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憶先生——蕭紅 (2)


  第57章 回憶魯迅先生——蕭紅 (2)

  魯迅先生的記憶力非常之強,他的東西從不隨便散置在任何地方。魯迅先生很喜歡北方口味。許先生想請一個北方廚子,魯迅先生以為開銷太大,請不得的。男傭人,至少要十五元錢的工錢。所以買米買炭都是許先生下手。我問許先生為什麼用兩個女傭人都是年老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許先生說她們做慣了,海嬰的保姆,海嬰幾個月時就在這裡。

  正說著那矮胖胖的保姆走下樓梯來了,和我們打了個迎面。

  「先生,沒吃茶嗎?」她趕快拿了杯子去倒茶,那剛剛下樓時氣喘的聲音還在喉管里咕嚕咕嚕的,她確實年老了。

  來了客人,許先生沒有不下廚房的,菜食很豐富,魚,肉……都是用大碗裝著,起碼四五碗,多則七八碗。可是平常就只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筍炒鹹菜,再一碗黃花魚。

  這菜簡單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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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條的那裡用著包油條,我得到了一張,是譯《死魂靈》的原稿,寫信告訴了魯迅先生。魯迅先生不以為希奇,許先生倒很生氣。

  魯迅先生出書的校樣,都用來揩桌,或做什麼的。請客人在家裡吃飯,吃到半道,魯迅先生回身去拿來校樣給大家分著。客人接到手裡一看,這怎麼可以?魯迅先生說:「擦一擦,拿著雞吃,手是膩的。」到洗澡間去,那邊也擺著校樣紙。許先生從早晨忙到晚上,在樓下陪客人,一邊還手裡打著毛線。不然就是一邊談著話一邊站起來用手摘掉花盆裡花上已乾枯了的葉子。許先生每送一個客人,都要送到樓下門口,替客人把門開開,客人走出去而後輕輕地關了門再上樓來。

  來了客人還到街上去買魚或買雞,買回來還要到廚房裡去工作。魯迅先生臨時要寄一封信,就得許先生換起皮鞋子來到郵局或者大陸新村旁邊信筒那裡去。落著雨天,許先生就打起傘來。許先生是忙的,許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頭髮有一些是白了的。

  夜裡去看電影,施高塔路的汽車房只有一輛車,魯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讓我們坐。許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嬰,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們上車了。

  魯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還有別的一二位朋友在後邊。看完了電影出來,又只叫到一部汽車,魯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讓周建人先生的全家坐著先走了。魯迅先生旁邊走著海嬰,過了蘇州河的大橋去等電車去 了。等了二三十分鐘電車還沒有來,魯迅先生依著沿蘇州河的鐵欄杆坐在橋邊的石圍上了,並且拿出香菸來,裝上菸嘴,悠然地吸著煙。

  海嬰不安地來回地亂跑,魯迅先生還招呼他和自己並排坐下。

  魯迅先生坐在那兒和一個鄉下的安靜老人一樣。

  魯迅先生吃的是清茶,其餘不吃別的飲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類,家裡都不預備。

  魯迅先生陪客人到深夜,必同客人一道吃些點心。那餅乾就是從鋪子裡買來的,裝在餅乾盒子裡,到夜深許先生拿著碟子取出來,擺在魯迅先生的書桌上。吃完了,許先生打開立櫃再取一碟。還有向日葵子差不多每來客人必不可少。魯迅先生一邊抽著煙,一邊剝著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魯迅先生必請許先生再拿一碟來。

  魯迅先生備有兩種紙菸,一種價錢貴的,一種便宜的。便宜的是綠聽子的,我不認識那是什麼牌子,只記得菸頭上帶著黃紙的嘴,每五十支的價錢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魯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種是白聽子的,是前門煙,用來招待客人的。白聽煙放在魯迅先生書桌的抽屜里,來客人魯迅先生下樓,把它帶到樓下去,客人走了,又帶回樓上來照樣放在抽屜里。而綠聽子的永遠放在書桌上,是魯迅先生隨時吸著的。

  魯迅先生的休息,不聽留聲機,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覺,魯迅先生自己說:「坐在椅子上翻一翻書就是休息了。」

  魯迅先生從下午二三點鐘起就陪客人,陪到五點鐘,陪到六點鐘,客人若在家吃飯,吃完飯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剛剛吃完茶走了,或者還沒走又來了客人,於是又陪下去,陪到八點鐘,十點鐘,常常陪到十二點鐘。從下午三點鐘起,陪到夜裡十二點,這麼長的時間,魯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斷地吸著煙。

  客人一走,已經是下半夜了,本來已經是睡覺的時候了,可是魯迅先生正要開始工作。

  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闔一闔眼睛,燃起一支煙來,躺在床邊上。這一支煙還沒有吸完,許先生差不多就在床裡邊睡著了。(許先生為什麼睡得這樣快?因為第二天早晨六七點鐘就要來管理家務。)海嬰這時在三樓和保姆一道睡著了。

  全樓都寂靜下去,窗外也一點聲音沒有了,魯迅先生站起來,坐到書桌邊,在那綠色的檯燈下開始寫文章了。許先生說雞鳴的時候,魯迅先生還是坐著,街上的汽車嘟嘟地叫起來了,魯迅先生還是坐著。

  有時許先生醒了,看著玻璃窗白薩薩的了,燈光也不顯得怎麼亮了,魯迅先生的背影不像夜裡那樣高大。

  魯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舊坐在那裡。

  人家都起來了,魯迅先生才睡下。海嬰從三樓下來了,背著書包,保姆送他到學校去,經過魯

  迅先生的門前,保姆總是吩咐他說:「輕一點走,輕一點走。」魯迅先生剛一睡下,太陽就高起來了,太陽照著隔院子的人

  家,明亮亮的,照著魯迅先生花園的夾竹桃,明亮亮的。魯迅先生的書桌整整齊齊的,寫好的文章壓在書下邊,毛筆在燒瓷的小龜背上站著。一雙拖鞋停在床下,魯迅先生在枕頭上邊睡著了。

  魯迅先生喜歡吃一點酒,但是不多吃,吃半小碗或一碗。魯迅先生吃的是中國酒,多半是花雕。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門面一間,在門面裡邊設座,座少,安靜,光線不充足,有些冷落。魯迅先生常到這間吃茶店來,有約會多半是在這裡邊。老闆是猶太也許是白俄,胖胖的,中國話大概他聽不懂。

  魯迅先生這一位老人,穿著布袍子,有時到這裡來,泡一壺紅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談了一兩個鐘頭。

  有一天魯迅先生的背後那茶座裡邊坐著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黃衣裳,頭戴花帽子……那女子臨走時,魯迅先生一看她,用眼瞪著她,很生氣地看了她半天。而後說:「是做什麼的呢?」

  魯迅先生對於穿著紫裙子黃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這樣看法的。

  鬼到底是有沒有的?傳說上有人見過,還跟鬼說過話,還有人被鬼在後邊追趕過,吊死鬼一見了人就貼在牆上。但沒有一個人捉住一個鬼給大家看看。

  魯迅先生講了他看見過鬼的故事給大家聽:

  「是在紹興……」魯迅先生說,「三十年前……」

  那時魯迅先生從日本讀書回來,在一個師範學堂里也不知是什麼學堂里教書,晚上沒有事時,魯迅先生總是到朋友家去談天。這朋友住的離學堂幾里路,幾里路不算遠,但必得經過一片墳地。談天有的時候就談得晚了,十一二點鐘才回學堂的事也常有,有一天魯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魯迅先生向著歸路走得很起勁時,往遠處一看,遠遠有一個白影。

  魯迅先生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學時是學的醫,常常把死人抬來解剖的。魯迅先生解剖過二十幾個,不但不怕鬼,對死人也不怕。所以對墳地也就根本不怕,仍舊是向前走的。

  走了不幾步,那遠處的白影沒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並且時小時大,時高時低,正和鬼一樣。鬼不就是變幻無常的嗎?

  魯迅先生有點躊躇了,到底向前走呢?還是回過頭來走?本來回學堂不止這一條路,這不過是最近的一條就是了。

  魯迅先生仍是向前走,到底要看一看鬼是什麼樣,雖然那時候也怕了。

  魯迅先生那時從日本回來不久,所以還穿著硬底皮鞋。魯迅先生決心要給那鬼一個致命的打擊。等走到那白影旁邊時,那白影縮小了,蹲下了,一聲不響地靠住了一個墳堆。

  魯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了出去。那白影噢的一聲叫起來,隨著就站起來。魯迅先生定眼看去,他卻是個人。魯迅先生說在他踢的時候,他是很害怕的,好像若一下不把

  那東西踢死,自己反而會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原來是個盜墓子的人在墳場上半夜做著工作。魯迅先生說到這裡就笑了起來。「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腳就立刻變成人了。」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讓魯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為給了

  他一個做人的機會。

  從福建菜館叫的菜,有一碗魚做的丸子。

  海嬰一吃就說不新鮮,許先生不信,別的人也都不信。因為那丸子有的新鮮,有的不新鮮,別人吃到嘴裡的恰好都是沒有改味的。

  許先生又給海嬰一個,海嬰一吃,又不是好的,他又嚷嚷著。別人都不注意,魯迅先生把海嬰碟里的拿來嘗嘗,果然不是 新鮮的。魯迅先生說:「他說不新鮮,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殺是不對的。」

  ……

  以後我想起這件事來,私下和許先生談過。許先生說:「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們學不了的。哪怕一點點小事。」

  魯迅先生包一個紙包也要包得整整齊齊,常常把要寄出的書,魯迅先生從許先生手裡拿過來自己包。許先生本來包得多麼好,而魯迅先生還要親自動手。

  魯迅先生把書包好了,用細繩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連一個角也不准歪一點或扁一點,而後拿著剪刀,把捆書的那繩頭都剪得整整齊齊。

  就是包這書的紙都不是新的,都是從街上買東西回來留下來的。許先生上街回來把買來的東西一打開,隨手就把包東西的牛皮紙折起來,隨手把小細繩卷了一個卷。若小細繩上有一個疙瘩,也要隨手把它解開的。準備著隨時用隨時方便。

  魯迅先生住的是大陸新村九號。

  一進弄堂口,滿地鋪著大方塊的水門汀,院子裡不怎樣嘈雜,從這院子出入的有時候是外國人,也能夠看到外國小孩在院子裡零星地玩著。

  魯迅先生隔壁掛著一塊大的牌子,上面寫著一個「茶」字。

  魯迅先生的客廳里擺著長桌,長桌是黑色的,油漆不十分新鮮,但也並不破舊。桌上沒有鋪什麼桌布,只在長桌的當心擺著一個綠豆青色的花瓶,花瓶里長著幾株大葉子的萬年青。圍著長桌有七八張木椅子。尤其是在夜裡,全弄堂一點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那夜,就和魯迅先生和許先生一道坐在長桌旁邊喝茶的。當夜談了許多關於偽滿洲國的事情,從飯後談起,一直談到九點鐘十點鐘而後到十一點鐘。時時想退出來,讓魯迅先生好早點休息,因為我看出來魯迅先生身體不大好,又加上聽許先生說過,魯迅先生傷風了一個多月,剛好了的。

  但魯迅先生並沒有疲倦的樣子。雖然客廳里也擺著一張可以臥倒的藤椅,我們勸他幾次想讓他坐在藤椅上休息一下,但是他沒有去,仍舊坐在椅子上。並且還上樓一次,去加穿了一件皮袍子。

  那夜魯迅先生到底講了些什麼,現在記不起來了。也許想起來的不是那夜講的而是以後講的也說不定。過了十一點,天就落雨了,雨點淅瀝淅瀝地打在玻璃窗上,窗子沒有窗簾,所以偶一回頭,就看到玻璃窗上有小水流往下流。

  夜已深了,並且落了雨,心裡十分著急,幾次站起來想要走,但是魯迅先生和許先生一再說再坐一下:「十二點以前終歸有車子可搭的。」所以一直坐到將近十二點,才穿起雨衣來。打開客廳外邊的響著的鐵門,魯迅先生非要送到鐵門外不 可。我想為什麼他一定要送呢?對於這樣年輕的客人,這樣的送是應該的嗎?雨不會打濕了頭髮,受了寒傷風不又要繼續下去嗎?

  站在鐵門外邊,魯迅先生說,並且指著隔壁那家寫著「茶」字的大牌子:「下次來記住這個『茶』字,就是這個『茶』的隔壁。」而且伸出手去,幾乎是觸到了釘在鎖門旁邊的那個九號的「九」字,「下次來記住茶的旁邊九號。」

  於是腳踏著方塊的水門汀,走出弄堂來,回過身去往院子裡邊看了一看,魯迅先生那一排房子統統是黑洞洞的,若不是告訴得那樣清楚,下次來恐怕要記不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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