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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來了的喊聲迅速傳遍了村子,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了的喊聲在相互傳遞時發著顫音,結結巴巴,十分生硬。村中的人都跑出在巷中,急切地打探狼在哪兒。上些年紀的人手裡就拿著鐵杴、榔頭、木棒和搭柱,哐哩哐啷地磕打著牆和牆頭上的瓦,給自己鼓勁壯膽。而孩子們卻異常興奮了,如鎮街上來了耍猴的或秧歌隊,如集合去公審和槍斃什麼罪犯,如逢到了年節,他們來回地奔跑,漲紅著臉大呼小叫:「狼來了!狼來了!」狼終於是來了,我第一個反應是抓起了照相機,但照相機里沒有了膠捲,邊走邊裝,腳下的石頭絆了一下,險些跌進水茅坑裡。大舅緊張得臉色蒼白,他先是抄了一根磨棍,在空中嚯嚯掄了幾下,覺得棍子太細,又從牛棚里的鑔子上往下卸鑔刀,然後立在院門口厲聲呵斥孩子們:喊什麼?喊什麼?孩子們說:你害怕了?大舅說:去你娘的腳,我怕狼?我什麼時候怕過狼?!但狼來了的喊聲還在傳遞著,這怪異的聲音從東南村傳過來的,又從西南村傳遞到西北村,再傳遞到中心村、東北村,我的記憶深處出現了在上小學時讀過的那篇《狼來了》的故事,是一個放羊的孩子在高高的山上惡作劇地喊: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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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雄耳川發生的並不是惡作劇,狼來了的呼叫激動了盆地里所有人類,在一片混亂中終於打探了明白,狼確確實實是在東南村出現的。就是後半夜的時分,一戶人家聽見了雞叫,另一戶聽見了豬叫,而雞和豬的叫聲不同於以往為吃食或發情而發出的聲音,是啞著嗓子的,而且幾乎都是僅叫了一聲,是那麼恐怖和悽厲。先是雞叫的那戶主人,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她隔窗往雞棚一望,月光下一個黑魆魆的影子就在雞棚門口,雞已經不叫了,黑影伸出一條胳膊在那裡,雞順從地走出一隻站在那胳膊上,又走出一隻順從地站在那胳膊上。老太太喊:誰個偷雞?黑影忽地豎起來,是一個粗壯大漢,隨著又橫下去,竟是四條腿的一隻大狼,而兩隻雞則站在了狼的背上,雙爪緊緊抓著狼背,狼就扭轉身子,慢慢地從院門口走出去了。老太太一生是見過了無數的狼,遇著狼抓雞卻是第一回,當場渾身發軟,喊了聲「狼來了!」,但她的喊聲也僅僅她能聽到。與此同時,另一隻狼是進了另一條巷子的另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院牆在前一場雨中塌垮了一個豁口,豁口用竹子編了個籬笆補著,狼就從籬笆上跳了進來的。豬在圈裡,圈門口靠著一扇廢棄的磨扇,狼挪開了磨扇,也就在挪磨扇的時候,豬叫了一聲,主人立即就醒了,主人這晚睡在堂屋頂上乘涼的,仄頭看了一眼,險些從屋頂上掉下來。狼聽見豬叫,它是發了一聲狠的,並且反過身去用後爪揚了一下泥土,豬就一聲也不吭了。狼蹲在那裡抖了抖身子,過去用牙咬住了豬的一隻耳朵,這豬實在是肥,狼鬆了口,拿舌頭開始舔豬的脖子,而自己的尾巴就在豬的屁股上拍打,豬便蹣蹣跚跚走了出來。主人在屋頂上大聲地叫喊了:狼來了!狼來了!爬到屋沿處要從梯子上走下來,但狼把梯子掀翻,狼是一個躍子就無聲息地跳過了籬笆,豬卻跳不過去,狼又跳回來,猛地在豬的屁股上扇打了一爪,驚奇的是豬也跳過了籬笆。蠢笨的豬竟能跳過籬笆,那麼甘願地跟著狼走,像是它被解救似的,「這賤物!」屋頂上的主人驚呆了,等他揭了瓦片擊打豬時,狼趕著豬已消失在巷子裡。
狼如何抓走了雞和豬,有人在村口繪聲繪色地講著,我就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子明!子明!子明在哪兒?」
「我在這兒!」我說。
「你還敢說你在這兒?!你說沒有投放新狼,怎麼沒有投放新狼呢?你是騙子,你是害我們!現在狼來了,狼來了你怎麼說?!」
「就是來了狼也不能就是新投放的狼呀!」
「狼吃雞吃豬我們是經見過的,可哪兒有過雞乖乖地就爬在狼背上走了的?誰又見過那麼一百五六十斤的豬能跳過籬笆?還不是來了新的狼難道是魔鬼來了?!」
我們爭吵起來,我越是辯解,他們越是相信來的狼是一種新的品種,比土著的狼兇殘而具有蠱惑力,就一步步逼近我,把我逼到一個巷道牆角,飛濺的唾沫就打濕了我的臉。圍過來的人更多了,我害怕起來,我說:現在是狼來了,你們不去攆狼卻對我興師問罪,難道我是狼嗎?我這麼一說,人群里有人叫了一聲:他也真是狼,瞧他那腮幫多大,嘴又長又尖,不是狼也是狼變的!人們可能是越看我越不順眼,面目可憎了,就咬著牙子,提著拳頭,幾乎動手要揍我這個投放了狼而又騙他們的人。這時候,虧得舅舅跑過來了。
「他是子明,他把我叫舅哩,他是咱雄耳川的外甥哇!」舅舅邊跑邊喊。
但人群還是繼續向我圍來,有人的指頭開始敲我的鼻子。舅舅就在十米之外脫下了一隻麻鞋,日地扔過來,不偏不倚落在敲我鼻子的人的頭上。人群閃開了。
「外甥怎麼啦,外甥是舅舅門前的狗,吃飽了順門走!」
畢竟舅舅把他們推開了,他把我拉出了牆角,推著我回到大舅的家裡去,憤怒的人群還要撲過來,舅舅就橫在了我與人群的中間,黑了臉叫囂起來,他替我證明,絕不會來了新狼種,即使是新品種的狼,他要親自去看的,在沒有認定之前誰也不能亂下結論。他說他是普查過狼的,全商州只剩下了十五隻狼,每一隻狼他都是認識的,而且編了號,沒有證據隨便陷害子明是要負責的。況且,子明不僅是咱們雄耳川的外甥,他更是城裡人,是專員的特派員,誰要敢傷著特派員的一根指頭,那就吃不了兜著走吧!
「傅山,你可是雄耳川人,你說的是真的?」
「我什麼時候誆過人?」
有人就喊著:「快打狼去呀!」人們呸呸呸向我吐口水,然後呼啦啦地就向東南村跑,此起彼伏的是「打狼呀打狼」聲。
我也跟著跑,舅舅把我拉住了。
「你不要去!」舅舅說,「能發現兩隻狼,我估摸這是一個狼群。人和狼群鬥起來,人是會斗得紅了眼的,你出去光是照相,容易犯眾怒遭打哩。」我遺憾地留在了大舅家。大舅提著鑔刀,但大舅最後是沒有跟著人們去打狼的,他說他得保護我,把狼夾子布置在院牆根,又叮嚀妗子不要亂跑,甚至把雞關進雞棚,豬攆入豬圈,全部用大石頭頂了雞棚和豬圈門。我當然不能靜坐在屋裡,操心著人們能不能尋著狼,尋著狼了會不會打死狼,而舅舅和爛頭這陣兒在哪兒,富貴和翠花又在哪兒。我強行地走出了院子在村口張望,大舅就一直跟著,提著那把鑔刀。整個早晨,雲霧瀰漫了盆地,村外的麥田裡、樹林子裡像是躲著無數的老菸鬼在那裡吸吐著巨大的菸斗,一股一股濃煙霧貼著地面鑽進村巷,腳步起落,它就順身而上,我看著大舅的衣服里、頭髮中煙霧裊裊,像是整個被燃燒似的。大舅說:這真是怪事,往日清晨都是有著霧的,但從來沒有如此大的霧,而且黎明時霧並不大的,怎麼越來越濃得扯都扯不開呢?「狼是敏感天氣的,」他有些悲哀了,「它們能進村一定是專門挑選了日子的。」村與村之間不斷有人來回跑動聯絡著,聯絡的人也是三個四個一夥,每有人跑來,大舅就問打著狼了沒有,回答總是這霧太大,十步之外難以看清,又咒罵村裡的獵槍全上繳了,就是尋著了狼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解決的。
「遇見狼了,把狼攆跑就是,不能殺的!」我說。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大舅把我拉到他身後,那些人又跑開去,大舅在叮嚀:「放機靈些啊,狼是直著撲的,遇著了就拐著彎兒跑啊!」
這時候,遠遠的河灘方向有了清脆的槍響。
槍枝只有舅舅有,難道是舅舅在開槍射殺了狼嗎?我有些急起來,這次出來拍照,舅舅已經打死了好幾隻狼了,如果真是狼群,那就是剩下的狼全部集中在了這裡,而圍獵那是能使人瘋狂的,若打死一隻就極可能打死的不會是一隻了!我提了兩部照相機往河灘跑,大舅攔不住我,也緊緊跟著,我們就跑過了那片田中的埂道,穿過了一片防風樹林,又是一大片田地,橫著一條水渠。水渠太寬,跳不過去,順著渠沿往左跑,渠沿上冬天砍過的蘆葦留著根茬,使我難以提高速度,而鞋卻被戳破了。氣喘吁吁跑了一氣,水渠卻越來越寬,大舅大聲罵自己昏頭了,應該往右跑,跑過一個較高的田地頭,那兒渠上是有座石拱橋的。我們又往右跑,霧還是很濃,雖沒有剛才瀰漫一片,但稀薄處可以看出百米遠,濃厚處則如坐飛機穿雲層一般,一進去誰也看不見誰了,而濕漉漉的霧氣涼著臉和脖子,呼吸卻憋住了。又是一片蘆葦茬地,前邊三棵老柳樹下果然有一座石拱橋,橋頭上站著的是一隻狼和一頭牛,狼和牛頭頂了頭撐在那裡,是拱橋上的一座拱橋。
我們兀自站住了。大舅首先把我推到了柳樹後,他舉著鑔刀大聲喊,一邊喊腳步一邊往後退,企圖讓狼和牛聽見喊聲而逃散去。但狼沒有動,牛也沒有動。大舅揮著鑔刀,並將鑔刀背在柳樹上磕得咚咚響,狼和牛還是沒有動。大舅就試探著往近走,口裡還不停地叮嚀我會不會爬樹,先爬上樹去。我緊張得沒敢前去,也沒爬樹,卻聽見了大舅在歡樂地招呼我:「它們是死的!」死的?我走近了,果然狼和牛都死去了,狼的頭頂著牛的脖子,以致使牛頭仰面朝天,而牛的左蹄則塞在狼的嘴裡,一直頂著喉底,牙齒不能咬合,唇角撕裂,血在橋面上凝了一攤黑紅色的糊狀。
「它們是掙死了!」大舅說。
「是掙死了。」我說,同時發現拱橋的石欄處死著幾十隻麻雀,全都破碎了腦袋。
這隻狼一定是從河邊跑了過來,而牛是在橋邊吃草,它們就相遇於石拱橋上,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搏鬥就發生了。它們勢均力敵,就那麼相頂著,以致雙雙耗盡了最後的力氣。而棲息在柳樹上的麻雀目睹了這一場戰爭,是為著慘烈的場面恐懼了,還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絕望,於是從柳樹上一個一個跌下來自殺了嗎?我站在橋上,為這一對戰士的壯烈而震撼,橋下的流水嘩嘩,帶走我身上的熱量,渾身一陣戰慄,感到了寒冷。我拿出了相機,要拍攝狼和牛組合的雕塑,我還要站在它們邊讓大舅也為我攝下影來,大舅卻用腳蹬了一下它們,它們咵地倒下了,但倒下並沒有分開,還各自保持著固有的姿勢。
盆地下灣處的馬鞍嶺上叭地響了一聲,接著叭叭又是兩聲。
毫無疑問,是舅舅他們在馬鞍嶺那兒與狼遭遇了。當人有了槍以後,與人鬥爭了數千年的狼的悲慘的命運就開始了。而來到雄耳川里能有幾隻狼呢,去了那麼多人,更嚴重的是去了舅舅,舅舅是著名的獵人又帶著槍,槍打開來還有狼的活路嗎?我嘶聲叫喊:不要開槍!不要開槍!但我的聲音太微弱了。我第一次真心地恨起了我的舅舅,並且用最粗蠻的髒話罵他。我過了渠,又往盆地的下灣處跑,大舅把我抱住了,叫著我的名字:「子明,子明,你不能去那裡的!」我在他懷裡掙扎,力氣變得那麼大,竟能拖著大舅走,大舅的腳就鉤住了渠邊的一塊界石,他的身子痛苦地在我和界石的拉扯中變細變長,似乎要拉斷了的樣子,我一愣神,大舅撲了過來,死死地把我按在他的身下。大舅說:你瘋了,你這個樣子,不但制止不了他們,還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火燃開了,燃得小可以用水潑滅,燃得已經大了,潑水如同潑油哩!我卻叫道:不是我瘋了是舅舅他們瘋了,我是來幹啥的?我是來保護狼的,為拍照狼的資料來的,不能眼看著狼在我拍照過程中一個一個竟被殺了啊!大舅罵了一句:「你以為你是誰?!」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咚,我腦子裡嘩地一閃,如斷電一般,昏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過來了,我躺在大舅的懷裡,他用手帕擦拭著我嘴角的血,而身邊是一群舉著钁杴榔頭刀棍的村人,他們奔向河灘時經過了石拱橋,發現了這死狼死牛,全都哭了,是為死牛哭的,說這頭牛是村中王長順家的,辛辛苦苦耕了一輩子的田,拉了一輩子的磨,最後為了村子的安全而如此悲壯地死去,他們要永遠紀念這頭牛的,牛不能殺,皮不能剝下蒙鼓,肉也不准吃,要像人一樣為它安葬和立碑!
有人進村去拉來了架子車,要將牛抬上去運回,但他們費了很大的勁從狼的嘴裡也取不出牛的左蹄,結果就用刀砍狼的嘴,狼嘴被砍開了,牛蹄是一直頂在狼的喉嚨眼上,仍是取不出,亂刀剁下,狼頭就被剁開,開始宰割狼屍,他們似乎並不稀罕狼皮,那血糊糊的帶著毛的狼肉塊就這個一塊那個一塊埋在了渠邊的樹根下去做肥料,甚至有人將渠邊的一棵桃樹砍下來做成許多木楔,在埋狼肉的地方釘下去,詛咒著狼永遠不能轉世托生。
他們沒有向我攻擊,但也沒有人理會我,等人全部散走後,石拱橋上就留下了大舅和我。大舅扶著我回到了他的家。
一個小時後,舅舅滿身是血地回來了,他沒有拿槍,肩頭上背著富貴,富貴的前腿已經斷了,從舅舅的肩上吊下來,一晃一晃像吊著一個小木棍兒。
「舅舅,你又打死狼了!」我責問他。
「我沒有。」舅舅說。
「沒有?你騙誰呢,」我恨恨起來,「我聽見了槍聲,你是彈無虛發的,你沒有打死狼?!」
「我往空中放了一槍。」舅舅說,「是富貴追上去咬住了狼,但狼也把富貴的腿咬斷了。」
「我聽見的是三槍,明明是三槍。」
「我去救富貴,爛頭就把槍奪去了……」
舅舅把富貴放下來,叫嚷著大舅快拿酒來,然後將一瓶酒灑在富貴的斷腿上,富貴嗷地叫了一聲,舅舅就從懷裡掏出白藥敷了,再拿一根窄木條固定了斷腿,包紮起來了。可憐的富貴臥在那裡,似乎沒有了一絲力氣,灰濁的眼睛看看舅舅,又看看我。我把臉轉過去,但仍是不饒舅舅的:「那兩槍是爛頭打的?他打死狼了?」
舅舅並沒有回答我。不知從哪兒跑回來的翠花,口裡銜著一隻老鼠在院中嬉戲,它並不立即將老鼠咬死,而是打翻後就伏在那裡靜觀,老鼠突然向前逃跑,它又一撲將其打翻,老鼠就再不動了,它伏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喵喵地叫,搖了尾巴往旁邊走,開始臥下打盹,但這時候老鼠猛地跳起來又逃,翠花忽地在空中騰起,老鼠立在了那裡像定住一般,約莫那麼一刻,老鼠趴下來,忽地向捶布石衝去,腦袋就裂了。我看著發了呆的翠花,猛地一跺腳,遠遠的什麼地方又是一聲槍響。
這一個白天,舅舅在我的監視下,並沒有走出院子,他窩蜷在那個大圈椅里,人縮得像一個馬蝦,外邊再沒有槍響,但遠遠近近有人的吶喊聲和歡呼聲。我提出到外邊看看,讓舅舅制止捕殺狼的活動,舅舅反問我:「這陣又讓我出去呀?」末了說他出去不能讓我去,但我堅持要一塊去,他就不動了。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我就嚷道既然你不肯出面阻止,局面無法控制,那我就馬上離開這裡,我去州行署匯報,行署會派公安部門來干預的。但大舅關了院門,說誰也不能離開,若讓公安部門來干預,這不是要出賣村子裡的人嗎?既然出去制止不了,而你們去現場那又不妥,乾脆都待在家裡,裝著什麼也不知道罷了。
「能裝嗎?」舅舅卻對著大舅吼了一聲,「我是回來送富貴的,他們還都等著我哩!」
天漸漸地黑下來,外面的聲響並沒有停歇,甚至有了鑼聲鼓聲,還有哐哐地敲打著臉盆聲,而且聲響游移不定,似乎是狼從盆地的南邊河灘到了北邊的土塬後又逃竄到了村中。果真院門就被人嘭嘭拍打,一聲緊一聲地喊:「有人沒?有人沒?!」大舅把門打開了,是一個婦女拉扯著三四個孩子,面如土色,驚慌不已,一撲進院子就哐當關上了院門,她說他們看見狼了:男人都跑去打狼了,她原本是帶著幾個孩子坐在家裡的,但孩子愛熱鬧,都嚷著要出去看,她就領他們爬上了門前榆樹上的架板上。這架板是她的丈夫夜裡乘涼避蚊一個人睡的,而一個大人四個孩子坐上去就特別擁擠,但他們沒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她就用繩子把孩子們的腰拴在架板上。他們先向遠處的馬鞍嶺上看,那裡有火光,一溜帶串的火把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匯聚,後來就流星般的在河灘上流動。孩子們當然興奮,都是帶了彈弓的,也就站在架板上不停地叫喊:狼!狼!村中巷道里和屋後的莊稼地中凡是有光亮如火星眨動的就認作是狼眼,彈弓齊發,但打中的卻是狗和貓,還有一隻貓頭鷹。這令孩子們十分開心!就在他們嬉鬧的時候,莊稼地里,又一對閃著綠光的眼出現了,孩子們叫道:「貝貝!貝貝!」貝貝是她家的狗,貝貝哼了一聲,綠光就游過來,到了榆樹底下。孩子們說:貝貝,你沒去捕狼嗎,你怎麼回來了,狼被打死了嗎?你這狼的舅舅!狼是怕狗這個當舅舅的,但也有故意傷害舅舅的外甥。貝貝坐在了樹下往上看,後來就跳上了樹旁的廚房頂上,貝貝的意思是它要上來呀。孩子們就招呼著貝貝往上跳,只要跳上榆樹的第一個杈上,他們就可以幫它到架板上來。但是,她自己差點就嚇昏了,她發現了貝貝並不是真貝貝,是狼!因為貝貝沒有那麼長的大尾巴,而且貝貝的尾巴往上卷,一直能卷到頭頂上,這狼的尾巴拖著,它坐著的時候,大尾巴壓在了屁股下,一站立就全暴露了。她一下子把孩子們全按住,失聲地喊:狼!狼在廚房頂上僵了一下,狼也是驚住了,被識破了真面目的狼隨之便齜牙咧嘴地現出兇相,發著哞聲還要往樹上撲,撲了一下沒有抓住榆樹,從廚房頂上掉下去。可似乎並未跌痛,狼仍繞著樹往上叫,又開始啃樹皮。到了這一步,他們是真正地害怕了,一起拿了彈弓往下打,口袋裡的石子打完了,扔了彈弓往下砸,狼可能啃樹皮啃得口苦了,跑到廚房的水桶里喝水,出來又啃樹,虧得是樹粗它啃不斷,狼就臥在樹下還是不走。孩子們就哭起來,但孩子們一哭,狼卻站起來要走呀,它走到了莊稼地邊又返回來,在廚房裡叼起了一件晾著的衣服才走了。
「我們還敢在架板上待嗎?」婦女說,「可敲了幾家門,家裡都是沒人!我只說攆狼把狼攆出村了,誰知道狼還敢進村?!」
「你們看花了眼吧,說不定還真是狗哩。」大舅說。
「孩子們沒見過狼,或許把狼認作了狗,難道我連狼和狗也分不清嗎?」女人說,「這狼是黑色的,吊個肚子,非常胖。」
「胖?人常說干狼干狼,狼能有多胖?」我說。
「它要是不胖,肯定撲到樹杈上來了。」
「是個胖狼!」孩子們也在比畫,「肚子胖得挨著地了。」
舅舅突然問:「頭是不是很大?」
「大頭。」
「嘴巴有些歪?」
「這倒沒注意。」
「尾巴有沒有一半是白的?」
「嗯。」
「難道它也來了?」舅舅沉思了一下,拿眼睛看著我。
「誰?」我問。
「十五號。」舅舅說,「十五號在公王嶺那一帶的,怎麼也出現在這兒,狼真的是要在這裡有什麼集會?!」
舅舅的話使我們都驚駭不已,大舅先緊張起來了,他知道舅舅是懂得狼事的,口裡沒有妄言。「都進屋去,進屋去。」他立即讓孩子們都進了堂屋,誰也不能隨便跑出院門,既然那隻大肚子胖狼是在村里,說不定在什麼地方就會突然出現的。舅舅則繫上了那條寬大的腰帶,他叫著我,問:「槍呢槍呢?」意識到槍是被爛頭拿著的,他咕噥著罵了一句,就在人字形的裹腿上別上了他的那把刀子,又將一把菜刀別在腰裡,提上一根棍開門往外走。我說:「舅舅,舅舅!」
他回過頭來:「要出人命了,你還不讓我出去嗎?!」
我說:「我跟著你吧!」
他沒有說話,已經走出了院門,大舅忙將一把鐵杴塞給我,叮嚀我不敢空手。「那我還得在家裡,」他說,「這些孩子不護著怎麼行?」我點點頭追上舅舅,舅舅把別在腰裡的菜刀卻讓我拿了,說了聲:把我跟上!
這以後,情形如電影中的追捕場面一樣,在悠長陰暗的村巷裡,舅舅影子一般地騰挪閃動,而每騰挪閃動一下,身子卻是貼在巷兩邊的土牆上,像是刮來的風將一片樹葉貼在了牆上,顯得身子是那樣的薄而貼得那樣的緊。我無法跟得上他,只是笨拙地跑動,跑動著又怕驚動了狼,便跑跑停停,頭髮一根一根豎起來。舅舅只好直著身子從巷中往前走,走得不快,又大聲咳嗽,為我壯膽,發覺沒有什麼異樣時回頭給我招手,我就追上他。他然後再往前走一段,再向我招手。但是,我們搜喊了四五條巷子,又在村外的莊稼地里觀察了多時,沒有狼的蹤影。遠處打狼的吶喊聲越來越近,是那些村人進村了,三五個打著火把的人在村口碰見了我們,竟責問起了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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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到哪兒去了,都眼巴巴等著你哩,你卻無蹤無影?!」舅舅訥訥著,問:「攆走狼了?」
「打死四隻了!」
我急了,對舅舅說:「你瞧瞧,打死了四隻,一共有多少只呢,在雄耳川就打死了四隻?」
舅舅並沒有接我的話,他煩躁起來,問爛頭呢,問爛頭把他的槍拿到哪兒去了。舅舅這時是恨著爛頭,他一定認為爛頭拿了槍打死了四隻狼。他現在卻是兩頭受氣。
「多虧還有那個小伙哩。」村人說,「可你跑得沒了蹤影,你要在,你那爛頭也不至於遭了那份罪!」
「他怎麼啦?」
「他打死了兩隻,第三隻明明就在土崖上,可一扣扳機,子彈卻打在左邊的石頭上,彈頭彈過來倒偏偏把他的手腕打中了!他槍法是不如你,可也是怪事,明明是向前打的,怎麼就打在左邊的石頭上又彈了過來,就是彈過來打不著別人,就打著了他?!」
「也受傷了?」我叫了一下,「人呢,他人在哪兒?」
「送到鎮衛生所去了。」舅舅並沒有驚慌,月光下我聽見他長長吐了一口氣,胸脯起伏著,說道:槍呢,槍現在誰拿著?
果然又一伙人跑了過來,為首的扛著槍,舅舅氣呼呼地把槍奪回來。
「還有三隻狼哩。」他們吵吵起來,說明明看著了就是攆不上,這肯定都是些新投放的狼種,有著幻術,爛頭就吃了幻術的虧了。
「你們沒有看見狼進村吧?」
舅舅似乎懶得理會他們了,他提了槍轉身就走,我趕緊攆上,那些村人還愣在那兒。我們是一直走出了村子,竟走到了溝壑沿上,難道舅舅不再尋找跑進村子的那隻吊肚子肥狼了嗎?或許是村人回到了村里,也用不著擔心狼突然出現傷害了人吧,他反正是大踏步地往前走,不知道他這是要往哪兒去。而同時我聽見了大舅在大聲地叫喊著什麼,大舅一定是發現了回來的村人,他家的孩子們在報告著碰見狼的事,而村子立即如炸了鍋一般鼎沸了。這些,我們已無法去理會了,因為舅舅是站在了我的舅爺的墳頭上,默默地站著,後來撲嗒一下跪在了地上。
「爹,爹,」他在說,「我腿上無力了,我怕要癱瘓了!」
舅舅的話我聽得明明白白,我趕上去攙扶他,問:「舅舅,你的病又犯了嗎?」
舅舅回過頭,兇狠地沖我吼:「你跟我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說。
「你是我的尾巴啦?」他說,「你監視我啊,你就這樣監視我啊,你瞧見了吧,我並沒有打死狼,我並沒有打死狼,你滿意了吧?!」
面對著舅舅的怒斥,我沒有說話,而靠著他坐下來。風在微微地刮,墳頭上的狼牙刺在錚錚地搖著銅聲。我看了一眼,再不敢看第二眼,墳丘里長眠了我英雄一世的獵人舅爺,而現在狼這麼多地集中到了雄耳川,面對著他的依然是獵人的兒子,舅爺的靈魂一定是坐在墳丘上。村子裡更是火光沖天,吶喊四起,接著有一隊火把從村口向外跑。舅舅呼哧呼哧了一陣,他是哭了,瞧著那些火把向坡根方向而來,他說:「他們發現狼了。」
「舅舅,你說過狼在集會,它們怎麼會在雄耳川集中呢?」
「鬼知道,」舅舅說,「恐怕有你在了雄耳川。」
「因我,」我說,「它們難道不知道我是和你在一塊嗎?」
「我現在算什麼……」
說龜就來蛇,繩往往是從細處斷的,就在我們這麼說話的時候,狼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是三隻狼。六顆泛著綠光的眼忽明忽滅在坡根前的一叢千枝柏里,這綠點先是向我們移動,後又往左邊移去,但不久又移動了過來,很快就能看見是兩隻大狼中間護著一隻小狼沿著一個土坎沿跑動著,而攆狼的人群呼喊著已到了溝壑上的坡彎處。舅舅提了槍騰地竟躍過了我的身子,落在了墳前那一堆亂石上,嘴裡發出了一聲長嘯。這一聲長嘯使我身心發怵,三隻狼同時收住了腳步,我看見那隻小狼跌坐在地上,渾身哆嗦,吱吱地叫。
簡直像是說夢話,卻又真真實實在發生著,兩隻大狼同時後腿跪下來,而前爪抬起做拱狀了。這是狼在求饒!左邊的那隻狼身架高大,右邊的一隻略小一些,一身的泥土,做拱的一隻前爪流著血,明顯地不太聽使喚,是折了骨頭。兩隻狼發著低沉的哀鳴,聲音如哭訴的婦人,而且受傷的狼用牙叼著小狼的頸,叼起來了,又放下,叫聲細碎急促。舅舅拿眼睛盯著它們,它們完全可以掉頭逃走,因為田野大得很,但它們在舅舅面前服服帖帖,好像出路只狹窄到一個小洞口,舅舅守在那裡萬夫莫開。我緊緊地握著鐵杴,一眼一眼看著舅舅和狼的對峙,舅舅終於看了一眼舅爺的墳丘,將目光對住了我。
「放過它們吧。」我輕輕地說。
舅舅端槍的手軟下來,槍頭挨著了地,他的身子晃了晃,槍如拐杖一樣撐住了他。
攆狼的人群已經出現在千枝柏叢的前邊,我看見三隻狼在舅舅的槍當拐杖一樣撐住身子的時候,它們相互對視了一下,然後三顆腦袋砰地碰撞了一下,立即從我們的身邊往坡上逃去。但是,小狼是跑不快的,兩隻大狼已經跳上一層梯田堰,小狼撲上去,掉下來,再撲上去,再掉下來。兩隻大狼又折身從堰上跳下,一個噙住了小狼的後頸再跳上堰頭。這一切,攆狼的人群全看得清清楚楚了,一哇聲吶喊:狼!狼!並叫著舅舅的名字。舅舅木然地站在那裡,沒有動。受傷的狼將小狼放在了堰上,嗷嗷地叫,用力去撞另一隻大狼,大狼就噙住了小狼的後頸,但並沒有立即離去,受傷的狼又是一連串的嗥叫,猛地從堰頭跳下,竟向攆來的人群衝去,使急步追來的前邊幾個人一時收不住腳步,跌坐在地上,火把亂搖,火把就熄滅了。
這一幕使我目瞪口呆,竟舉著相機忘卻了按快門,直等到狼在火把熄滅時轉身向左邊的田野里跑去,我才拍照了它的後半身,待回過頭再照堰頭上的狼,堰頭上卻什麼也不見了。
一部分人急忙去追那隻受傷的大狼了,而一部分人則往坡上追,人往有著一台一台梯田的坡上跑十分困難,但狼的前腿短,後腿長,上坡如大道馳馬,這部分人就從坡上退下來,憤怒地圍住了我和舅舅。
「你為什麼不開槍?傅山,傅山,你成心要放走三隻狼嗎?」
舅舅鐵青著臉,在口袋裡掏煙,煙噙在嘴上了,沒有尋著火柴。
「不是他要放的!我們才發現狼的時候,你們就到了,憑什麼說是我舅舅放的?」下午當村民圍攻著我的時候,舅舅是站出來為我解圍的,現在舅舅完全可以鎮住這些人的,但舅舅卻仍是不吭不動。英武的舅舅如果真的沒有放走狼,他會氣壯如牛地爭辯,而面對了指責一語不發就是自己心虛,村人一定是這麼看待舅舅的,所以,他們就更加怒不可遏,手幾乎指著了舅舅的鼻子責問,口裡的唾沫珠子雨一樣濺濕了舅舅的臉。
「你閃遠,城裡人,這裡沒你說的話!」有人用胳膊狠勁撥我,我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
「你那槍呢,你那槍呢?」
槍被人奪了過去,槍管口上被泥土糊住了。
「你不是放過了狼是什麼,你是獵人,獵人能把槍這樣當了拐杖嗎?我們把狼攆到這裡,明明看見你就站在狼面前,你讓它們跑了,你還算獵人嗎?你還是雄耳川人嗎?!」
我為舅舅點著了紙菸,但他沒有擦臉上的唾沫珠子。
「證實了吧,他把我們出賣了,這些狼一定是他參與從外邊投放來的,他為了在州城裡謀個一官半職,就讓狼來害騷我們了!」
一個老頭就撲過來揪住了舅舅的衣領,問道:「是這樣嗎?你為什麼不說話?我看著你長大的,指望著你保護咱這地方哩,你竟然會是這樣?」他使勁地搖晃著舅舅,舅舅像是他手中的一棵小樹苗子,樹上的果子、葉子甚至枝條統統地脫落斷裂了。老頭希望的是舅舅辯解、反抗,但舅舅無聲地任其搖晃,使老頭突然地揮起了拳頭打過來,可拳頭馬上要落在舅舅的臉上了,又停住,撲嗒跪下去趴在舅爺的墳頭上拍打,叫道:「得茂哥,你瞧見了吧,這就是你的兒子,這就是咱雄耳川的獵人,他把咱列祖列宗的臉面丟盡了!」
舅舅提槍低頭往回走。
「傅山,你這王八蛋,八叔這麼大歲數了,你扶也不扶他一把,你就走了?你要往哪裡去?你有種就滾出雄耳川,我們就是被狼全吃光了,我們也不指望你了,你滾,滾得遠遠的!」
舅舅並沒有離開村子,他回到了自己的那個家,跟著他的是我。
家門上的鎖已經鏽了,舅舅手伸在門腦子上摸鑰匙,沒有摸到,咣的一槍托就砸在門閂上,門閂未能砸開而反彈得他後退了一步,他發了瘋般地撲上去連續砸動,哐,哐,哐,聲響巨大,腐朽的門扇就裂開,一片一片散了。這是沒有院子的三間土屋,當庭一張板櫃,櫃蓋上安置著一張照片,這應該是舅爺的遺像了,遺像的兩邊都是七八個黑色的陶罐,蜘蛛網就將遺像和陶罐織經緯編薄紗一樣地遮罩著。板櫃前是一張土漆已經斑駁的方桌和左右兩把斷了一半後靠背的木椅。東邊是一個灶台,灶台上的土牆釘有木橛架著的三層木板,堆放了黑乎乎的瓶子和盆子。一條白蛇在我們進來的時候盤在第二層木板上,然後慢慢地從木板上爬到牆角,順牆角上了屋樑不見了。西邊就是那一面大面積的土炕,炕頭堆著疊起的被褥,被面可能是大團花布縫的,塵土蒙了一層,團花就不甚分明,而鋪就的人字紋草蓆上有鳥跡,是一行「個」字。抬頭看看,山牆處的吉字口沒有塞稻草把,或許以前是塞著現在掉了,白花花透一派光亮,吉字就看得清清楚楚。舅舅一進來就趴到炕上的草蓆上睡下了,他不和我說話,我不敢與他多說,守著剛點著的煤油燈,不住地扭頭往屋樑上看,害怕那一條白蛇突然從木樑上掉下來。
屋外是亂糟糟的人聲,屋裡是嗡嗡一團的蚊鳴,我坐在這霉氣嗆人的破屋裡,思緒亂糟難理。到了這一步,真的後悔了我的這次商州之行,為什麼心血來潮突然提出要為十五隻狼拍照呢?為什麼就遇上了舅舅,又能回到外婆的故鄉?或許這是神使鬼差,是緣分和命運,但正是因為我十五隻狼不但未能保護反而所剩無幾,又使一世英名的舅舅如此處境尷尬。今夜裡,富貴是受傷了,爛頭是受傷了,現在爛頭肯定從衛生所包紮了回住在大舅那兒,他傷得如何,是盼望著舅舅和我去看望他嗎?而大舅在家要保護著那幫孩子,照料爛頭和富貴,他還並不知道舅舅發生了被辱罵的事,更不知道我們住在了久不居住的破屋裡吧?還有,那一大一小的兩隻狼逃脫了嗎?如果它們逃脫了,那隻受了傷的為引開人們而向左跑去的狼肯定會被窮追不捨的……我的身上已經被蚊子叮出了無數的紅疙瘩,雖然我在用手不停地扇打,蚊子並沒有死掉多少,而扇打疼痛的是我,我想這麼到天亮,蚊子會把我吃掉的,頭腦里就出現一個骷髏架子,如我在英雄嶺的飯店裡見著的那頭牛。煤油燈跳了兩下,使屋子裡搖晃起來,我似乎看見靠在炕頭上的那杆獵槍也在變軟變彎,而舅舅是翻了一下身。我擔心舅舅是睡著了,蚊子會更多地叮咬他,舉了燈過去,並為他扇扇蚊子。他的腳上、腿上、胳膊和臉上麻點一樣布滿了一層黑,蚊子全集中在那裡叮咬,清清楚楚地瞧著幾個蚊子空癟的身子裡開始有了紅的顏色。紅的顏色越來越多,身子越來越胖,我用手扇了一下,大部分嗡地飛起了,那些胖紅蚊子竟胖得飛不起來,我用手一抹,嫩得全破了肚子,流著它們的血也流著舅舅的血。
「你不用給我趕蚊子,我這皮肉再咬也不起疙瘩的。」舅舅說。
「你沒有睡著?」舅舅的身上真的是沒有紅疙瘩,「既然睡不著,你起來說說話,活動著蚊子會少些。」舅舅從炕上往下站時,腳卻軟得立不起,歪下去了,他本能地用手去撐,但奇怪的是手未能撐住,腦袋磕在了地上,咚的一下。
「舅舅,你怎麼啦?」
「我可能又犯病了。」他說。
我抱起了舅舅坐到炕沿,舅舅的腳脖子真的是細得可怕了,這患的是一種什麼病,說細竟然一下子細成這樣?!我真的害怕了,舅舅曾經說過他的病最後的時候是全身肌肉萎縮就癱瘓了,現在到時候了嗎?我撲撲哧哧吸動鼻子,兩顆眼淚流下來,滴在了他腿上。
「煩人不煩人,你哭什麼尿水子?!」
巷道里,腳步嗒嗒地紛亂,接著又有嘈雜人語,我聽到有人在說:「他是回來了?」又有人說:「他還有臉回來啊?!」立即有呸呸的唾聲,接著有什麼東西嘁里喀喳摔打到門上來。我對這個村子的人感到失望了,他們怎麼會是這樣?我站了起來並衝出去,舅舅卻吭了一聲把我唬住,將油燈吹滅了。
熬到天亮,我開門了,門板上、門前的台階上和牆上竟滿是石頭瓦塊和人屎尿。如此侮辱性的行為,我不敢讓舅舅知道,趕緊抱了掃帚清除,一疙瘩黃蠟蠟的屎塊用腳去踢,沒有踢著,自己卻摔倒在屎上。大舅慌慌張張過來了,說:你們果然夜裡住在舊屋裡,舊屋許久沒人住了,怎麼就不過去睡呢?他問我知道不知道爛頭把手腕傷了,左手的五個指頭只剩下了三個,知道不知道半夜裡一隻狼被追到了一座廢棄的磚瓦窯場,狼無法再逃,就瘋了般地撕咬追趕它的人,將三個人抓傷,最嚴重的是把一個人的屁股咬下了一大塊肉,都見著骨頭了,而狼也被眾人亂棒打死。「你舅舅呢?」他說,「村里吵吵嚷嚷說是他放走了狼?狼把村人害騷成這樣,他這不是要犯眾怒嗎?他是一般人倒也罷了,他是獵人呀,打狼的英雄成了放狼的人,樹活皮人活臉,他還在村里待不?!」我趕忙制止了大舅,說你不要逼舅舅了,他現在病了,病得手腳發軟要癱在炕上了。而這時候,一伙人亂鬨鬨地擁來,為首的是爛頭,跟在爛頭後邊的是頭上、身上扎了繃帶的受傷人,再後邊是用鐵鉤子鉤著的狼的屍體:一具,二具,三具。富貴也跛著一條斷腿跑過來。我護住了門口,說:「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我們是來要槍的。」他們說。
「槍是政府特批給我舅舅的,你們有什麼資格來索要他的槍?」
「獵槍是保護人的還是保護狼的?」他們說,「你也該瞧見了吧,狼傷了這麼多人,你以為狼是狗嗎?是貓嗎?我們把狼打死了,這是三隻,還有一隻被割成碎塊了,現在還有三隻,我們沒有槍,知道嗎,得有槍!」
我指著爛頭,說:「爛頭,你也來逼你的隊長了?」
爛頭說:「我不是要逼他的,可他得看看我的指頭!」他掏出一個紙包放在了屋台階上,紙包里兩節斷指,已經發癟發黑,像兩根咸蘿蔔條。
爛頭的手指真的斷成這樣,我一時愣在了那裡。
「傅山,你出來!你為什麼不出來,你是婆娘了嗎?」村人開始了怒吼。
我分成個大字形擋在了門口,我什麼也不怕了,我寧肯讓他們來揍我,也絕不能讓他們衝進屋去。我說:「我舅舅病了,他躺在炕上,哪兒也去不了了。」
「病了?」村人叫道,「他害了什麼病,這時候就病了?!」
「他真的病了,手腕腳脖變細發軟,都立不起身了……不信你問爛頭,爛頭可以做證!爛頭,爛頭,你這陣啞了嗎,你為什麼不出來做證?」
「隊長倒真的害這種病。」爛頭說。
但是,爛頭的那張臭嘴卻惹出禍了,或許他從本意上是想為舅舅開脫,偏偏平日口無遮掩慣了,他竟又說我舅舅這病害的時間已不短了,病很重,重到性功能都不行了,所以他一直連家也沒有成。爛頭這麼一說,村人噢了一聲,立即在幸災樂禍了,他們說龜兒子傅山原來不是個男人了!哈哈,他不算個男人了,怪不得他做不出男人的事了!
可是,有人卻喊了:「傅山,你連男人的資格都沒有了,你還做什麼獵人?你把槍交出來,把槍交出來!」
我撲向了爛頭,用手抓爛頭的臉,爛頭沒想到我會向他撲來,下意識地用手來擋,但傷了的手使他立刻疼痛得跌坐在地上。
窗戶嘩啦被推開了,舅舅站在了窗內的土炕上,他端著槍,人們不知是看到了舅舅一夜之間變得如此瘦骨嶙峋而驚駭了,還是舅舅凶神惡煞地端著槍使他們感到了恐懼,人群嘩地往後閃開了幾米,叫道:「傅山,你要打死我們啊?!」
舅舅從炕上雙腳蹦起,越過窗台落在了門前,他光著膀子,前胸掛著那件金香玉,後背上卻掛著舅爺的靈牌,銅門釘似的疤痕紅赳赳地發著光澤,他往外走,我扶住了他,他一摔把我摔出了三步外。
「舅舅你要去?」
「我是獵人!」
我的腦袋轟地脹起來,舅舅被村人激怒了,舅舅向村人妥協了!我意識到我在犯錯誤,舅舅畢竟是半輩子以獵為生的人,畢竟是與狼生之俱來有深仇大恨的人,他的克制是一路上我勸說、鬥爭的結果,我卻真把他當作了狼的保護神,我頓時急起來,哭喊著:「舅舅,舅舅,你不能去,十五隻狼只剩三隻啦!」
「打這狗日的城裡人,城裡人日子過得自自在在,只圖著保護狼哩,誰保護咱呀?是這狗日的給傅山灌迷魂湯了,把他捆起來,捆起來!」一陣如雨的拳腳,我被打倒了。我雙手摟抱了頭,蹲在地上,立即有人從後襠處再次將我扳翻,我的頭髮被揪起來,衣服也被撕破了,眼前晃動的是無數血紅的眼睛、咬得咯吱咯吱響的牙齒,一口濃痰就落在了我的鼻子上。我最終是被用一條麻繩捆在了門前的柿樹上。我大聲地叫喊我的舅舅,舅舅回頭看了我一下,他沒有來救我,連一句制止的話也沒有。我還在叫:「狼只剩下三隻了!」眾人哈哈大笑。
這一個白天裡,天是陰著的,舅舅拿著槍帶領了全雄耳川的人去追殺被發現而又逃脫了的三隻狼。我被捆綁在柿樹上奈何不得,待人散去,是大舅把我身上的繩索解下來的,翠花就陪著我。爛頭和富貴依然跟從了舅舅。我是徹底失敗了,由一個心存高遠的生態環境保護者淪落成了一名罪犯,出名的願望泡湯,成為人們飯後茶餘嘲笑的話題,更破壞了商州行署的生態環境保護規劃,導致了整個商州狼的滅絕!我推著翠花,讓翠花尋它的主人去吧,翠花偏是趕不走,翠花或是覺得我可憐,或是它知道這麼一場獵狼而爛頭的頭痛病就該好了,它趴在我的肩上,用爪子輕輕地為我拭淚。
「翠花,翠花,」我說,「你願意跟著我嗎?」
「喵兒。」翠花說。
我把翠花抱在了懷裡,從我的脖子上取下了金香玉給它戴上,我就抱著它又哭起來。我越哭越傷心,就哭出了聲,但沒有人理睬我,我竟然哭累了,不知不覺便打了一陣盹,盹里做了夢。盹是很短的,夢裡卻日月久長,我是在雄耳川鎮上走,走到了一個斜坡處,斜坡下是一條渠的,渠上鋪著青石條,我站在青石條上看見了遠遠的土崖下一個土洞,洞口黑乎乎的。我正疑惑洞裡住的有沒有人,還是豬或羊,一輛班車卻從公路上開來停下了,而一群人就擁擠著去上車。我也是在人群中往車上擠,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婦女,穿著緊身的西式裙子,這裙子和我老婆的裙子一個樣式。她怎麼也上不了車,因為裙子太緊了,就伸了手要解裙子後邊開叉處的扣子,但她解開的卻是我褲子小便口上的一枚扣子。她還是上不去,又伸了手解裙子上的第二枚扣子,解開的仍是我褲子前開口的另一枚扣子。我就託了一下她的屁股,將她推上車了,婦女並不領我情,回了頭罵道:流氓!我生氣了,說:誰是流氓?你把我的褲子解成這個樣了,我還是流氓?這時候,車門關了,婦女關在了車上,我卻仍在車下,車就開走了。沒擠上車的人還很多,就開始嘲笑我,又發現了我背著的照相機,就奪過去看稀罕。他們一個個對著鏡頭看,奇怪的是看著的時候,一個個就鑽進了相機里,相機的另一頭就吐出了照片,人都成了薄紙。我聽見他們說:我要回去,回去!薄紙又進了相機,再從鏡頭那兒出來,又一個個恢復成了人。再後來,他們就一起說相機是魔鬼,開始砸相機,相機被砸成了一疙瘩鐵。我就做了這樣一個夢,我猛地醒來時,趕緊看懷中的相機,相機好好的還在。我就想,怎麼做了這樣一個白日夢呢,它暗示著讓我離開雄耳川鎮嗎?我就站起來往村外走,決定走到公路上去擋過往車輛,離開雄耳川,也永遠離開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