的那個徒弟連頭都被壓扁了。老道士撿了一條命,他堅信是這塊奇石拯救了他,就將石頭拿回觀里供奉在案頭。這塊石頭有奇處,觀周圍的山裡人都是知道了的,卻誰也說不清這是一塊什麼石頭。兩年前州里召開全省的地質會議,老道士帶了石頭去找科學家鑑定,終於認定了這是金香玉。金香玉的出世當然轟動了地質界,但追問石頭是哪兒來的,老道士不說,他明白這是上天賜予的緣分,「我送給你們一份吧」,於是石頭一分為二,一半貢獻了地質部門,一半帶回觀里,並在一個大雪天裡悄然進山,想用亂石堵了那個溶洞口,奇怪的是洞口竟發生了塌崖,連他也尋不著了洞口的方位。老道士從此再不提這件事,但老道手裡還有一半金香玉的事畢竟傳播開來,省里州里的有錢人接踵而來,要拿黃金的六倍價來購買,老道士一口咬定全捐獻國家了,而私下裡將那一半金香玉鋸成小薄片,分贈給了曾給觀里辦過事的人。舅舅是最後一次普查狼時到過那座山上,夜裡就住在觀里,他訴說著獵人將不能獵狼的恐懼,老道士便送給了他這塊金香玉做了護身符。

  「老道士還在嗎?」我當然不能索要舅舅的護身符,但我太喜歡這樣的石頭了。

  「還活著吧,」舅舅說,「如果咱們真能去為狼拍照,我可以領你去紅岩觀,能不能送你一塊兒,那就看緣分了。」

  我相信我有這個緣分。我已經琢磨好了,一旦我能得到一塊金香玉,我是不會交給老婆的,要送就送我的女朋友,讓她成為我的香妃。但是,舅舅再次去了沙河子,當天並沒有返回,甚至三天也沒有人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