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地同業,皆兄弟也


  金庸

  海峽兩岸及香港新聞研討會為期三天的活動在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揭幕。思兔閱讀這次研討會的目的,在於討論中國大陸、港、台三地新聞事業的發展和前景,促進三方傳媒的了解,探求建立合作關係。

  香港資深報人、前明報企業有限公司主席查良鏞發表了題為《三地同業,皆兄弟也》的專題演說,暢談了他從事新聞工作四十七年的經驗。查良鏞指出,海峽兩岸和香港人口眾多,所有的人互相訪問是不可能的,但新聞工作者若在訪問了其他兩地後能忠實報導出來,廣大讀者讀了之後,就會增加了解。此外,查良鏞也述說了新聞工作者應有的工作態度和社會責任。

  女士們,先生們,各位親愛的同業:

  我說「親愛的同業」,在我心中,對於所有從事新聞工作的同人,的的確確有一份誠摯的親愛之心、親愛之情。我於一九四六年在杭州參加《東南日報》做記者,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到今年三月底辭去明報董事會主席,脫離新聞工作,整整是四十七年。我覺得這一生過得相當多姿多彩,花樣不少而快樂,那完全是從事新聞工作的緣故。因為新聞工作就是多姿多彩,就是花樣不少而快樂。各位知道我也寫小說,然而對於我,寫小說是附屬於新聞工作的副業。寫第一部小說時,我在香港《新晚報》當副刊編輯,是為了報紙的副刊需要而寫,此後的小說則是為《明報》的需要而寫。

  我有時遐想,我將來臨終之時會想到哪些人呢?除了自己的親人和許多感情深厚的老師和同學之外,我一定會想到許許多多新聞界的好朋友,大陸的、台灣的、香港的,以及在外國的。今天在這裡的,包括台灣的楚崧秋先生,我們結交已近三十年,每次相見都有一份喜悅。

  在香港新聞處、廣播事務處擔任處長的張敏儀小姐,是我家庭的好朋友。在大陸,前《東南日報》總編輯瑞安人汪遠涵先生,已數十年沒見了,但仍有書信往還。各地老一輩的、中年的、年輕的新聞界朋友,我常常記得他們,相信他們也會記得我。只可惜有些新聞界的好朋友已經去世了,想起時自然難過。

  我們手裡掌握著一件威力強大的武器。想到憑著這件武器做了不少好事,我們會感到十分安慰,對自己覺得滿意。

  這些朋友性格不同,見解有異,政治信仰和立場更有極大差距,有些更完全相反,然而可以結成朋友,甚至好朋友,唯一的共同點,是我們大家對新聞工作有一份熱愛。

  許多人只要有一份共同興趣,就可成為好朋友,喜歡下棋的可以成為棋友,喜歡喝酒的可以成為酒友。我們喜歡做報紙的,那就是報友了。一個共同點,如果是生命中一個極重要的部分,可以在相互關係中超越其他一切差距和歧見。世界上之所以有忘年之交,之所以有異國朋友,之所以可以跨越敵我界限,之所以有一見如故,都是因為有一個重大的共同點。

  

  新聞工作是一項令人十分興奮的工作,我們每天處理不同的新聞,幾乎每一分鐘都要做出決定。新聞工作的物質報酬不會很多,工作十分辛苦,有時甚至危險,但我們大家樂此不疲,只因為這份工作一點也不刻板,時時刻刻都有新鮮的感覺。

  更加重要的是,是有一份重大的社會責任感。我們會經常意識到,所報導的每一個新聞,所撰寫和所發表的每一篇文章,第二天就會給幾十萬、幾百萬讀者讀到,會對整個社會發生影響,對於事情的當事人,更加有直接而密切的關聯。我們手裡掌握著一件威力強大的武器。這件武器必須用來做好事,決不能做壞事。想到憑著這件武器做了不少好事,我們會感到十分安慰,對自己覺得滿意。

  新聞工作者並無特權,我們在法律範圍中所享有的言論自由和別的人完全一樣多。只不過我們有工具和武器。

  對政府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和批評,揭露社會上不公平的情況,報導令人感到鼓舞、感到溫暖的消息,令人得悉世界各地所發生的變化,會幫助讀者們獲悉更多的知識和信息,能促進政治趨向清明、社會進步,人們在物質上和精神上生活得更加美好。一份報紙、一個電台或電視台的力量有限,大家加在一起,力量就大得很了。

  過去常說,新聞工作者是「無冕皇帝」,形容新聞工作者的威權。現在這個名詞不大說了,因為大家知道,新聞工作者並無特權,我們在法律範圍中所享有的言論自由和別的人完全一樣多。只不過我們有工具和武器,別的人沒有。如果我們把這項工具用於對社會、對人類有益的事,那的確是很愉快的事。我們可能比真的皇帝更開心。英國和日本的君王不能發表政治意見,我們可以;他們不能去小攤子吃夜宵,我們可以;他們不能去卡拉OK唱歌,我們可以。我們的女同事去健身房運動,不必擔心有同業來偷拍她們。有時我想,我死了之後,如果下一世投胎做人,做什麼好呢?我說還是做新聞工作。

  我們新聞工作者有一個共同的基本信念,那是堅持事實,堅持是非的分別,對事實真相一定要如實反映。

  我們新聞工作者有一個共同的基本信念,那是堅持事實,堅持是非的分別。意見可以有各種各樣,對任何事物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但對事實真相一定要如實反映。當然,有些事實的真相併不能很快就知道,有時所知道的情況其實並非真正的事實,但無論如何,我們可以犯錯誤,卻不能故意歪曲事實。無意的犯錯,任何新聞工作者都會有這種經驗,發現之後必須光明磊落地道歉更正。故意歪曲就是道德上的污點。

  孔子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這八個字可以作為我們的信條,那是說,對於不大清楚的事情,不可未經調查而任意推測;對於證據不足的情況,不可武斷地認為必定如此;已經報導了,或者已經評論了,後來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那就不可拘泥固執、文過飾非;對任何事情應當客觀,不可自以為是,主觀地認為自己一定是對的。

  不過我們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各國的報人,對於歐美的同業有時會有意見,覺得他們經常只根據自己的觀點和立場,來判斷不同社會中的事物。

  我是國際新聞協會的會員,參加這個世界性的新聞工作者協會到今年剛好三十年,過去常去參加年會,和各國著名報紙的發行人、總編輯聚會。和各同行交流經驗,自然很有興趣。不過我們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各國的報人,對於歐美的同業有時會有意見,覺得他們經常只根據自己的觀點和立場,來判斷不同社會中的事物,總是認為歐美的標準和觀念一定是對的、理想的,和他們不同就是錯誤的,至少也是不合適、不及格的。歐美的同業大都是很有知識的才智之士,當然知道東方社會、第三世界的國家各有各的文化傳統、風俗習慣、宗教背景,然而這些同業之中,有不少人慣於根據自己的標準來判斷別人。甚至於,我曾聽到一位美國報紙的發行人,由於習慣於英美法律系統,竟指摘法國、德國、日本等國家大陸法系中的法例和司法制度是錯誤的,是不尊重人權的。

  今天海峽兩岸和香港的同業首次在這裡聚會,我十分高興能夠參與,大會主持人邀請我講話,我更感到十分榮幸。

  我們可以很樂觀地見到,今後三地新聞界的交流必定會更加密切和頻繁,互相訪問和採訪的機會肯定會迅速增加。但三個地方的政治、社會制度各不相同,我想向同業們建議,應當尊重各地的不同制度、社會情況、處事方式和生活習慣,不要有意或無意地先肯定自己必定是優越的,別人的那就差一點了,甚至於大大不如。這種主觀會妨礙到建立友誼,也阻礙到自己的認識和了解。

  好在中國讀書人有一個長期傳統,重視「溫柔敦厚」,瞧不起尖酸刻薄,即使對於別人的缺點,也常存一份諒解和善意。尊重別人是建立良好關係的基礎。

  認為自己所不熟識的人就是敵人,必須捉來煮熟了吃了的,是野蠻人的習慣。新聞工作者的任務恰恰相反,要努力去了解自己所不知道、所不懂的事物。

  我們三地的新聞工作者是介紹人,應當忠實介紹,不必把對方誇張為天仙化人,也不能歪曲事實,說他是瞎子、麻皮。

  海峽兩岸和香港人口眾多,所有的人互相訪問是不可能的,但當地人民對於其他兩地都感到關注,我們新聞工作者在訪問了其他兩地之後,不存偏見、成見地忠實報導出來,廣大讀者讀了之後,就會增加了解。就像戀愛結婚一樣先從認識開始,然後互相了解,進一步發展關係。我們三地的新聞工作者是介紹人,應當忠實介紹,不必把對方誇張為天仙化人,也不能歪曲事實,說他是瞎子、麻皮。

  古人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個理想不大容易達到。但我們新聞工作者有共同理想和熱誠,有共同愛好和經驗,有共同的社會責任,我們的生活方式和喜怒哀樂大致上相同,何況我們更有共同的歷史文化傳統、共同的文字語言,我們相互間只有善意,沒有敵意。如說「三地同業,皆兄弟也」,相信我們今天就可以提出這個口號。

  原載於《明報月刊》一九九三年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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