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人琴合一


  在琴書畫的邀請下,彼岸點點頭,隨即與他們一道前去了水潭中央的涼亭。思兔閱讀sto55.com

  而我雖然不知彼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可抱著看熱鬧的心思,還是跟了上去。

  涼亭周圍水波泛泛,轟鳴的瀑布在水潭間濺起層層水霧,一道彩虹在陽光的照耀下懸於半山之上。

  入座後,琴童為彼岸沏上了一杯茶,頗為恭敬的說道,「姑娘,您方才說能助我們參悟道法至深境,不知是如何指點法?」

  彼岸泯了一口茶,說道,「那就得看你所執迷的道,是為何道了。」

  

  聽了這話,琴童低頭撫了撫身邊的古箏,「老夫此生執迷於琴,至今百年之久,然老夫畢生彈了無數琴曲,也自創了無數琴曲,卻早已深陷瓶頸。若是能有幸親奏一曲曠世絕倫的絕響雅作,說不定便可茅塞頓開,明悟琴道之大境界。」

  說這些話的時候,琴童的臉上滿是遺憾,對於琴道之痴迷,儼然不輸於嚴守柯對棋道之執念。

  「看來,現在你距離參悟琴道至深境,只差了一曲佳作,如此倒也簡單!」

  彼岸隨口說著,隨後伸出手沾了一下杯中茶,一滴茶水在她彈指間飛掠而出,落入了近前的水潭中。

  蓬!

  一時間,整個水潭發出一陣嗡鳴,緊接著有大量的水霧從水面紛飛而起。

  在彼岸的意志下,這些水霧縈繞於我們前方的半空中,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水幕,一個個蒼勁古老的文字隨即在水幕上逐漸浮現。

  宮、商、角、徵、羽……

  這些文字,其實就是來自古代的音符,又統稱為五音十二律。

  各個音符在水幕之上排列組合,最終化作了一副浩大的曲譜。

  我對音律一竅不通,自然看不懂其中的門道,可琴童朝著曲譜審視了好一會,整個身體卻是因為激動而劇烈的顫抖了起來。

  「姑娘,你所譜寫的這一曲譜,究竟是……是何來歷?」

  琴童激動的說著,以至於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起來。

  可是,彼岸卻賣起了關子,朝著他前方的古箏指了指,「你按照曲譜彈奏一次不就知道了?」

  聽了這話,琴童愣了會,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當即捧起了古箏正襟危坐。

  然而,就在他打算撥動琴弦時,卻也突然停了下來。

  琴童搖了搖頭,「不可,不可!如此曠世之作,又怎可用俗世之琴彈奏?畫痴,快把我祖傳的焦尾琴拿過來!」

  「琴童,注意你說話的語氣,不懂禮儀尊卑的,小心我把你的琴砸咯!」

  畫痴罵咧咧的說著,可還是走了上來,將隨身背著的一副由紅布包裹著的琴遞到了他的手中。

  紅布剝落,一口尾部被燒成焦黑的古琴隨即出現在了我們眼前。

  而琴童此時的表情顯得格外凝重,陣陣心力從他的身上涌動而出,順著雙手湧入了焦尾琴中。

  一時間,琴童和焦尾琴立即形成了某種共鳴,一道道如音律的文字在他周圍不斷縈繞。

  陣陣清風不斷朝著琴童吹拂而來,在他的心力加持下,來自風的聲音不斷地產生各種微妙的變化。

  風聲當中,時而蕭瑟起,時而鐘鼓鳴,時而笙笛興。各種風聲交糅一處,讓人仿若置身於一場來自上古年代的合奏曲中。

  而在百音齊奏間,琴童看向了前方的琴曲,終於撥動了手中的琴。

  隨著琴音起,整個水潭開始紛飛起大量的水霧,這些水霧在清風中漂泊當空,竟是伴隨著音律產生萬般變化。

  我雖然只是一個來自鄉下的土包子,這種隸屬於文人雅士的琴箏簫瑟打小就和我無緣,可我還是透過這琴音,聽到了琴童所彈奏的東西。

  琴童的琴音時而低緩,時而緊促,時而如刀兵相接,時而如萬馬崩騰,時而如北風蕭蕭。

  周圍的水霧快速涌動,竟在水面上演化出一座宏偉宮廷,一柄同樣由水霧所化的利刃自長空飛出,刺入了宮廷,刺入了一位端坐王位之上的君王胸膛。

  一時間,琴音疾變,一股肅殺之意瞬間侵襲當場。被刺死的君王倒下了王座,整個宮廷也在徐來清風中悄然潰散,重新化作漫天水霧。

  陣陣馬嘯之聲響徹而起,一個個手持戈矛身披鐵甲身跨高頭大馬的騎兵從水霧之中衝殺而出,縈繞的水霧也緊接著快速變幻,卻是化作了一片古戰場。

  旌旗獵獵,殺喊震天,無數的鐵騎戰車奔襲於沙場之中,一個又一個士兵接連倒下,卻很快又被後來者取而代之,而後來者最終也奔赴了前者的後塵。

  須臾間,整個古戰場血流漂杵,屍積如山,涼風蕭瑟間,一抹悲涼肅殺之意充斥全場。

  好一會,一個孤獨的人影從屍體堆中緩緩爬出,他拔出了殘缺的劍,卻是一步一步朝著前方的水霧之中走去,而水霧之中,此時千軍萬馬嚴陣以待……

  一種戈矛殺伐的戰鬥之意縈繞我的心頭,卻也讓我身臨其境,仿若真的置身於一片古戰場之中。我的身體在這一刻止不住一個冷戰,這才從這種意境中恢復了過來。

  我看向了一旁的琴童,卻見他的雙手已經離開了琴弦——曲子,結束了。

  琴童的身體劇烈顫抖著,他原本如孩童的臉上,一道道深長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黑色的髮辮也在瞬息間化為蒼白,原本就侏儒的身軀更是深深佝僂下來。

  仿若瞬眼之間,從童年步入了暮年。

  為了彈奏這一琴曲,琴童幾乎動用了自己全部的心力,也使得他再也無法維持這副皮囊的年輕模樣,回歸了他本應該有的樣子。

  琴童老了,原本的焦尾琴也在他雙手離琴的瞬間化為了灰霾。

  琴童的琴毀了,可風聲依舊,他的手指輕輕觸動著空氣,各種風聲立即化作了各種美妙的樂音,在涼亭之中縈繞不絕。

  這一刻,琴童仿佛與琴融為一體,他便是琴,而琴便是他,心念所至間,樂音便緊隨而來。

  「琴童,恭喜恭喜!你這老小子可終於達到琴人合一的境界了,只可惜再也當不得瓷娃娃,變成了小老頭喲!」

  「唉,活了百餘年不曾窺探得到的琴道之境,卻在這位姑娘一曲琴譜中幡然明悟,可悲可嘆吶!」

  這一刻,畫痴和書狂連連朝琴童道起了賀,卻也如以往般不忘一頓冷嘲熱諷。

  對此,琴童無言,在從他身上發出的樂音聲中,他緩緩抬起了頭,看向了前方那逐漸消失的琴譜,眼神里依舊浮現著那一抹不變的激動之情。

  「姑娘……不,大人!您賜予我的這份琴譜,可是傳說中的廣陵散?」

  琴童跌跌撞撞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朝著彼岸彎下了腰身,恭敬而且充滿震撼。

  廣陵散?

  聽了這三個字,我不覺皺起了眉頭。

  廣陵散歷來有古今第一曲之稱,唯無數風雅之士傾心嚮往。

  廣陵散雖然在當世仍有流傳,但多是由後人編纂更改修訂而成,真正的樂曲早已隨著創曲人的死去而成絕唱。

  「琴童,除了廣陵散這古今第一絕唱,你覺得還有什麼古曲,能讓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突破桎梏,琴人合一呢?」

  彼岸雲淡風輕的喝著茶,卻是一臉不以為意。

  琴童的表情顯得格外莊重,隨後卻是突然跪在了彼岸近前。

  「琴童先生,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見琴童忽然行如此大禮,我連忙上前想要制止。卻被一旁的畫痴書狂給攔住了,沖我搖了搖頭。

  「琴童感謝大人恩賜,讓我在有生之年終於能有機會彈此絕唱,終於突破一生之桎梏,得以琴人合一之境!」

  琴童鄭重說著,而彼岸滿意的點點頭,似乎很樂意接受他的這一大禮。

  「好了,起來吧。我只是今天心情好,順手點撥下你而已,瞧把你給感動的。」

  聽了這話,琴童顫顫巍巍的從地上站起,隨後試探性的看了一眼彼岸,又問,「姑娘,小人冒昧一問,廣陵散真跡已絕跡千餘年,您是如何得此佳作的?」

  「哦,這個啊?以前我在陰間的時候,遇到過一個撫琴的鬼,我見他彈琴彈的好,就把他留了下來為我彈琴解悶,直到我實在聽膩了才放他去投胎。當時他彈的最多的一首曲子,便是眼前這廣陵散。」

  彼岸說的不以為意,卻是聽得我一陣愕然。

  這……這個逼著我和她成親的女魔頭,莫不成已經活了一千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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