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村口,一頭毛驢無人牽引從田野的小路上跑著過來,毛驢的背上馱著一隻死狼。狼是一顆子彈從左眼窩打了進去,而從右耳後出去,右耳後就形成一個大窟窿,血水順著毛驢的毛流下來,一路星星點點。我沒有為這隻狼照相。走過了鐘樓,一群人又將一隻死狼背過來,背的人或許要在鐘樓的石壁上剖腹剝皮,就將死狼用繩子套了脖子掛在石壁的木楔上,一群孩子歡呼雀躍,嚷著要掰掉幾顆狼牙,狼牙長,磨出截面了能刻印章。富貴也是跟著背死狼的人的,它因為憋了尿,跑過一邊叉了腿撒臊尿,那條斷腿腫得蘿蔔一樣粗,而跑動得生殖器也脫出。我問道:「富貴富貴,這一隻狼和剛才毛驢馱著的狼是我舅舅打死的嗎?」富貴說:「汪!」我罵了:「你他媽的走狗,你跟了我們一路,你不知道要保護狼嗎?你就這樣做狗嗎?」富貴「不——!」放了一個響屁,臭氣熏人,它舉著它的斷腿。我說:「你腿斷了你活該,怎麼狼就沒把你吃了?」富貴撲向了石壁前,咬住了已經吊在木楔上的狼尾,使勁往下撕,死狼就掉下來,它把狼的前左腿也咬斷了。
天上開始有了雷聲,一疙瘩烏雲從遠處的山尖上忽悠忽悠往村子的上空旋轉,然後就停駐在我的頭上,我知道要下雨了,果然就噼里啪啦砸下十幾個雨點子,麻錢般大,在地上噗噗地響,像射下來的子彈。這黑雲一定是死去的狼的靈魂所在,我盼望著這場雨越下越大。雨下得大了,人們就不會追殺狼了,那麼,商州還是有一隻狼的,只要有一個狼種,我感覺這隻狼應該是一隻母狼,母狼的肚子裡有一隻幼狼的,這狼就不可能滅絕了。雨真的就下大了,剝狼的人和孩子都跳進了鐘樓里,而我和翠花仍立在雨地,我說:下吧,下吧,下刀子也好!
但是,圍剿最後一隻狼的行動並沒有因雨而停止下來,雄耳川的人簡直全瘋了,四個村莊的男男女女,而且還有孩子都武裝了,從盆地的四角往中間地毯式地搜索,鐘樓下剝狼皮的人竟敲響了鐘聲,到處是鑼鼓臉盆火銃聲。我和翠花跑過了雨地,站在了公路邊的一棵槐樹下,槍聲又脆脆地響了幾聲。我覺得這些槍聲打在了我的身上,渾身已經洞穿了無數的窟窿,翠花則死死地摟著我的脖子,我說:「舅舅,打吧,由你們打去吧,那最後的一隻狼能不能躲過死亡就看它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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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時不時有人緊張巡邏,皆是三五一組,手持了器械。他們見了我不屑一顧,我也就蹲在那裡吸菸,擺弄著我的相機,為這些兇惡的人拍下照片。我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念頭:不能為狼的照片辦展覽了,何嘗不展覽一下殺狼人的照片呢?
我扭了頭往左前方看去,這一看卻使我驚得目瞪口呆,就在一百米遠的地方,從公路到田地的那一段有個緩緩的小土坡,土坡下是一條水渠,渠上鋪著青石橋,和我做過的夢境中的土坡一模一樣!但遠處並沒有土崖和土洞,也沒有公共車開過來。這當兒,一個老頭就從田頭的小道上拐上了土坡,土坡上雨淋得膠泥起滑。老頭跌了一跤,但他並沒有雙手先觸地減輕身子的被跌,而是去捂頭上的草帽。草帽非常破爛,他穿的衣服也顯得過於寬大,爬起來一條腿就跛了,一擺一擺向我走來。我看了那麼一眼,開始換膠捲,待老頭走過我的面前了,卻想:他怎麼是一個人?他沒有參加打狼隊伍嗎?那他一個人行走,遇見被迫得發瘋的狼會不會有危險?
「喂,喂!」我叫起他,「你不是雄耳川人嗎?」
老頭並不理會,身子搖晃著走得有些快了,下了公路,走進了中心村子的一條巷裡不見了。東北村子湧出了一伙人來,一陣鑼響,西南村子也湧出一伙人來,接著東南村和西北村也相繼湧出一伙人,回應著敲鑼。我明白這是四股人搜索完了四個村子,狼仍是沒有尋到的。舅舅就出現了,啊,誰能想到呢,夜裡還是如死了一樣的舅舅現在滿面紅光,手腳剛健,他背著槍在問:「沒有見到嗎?」
「沒有。」
「它不會逃出這個盆地的,四個村子都沒有,一定就鑽進了中心村,守住村的每個巷口,一戶一戶往過搜!子明,子明!」
舅舅在叫我。
「你跟著我拍照呀!」他說。
「拍照?」我說,「拍你怎樣打死最後一隻狼?」
但他拉起了我不由分說地進了中心村的一條巷裡,他的手非常有力,像鉗子一樣握得我手疼。巷子裡空空蕩蕩,遠遠的拐彎處是一棵樹,樹下有一個碾盤。「一家一家搜呀,豬圈裡、雞棚里,還有水缸、紅薯窖,狼狡猾得很哩,不可能藏的地方往往就在那兒藏著!」舅舅在指揮著,並帶人鑽進了一戶院子。我坐在了碾盤上,一些未搜索到狼的人從某家出來再往另一家去,他們都舉著木棍刀杴,看見了我,還是那麼鼻子吭一聲,只有一個婦女扔給了我一個木棒。我並沒有拿那木棒,我還是決意要走掉,但是,我又看見一個老頭背著一個背籠從巷子的拐彎處出來後匆匆地又往巷子外走。這老頭正是我剛才見到的老頭。老頭的家就在村子裡嗎?是回來取背籠嗎?他跛得更厲害了,在泥濘的巷道里會隨時滑倒,而正在搜索狼,狼說不定隨時會出現,他手裡卻沒個武器,我把木棒遞給了他。
「喂,老者!」
他怔了一下,有些驚慌,看著我。
「這木棒給你。」
他接受了,向我點頭,但頭上的草帽卻掉下來,他頭上的發很好,只是額頭上有一撮變白了。我和老頭一塊往巷外走。
我們約莫走過了十米,舅舅從一家院子出來,他本來是要往另一家走的,走過五六步了,突然折過頭來,說:「哎,老者,你不是雄耳川的?」
老頭說:「啊,我在北山,來看我女兒的。」
舅舅的目光盯著老頭,一步步走近來,說聲「是嗎?」,猛地將唾沫唾到老頭的身上。說時遲那時快,老頭拔腿就跑,在巷口跌了一跤,爬起來再跑時竟是一隻狼,鑽進了村外的胡基壕里不見了。
老頭會是狼的精變,這我怎麼未料到?緊張和羞愧使我滿臉通紅地痴呆在那裡,連舅舅也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大聲叫喊:狼!
狼!端槍就追過去。巷中各院落搜索的人都呼呼啦啦跑出來,急促問:在哪兒,在哪兒?我還在那兒站著,一個人過來拍了我的後背,說:是你發現的?嚇著你啦?大家一起向巷外跑,我也被裹挾其中。到了胡基壕,舅舅他們已搜索了那裡每一壘胡基,又翻過了壕追進一片莊稼地,吶喊聲就響徹在中心村的西頭。我瓷呆呆站在了公路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足足半小時,孤孤單單,又渾身發冷,爛頭便脖子上吊著纏著紗布的左手和三四個人從一塊地頭斜跑過來,說:「你再沒見到那個老頭嗎?」
「沒。」我說,我看見他的臉上還留著抓過的血道兒。
「你現在知道了吧,狼成精了可怕得很!我這手就是狼精使的鬼!」
「你也不知是啥變的,頭疼成那個樣,手也傷了,你還瘋跑!」
「手傷了,可頭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跳起來,還做了一個躍子。
「書記,」他突然附身過來,「你抓我的臉,我不上怪的,我要給你說哩,你要不願意跑,你去理髮吧,中心村的街道上那個理髮店裡有個漂亮妞兒。」
「我不怕那也是狼精變的?」
他詭譎地笑了一下,領著人跑了。我兀自在路上站著,一時無聊,倒真的向中心村的街上去,我倒不是真要去理髮店,想街道上可能有臨時停車點,過往的車容易搭乘,便順著路走到了街前那座土橋上。天突然地放亮了,富貴汪汪地叫,隨之鎮子上所有的狗都在叫,而街上游散的雞嘎嘎地飛落在街的兩邊門面房的台階上,整整齊齊地排著隊,伸長了脖子打鳴。橋上站著許多人把守,驚訝地注視著有一輛摩托車嘟嘟嘟開了過來,眾人把摩托車擋住了,是舅舅在說:「五豐,快下來,把車子讓我騎騎,我去街那頭的路口上看看。」摩托車停下來,名叫五豐的說:「我還有點急事哩,等我把豬送到配種站,一會兒我帶你四處查看行不?」摩托車的后座上用雨衣裹著一個東西。
「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辦你的事?!」有人指責著五豐。
「你不知道情況……」五豐說,一臉的難堪。
「你給我吧,不就是把豬順路捎到配種站嗎?」舅舅說,「給豬還穿雨衣,豬又不是你媳婦還怕淋著?」舅舅伸手去掀雨衣。
后座上穿著雨衣的豬咚地就跌下地,就勢一滾,雨衣脫掉了,卻是一隻狼,一下子撲向了舅舅。突如其來的事變,舅舅沒有防備,眾人也沒有防備,舅舅就和狼抱著在地上滾動,槍摔在了一邊,眾人竟誰也沒有動,足足呆在那裡有十多秒。我第一個清醒了過來,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撿起了槍要救舅舅,但是舅舅和狼攪在一起,無法開槍,眾人也清醒了往上撲去,卻無從下手,舅舅和狼一會兒你翻上來,一會兒它翻上來,我聽見舅舅一邊在搏鬥,一邊在喊:「子明,子明!」我忙應著:「我在哩,我在哩!」舅舅又喊:「你瞧呀,這就是叼過我的狼!你瞧呀!」我還未看得清楚,他們仍攪在一起,從橋頭滾到了公路上,從公路上滾到了路邊的水渠里,又從水渠里雙雙站起,狼的口咬住了舅舅的肩頭,血順著肩膀流下來,又在摔打中濺在地上,艷如桃花。
而舅舅猛一掙脫,再撲向了狼,抱住的是狼的後下身,狼使勁抖著身子,企圖將舅舅摔掉,舅舅的雙手像鉗子一樣抓住狼皮,嘴在狼的後背上啃。有人趁機拿木棍捅狼頭,捅到狼的嘴裡,狼卻咬住了木棍,拽也拽不出來,三四個人便抓著木棍往下壓,狼嘴被翹開來,同時有人喊:「砍腿!砍腿!」一鑔刀砍在了狼的前腿上,狼跪臥下去,無數的木棍落在狼頭上,狼的眼睛瞎了,鼻子扁了,舅舅一丟手,一榔頭落在狼的背上,狼趴下了,嗥叫著,身子在劇烈地抽搐。現在,所有的人都上去打狼,有人將鑔刀砍向了狼頭,鑔刀當地彈回來,刀刃上崩了豁,一陣亂石砸下,狼頭就窩在路渠的泥里,被砸成扁形了。那撅起的屁股上,一條長尾舉起來如旗杆一樣,眾人後退了一步,叫道:別讓它掃著了!但長尾直直地在空中硬著、硬著,突然就軟下去,像一根棍子栽倒,狼一動不動了。
舅舅的血染紅了半個身子,他沒有包紮,也沒有擦,瞅著狼說:「真的是你來了?!你活嘛,你活一百五十歲嘛!」他猛地轉過身,揪住了五豐的衣領,叫道:「你送狼走?!」
「這哪兒是呢,這哪兒是呢?」五豐的臉色煞白,「我送豬去配種過兩次了,豬怎麼就會變成狼呢?你到我家去看看,你到我家去看看嘛!」舅舅把他提起來,扔在了泥水地上。
一部分人留下來清理現場,一部分人擁著舅舅和五豐往中心村的街上走。舅舅卻停住腳,對我說:「你說該不該打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十五隻狼已經是殺光了,我再說保護的話有什麼用呢?「這隻狼真是給你託夢的那隻狼嗎?」
「我普查時竟然沒有認清它,它狗日的還是要咬我,可我到底把它打死了!」
「這隻狼是惡。」
「狼有不惡的?」立即周圍的人在呵斥我。
我再沒有說話,過去解下了舅舅腰間的腰帶,撕開了,為他包紮傷口。舅舅竟將他的槍交給了我,讓我扛著,我們往五豐的家走去。五豐一路在強辯著他哪裡會送著狼走,他明明馱的是豬,怎麼就變成了狼,可就在他家門前的廁所牆根,一隻母豬臥在那裡,五豐傻眼了。
五豐說,他真是早晨起來把豬要送去配種的呀,這豬去年配過種,總是配不上,配了三次才懷上孕,生下一窩豬娃。前幾天,豬晚上總是叫,哼哼哼哼不得安寧,他對他老婆說,是不是想要配種呀,第二天早晨他就把豬綁在摩托車的后座上帶去了配種站。母豬回來安閒了兩天,到第三天又不行了,夜裡還是哼哼個不停,他就知道種沒配上,又得去配一次了。因為一頭豬才配了種又去配種,會讓村人笑話的,他就沒有捆綁,包了一件雨衣讓豬坐在后座上,他家的豬古怪,坐在后座上竟坐得很牢。可回來只隔了一天,夜裡就又哼哼唧唧開了,氣得他說:讓你去配種哩,還是賣淫呀,你倒上了癮了?!不要叫啦,明日送你去配種站!豬就不哼哼了。今早起來,他知道村人都在搜索狼的,他也是昨天后晌跑著攆狼哩,還在炕上他對老婆說,大夥都攆狼哩,咱就不去配種站了,可老婆說豬在發情期不去配,錯過日子生什麼豬崽子,沒了豬崽子拿什麼賺錢。他是怕老婆的,老婆說得也有理,更何況攆狼少了他一個也沒啥,就起床收拾了馱豬去配種站。天是下了雨,給豬披上雨衣豈不正好,可他去了圈裡趕豬,豬卻沒見了,心裡還想,莫非豬讓狼叼走了?回頭一看,豬已經披好了雨衣坐到摩托車的后座上了!他還罵了一句:不要臉!將摩托車推出來。推出來他覺得肚子咕咕響,他是拉肚子的,已經三天了一直拉稀,他就把摩托車靠在廁所牆外自己進了廁所,拉稀拉了很長時間,總是拉不淨,等他出來,瞧豬披著雨衣在摩托車后座上坐著,他就騎上走了的。
「這豬怎麼還在這裡?」五豐有口難辯了,「我說的是實話,狼又不是我的親家,我送狼出村子?!你們瞧瞧,要是我說謊,豬平日在圈裡的,它怎麼會在這兒?咱到廁所里看看嘛,我拉的是稀屎,看有沒有稀屎!」
「這是狼在調包哩,」舅舅說,「好了好了,再不說了,你現在再把豬馱去配種吧。」
眾人嚯嚯地笑了起來,從五豐家門前鑽進一個巷道往街上去,而爛頭還在作踐:「這回可不能再調包了,豬沒配上給你配上了!」我一抬頭,卻見一隻狼極快地從巷道那一頭一閃跑過去了,「狼!」我銳叫了一聲。
這一聲使眾人的笑聲戛然而止,我提了槍急跑向巷口,確實是狼,已經跑過了巷口的土場,要閃過那座麥秸垛了,我舉起槍,叭,狼應聲而向前跑了幾步,踉蹌著倒下了。
「我打中了狼了!」我大聲地叫。
「還有狼,怎麼還有狼?」舅舅跑過來,「你打狼了?你打中了狼了?!」舅舅這麼一問,我也意識到我怎麼就打了狼了,而且我是從未放過槍的,但就那麼一槍,竟就將狼打中?!
人們忽地跑過去查看被我打中的狼,但是緊接著遠處在喊:「打著根保了!打著根保了!」抬過來的真的是人不是狼,人並沒有死,屁股被打穿了。
我離開了雄耳川,悄悄地,在半夜的子時。
護送我的是我的舅舅,他一直把我送出盆地二十里路,還在叮嚀著不要害怕。被我打中的根保並未危及生命,子彈是從左屁股蛋打進去,又從右屁股蛋穿出去,嵌進麥秸垛後的柿樹身上,千幸萬幸沒有傷到骨頭,只是把軟組織打出個窟窿,流著血和翻開了白花花的肉。但這件事是太可怕了,昏迷了十多分鐘而清醒過來的根保一邊哭喊著疼痛,一邊叫囂他要告我。村子裡的人全然不站在我的一邊,給根保鼓勁,說我這是故意傷害,因為我一直在反對著打狼,怎麼會突然拿槍來打狼呢?如果真如我的舅舅所說的十五隻狼,那麼十五隻狼都死了,我為什麼硬說是狼而開槍?是我的舅舅終於一口咬定根保是他誤傷的,是他當時拿的槍,他太緊張了,還以為又出現了狼,他來私了。舅舅到底是怎麼私了的,我一概不清楚。但舅舅用搗碎的篦篦芽草敷傷,這是獵人常用的辦法,也是山地人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偏方。舅舅對根保說,也是在對我說:沒事的,半個月就好了。連爛頭也在安慰根保:只要沒打斷你那東西,這有什麼,躺上半個月,把陳年老瞌睡趁機也睡了!
𝒔𝒕𝒐55.𝒄𝒐𝒎
誰也沒有想到,我回到了我夢寐以求的雄耳川竟是這樣倉皇而逃;更沒有想到,與舅舅神話般地相遇又要神話般地離開了。我擁抱了我的舅舅,舅舅並不習慣我的舉動,他扳過我的腦袋,用手擦了我的眼淚。
「你幾時還回來?」他說。
「我還能回來嗎?」
「都是舅舅不好……你原諒你舅舅吧。」
「其實都是我的錯,」我說,「怪你什麼呢,因為你是獵人,倒是我導致得一隻狼都沒有了。」
「但你要回來的,」舅舅頭垂下來,「我最後萎縮在炕上的時候,我給你帶信,你是要回來看看我,行嗎?」
「舅舅不會病的,舅舅現在不是蠻精神嗎?」
「可再沒有狼了啊!」
這話使我們都突然陷入了悲傷,再也沒有狼了,要為狼建立檔案而成為了不起的攝影家的幻想破滅了,在省城裡將更加百無聊賴了,舅舅從此將真真正正地不是了獵人,同施德主任他們一樣,他活著的意義又將在哪裡呢?
這個時候,在我的心裡,我也感覺到在舅舅的心裡,我們都是在真切地懷念狼了。
「舅舅,」我說,「你真的能識別被打死的那些狼嗎?是肯定有十五隻狼嗎,會不會哪一隻你從來未見過?」
「你的意思……」
「村人說政府投放了新狼……」
「投放沒投放我不知道,打死的都是我編過號的。」
「那麼……或許政府真的投放了狼?」
舅舅慘然地笑了一下。
人見了狼是不能不打的,這就是人。但人又不能沒有了狼,這就又是人。往後的日子裡,要活著,活著下去,我們只有心裡有狼了。
這回是舅舅抱住了我,我們的腦袋撞在一起,他胸前那枚金香玉撞在我的扣子上,當地響了一下,他問道:「你的那塊呢?」
我說我掛在翠花的脖子上了,他怔了怔,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什麼,便要把他的金香玉送我。我不要,他堅持卸下來要我拿上,卻未料到,他交給我的時候我還未接住,他手卻放開了,金香玉就掉下去,叭,不偏不倚落在腳下的石頭上,玉片濺開。
我的臉色驟然大變,他仰頭叫道:「碎了,碎了,這都是天意,金香玉一定會碎為兩塊,咱該一人拿一塊了。」低頭在地上找,果然碎為了兩塊,而且大小相同。我們全沒說不吉利的話,嚷道著這玉有靈性,各人把一塊裝在了衣袋裡,他把他的小包袱解開,又要將那張狼皮送我。「我再沒什麼好送你了,看著狼皮,你就會記著你有一個舅舅了,想著也好,罵著也好,反正你是有這麼一個舅舅了。」
我們就這樣分手了。我從一條獨木橋上趔趔趄趄地走了過去,回過頭來,月色蒼茫里,舅舅還是站在河的那岸,流水嘩嘩,天上是水形的雲紋,地上是雲紋的水形,月亮像眼睛一樣在照著。那條獨木橋倏忽間竟全部塌落下去,塌落得無聲無息,如蠟做的東西在高溫中一下子消失了一樣,一截一截木板順水漂流,再後就什麼也沒有了。這時候,我看見了狼狽不堪跑來的爛頭,還有翠花和富貴,富貴在彼岸汪汪地叫。
我回到了州城,州城的《商州地區生態環境保護條例》正式出台,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人領著一大批志願者在大街小巷設了攤位大肆宣傳。我向專員匯報了二十多天的拍攝工作,我不能說謊,如實地講了一切。專員大為震怒,當著我的面,就給有關部門打電話,建議撤銷舅舅的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委員的資格,並責令派人去調查,如情況屬實,收繳舅舅的獵槍依法處理。專員如此鐵面不留情,我為舅舅擔心起來,但我並不為舅舅的捕殺狼的行為庇護和開脫,我卻埋怨在這個時候,政府是不能投放新的狼種的,專員卻說,並沒有投放新狼。
可以說,專員是十分器重我的,他指望著我能為商州地區的生態環境做出貢獻,結果卻適得其反。專員尷尬,我更尷尬,他雖然讓秘書領我去賓館居住,我已經沒有了臉面再繼續待在商州。對於專員,對於舅舅,對於狼,我就是一顆掃帚星。我回到了省城,無法對單位領導說明我這麼久都幹了些什麼,白白受到了自由散漫、不能如期歸來耽誤工作的處分。我的情緒壞極了,在單位和同志吵架,一個人跑到大街上去溜達,在北大街的天橋頭上,走過來走過去,我發現了一個警察一直在監視我,後來他走近來要我出示身份證和工作證,我的證件是齊全的,他說:這麼晚了你在浪什麼?他將我認作了小偷小摸的嫌疑人。我走下了天橋,馬路邊的小樹林裡突然有一妖艷女子幽靈般附過來,問道:先生,買床嗎?我說:什麼木質的?女子哼了一聲走開了,她似乎還罵了我一句。天哪,她是在把我當嫖客了!我匆匆搭上了計程車,大聲地對司機說:願意開到哪兒就是哪兒,我給你付雙倍車費!計程車跑開來,而車道上儘是自行車,你怎麼按喇叭它也不讓道,司機還未罵出口,我則頭伸出車窗將痰吐在騎自行車人的臉上。結果騎自行車的人要攔計程車,計程車雖硬是在人窩裡擠著跑走了,但飛來的一塊磚頭打碎了車窗玻璃,又一隻臭鞋從玻璃洞裡鑽進來砸在我的鼻子上,我給計程車賠了玻璃錢。回到家裡,把在街上的事說給老婆,希望老婆能安慰我,老婆卻也嘟囔我出了一趟差回來脾氣怪怪的,受了傷賠了錢活該,為什麼要對人家吐痰?我就又火了,叫囂著天下人都在算計我,連老婆都是這樣!
「瞧你這凶勁,你是狼啦?」老婆說。
「我就是狼,怎麼著,我就是狼了怎麼著?!」老婆吃驚地看著我,突然手腳慌亂,用手摸摸我的額頭,又掰了我的眼皮看了看,就噔噔地去撥打電話,她撥打的是急救醫院的電話,一迭聲地對著話筒喊:快派急救車來,快派急救車來!我過去一把撕斷了電話線,吼道:「誰有病?誰有病?!」她一下子將我抱住,淚流滿面,卻在安慰我:「你沒病的,子明怎麼會有病呢?沒病,沒病!」我推開了她,鑽進臥室,嘭地把門關了,默默地看著我拍照下來的那一堆關於活的死的狼的照片,還有那一張已經掛在牆上的狼皮。冷靜下來,我也為我的行為吃驚著,真的是我的脾氣變了嗎?和狼打了二十多天的交道,那些死去的狼的靈魂附在了我的身上嗎?
夜裡,我就常常做噩夢,我說不清是否在夢境裡,我總覺得我的前世就是一隻狼,而我的下世或許還要變成一隻狼的。醒過來就呆呆地坐在那裡發愣。我已經和老婆一星期不做愛了,甚至睡覺在一張床上,各人睡各人的被窩,我就鋪了舅舅送我的那張狼皮。可有幾個晚上,我是被老婆搖醒的,醒過來就一身大汗,老婆問我怎麼啦,老婆說,她已經睡著了,聽見我在大聲喘氣,睜眼看時,我的身子一半已在床外,半個身子橫在床沿,雙手緊抓著床頭,似乎和什麼人在爭擠作斗,雙目閉著卻說:我就不走,就不走!老婆的話使我隱約回想到夢裡好像和一隻狼爭著床上的狼皮,似乎又不是和狼在爭狼皮,反正那個狼或是人在使勁要推我下去,我又在使勁地要占領。
「是嗎?」我說,「我做噩夢了?」
我不願意把什麼都說給她,但我確實地感到了恐懼。我開始給我的朋友們講故事,講的是兩個故事,一個是講了五豐用摩托車馱了豬去配種,我當然略去了狼的內容,只是說有一個叫五豐的人,家裡養了一頭母豬,母豬夜裡哼哼不得安寧,五豐就想這豬是發情了,該拉到配種站配種了。五豐家沒有架子車,又嫌趕著豬去費時間,他有一輛舊摩托車,就把豬放在后座上,這母豬是能坐在后座上的,但母豬坐在后座上成什麼體統,五豐便把一件雨衣披在母豬身上,像坐著一個人似的,就去了配種站。配種回來,母豬是安寧了三夜,第四夜又哼哼不停,天一放明又照舊打扮馱去配種,回來安寧了一夜就再次哼哼得煩人,五豐說,不哼哼了,明早再給你配去!天明起來去豬圈拉豬,母豬卻不見了,回頭一看,母豬已披好了雨衣早坐在摩托車的后座上了。你想想,母豬坐在摩托車上披了雨衣是什麼樣子,身子胖胖的,腳小小的。
第二個故事,我講的是生龍寨老頭講過的故事:老頭是老革命了,陝北人,說話時鼻音很重的,有那麼一種嗡聲,老頭說:第一天,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甚也沒說。第二天,敵人給我灌辣子水,我甚也沒說。第三天,敵人給我釘竹籤,把我的指甲蓋兒一片一片都拔了,我還是甚都沒說。第四天,敵人給我送來了個大美人,我把甚都說了。第五天,我還想說些甚呀,敵人把我就殺死了。
「有意思吧,」我對我的朋友說,「你過後慢慢琢磨就有意思了!」
「這你已經說過五遍了,夥計,」朋友說,「屁放三遍都沒味呢!」
但我感覺我也已經死了。
死了的我其實還在活著,三個月後,省里召開人民代表大會,我再一次背著相機去採訪了,真是巧,在代表們居住的賓館過道上,又遇見了商州行署專員,他告訴了我一個消息:舅舅成了人狼了。
「人狼,人有變狼的?」
「外國有個這樣的報導,」專員說,「我以前看那個報導,以為是一種杜撰的奇聞,沒想到你舅舅他們真成了人狼!他們當然是人,但有了狼的習性,樣子也慢慢有了狼的特徵,尤其是你舅舅。」
「舅舅是怎麼變的?」
「我聽說他是不起性的,但後來發了胖,長得像個大熊貓了,只說他是個大熊貓一樣的人了,卻突然嘴裡的牙長長出來,開始不大穿褲子,用一個竹筒套了自己的生殖器,那竹筒又拿繩兒系了,翹得老高,再後來,就慢慢地是人狼了。這可能是被狼咬過之後所患的一種疾病吧,如被瘋狗咬過人就患狂犬病一樣,但除過你舅舅,他們並不都是被狼咬過的呀!」
「他們?」
「雄耳川的人都成這樣了。他們行為怪異,脾氣火暴,平時不多言語,卻動不動就發狂,齜牙咧嘴地大叫,不信任任何人,外地人凡是經過那裡,就遭受他們一群一夥地襲擊,抓住人家的手、腳,身子的什麼部位都咬。那裡是人都不敢去了。」
「怎麼會有這事?」我說,「我那舅舅被你們怎麼處理了?」
「念他以前的功勞,收繳了獵槍,關閉了十五天。」
「那一定是舅舅想不通瘋了,而雄耳川的人為舅舅抱不平也瘋了。」
「有法就要依法呀!就是發瘋也不一定會瘋成狼的樣子!他們臉上卻開始長毛了,不是鬍子,是毛,從耳朵下一直到下巴都是毛茸茸的。雄耳川現在成了商州的恐懼,但他們畢竟還是人,你不能去把他們全抓起來,或者槍斃了他們吧,政府正考慮是否要封鎖了那裡,作為一個禁區。」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商州需要這樣一個禁區。」
「你說什麼?」
我轉過了頭從過道走開去,走到了樓梯口,眼淚唰唰地流下來。專員莫名其妙我的突然走開,他還在叫著我的名字,說:「你怎麼走了?去他的,沒有狼了,卻有了人狼了!」我徑直地從樓梯上跑下去,口中喃喃自語:商州再也用不著投放新的狼種了。
商州,我曾經寫了多少關於商州的美麗的故事,而被國內國外眾多的讀者知道了商州。商州這個名字其實是古代對這塊地方的稱謂,我第一次之所以用這個名字,是為了防止當地人在我的故事裡對號入座,但商州被外界廣為知曉之後,州城也隨之更名為商州市。對於這一點,我是非常欣慰和自豪的。當然,商州對於我的回報也是相當地豐厚,我的知名度擴大,全地區的黨政領導和普通老百姓把我當作他們的一張名片,甚至曾在一次地區社火芯子比賽活動中,我被作為一台芯子的題材,和那些歷史人物、神話傳說的情節一起有著造型而抬著招搖過市。據說,扮演我的是一個三歲的孩子,高高地綑紮在鐵架上,外邊穿著一件呢子大衣,戴著鴨舌帽,手裡拿著一摞寫著《商州的故事》的書的模型。孩子因為是從清早就綑紮在了鐵架上,又遊行了半天,尿憋得難受就哭起來,他的母親一直跟著芯子跑,不住地喊:「不敢哭,你是子明,你不是毛毛了,哭了人要笑話的!」孩子是不哭了,但尿卻尿下來,一直尿濕了呢子大衣又淋濕了芯子台。也有過許多外地的讀者讀過了我寫的《商州的故事》,心嚮往之,不遠千里自費去商州旅遊,旅遊之後來到省城尋到了我,說我騙了他們:商州哪裡是富饒美麗呀,不就是窮山惡水嗎?我說,你們缺乏感情,天下哪兒有不認為自己的母親偉大的兒子呢?話是這般說,我並不後悔我對商州的歌頌,這或許是一種基因也是一種責任,我要繼續報告著商州所發生的事情。但是,這一次,我在商州為拍攝狼的照片的前前後後過程,我回省城後卻沒有寫一個字,甚至緘口不提。現在雄耳川出現了人狼事變,又該是多麼大的事,全省的報紙、廣播、電視上都沒有報導,專員告訴我後,我竟也不願對任何人輕易提說。這實在是一件悲哀又羞恥的事,它不能不使我大受刺激,因為產生這樣的後果我是參與者之一啊,憋住不說可以挨過一天,再挨過一天,巨大的壓力終於讓我快要崩潰了,我於是在家關了門窗,悄悄告訴了與我有隔閡的老婆。老婆也是恐懼萬分,我發現她常常偷偷地觀察我,她一定在心裡也懷疑上了我有什麼變異,雖然沒有說破,又表現了對我的親熱,其親熱的程度似乎比我們鬧矛盾以前還要好,可我就在第三天下班回來,發現不見了舅舅送我的那張狼皮。
那一天,是商州的施德主任來單位找我,他人枯瘦得如乾柴,我的辦公室在七樓,他說他是拿了一張報紙上兩層樓坐下歇二十分鐘,七層樓整整爬了近兩小時。他衰弱成這樣令我驚駭,問他怎麼到省城了,是工作調動了嗎?他說是送黃專家到精神病院來的。我什麼都不說了,我原本想問問他知道不知道我舅舅的事,但我什麼也不說了。下班回到家裡,我就沒見了狼皮。
「狼皮呢?」我問我的老婆。
「我把它埋掉了。」她說。
「你怎麼把它埋掉了?!」
「你覺得引狼入室好嗎?」
「你是不是看著我也要成人狼了?」
她一下子摟住了我的脖子,淚水滿面,說:「你不是的,你不是的!」
「可我需要狼!」我聲嘶力竭地喊起來。
她立即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又極快關了門窗,不願讓外人聽見。但我還是吶喊道:「可我需要狼!我需要狼——!」
1999年9月8日草完初稿
2000年1月9日修完第二稿
2000年3月2日改畢第三稿
2000年3月24日改畢第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