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憶先生——蕭紅 (3)


  第58章 回憶魯迅先生——蕭紅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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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迅先生的臥室,一張鐵架大床,床頂上遮著許先生親手做的白布刺花的圍子,順著床的一邊折著兩床被子,都是很厚的,是花洋布的被面。挨著門口的床頭的方面站著抽屜櫃。一進門的左手擺著八仙桌,桌子的兩旁藤椅各一,立櫃站在和方桌一排的牆角。立櫃本是掛衣服的,衣裳卻很少,都讓糖盒子、餅乾桶子、瓜子罐給塞滿了。有一次××老闆的太太來拿版權的圖章花,魯迅先生就從立櫃下邊大抽屜里取出的。沿著牆角往窗子那邊走,有一張裝飾台,桌子上有一個方形的滿浮著綠草的玻璃養魚池,裡邊游著的不是金魚而是灰色的扁肚子的小魚。除了魚池之外另有一隻圓的表,其餘那上邊滿裝著書。鐵床架靠窗子的那頭的書櫃裡書櫃外都是書。最後是魯迅先生的寫字檯,那上邊也都是書。 魯迅先生家裡,從樓上到樓下,沒有一個沙發。魯迅先生工作時坐的椅子是硬的,到樓下陪客人時坐的椅子又是硬的。

  魯迅先生的寫字檯面向著窗子。上海弄堂房子的窗子差不多滿一面牆那麼大,魯迅先生把它關起來,因為魯迅先生工作起來有一個習慣,怕吹風,風一吹,紙就動,時時防備著紙跑,文章就寫不好。所以屋子裡熱得和蒸籠似的。請魯迅先生到樓下去,他又不肯,魯迅先生的習慣是不換地方。有時太陽照進來,許先生勸他把書桌移開一點都不肯。只有滿身流汗。

  魯迅先生的寫字桌,鋪了張藍格子的油漆布,四角都用圖釘按著。桌子上有小硯台一方,墨一塊,毛筆站在筆架上。筆架是燒瓷的,在我看來不很細緻,是一個龜,龜背上帶著好幾個洞,筆就插在那洞裡。魯迅先生多半是用毛筆的,鋼筆也不是沒有,是放在抽屜里。桌上有一個方大的白瓷的菸灰盒,還有一個茶杯,杯子上戴著蓋。

  魯迅先生的習慣與別人不同,寫文章用的材料和來信都壓在桌子上,把桌子都壓得滿滿的,幾乎只有寫字的地方可以伸開手,其餘桌子的一半被書或紙張占有著。

  左手邊的桌角上有一個帶綠燈罩的檯燈,那燈泡是橫著裝的,在上海那是極普通的檯燈。冬天在樓上吃飯,魯迅先生自己拉著電線把檯燈的機關從棚頂的燈頭上拔下,而後裝上燈泡子。等飯吃過,許先生再把電線裝起來。魯迅先生的檯燈就是這樣做成的,拖著一根長長的電線在棚頂上。

  魯迅先生的文章,多半是在這檯燈下寫。因為魯迅先生的工作時間,多半是下半夜一兩點起,天將明了休息。

  臥室就是如此,牆上掛著海嬰公子一個月嬰孩的油畫像。挨著臥室的後樓裡邊,完全是書了,不十分整齊,報紙和雜誌或洋裝的書,都混在這間屋子裡,一走進去多少還有些紙張氣味。地板被書遮蓋得太小了,幾乎沒有了,大網籃也堆在書中。牆上拉著一條繩子或者是鐵絲,就在那上邊系了小提盒、鐵絲籠之類。風乾荸薺就盛在鐵絲籠,扯著的那鐵絲幾乎被壓斷了在彎彎著。一推開藏書室的窗子,窗子外邊還掛著一筐風乾荸薺。

  「吃吧,多得很,風乾的,格外甜。」許先生說。

  樓下廚房傳來了煎菜的鍋鏟的響聲,並且兩個年老的娘姨慢吞吞地在講一些什麼。

  廚房是家庭最熱鬧的一部分。整個三層樓都是靜靜的,喊娘姨的聲音沒有,在樓梯上跑來跑去的聲音沒有。魯迅先生家裡五六間房子只住著五個人,三位是先生的全家,餘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傭人。來了客人都是許先生親自倒茶,即或是麻煩到娘姨時,也是許先生下樓去吩咐,絕沒有站到樓梯口就大聲呼喚的時候。所以整個房子都在靜悄悄之中。

  只有廚房比較熱鬧了一點,自來水嘩嘩地流著,洋瓷盆在水門汀的水池子上每拖一下磨著嚓嚓地響,洗米的聲音也是嚓嚓的。魯迅先生很喜歡吃竹筍的,在菜板上切著筍片筍絲時,刀刃每劃下去都是很響的。其實比起別人家的廚房來卻冷清極了,所 以洗米聲和切筍聲都分開來聽得樣樣清清晰晰。

  客廳的一邊擺著並排的兩個書架,書架是帶玻璃櫥的,裡邊有朵斯托益夫斯基(註: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集和別的外國作家的全集,大半都是日文譯本。地板上沒有地毯,但擦得非常乾淨。

  海嬰公子的玩具櫥也站在客廳里,裡邊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車汽車之類,裡邊裝得滿滿的,別人是數不清的,只有海嬰自己伸手到裡邊找些什麼就有什麼。過新年時在街上買的兔子燈,紙毛上已經落了灰塵了,仍擺在玩具櫥頂上。

  客廳只有一個燈頭,大概五十燭光。客廳的後門對著上樓的樓梯,前門一打開有一個一方丈大小的花園,花園裡沒有什麼花看,只有一株很高的七八尺高的小樹。大概那樹是柳桃,一到了春天,喜歡生長蚜蟲,忙得許先生拿著噴蚊蟲的機器,一邊陪著談話,一邊噴著殺蟲藥水。沿著牆根,種了一排玉米,許先生說:「這玉米長不大的,這土是沒有養料的,海嬰一定要種。」

  春天,海嬰在花園裡掘著泥沙,培植著各種玩藝。

  三樓則特別靜了,向著太陽開著兩扇玻璃門,門外有一個水門汀的突出的小廊子。春天很溫暖地撫摸著門口長垂著的帘子,有時帘子被風打得很高,飄揚得飽滿得和大魚泡似的。那時候隔院的綠樹照進玻璃門扇裡邊來了。

  海嬰坐在地板上裝著小工程師在修著一座樓房,他那樓房是用椅子橫倒了架起來修的,而後遮起一張被單來算作屋瓦,全個 房子在他自己拍著手的讚譽聲中完成了。

  這間屋感到些空曠和寂寞,既不像女工住的屋子,又不像兒童室。海嬰的眠床靠著屋子的一邊放著,那大圓頂帳子日裡也不打起來,長拖拖的好像從棚頂一直拖到地板上。那床是非常講究的,屬於刻花的木器一類的。許先生講過,租這房子時,從前一個房客轉留下來的。海嬰和他的保姆,就睡在五六尺寬的大床上。

  冬天燒過的火爐,三月里還冷冰冰地在地板上站著。

  海嬰不大在三樓上玩的,除了到學校去,就是在院裡踏腳踏車。他非常歡喜跑跳,所以廚房、客廳、二樓,他是無處不跑的。

  三樓整天在高處空著,三樓的後樓住著另一個老女工,一天很少上樓來,所以樓梯擦過之後,一天到晚乾淨得溜明。

  一九三六年三月里魯迅先生病了,靠在二樓的躺椅上,心臟跳動得比平日厲害,臉色微灰了一點。許先生正相反的,臉色是紅的,眼睛顯得大了,講話的聲音是平靜的,態度並沒有比平日慌張。在樓下一走進客廳來許先生就告訴說:

  「周先生病了,氣喘……喘得厲害,在樓上靠在躺椅上。」

  魯迅先生呼喘的聲音,不用走到他的旁邊,一進了臥室就聽得到的。鼻子和鬍鬚在扇著,胸部一起一落。眼睛閉著,差不多永久不離開手的紙菸,也放棄了。藤椅後邊靠著枕頭,魯 迅先生的頭有些向後,兩隻手空閒地垂著。眉頭仍和平日一樣沒有聚皺,臉上是平靜的,舒展的,似乎並沒有任何痛苦加在身上。

  「來了吧?」魯迅先生睜一睜眼睛,「不小心,著了涼呼吸困難……到藏書的房子去翻一翻書……那房子因為沒有人住,特別涼……回來就……」

  許先生看周先生說話吃力,趕緊接著說周先生是怎樣氣喘的。

  醫生看過了,吃了藥,但喘並未停。下午醫生又來過,剛剛走。

  臥室在黃昏裡邊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外邊起了一點小風,隔院的樹被風搖著發響。別人家的窗子有的被風打著發出自動關開的響聲,家家的流水道都是嘩啦嘩啦的響著水聲,一定是晚餐之後洗著杯盤的剩水。晚餐後該散步的散步去了,該會朋友的會友去了,弄堂里來去地稀疏不斷地走著人,而娘姨們還沒有解掉圍裙呢,就依著後門彼此搭訕起來。小孩子們三五一夥前門後門地跑著,弄堂外汽車穿來穿去。

  魯迅先生坐在躺椅上,沉靜地、不動地闔著眼睛,略微灰了的臉色被爐里的火染紅了一點。紙菸聽子蹲在書桌上,蓋著蓋子,茶杯也蹲在桌子上。

  許先生輕輕地在樓梯上走著,許先生一到樓下去,二樓就只剩了魯迅先生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呼喘把魯迅先生的胸部有規律 性地抬得高高的。

  魯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須藤老醫生這樣說的。可是魯迅先生從此不但沒有休息,並且腦子裡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像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的校樣,印珂勒惠支的畫,翻譯《死魂靈》下部,剛好了,這些就都一起開始了,還計算著出三十年集(註:即《魯迅全集》)。

  魯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好,就更沒有時間注意身體,所以要多作,趕快作。當時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以為魯迅先生不加以休息不以為然,後來讀了魯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瞭然了。

  魯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時間沒有幾年了,死了是不要緊的,只要留給人類更多,魯迅先生就是這樣。

  不久書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都擺起來了,果戈里的《死魂靈》,又開始翻譯了。

  魯迅先生的身體不大好,容易傷風。傷風之後,照常要陪客人,回信,校稿子,所以傷風之後總要拖下去一個月或半個月的。

  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校樣,一九三五年冬,一九三六年的春天,魯迅先生不斷地校著。幾十萬字的校樣,要看三遍,而印刷所送校樣來總是十頁八頁的,並不是統統一道地送來,所以魯迅先生不斷地被這校樣催索著。魯迅先生竟說:「看吧,一邊陪著你們談話,一邊看校樣,眼睛可以看,耳 朵可以聽……」有時客人來了,一邊說著笑話,魯迅先生一邊放下了筆。有

  的時候也說:「幾個字了……請坐一坐……」一九三五年冬天許先生說:「周先生的身體是不如從前了。」有一次魯迅先生到飯館裡去請客,來的時候興致很好,還記

  得那次吃了一隻烤鴨子;整個的鴨子用大鋼叉子叉上來時,大家看這鴨子烤得又油又亮的,魯迅先生也笑了。

  菜剛上滿了,魯迅先生就到躺椅上吸一支煙,並且闔一闔眼睛。一吃完了飯,有的喝了酒的,大家都鬧亂了起來,彼此搶著蘋果,彼此諷刺著玩,說著一些人可笑的話。而魯迅先生這時候,坐在躺椅上,闔著眼睛,很莊嚴地在沉默著,讓拿在手上紙菸的煙霧,裊裊地上升著。

  別人以為魯迅先生也是喝多了酒吧!許先生說,並不的。「周先生的身體是不如從前了,吃過了飯總要閉一閉眼睛稍

  微休息一下,從前一向沒有這習慣。」周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大概說他喝多了酒的話讓他聽到了。

  「我不多喝酒的。小的時候,母親常提到父親喝了酒,脾氣怎樣壞,母親說,長大了不要喝酒,不要像父親那樣子……所以我不多喝的……從來沒喝醉過……」

  魯迅先生休息好了,換了一支煙,站起來也去拿蘋果吃,可是蘋果沒有了。魯迅先生說:

  「我爭不過你們了,蘋果讓你們搶沒了。」

  有人搶到手的還在保存著的蘋果,奉獻出來,魯迅先生沒有吃,只在吸菸。

  一九三六年春,魯迅先生的身體不大好,但沒有什麼病,吃過了夜飯,坐在躺椅上,總要閉一閉眼睛沉靜一會。

  許先生對我說,周先生在北平時,有時開著玩笑,手按著桌子一躍就能夠躍過去,而近年來沒有這麼做過。大概沒有以前那麼靈便了。

  這話許先生和我是私下講的:魯迅先生沒有聽見,仍靠在躺椅上沉默著呢。

  許先生開了火爐門,裝著煤炭嘩嘩地響,把魯迅先生震醒了。一講起話來魯迅先生的精神又照常一樣。

  魯迅先生睡在二樓的床上已經一個多月了。氣喘雖然停止,但每天發熱,尤其是在下午,熱度總在三十八度三十九度之間,有時也到三十九度多。那時魯迅先生的臉是微紅的,目力是疲弱的,不吃東西,不大多睡,沒有一些呻吟,似乎全身都沒有什麼痛楚的地方;躺在床上的時候張開眼睛看著,有的時候似睡非睡地安靜地躺著;茶吃得很少,差不多一刻也不停的吸菸,而今幾乎完全放棄了;紙菸聽子不放在床邊,而仍很遠地蹲在書桌上,若想吸一支,是請許先生付給的。 許先生從魯迅先生病起,更過度地忙了。按著時間給魯迅先生吃藥,按著時間給魯迅先生試溫度表,試過了之後還要把一張醫生發給的表格填好。那表格是一張硬紙,上面畫了無數根線,許先生就在這張紙上拿著米度尺畫著度數。那表畫得和尖尖的小山丘似的,又像尖尖的水晶石,高的低的一排連地站著。許先生雖每天畫,但那像是一條接連不斷的線,不過從低處到高處,從高處到低處,這高峰越高越不好,也就是魯迅先生的熱度越高了。

  來看魯迅先生的人,多半都不到樓上來了,為的請魯迅先生好好地靜養,所以把客人這些事也推到許先生身上來了。還有書、報、信,都要許先生看過,必要的就告訴魯迅先生,不十分必要的,就先把它放在一處放一放,等魯迅先生好些了再取出來交給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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