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的身份


  【(1)

  許秋意有一瞬間的茫然,她擔憂地輕聲問:「你怎麼了?」

  丁斐張了張嘴,抬眼注意到蘇玉,露出一個僵硬的笑:「不好意思,我和秋意有點急事,秋意下次再跟你吃飯,行嗎?」

  蘇玉仍是溫柔地笑著:「沒事,那明天再一起吃飯吧。思兔閱讀��

  丁斐得了回答,二話不說,一把拉上許秋意就往外走。

  暮色染紅了天邊殘雲,天地之間仿佛被籠罩上一層橘紅的紗。

  許秋意看了一眼天色:「要下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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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斐臉上的驚懼更甚,匆忙拽著許秋意上了一輛計程車,報了自己家的地址,扭頭對許秋意說:「今晚你跟我一起住吧。」

  「你到底怎麼了?」丁斐的表情讓許秋意很是忐忑不安。

  丁斐抿嘴,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等到了家,她徑直帶許秋意回到自己房間,還把丁勝書房裡的金貔貅抱了過來。

  她把貔貅緊摟在懷裡,因為太過用力,雙臂有些發抖:「秋意,你跟我說實話,那個余折究竟是你編出來嚇我的,還是真實存在過的?」

  許秋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敢輕易回答。她哄著丁斐:「出什麼事了?你直說吧。」

  丁斐五官皺在一起,帶著哭腔說:「余折在我們高中同學群里。」

  明白了丁斐的恐懼從何而來,許秋意拍了拍丁斐的背,安撫了她幾句,思考著該如何跟她說余折的事比較容易讓她接受。

  丁斐從同學群里翻出那個備註為余折的帳號,指著手機屏幕說:「他真的存在!」

  她切換到群聊界面翻出聊天記錄給許秋意看,說:「我們真的都不認識他!」

  同學群是許秋意當班長的時候創建的,已經多年沒有人在群里發言了。從聊天記錄可以看到,今天突然有個人在群里問要不要來一場同學聚會,大家這才活躍起來的。丁斐跟大家聊天時,突發奇想地翻看了群成員,結果在群里看到了余折。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許秋意弄來的小號要嚇唬她,在群里問了管理員們才知道,從高一分班之後這個群就沒拉過別人,也就是說,余折不可能是後來進群的。

  他一開始就在群里,也確實是他們的同班同學,然而班上的人都不認識他。

  丁斐不敢亂說,怕引起恐慌,直到此刻,群里的人還在討論余折是誰,還有人去私聊了余折,余折是在線的,但是沒回。

  余折怎麼會在線?許秋意十分不解,她陷入沉思,想了半晌也沒想出答案,回過神來時,看到丁斐眼裡的恐懼更深了,她忙說:「你別怕,余折不是我編出來的。」

  許秋意將她知道的事情告訴了丁斐。

  許秋意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對鬼神之事尊敬但不相信,關於余折這件事,她堅信一定會有科學的解釋,只是現在她還沒找到。

  而丁斐很信這種玄妙的事。她怕得把貔貅又往自己懷裡摟了摟:「秋意,你最近是不是招惹上什麼東西了?」

  「當然沒有,丁斐,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許秋意對著丁斐的頭拍了一下。

  丁斐深沉地凝視著許秋意,完全沒把許秋意的話聽進去。她恍然大悟般說道:「對了!水晶球,一定是那個水晶球有問題!」

  她頓了一下,問:「水晶球是不是還留在你家裡?」

  許秋意頓感無力:「丁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往科學的方向想呢?」

  「這怎麼科學啊?」丁斐抓狂地撓頭,「要麼是你的記憶出了差錯,要麼是我們所有人的記憶出了差錯,但無論是哪個,它都不科學啊!」

  許秋意輕嘆一聲,將自己對蘇玉與余折有關的猜測說了出來。

  之前她有意瞞著丁斐關於蘇玉的事,是怕丁斐衝動起來帶人去找蘇玉的麻煩。畢竟蘇玉和余折之間的關聯一直只是她的感覺,沒有任何切實的證據。

  丁斐聽完後,摸著下巴認真地思考起來,良久,她十分肯定地說:「那個蘇玉肯定有問題。你拿到水晶球的那天,正好是他搬來的那天。他長得和余折很像,還恰巧出現在余折生活過的福利院,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許秋意對這些也有疑問,不過她說這些事情的目的是想讓丁斐不要再胡思亂想:「所以,既然有線索可尋,就說明一切都是人為的。」

  丁斐把她的話當耳旁風:「他不是約你明天一起吃飯嗎?你把他約到你家吃飯,然後把那個水晶球當著他的面摔碎,也許他會現出原形。」

  許秋意一頭霧水,不明白丁斐的意思:「什麼現出原形?」

  丁斐大義凜然,豪邁地拍著胸脯:「你別擔心,等我爸回來,我向他學兩招防身術。明天我陪你一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許秋意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解釋了,「丁斐,也許余折根本沒死,而蘇玉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她知道自己這也算是胡言亂語了,但她真的不想丁斐貿然對蘇玉做出些不禮貌的事來。

  丁斐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你當你寫小說呢?還失散多年的兄弟,呵呵。」她拿起手機打電話給丁勝,催他趕快回家。

  許秋意哭笑不得:「你說的什麼現出原形,那不是更假嗎?」

  丁斐瞪著眼珠子:「可鬼片裡都是這麼演的。那個水晶球,明天你把它給摔了!摔碎它,是鬼的話就沒處藏身了。」

  「可是蘇玉是人啊,而且那個水晶球本來是我的。」

  丁斐並沒搭理許秋意,繼續跟她爸打電話。她是一個行動派,晚上趁許秋意睡覺,用許秋意的手機給蘇玉發了一條簡訊,約蘇玉明天到許秋意家裡吃飯。

  許秋意醒來發現蘇玉給她回了一個好字,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一大早,丁斐直奔許秋意家,把水晶球拿到窗台邊上,想營造一種水晶球是自己從樓上掉下去的錯覺。

  時間臨近中午,蘇玉還沒來,丁斐又以許秋意的名義發了一條簡訊催蘇玉。

  十分鐘後,門鈴聲響起,丁斐臉上掛著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打開門說「歡迎」。

  蘇玉禮貌地對她點了點頭,下意識在客廳搜尋許秋意的身影,卻一眼看到被放在窗台上的水晶球,眸光瞬間暗淡了。

  丁斐見此,回頭對許秋意使眼色:看吧,他有問題!

  她轉過頭來又滿臉熱情,殷勤地招呼蘇玉坐下。蘇玉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什麼也沒說,視線一直黏在許秋意身上。

  丁斐聲音緊繃:「蘇先生是哪裡人?在哪裡讀的高中?又是在哪裡讀的大學?現在哪裡高就?」

  許秋意低聲說:「你查戶口呢?」

  丁斐手心裡全是汗,她一直在害怕蘇玉會突然變成恐怖的模樣,可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跟他搭話:「我就是好奇而已,蘇先生別生氣。」

  蘇玉抿唇一笑:「我當然不會生氣。」

  他注意到許秋意突然站起身往窗邊走去,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心不在焉回答丁斐:「我是南方人,從小就跟父母去了國外,一直在國外上學。大學畢業之後我才回國,現在幻世科技公司做技術顧問。」

  許秋意把窗戶邊的水晶球拿在手上,悄悄地放回了臥室。

  他眉頭輕擰,萬千思緒在他腦海里胡亂地纏繞著,難以理出頭緒。

  丁斐抓不到他話里的破綻,笑得臉都酸了。她扭頭發現許秋意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往身後一看,發現窗台上的水晶球不見了。

  她瞪著從臥室里走出來的許秋意,做了一個口型:豬隊友!叛徒!

  許秋意對著她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平靜地在她身邊坐下。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三人都各懷心思。

  丁斐的計劃被打亂了,她面對蘇玉時又緊張得大腦空白一片,想不出新的辦法去驗證蘇玉的身份。吃完飯,她主動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離開客廳前,她還不忘對許秋意使眼色,讓她注意點。

  蘇玉揣著明白裝糊塗:「你朋友好像很怕我,是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

  許秋意說:「沒有的事,是你多心了。」

  蘇玉沒有追著這個問題不放,他笑了笑:「我剛剛看你從窗台拿了一個水晶球,是我第一次來你家看到的那個嗎?」

  提到水晶球,許秋意就想起余折:「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你好像很討厭那個水晶球。」蘇玉漫不經心地說,「你那麼討厭它,為什麼不扔掉呢?」

  許秋意聽到這話便覺得心中不快:「我很喜歡那個水晶球,請你不要胡說八道,謝謝。」

  蘇玉沒有被反駁得氣悶,臉上的表情反而瞬間輕鬆了許多,有淡淡的笑意爬上他的眼角眉梢:「對不起。我只是看你之前拿到水晶球的時候表情很奇怪,今天又看到你把水晶球放在窗台上,所以多想了。」說罷,蘇玉輕笑起來,眼中是難以掩藏的欣喜。

  許秋意不明白他在笑什麼,一扭頭發現丁斐正面目猙獰地從廚房的玻璃窗處悄悄注視著她,嚇得她一個沒坐穩,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2)

  蘇玉順著她的目光向廚房望去,目光觸及丁斐,丁斐立刻像耗子見了貓似的,渾身一顫,背過身去,打著哈哈道:「那個,秋意,你過來一下。」

  許秋意向廚房走去,剛進廚房,丁斐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壓低聲音問:「你剛剛在做什麼呢?我在這兒苦思冥想地給你想辦法,你在那兒跟他有說有笑?」

  許秋意無奈地對著丁斐眨了眨眼:「你看我像在笑嗎?」

  丁斐嘟著嘴沒說話,許秋意拍拍她的肩膀,輕聲道:「你出去吧,我來洗碗。」

  「我不。」丁斐小臉一皺。

  「你還覺得他不是人嗎?」

  「那倒不是。」丁斐小心翼翼地回頭瞄了蘇玉一眼,見蘇玉正盯著許秋意,又縮回腦袋,「我就是覺得他怪怪的。」

  許秋意戴上塑膠手套,從她手裡把碗拿過來,打開水龍頭:「那你先去我房間待一會兒吧,等他走了我再叫你出來。」

  丁斐猶豫幾秒,湊向許秋意耳邊:「那你自己小心。」隨後轉身奔向臥室。

  蘇玉的視線一直沒從許秋意身上離開過。聽見臥室房門被關起的響動,他走到廚房,身子半倚在門框上,聲音里含了笑意:「丁斐怕我?」

  「沒有,她身體不舒服,去我房間休息一下。」許秋意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上的動作,一句話說完,她如釋重負般輕輕吐出一口氣,接著洗碗。

  她真的很不擅長撒謊,撒謊時不是做小動作,就是緊張地憋著氣說話。

  蘇玉拖長尾音「哦」了一聲,扯開話題:「你明天有空嗎?」

  清澈的水從水龍頭中流出,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沖刷著她手中的餐具,她假裝沒聽到他說話。

  蘇玉步履輕緩地朝她靠近,在她身側停下。他半彎下腰與她平視,眉眼間笑意甚濃:「秋意,你明天有空嗎?」

  「有事嗎?」許秋意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我想跟你聊聊余折。」蘇玉說得漫不經心,眼神卻十分認真。

  許秋意用布將碗擦乾淨,堆疊好放進櫥櫃裡,冷著臉將塑膠手套摘下,用力地甩在水池邊上:「我很好耍是不是?」

  「不是。」蘇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眉目間多了幾分嚴肅,「我是認真的,我有些問題想問你。」

  「那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許秋意直視著他的雙眸,「你是不是認識余折?」

  「是。」蘇玉點點頭,「所以,你明天有空嗎?」

  「再說吧。」許秋意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又在騙她。

  「明天上午十一點,我在幻世影城等你。」

  「隨你。」許秋意頓了一下,說,「我不一定會去。」

  「不管你來不來,我都會等你。」蘇玉嘴角揚起,眼睛微眯。他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又轉過頭對許秋意笑,「明天見。」

  許秋意沒回應,跟在他身後,待他走出去,立刻將大門關上。

  「吱——」臥室門緩緩被推開,丁斐弓著身子,一臉幽怨:「你明天真要去啊?」

  「我在考慮。」許秋意把她的身子扶正,捏捏她的臉,「怎麼啦?怎麼這副表情?」

  丁斐拉著許秋意到房間坐著,道:「我剛剛想了一下,為什麼你要這麼關心餘折的事呢?不管他現在有沒有死,你跟他都已經過去了。現在發生了這麼多奇怪的事,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管跟他有關的事比較好。」

  許秋意眉眼微沉,嘴角輕輕揚著,卻看不出半分喜悅,反倒很顯落寞。

  「你……」丁斐放柔了聲音,「很愛余折嗎?」

  這個問題,許秋意心中其實早有答案。

  她很愛余折嗎?並不是。

  「丁斐,這世上的感情,不是每種都可以用一個明確的名詞來稱呼的。」許秋意掌心相對,十指交纏,頭微微低著,鬆散的長髮擋住了她的眼睛,「余折是我在這個世上,除了父母以外最親近的人。」

  她的雙眼失了焦距,模糊的視野中,與余折的過往一幀幀浮現:「所有有關他的事,我真的都很想知道,很想弄明白。」

  丁斐仰面倒在床上,噘著嘴思考了一會兒:「那你明天會去赴約嗎?」

  「我在考慮。」許秋意蹙起眉,「蘇玉說的話,不能全信。」

  丁斐拉了拉她的衣角:「那你去吧,寧可被耍,也不能錯過一個消息。」

  瞧丁斐一臉認真勁兒,許秋意故作深沉地挑了挑眉:「你說得對。」

  丁斐翻了個身,側躺著,手撐著下巴道:「我今晚在你這兒睡吧。你跟我仔細說說你和余折的事唄,我真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你帶換洗的內衣沒有?」

  「沒有!我得回去拿!」丁斐從床上跳起來,一溜煙躥得沒影了。

  許秋意舒出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與余折有關的每一個場景都突然變得十分清晰,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夜裡,許秋意和丁斐並排坐著,靠在床頭,然後從她第一次遇見余折開始說起。

  如果丁斐還記得的話,她會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她親身經歷過的。可如今什麼都不記得的她只能一面聽許秋意描述,一面感嘆:「哇,他好得簡直跟假的似的。」

  許秋意抿嘴笑,將余折的那些小自私全部埋在心裡,不說出來。

  丁斐調侃她:「這麼好的人該不會是你想像出來的吧?」

  「很顯然不是。」許秋意平靜地否定。

  話音剛落,她雙目發怔,面上的笑容漸漸退去。

  「怎麼了?」丁斐不安地拉拉她的衣角,「對不起啊,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不是。」許秋意又笑了起來,笑容卻不如先前明媚。她找出手機,打開許久未登錄的企鵝帳號,點進空間帶有密碼的相冊,裡面存了高中時期各種班級活動的合影。

  許秋意翻找了一會兒,點開一張大合照,指著站在她身邊的高挑男孩說:「這就是余折。」

  丁斐「啊」了一聲,眉毛擰在一起,面上滿是惋惜的神色:「全班就他最帥,我竟然會把他給忘了!」

  她伸手在手機上滑了滑,一連看了好幾張合照,心中漸漸有了五味雜陳之感。她抬眸觀察了一下許秋意的神色,發現許秋意臉上只有懷念沒有難過,她帶著安慰說:「你發現沒有?他總是在看你。」

  許秋意翻了幾張照:「以前沒發現。」

  每一張照片上,余折都站在她的身邊,她正面對著鏡頭,余折卻總是微微側著頭,唇角上翹地偷瞄她。

  「他肯定從高一就開始喜歡你了。」丁斐對著許秋意眨眼睛。

  許秋意回以微笑,細密的疼痛從心底蔓延開來,像有數隻螞蟻在啃食她的心臟。

  也許吧,他從高中開始就喜歡她,可是這件事,她直到他死後才發現。

  許秋意退出登錄,將手機放到床頭柜上,脫了外套躺下:「睡吧,快兩點了。」

  丁斐與她面對面躺下:「也許他沒死。」

  「希望如此。」

  許秋意合上雙眼,很快進入夢鄉。

  她夢見雪白的病房,淡藍的輕質窗簾隨風飄動。

  余折躺在病床上,虛弱得眼睛都只能半眯著,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好似所有的力氣都是用來抓住她的。

  「等我。」他的呼吸聲比他說話的聲響還要清晰。

  許秋意心念一動,一個代表著承諾的字脫口而出:「好。」她對著余折笑起來,笑容既苦澀又無奈。

  她該如何等他呢?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了啊。

  有舒緩的音樂在耳邊響起,她聽見有人驚叫:「啊!十一點了!」

  「秋意!十一點了,快醒醒!」丁斐推著許秋意,見許秋意睜開眼,她從床上跳下,慌裡慌張地穿衣服。

  許秋意倒不著急,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了。她慢條斯理地從衣櫃裡挑衣服,而丁斐已經把頭髮都梳好了。

  「我爸發簡訊叫我回家吃飯,我先走了。」丁斐拎上包,對許秋意揮了揮手,飛速地沖了出去。

  換衣,洗漱,護膚,化妝……許秋意出門時恰好十一點半。時間不早了,她買了一份煎餅在路上吃了。她到影城時,已經十二點多了。

  影院大廳的休息區,來看電影的人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只有蘇玉是一人坐在那兒,時不時看看手腕上的表,臉上沒有一絲急躁,只有越來越濃重的失落。

  許秋意有些愧疚,走過去同他打招呼:「不好意思,我今天起遲了。你等了很久吧?」

  「沒有,就一會兒。」蘇玉抬眼看到許秋意的一瞬間,灰暗的眼眸中似有煙花綻放,瞬間亮如星辰。他起身走過來,滿面欣喜:「你吃過了嗎?」

  她會過來,他就已經很開心了。

  「吃過了。」許秋意頓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還沒吃?」

  她向四處看了看,目光定在了影城對面的咖啡廳:「去那兒談嗎?正好你可以在那兒吃點東西。」

  「不用了,我不是很餓。」蘇玉向服務台要了兩杯熱水和一桶爆米花,直接過了檢票口,徑直朝九號影廳走去,「去看電影吧。」

  許秋意下意識擰起了眉頭,緩步走到蘇玉面前:「我不是來跟你看電影的。」

  「我知道。」蘇玉把爆米花遞給她:「但是我們先看電影吧。我特意叫他們放了《Coherence》。」

  許秋意愣了一下,把爆米花推還到他懷裡:「你吃吧,我吃飽了。」

  想到蘇玉一個人在那兒等了她那麼久,她不忍心拒絕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她跟在蘇玉身後,進了影廳,在中間的位置坐下。

  《Coherence》還有一個廣為人知的中文名:《彗星來的那一夜》。這部電影是余折最愛看的電影。

  許秋意陪他看過無數遍,而他每看完一次,都必定會問她一個問題:「你相信有平行世界嗎?」

  3)

  電影緩緩拉開了序幕,主角們正坐在屋裡閒聊。

  彗星與地球擦過的瞬間,世界悄然發生了改變。多個平行世界交會在一起,故事由此正式展開。

  隨著劇情發展,主角開始遇到平行空間的友人,許秋意的大腦中也隨之冒出一個令她自己都覺得驚奇的想法。

  她無心看電影,總是無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蘇玉。

  蘇玉的心思同樣不在電影上,他時不時端起紙杯喝一口水,眼睛雖是盯著大銀幕,卻沒有焦距,仿佛透過電影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許秋意突然開口:「你看過《原始碼》嗎?」

  只有兩個人的影廳里,電影的聲音漸漸變成了背景音,演員們的對話都變得模糊不清。

  蘇玉怔了一下,微笑著回答道:「看過。」

  「主角回到了過去,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樣子。」許秋意將身子轉過來,面對著蘇玉。她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不自然的表情,找到他和余折的共同點,「你相信有平行世界嗎?」

  蘇玉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反問道:「你信嗎?」

  「我信。」許秋意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微微笑了起來,「而且我覺得我可能離它很近。」

  蘇玉與她對視著,沒說話。

  「你和余折是什麼關係?」許秋意身體前傾,向他逼近。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也有一個問題。」

  「我先問的。」

  「但主動權好像在我手裡。」蘇玉嘴角的弧度極淺,周身氣息帶著濃重的壓迫感。

  這種壓迫就如同你在面對恐怖事物時,不由自主地從心底生出的戰慄一樣。

  許秋意坐正身子,與他拉開了距離,側頭看向一旁,避免與他對視。她雙唇緊抿,糟糕的心情寫在臉上。

  蘇玉收起了那副讓人壓抑的表情,表情變得柔和起來:「余折死前有對你說過什麼話嗎?」

  「和你有什麼關係嗎?」許秋意說,「他沒有提過你。」

  話一出口,她意識到自己在賭氣,有些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活了二十幾年,她還沒跟誰耍過這樣的小脾氣,哪怕是在余折和父母面前都不曾有過。可認識了蘇玉以後,她倒是經常忍不住跟他賭氣。

  「我就是想問問,他死前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蘇玉手中的紙杯因為壓迫出現褶皺扭曲,「你……有沒有答應過他什麼?」

  蘇玉的話像在一點一點證實她的猜想,如狂風般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心頭的不悅被衝散,手禁不住輕微發顫:「你是他嗎?」

  蘇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許秋意沉吟片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他沒有對我說什麼,我也沒有答應過他什麼。」

  昏暗的影廳里,他看不見她抓緊自己衣角的小動作。

  蘇玉的唇微微張開,很快又緊抿起,握緊了手中的紙杯,一言不發。他低下頭,掩飾眸中的落寞苦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許秋意從包里掏出紙巾遞給他:「衣服濕了。」

  她說話時,嗓音不自覺地變得溫柔起來,就像她以前對余折那樣。

  蘇玉將被他捏扁的水杯放到一旁,像沒看到許秋意遞來的紙巾,自己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被水洇濕的外套:「謝謝提醒。」

  沒有被無視的窘迫,許秋意收起紙巾,眼底藏著期待:「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你和余折是什麼關係?」

  「認識,但不熟。」蘇玉臉上又掛起了不正經的笑,「我同學以前和他是同事,我是回國找同學玩的時候正好碰見過他。」

  「請問可以把你同學介紹給我認識嗎?」許秋意故意追問,「我想問問他有關余折的事。」

  她盼著他報不出那名同學的電話號碼。

  「可以啊,我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你,你記一下吧。」蘇玉掏出手機,報了號碼。

  許秋意裝模作樣地在手機上點了兩下,實際上根本沒記這個號碼。她對於自己剛剛確定的猜想又有了疑慮。

  蘇玉開始專心地看電影,雙手合十搭在腿上,眸光陰沉。

  她的思緒因為他的回答亂成了一團毛線球,電影裡的配樂,主角說話的聲音,在他報出號碼之後,都成了令她心煩意亂的噪音。

  她無意間掃到被蘇玉捏扁的水杯,沉思半晌,又一個想法竄入腦子裡:「我出去買杯飲料。」

  蘇玉看向他,準備起身:「我去吧。」

  許秋意忙摁住他的肩膀讓他坐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說罷,她拿上手機快步跑出影廳,在影城對面的咖啡廳里要了兩杯芒果椰奶,滿懷期待地快步走回影廳,把一杯芒果椰奶遞給蘇玉:「我給你也買了一杯。」

  蘇玉轉過頭來道謝,伸手去接,瞧見乳白色椰奶里的橘色芒果果肉時,手卻在空中僵住了。

  「怎麼了?」許秋意面上閃過狡黠之色,「是不喜歡喝還是什麼?要不我去換一杯?」

  「不用了,我就是覺得奇怪,你竟然會給我買飲料。」蘇玉揶揄道,「我還以為你很討厭我。」

  「沒有的事。」許秋意把芒果椰奶塞進他手裡,喝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椰奶,「味道挺不錯的,比我以前喝過的都要好喝。」

  蘇玉端著芒果椰奶的手放回腿上,身體坐得筆直端正,眼睛一直盯著電影屏幕,沒有喝飲料。

  許秋意不著急,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時不時喝一口手中的芒果椰奶,嘴角微微上翹,渾身上下都透著愉悅的氣息。

  電影進入尾聲,蘇玉手上的芒果椰奶一口未喝,而許秋意手上的已經喝了大半了。

  許秋意睨了蘇玉一眼:「你不喝嗎?」

  蘇玉端起芒果椰奶,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口,橘色的果肉混著椰奶滑入他的口中:「味道確實挺不錯的。」

  許秋意看著蘇玉將芒果吞下,上揚的唇角變得僵硬:「你喜歡吃芒果嗎?」

  「一般吧,不喜歡也不討厭。」蘇玉將芒果椰奶放到一邊,繼續看電影,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許秋意雙手攥緊,悄悄地拿出手機,點開撥號頁面,按出了「120」,準備隨時撥打出去。

  余折對芒果過敏非常嚴重。

  她還記得高一元旦會上,她買了小芒果帶到班級里分。余折在那之前沒吃過芒果,那天吃了一個芒果後沒多久,他就渾身起紅疹,呼吸困難,最後直接暈了過去。

  當時班主任和身為班長的她一起把余折送到醫院,醫生說余折是過敏性休克。

  她只是想拿芒果椰奶來試探蘇玉,如果蘇玉承認過敏不肯喝的話,她就離證實猜想更進一步了。

  可是蘇玉喝了。

  擔心,憂慮,害怕……在她心中糾纏盤旋。她的心宛若被髮絲般脆弱的線吊起,隨時可能隨著蘇玉的反應摔在地上。

  她後悔了,她不該這樣試探他。

  蘇玉很自然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發了一條信息給某個人,很快又將手機放下。

  直到電影結束,他都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

  影廳太過昏暗,只有銀幕投射下來的光影映在他的臉上,許秋意連他臉色如何都不大看得清楚。

  余折過敏是很嚴重的,如果要過敏的話,他應該早就暈過去了。

  許秋意的心終於放下,兀自苦笑了一下,暗罵自己真的是瘋了,竟然會有「蘇玉就是余折」這種荒唐的念頭。

  最可怕的是,這種念頭自誕生起,便一直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即便已經知道蘇玉並不對芒果過敏,她也自動想出了別的理由來解釋。

  「我還安排了一場電影,繼續看嗎?」蘇玉看了一眼手機,「現在快三點了,再看一場,正好可以一起吃晚飯。」

  「不了。」許秋意頹唐地揉了揉太陽穴,對自己舉動的懊悔令她疲憊,「我先回去了。」

  她拎著包站起來。由於要播放下一部電影,影廳的燈沒有開。她就著台階上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階,走到了影廳門口。

  蘇玉仍坐在位置上,聲音壓抑且無力,呼吸聲有些重:「我特意包了場,要他們放幾部老電影,不看怪可惜的。」

  許秋意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走到門口又回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地放在身前端坐著,一副打算把第二場看完的架勢。

  「我先走了。」許秋意跟他打了聲招呼,走出影廳。

  九號影廳大門關上的瞬間,整個影廳的燈全部亮了起來。

  影廳另一側安全出口的大門被打開,一名西裝革履的男人領著抬著擔架的醫護人員一路小跑到蘇玉身邊,扶起面色紅得似要滴血,胸口劇烈起伏著的蘇玉。

  蘇玉的脖子上、衣服遮蔽著的身體上都布滿了紅疹。

  他的呼吸沉重得像是隨時可能停止,身體沒了骨頭似的靠在椅背上,卻還強撐著半睜眼睛,努力保持清醒。

  「雲爭,幫我訂一束紅玫瑰送過去。」

  「您這是在做什麼?」雲爭幫著醫護人員一起把蘇玉抬上擔架,雙眼滿是紅血絲。要是許秋意現在他面前,他恨不得把她撕了,還送紅玫瑰?

  「就說……是……」蘇玉忍著不去抓身上的紅疹,意識卻越來越模糊。

  「我馬上就訂紅玫瑰,您先別說話了。」

  雲爭驚慌地叫救護人員趕緊把蘇玉送往醫院,急得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他跟在擔架後,用手機在網上訂購紅玫瑰,走出兩步,瞥見了座位把手上放著的芒果椰奶,心中對許秋意的厭惡又多了幾分。

  蘇玉是電影快結束時才喝的飲料,並且他吃進去的芒果不多,不然等不到許秋意離開,他就得休克。

  幸虧醫院離這兒不遠,不然……

  雲爭簡直不敢想像後果有多嚴重。他收到蘇玉的簡訊之後,就立刻從公司趕了過來。

  他不能理解蘇玉為什麼要喝那杯芒果椰奶,更不理解蘇玉為什麼不直接跟許秋意把話說清楚。

  手機上提示下單成功,雲爭收起手機,小跑著跟緊被抬上救護車的蘇玉。

  許秋意出了影城,坐上公交車回家。

  上車後,她看到丁斐一個小時前發來的簡訊。丁斐詢問她今天情況如何,有沒有問出什麼。

  她準備回家後再和丁斐細說,剛打出一個「等」字,就聽見了救護車的警笛聲。她抬起頭向窗外望去,一輛貼著紅十字的白色救護車從公交車旁呼嘯而過。

  她心中咯噔一聲,鬼使神差地退出簡訊編輯,撥打了蘇玉的電話,

  很快,電話接通了。

  4)

  「喂,有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冷淡疏離的話,陌生的語氣讓許秋意愣了一下。

  她再次被吊起的心徹底安了下來:「沒事,我準備打給我朋友的,摁錯號碼了,不好意思。」

  「嗯。」

  那邊發出一個單音節字,簡短得聽不出電話那頭是什麼情況,電話就被掛斷了。

  救護車上,雲爭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放回了已經昏迷不醒的蘇玉的口袋裡。

  許秋意下了公交車,順便去超市買了菜才回家。走過小區門口,門衛叫住她,從保安亭里拿出一個紅色的長條盒子遞給她。

  隔著紙質的盒子,她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是玫瑰的香味。

  許秋意對門衛道了謝,捧著盒子回家,一路都在疑惑這一盒花是誰送來的。

  到家後,她把東西放下,打開盒子,艷麗的紅色映入她的眼帘,濃郁的香氣在她的鼻間縈繞,一張淡粉色的卡片被放置在花上面。

  卡片上寫著:不好意思,邀請你出去看電影卻沒送你回家。花代表我的歉意,請你收下。

  落款上寫著蘇玉兩個字。

  有人道歉是送人紅玫瑰的嗎?許秋意把卡片放回盒子,將這一盒紅玫瑰丟在桌上,回房間歇了一會兒。

  傍晚,丁斐再次發來消息,問她今天情況如何,她簡言述之。

  同丁斐閒聊時,她心中總忍不住地想著,時候不早了,蘇玉回來了嗎?

  明明她已經打了電話,也收到了蘇玉送來的花,可她的心始終不能徹底放下,而讓她不放心的原因,是她無法徹底否定的瘋狂的猜想。

  丁斐今晚不過來,許秋意掛了電話後就去廚房做飯。她已經走進了廚房,卻又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餐桌上裝著玫瑰花的盒子。

  她停下腳步,在原地停留了幾秒,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翻出裝飾用的花瓶,把桌上那一束玫瑰放進花瓶里,然後把花瓶放到了電視柜上。

  接下來的兩天裡,她沒再見到蘇玉。

  第三天,她收拾行李回了平江。

  一連在平江待了八天,她的心情平復了許多。

  她回到申城再見蘇玉時,平息的情緒卻死而復生,在她的胸腔里躁動。

  蘇玉悠閒地站在電梯裡,手旁放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他的衣著樣貌皆是乾淨整潔,卻掩飾不住他一身風塵僕僕的氣息和臉上顯而易見的疲憊。

  他彎起唇角,對許秋意笑了一下。不過十幾天不見,他就憔悴了許多。

  許秋意拎著菜站在電梯口,頓了兩秒才走進電梯。

  靜謐的空氣在電梯裡流淌,許秋意聽著兩人的呼吸聲,腦海里不斷重現她從第一次見到蘇玉至今的場景。

  算一算時間,他們真正認識才一個多月,他對她的態度卻好似與她相識多年。

  「你沒上班嗎?」蘇玉忽地出聲,打破了這份安靜,同時也打斷了許秋意的思緒。

  許秋意動了動唇瓣,覺著喉頭有些乾澀,抿嘴潤了潤喉,說:「嗯,我在休年假。」

  「你沒有回平江陪叔叔阿姨嗎?」

  「是余折告訴你,我是平江人嗎?」許秋意敏感地望向他,一個側身的動作使得手上裝菜的塑膠袋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不知是因為這響聲的魔力還是由於許秋意的問話,電梯裡再次安靜下來。

  「你呢?這幾天在做什麼?」許秋意雙手握緊手上的袋子,盯著袋子裡綠油油的蔬菜,眉頭鎖起。

  蘇玉一副你終於問我了的表情:「公司派我去出差。」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本被衣領遮擋的頸部皮膚因這個動作顯露了出來。

  許秋意恰好望向他,即便他很快抬起頭,他脖子上那道不正常的紅痕還是深深地映在了她的眼睛裡。

  她記得自己曾經見過類似的痕跡。

  「叮——」十六樓到了。

  她收回投向他身上的視線,垂眸凝思,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蘇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整理了一下衣領,拖著行李箱一臉自然地走了出來,同許秋意打了聲招呼,朝自己的家門走去。

  許秋意走到自家門口,手撫著冰涼的鑰匙,沒有立刻開門。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她忍不住回頭叫住他:「你脖子上是怎麼回事?」

  「被蟲子咬了吧。」蘇玉立刻回答說,「怎麼了嗎?」

  「看著挺嚴重的,擦點藥吧。」

  「你在關心我嗎?」蘇玉臉上綻開了笑意,「這麼久沒見,要不……」

  「我請你吃飯吧。」許秋意打斷他的話,「總是讓你請,也該我請回去了。」

  「好,等我一下,我先把行李放回家。」

  蘇玉話音落下,兩人各自拿鑰匙開門。

  除了鑰匙間的碰撞叮叮作響、門鎖轉動發出的清脆咔嚓聲,整個樓道就只聽得見兩人的呼吸聲。

  當蘇玉走進家門的時候,許秋意冷不丁地又開了口:「去吃泰式料理嗎?我知道有一家泰式椰漿芒果飯很好吃。」

  蘇玉幾乎是立刻答應:「好啊。」

  對於他的回答,許秋意略感不滿,嘴角不自覺地向下。她把菜放在玄關架子上,鎖上門,走到電梯門口等他。

  蘇玉放下行李,沒急著從房裡出來。他側著身子,視線穿過半開的門縫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歪著頭看樓層顯示,長發因她的動作偏落在左肩上,優美的頸部線條一覽無遺。穿過樓道盡頭窗戶的陽光,照耀著她如玉般瑩白的肌膚。

  她眉眼向下,長翹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輕覆在眼睛上方,背部挺直,姿態端正,優雅得像一隻白天鵝。

  即使他知道擁有這份寧靜美好的外表的人,已經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可他依舊為她心動,依舊一見到她,就忍不住嘴角上揚,讓名為愛戀的歡喜充盈心房。

  許秋意察覺到他的目光,回眸看他,眼神中帶著探究與疑惑。

  蘇玉從容地走向她,仿佛剛剛盯著她看的人不是他。

  許秋意終究沒有帶蘇玉去吃泰國料理,而是去了浮茶吃中餐。

  服務員將菜單拿過來,她搶在蘇玉之前去接。她翻了翻菜單,問蘇玉吃什麼。

  蘇玉的手指在桌上輕敲,指尖與桌面碰撞發出的輕響,被餐廳里的音樂聲所掩蓋:「都可以。」

  他的聲音也是輕輕的,勉強高過音樂聲。

  許秋意憑著記憶,點了幾道余折愛吃的菜,打算把菜單交給服務員時,驀地想起蘇玉身上的紅痕,又畫去了幾道過敏需要忌口的菜,改成清淡的。

  飯菜端上來,兩人都沒什麼心思品嘗。精緻的菜餚吃到嘴裡變得淡而無味,一頓飯吃完,所有盛菜的盤子幾乎還是滿的。

  蘇玉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手捏著紙巾久久不放,失神地想著些什麼。

  良久,他兀自笑起來:「似乎……看完電影之後,你對我的態度就好了許多。」

  許秋意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咽下嘴裡的食物:「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拿我在乎的事來耍我了,那樣真的會很令人生氣,謝謝。」

  對於她的改變,她避而不談。

  她總不能說,因為她認為他就是余折,所以她對他氣不起來了吧?

  「我沒有耍過你。」只是意難平……蘇玉的神色剎那間黯淡,很快又恢復如常,他的口吻認真,「我不過是很在意你對余折的態度。」

  「我對他的態度和你有什麼關係嗎?」許秋意的手指交疊放在桌上,質疑地凝視著他,「你脖子上真的是被蟲子咬的嗎?我看著有點像過敏留下的痕跡。」

  蘇玉只是抿嘴淡笑,墨色的瞳眸如深潭般,叫人看不清其中藏著的情緒。

  「是因為芒果過敏嗎?」許秋意輕聲問他,態度變得關切,「以前余折過敏嚴重的時候,總是會在脖子到鎖骨上方留下紅紅的印記,最長半年才會完全消下去。」

  蘇玉沉吟許久,道:「余折在死前,真的沒有對你說過什麼嗎?」

  「如果你是余折,我就告訴你。」許秋意的聲音輕輕緩緩,語氣嚴肅,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蘇玉望著她,她也回望他,視線碰撞間,就像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

  「我很好奇。」蘇玉說,「為什麼你這麼在意余折的事?」

  許秋意仍是那句話:「如果你是他,我就告訴你。」

  蘇玉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你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想法?」

  荒唐嗎?確實荒唐,許秋意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既滑稽又荒唐。可是蘇玉奇怪的舉動以及她回想起的有關余折的過往,都讓她有一種莫名的直覺:蘇玉和余折一定有不一般的聯繫。

  而蘇玉帶她去看以前余折愛看的電影和蘇玉總問她的問題,是讓她認為蘇玉就是余折的根本原因。

  「對不起。」許秋意知道,僵持在這兒只會浪費時間,她選擇暫時退讓,「我可能有點鑽牛角尖了。」

  「沒事,可能我做的事確實讓你誤會了。」蘇玉靜默片刻,說,「我是從余折那兒知道你的。」

  許秋意平靜地望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蘇玉說:「你知道的,余折是物理專業,正好我也是,所以我們成了朋友。之後,我們經常在網絡上探討物理問題,閒暇時,他偶爾會提到你。我一直以為,你們感情很好。」

  「可是我回國遇見你之後,發現事實好像不是像余折說的那樣。我聽說余折死後一年,你就和別人在一起了。」蘇玉的口氣宛若在講故事,不疾不徐,「當然,你確實沒必要為了余折終身不嫁或者不跟別人戀愛。」

  「不過,一年的時間……是不是太短了些?」他的嘴角爬上一抹諷刺的笑。

  許秋意順著他的話說:「所以,你是為了余折才接近我的?」

  「不全是。」蘇玉的笑容帶上些許的苦澀,「我喜歡你,從很早以前開始,即便我發現你和我所知道的不同,我也還是無法克制自己對你的喜歡。」

  「我只是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沒有愛過余折,所以才能在他死後一年就和別人在一起?」

  一年確實很短,跟她和余折相處的歲月相比,一年短得不值一提。她確實沒有愛上余折,更沒有想過要為余折守著。

  明明問題已經有了答案,許秋意卻無法對著蘇玉說出答案,她感到心虛。

  蘇玉臉上的笑不像在嘲諷她,更像在嘲諷余折對她的感情。

  她一直認為自己以愛人的方式對待余折,這樣已經算是對余折愛她的回應了。她讓余折以為,她也是愛他的。

  可是她的這份回應也在余折死後,讓余折對她的愛變得滑稽可笑。

  她和余折,終究差在了這份愛上面,以至於她不會因為他的話等他,她可以平靜地接受家人安排的相親。

  旁人不記得余折,不知道余折的付出,不了解她和余折的過往,所以她也從沒有意識到,她和余折之間有什麼不對。

  蘇玉直白的話語如同一面鏡子,將她曾經所做的一切再次投射到她面前,告訴她,她其實不是在回應他的愛,是在欺騙他。

  是她,在他們之間的那層不平等關係被捅破後,將余折放在一個尷尬又難堪的境地。

  「你不覺得,你這樣做是在讓他一廂情願地幻想你是愛他的嗎?」蘇玉譏諷道,「你有想過他是想要你愛他,還是只是想要你虛情假意地陪著他嗎?」

  「我沒有虛情假意。」許秋意慌亂起來,「我只是……」

  只是把他當成了親人,卻沒有像戀人那樣愛上他。這樣的話,她說不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就算是這樣,如果你不是他,你又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我確實沒資格說。抱歉,你就當我沒說過這些話吧。」蘇玉面上又重新掛上平和的笑,方才的尖銳質疑與情緒失控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吃飽了嗎?菜都要冷了。」

  就算她沒吃飽,此刻也沒心思再吃了。她拎包站起來往外走,蘇玉緊跟在她身後。

  蘇玉喚了她一聲,她充耳不聞,沒有停下腳步。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即將走進地鐵站,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面色在霓虹閃爍的燈光下變得陰晴不定。

  他終是轉身,掏出車鑰匙解了車鎖。

  「滴滴——」

  「余折。」

  車鳴聲與她的呼喚同時響起。

  許秋意佇立在地鐵站門口,雙手緊張地握著拎包帶子。

  她看見蘇玉開車門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終究是向她走了過來,陰沉的氣息不復存在,笑容如若春日陽光般柔和。

  許秋意屏住呼吸,靜靜地注視著他。

  餘暉灑落在他身後,他像從朦朧中走出。來往的人群,絡繹不絕的車輛,在她眼裡都成了黑白的背景板。車鳴聲,行人的說話聲,漸漸消失了。

  那一瞬間,她覺得時間都變慢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和他兩個人。

  她的腦海里不斷浮現出各種他會如何承認他就是余折的場景。同時她也不停地思考,她該如何向他表達歉意,如何向他訴說:很抱歉她沒有考慮到他的想法,一廂情願地把自己的想法按在了他身上。但是她真的很在乎他,她真的把他當作很重要的親人。

  蘇玉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腕:「對不起,是我情緒太失控了,我送你回家吧?」

  他的話與她想的完全不同,她一時沒回過神來,呆愣愣地凝視著他。

  靜默良久,他掌心的溫度逐漸喚回她的理智。她動了動手腕,沒掙脫開,便任他抓著。

  「你……」

  她該說什麼?說你為什麼不承認你是余折?她有什麼直接證據可以證明他是余折嗎?

  沒有,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

  各種聲音逐漸恢復,入耳就成了噪音,攪得她腦子裡一團亂,瞬間在她腦海里造就了一場爆炸。爆炸後,一切都開始平靜下來。

  她的冷靜與理智在平靜中漸漸回歸,情緒也慢慢平復。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上一用力,掙開了蘇玉牽著她的手。

  蘇玉臉上笑意不減,不依不饒地再次牽住她:「既然你選擇了和別人重新開始,那你何不徹底重新開始呢?之前關於余折的那些話,就當我沒說過。」

  「我也會慢慢拋棄以前對你的印象,重新認識你。」

  拋棄以前的印象,那以前的感情也能拋棄嗎?不能,當然不能。蘇玉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有些話,能拿來勸別人,自己卻辦不到。

  「不需要。」

  「需要。」蘇玉打斷她的話。

  他頓了一下,說:「誰叫我喜歡你呢。」

  5)

  「不對啊,其他的我就當他是為了試探你故意讓你誤會的,但問題是,他怎麼會記得余折?」

  丁斐躺在許秋意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沉思,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我和余折同學三年,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又經常見他,我都不記得余折了,他一個只和余折見了一面,之後全靠網絡聊天的人,竟然會記得余折?」丁斐猛地坐起來,「而且,我覺得余折不像那種會和別人談自己感情生活的人。」

  許秋意坐在梳妝檯前擦乳液,清晨的陽光灑落在她身上,為她籠罩上一層淡金的光芒。

  昨天她回家後,丁斐突然打電話來約她一起出去吃飯。她已經和蘇玉吃過了,就如實跟丁斐說了。

  丁斐追著她問蘇玉有沒有說些什麼,她只說了她和蘇玉吃飯時的針鋒相對,後面的沒說。

  於是,丁斐今天一大早就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了。

  蘇玉那句「誰叫我喜歡你呢」,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她腦子裡徘徊,倒不是這句話有多令她心動,而是蘇玉說這句話的語氣飽含著苦澀與無奈。

  如果他是余折,她真的很想向他道歉,如果他不是,她也想說:承蒙你的錯愛了。

  許秋意在丁斐的絮叨聲中回過神來,擰上乳液的瓶蓋,說:「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蘇玉昨天的話有太多的漏洞,因為這些漏洞如同是能佐證她猜想的證據,所以她才沒有揭穿。

  「這個蘇玉真的有問題。」丁斐眯著眼睛,深沉地說,「不僅他有問題,我覺得他在的那家幻世科技也有問題。」

  提起幻世,許秋意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了那與余折長得幾乎一樣的NPC。

  「《幻世》不僅是全球唯一一個全息遊戲,而且世界觀龐大,自由度高到讓人覺得待在《幻世》中就像待在另一個世界。按理說,這麼先進的技術,就算別的公司不能掌握,也總該稍微了解一點吧?可是別的公司別說這種全息遊戲了,就連大型在線VR遊戲都做不出來。這麼一想,幻世科技的技術也太先進了吧。」丁斐別有深意地說,「而蘇玉,是幻世科技現在的技術顧問。」

  「然後?」許秋意抓不到丁斐話中的重點。

  「蘇玉這麼年輕,他上哪兒學的這麼先進的科技?」丁斐神秘兮兮地說,「你說,會不會是他被什麼附身了,或者……」

  許秋意哭笑不得地打斷她:「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

  比起丁斐的這個猜想,她更願意相信蘇玉就是余折。

  丁斐不滿地嘟著嘴:「我也是實在想不到其他的嘛。他真的很奇怪,他們公司也奇怪。」

  許秋意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讓丁斐拋棄她腦子裡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丁斐坐在那兒,一個人愁眉苦臉地碎碎念,滿嘴陰謀論。許秋意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走過去揉開她緊皺的眉:「好了,我自己心裡有數。」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我去上班啦。」

  「哦。」丁斐仍是不開心地噘著嘴,跟在許秋意屁股後頭出了小區。

  兩人不順路,到岔路口分開的時候,丁斐忽地想起來還沒說的事:「我爸最近叫我去公司上班了。今天下午我要去外地學習了,你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這也是她今天一大早就等不及衝到許秋意家來的原因,如果遲了的話,她就得等到好長一段時間以後才能和許秋意見面聊天了。

  「加油,好好工作,注意安全。」

  丁斐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我走了,你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許秋意沖她揮了揮手,看著她腳步輕快地過了馬路,才轉身往自己公司的方向走。

  她一進公司大門,便發現整個公司安靜得出奇。換作以前,這個時間點,大家都應該正在一邊吃早飯一邊聊天說笑才對。

  許秋意穿過前台往裡走,在大廳辦公的客服們圍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說些什麼,聲音極輕。

  許秋意只看見他們嘴巴在動,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她同他們道了聲「早」,淘寶組的客服組長聞聲抬頭,沖她招招手:「秋意,你過來一下。」

  與組長坐在一起的其他客服也跟著沖許秋意招手,卻不像以往談八卦的樣子,個個神情肅穆,滿面憂慮。

  許秋意狐疑地走過去,組長拉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問她:「張總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沒有啊,怎麼了?」許秋意納悶地掃了眼緊盯著她的客服們。

  「沒說又要裁員嗎?」組長忐忑地詢問。

  許秋意搖搖頭:「沒有。」

  客服們都望著她,嘴上沒說什麼,眼中卻流露出懷疑。

  有推門聲響起,又有人走了進來。

  眾人看見來的是天貓組的客服組長,又上前將他拉過來,撇開許秋意,聚到另一邊小聲說話。

  許秋意只隱隱聽到什麼斷貨、不進貨的話。他們都有些防著她,她便不再聽下去,往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她打開電腦重新寫了一封辭職信,準備等馬總來上班時交給他。

  一直等到早上十點,她也不見張總和馬總等領導過來。各部門的員工們皆是沒精打采,無所事事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煩躁都寫在臉上。

  壓抑與沉悶在員工之間無聲地蔓延開來,許秋意這才意識到可能公司是出事了。

  她想了一會兒,去了店長們的辦公室里問情況。

  三名不同渠道的總店長不像以往那樣在忙工作,他們各自倚在各自的椅子上,手指不停地在手機屏幕上點著。

  「秋意,你放假回來啦。」徐長聽到響動,抬眼看向許秋意,把手機放到一旁。

  其他兩名店長也抬起頭來,沖許秋意笑了笑。

  「公司出什麼事了嗎?怎麼好像大家都不工作了?」許秋意語氣委婉,「張總和馬總他們怎麼還沒來?」

  「沒什麼,張總和馬總還有其他領導到別的地方開會去了。」許店長抻長脖子向門外望了望,沖許秋意勾勾手,「你把門關上,過來。」

  許秋意順手將門帶上,坐到靠牆邊的沙發上,問道:「到底是怎麼了?又要辭退員工了?」

  「不是。」

  三名店長拉著椅子聚到一起坐著,徐店長道:「公司現在不進貨了,前兩天店裡存貨賣完了,就剩一些滯銷的殘次品了。張總說低價把那些賣掉,賣完就把所有渠道的網店全關了。大家都慌得很,怕失業。」

  「張總和馬總昨天下午拉了我們幾個小領導開了一個會,讓我們先在公司待著,別對運營部和客服部的員工說,如果他們要辭職的話就讓他們辭。」

  徐店長說:「我們都在弄簡歷準備投別家公司了,你也趕快回去做簡歷吧。」

  許秋意瞭然地點點頭,明白自己寫好的辭職信算是沒用了。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公司要是開不下去了,直說就是,何必瞞著運營部和客服部呢?

  許秋意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全部悶在心裡沒說。她打了聲招呼,回辦公室去了。

  中午,有好幾個客服說是沒事做,跑來向她請假說要回家。

  她給張總打電話說了員工請假的事,張總對此敷衍了兩句,顯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他問道:「現在公司里還有幾個人在?」

  許秋意到外邊看了一眼,大廳里就剩幾個組長守在電腦前,三名店長在隔壁辦公室里,其他的人都收拾好了東西,等著假條批下來就走。

  她如實說了,張總道:「你告訴三個店長,叫他們都先別走,其他的人要是想請假你直接批就行了,我馬上就回公司了。」

  許秋意應了聲好,張總匆匆掛斷了電話。

  她到隔壁交代了張總說的話,三名店長停下手上的事,互相對視幾眼,心思不一。

  下午兩點多,許秋意從辦公室的窗戶看見張總的車開進了大院裡,跟在張總車後的,還有兩輛黑色保時捷和一輛她有點眼熟的黑色跑車。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外邊有動靜,便裝作找店長有事,經過大廳,緩步往店長辦公室走去。她豎著耳朵聽正往會議室走的一行人說的話,餘光向他們掃過去,一眼看見了其中一張熟悉的面孔——蘇玉。

  自她從辦公室出來,蘇玉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她身上,面上卻不顯。

  她的視線投過來,他立刻有所察覺,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笑。

  許秋意淡然地收回視線,進了三名店長的辦公室。

  徐店長正趴在門上聽外頭的動靜,看許秋意進來,忙問她:「聽到什麼沒有?」

  許秋意說:「張總好像要賣公司。」

  「還有呢?」三名店長像是早就猜到了,沒有表現得太過驚訝。

  「不知道,我聽到得不多。」

  徐店長轉了轉眼珠,沉默著忖度片刻,問道:「對方是什麼公司啊?也是干淘寶的?」

  「不是。」許秋意沒聽見對方說是什麼公司,但是她看到蘇玉了,「應該是幻世科技收購了咱們公司。」

  辦公室里靜謐了一瞬,三名店長忽然褪去沉重的神色,輕鬆地笑了起來。

  他們紛紛拍著胸脯說:「幻世啊,那就好。就算咱們沒通過考核,也不會剋扣咱們的離職補償金。要是能通過考核就更好了,到時候就能進幻世工作了。」

  「幻世很少招人的,現在他們公司的員工大多是最初的那批。他們公司待遇好,工作又輕鬆。我鄰居就是在他們公司做前台的,一個月工資跟我都差不多。」一直少言寡語的王店長笑得最開心,臉上褶子都出來了,「唯一不好的就是他們公司規章制度嚴,我跟我鄰居閒聊,一提他們公司,她立刻把嘴閉得緊緊的。」

  店長們笑吟吟地議論著幻世科技會考核什麼,估算著如果不能通過考核,能拿到多少補償金。

  許秋意坐在一旁,當他們問她的時候,隨口應兩句。他們正說得起勁,敲門聲打破了這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的氣氛。

  沒等他們應話,門就被人推開了。馬總一隻手握著門把,半個身子探進來:「你們到會議室來,秋意也來。」

  許秋意先起身跟上馬總,三名店長隨後跟上。一路經過其他部門,馬總一一把領導們叫出來,讓他們一起到會議室去。

  走到會議室門口,馬總敲了敲門,聽到張總應了聲:「請進」。他臉上沉重的表情瞬間不復存在。

  他滿臉堆笑,半彎著腰推開門。

  蘇玉正對著會議室門口坐著,許秋意進門恰好同他打了個照面。他瞧見她,眼底暈開溫煦笑意,臉上的嚴肅消散得一乾二淨。

  蘇玉身旁坐著一名西裝革履的清俊男人。蘇玉在笑的同時,抬起頭看了許秋意一眼,目光如刀子似的,表情卻是沉靜自然。

  「還有人沒來嗎?」

  男人收回視線,拿起一沓簡歷漫不經心地翻著。

  張總站到演講台上,擠出笑來,眼底的深沉仍舊難以掩飾:「從下周起,我們公司將由幻世科技接管。」

  他一一介紹了蘇玉等人,許秋意從他口中得知,那用眼刀子刮她的男人被稱為雲秘書。

  張總說罷,幻世科技客服部的於副部長走到台上,道:「我們公司現在招客服。招客服的基本要求是,本科畢業,專業不限,對《幻世》這款遊戲要有基本的了解。願意做客服的,這周五之前來幻世科技面試。不願意的,我們公司將會按你們的工資標準,補償三個月工資給你們。」

  坐在會議室的員工們面面相覷,緊抿著嘴巴,不敢多話。

  於副部長說:「希望想來我們公司做客服的人,可以提前做好準備。至於我們公司的待遇,待會兒你們公司的張總會為你們詳細說的。」話畢,他對張總點點頭,回到座位上。

  雲秘書板著臉,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裡邊的那幾間辦公室,麻煩你們今天就清理出來,至於其他辦公室的東西,我給你們一天的時間,後天我就會派人來驗收。」

  雲秘書起身,理了理面前的資料:「五點之前,我們的人會過來檢查裡面的辦公室,請張總儘快叫人整理。」

  張總連連應是。

  蘇玉全程沒說話,悠閒地坐著,表情隨和,眼神溫存地盯著許秋意看。

  等幻世科技的人都起身準備走了,雲秘書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向了許秋意。

  雲爭見蘇玉走到許秋意身邊,彎腰對許秋意說話,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不過很快又舒展開,揚聲道:「那我們先走了。」

  「我送送您。」張總聞言,連忙起身。

  但很顯然,雲爭的話是對著蘇玉說的。蘇玉對雲爭點點頭,再次彎下腰靠近許秋意說:「你的東西收好了嗎?我幫你收吧。」

  其餘人坐在辦公室里,豎著耳朵等待許秋意的回答。

  「我自己來就好。」許秋意避開旁人看戲似的目光,快步向自己辦公室走去。

  蘇玉緊跟在她身後,笑吟吟地說:「我幫你吧,待會兒咱們一起回家,正好順路。」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會議室登時像炸了鍋似的,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中不乏羨慕的感嘆。

  蘇玉跟著許秋意到她辦公室,即便她說不用他幫忙,他依然主動地幫她整理東西。

  許秋意理出幾本書,看他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問道:「你不用回公司上班嗎?」

  蘇玉一邊把東西裝進紙箱一邊說:「不用,我的工作挺清閒的,有什麼事他們會給我打電話。」

  許秋意說:「但是你這樣留在這邊不太好吧?我剛剛看雲秘書的臉色不太好看。你還是回公司去吧。」

  蘇玉聞言,像吃了蜜似的,臉上泛起煦暖的淺笑:「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許秋意不以為意:「你翹班不怕被上司罵嗎?」

  「不怕。」反正沒人會罵他。

  說罷,蘇玉停下手中的動作,十分鄭重地思考了一會兒:「那要不你答應我一件事,就當是對我有可能會被罵的補償?」

  許秋意既不答應也不拒絕,權當沒聽見,自顧自地收拾著東西。

  她要帶走的東西大多是閒暇時看的書,堆起來連一個紙箱子都塞不滿。所有東西整理好,她抱起箱子,打算出門叫輛計程車。

  蘇玉從她懷裡把箱子接過來:「我幫你送回去吧,正好順路。」

  不等她回答,他抱著箱子出了辦公室。她在原地愣了兩秒,無言地跟上他。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恰好與從會議室出來的張總撞個正著。張總先是對蘇玉客氣地笑了笑,而後視線落在許秋意身上:「東西都收拾好了?」

  許秋意點了點頭。

  張總又道:「我剛剛在會議室把幻世的待遇都跟他們說了,你可以向他們了解一下。」

  許秋意揚起了禮貌的微笑:「我不打算去幻世做客服。」

  張總「哦」了一聲,道:「那到時候你可以在公司群里問問,看看還有誰不打算去,你跟他們一起去幻世科技辦離職就行了。」

  說完,張總回了自個兒的辦公室,緊跟在他身後陸續從會議室走出來的員工經過許秋意身旁,全部沖她擠眉弄眼。

  徐店長小聲對她說:「回家記得看微信。」

  許秋意點點頭,與蘇玉一起走出了公司。

  蘇玉將箱子放到車后座上,邀許秋意坐到副駕駛座上。開車時,他漫不經意地問:「你為什麼不去幻世?你不是對幻世挺感興趣的嗎?」

  「我做不來客服。」她不是那種能言善辯的人,如果有玩家來胡攪蠻纏,她可能只會一言不發地等對方說完。

  「你去幻世,也不一定是做客服啊。」蘇玉說的話別有深意。

  許秋意沒把他的話聽進去,有點納悶:「幻世為什麼要收購我們公司?行業都不一樣。還是說幻世也想進軍電商行業?」

  「目的不是在於收購你們公司。」蘇玉言盡於此,仍是沒說清幻世到底為了什麼收購一家做電商的公司。

  許秋意倚在座椅上,心不在焉地望著車窗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跑車在公路上疾馳。不知不覺間,路程過了一大半。

  等紅綠燈的時候,蘇玉驀地問道:「你之前不是問過折玉的事嗎?也許你去幻世就能查清楚了。」

  聞言,許秋意腦海里冒出一個念頭。那念頭一閃而逝,她沒能夠捉住,臉上顯露出苦惱之色。

  折玉……余折……蘇玉……

  折……玉……會是巧合嗎?

  她有了一個謬妄的想法。她抬眼看著後視鏡上的蘇玉,鬼使神差地喚了聲:「折玉?」

  蘇玉的身子似乎緊繃了一下,不過眨眼間,他又恢復常態。這剎那即逝的失態,讓許秋意忍不住懷疑她剛才其實出現了幻覺。

  「你知道折玉這個NPC為什麼會從遊戲裡消失嗎?」許秋意回想著她查到的資料,「據說他好像每兩個月會在遊戲裡出現一次,但是很快再次消失了。玩家沒在預告片或是公告看到過他,都默認他是遊戲的隱藏Boss。」

  「你不玩遊戲還對《幻世》這麼了解?真的不考慮來幻世科技工作嗎?」蘇玉勾唇輕笑,有意無意地將她的問題忽略。

  許秋意的口吻淡然,說出的話卻是在質問:「是遊戲彩蛋嗎?為什麼公司不發公告解釋?」

  車開至地下車庫,周圍的光線暗了下來,許秋意無法繼續從鏡中看到蘇玉的神情,便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蘇玉將車停在固定車位上後,兩人都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這麼多問題啊,」他話語中含著隱隱的笑意,「你都想知道嗎?」

  「嗯。」許秋意回答得乾脆,「我還想知道,幻世科技的科技到底發達到了什麼地步。」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

  許秋意雙唇緊抿,沒直接答應下來。她不喜歡隨意承諾別人。

  況且,類似的話他說過太多次了,每次他所謂的回答都只是在敷衍她。

  她眼眸微暗,意有所指地說:「你真的會告訴我?而不是又一次敷衍我?」

  蘇玉像是聽到了笑話般輕笑出聲,很快,他斂了笑意,故作深沉地說:「都有可能吧。」他頓了一下,嗓音攜著柔意,像在引誘她,「所以,你要不要答應我?」

  「什麼事?」

  「等國慶長假,你陪我去旅遊吧。」

  「不去。」許秋意沒有思考,直接拒絕。

  「你不問去哪兒嗎?」

  「哪兒都不去。」許秋意推開車門,到后座去搬箱子。

  蘇玉跟著下車,搶在她之前把箱子搬出來,兀自走進電梯,目光柔如春水,淡笑著望向她,眼眸之中映著她無可奈何的模樣。

  許秋意走進電梯與他並排站著。

  「去吧。」蘇玉的聲音宛若羽毛吹拂過她的耳畔,「和我一起去維也納。」

  維也納?許秋意眼前登時浮現了一些遙遠的畫面:「為什麼是維也納?」

  為什麼偏偏是維也納?

  「等你跟我去了我就告訴你。」蘇玉嘴角弧度淺淺的,半眯著眼,如同一隻裝模作樣的狐狸,「我有禮物想要送給你,只能在維也納送。」

  許秋意默然不語。

  跟一個只認識了一個多月的男人一起去維也納,這無疑是她以前從來不可能做的事。可倘若他是余折呢?倘若他的禮物正是她想要的呢?

  這是一場賭博,賭還是不賭,許秋意一時半會兒沒有辦法給出答覆。

  「反正離國慶長假還有一段時間,不急。」蘇玉很是自在從容。

  電梯停在十六樓,蘇玉把箱子抱到了許秋意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現在還早,要不我們一起出去逛逛?」

  「不了,我有點累。」

  總是被他牽著鼻子走,許秋意很是不滿,卻找不出辦法改變現狀。現在,她只想好好休息一會兒,安安靜靜地考慮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維也納。

  蘇玉的口吻帶上認真與關切:「那你好好歇息。」

  「嗯。」許秋意準備關門,見蘇玉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手僵在了門把上,使不出力。

  她與他安靜地對視,兩人皆是緘默無言。最終,她先開口:「你不走嗎?」

  蘇玉笑意清淺,眼裡有顯而易見的留戀,不捨得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你關門吧。」

  許秋意將門往前推,只剩一道門縫時,又覺得他還站在外面自己就關門不太好。她正遲疑著,門外忽地傳來一股拉力。

  她順勢鬆開手,門被關上了。

  她木然地望著棕紅色的門板,直到手機的振動令她回過神來。

  蘇玉給她發來了簡訊:以前我前腳剛邁出門的時候,你就立刻把門關上了。

  許秋意一句話也沒回,面無表情地將手機屏幕摁滅。

  手機再次振動,她本打算不再看,無意間瞥了一眼,發來消息的人不是蘇玉,是徐店長。

  徐店長發的是微信消息,許秋意點開微信,發現她被拉進了一個群里。

  徐店長問她:秋意,你到家了嗎?

  許秋意回:剛到。

  徐店長發了個賣萌的表情包,開始八卦:你和幻世的蘇總是什麼關係呀?

  許秋意:鄰居。

  群里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有個許秋意不太熟悉的人發了一句:就沒了?

  許秋意:沒了。

  大家都是職場老油條了,從許秋意簡潔的回答里猜到她是不想多聊,便都識趣地不再追問,轉而開始互相詢問到底要不要去幻世科技做客服。

  王店長說:「我要回家先問問我那個在幻世工作的鄰居,看幻世招的是什麼客服。幻世里有遊戲內在線客服,如果是那種的話,我還挺想去試試看的。」

  「我覺得幻世待遇還挺不錯的,工資比我現在的還高一點,就是不知道公司制度嚴格程度怎麼樣,如果跟現在差不多的話,我也挺願意去試試的。」

  「不知道幻世內部可不可以調部門啊,如果客服做得好可以升職,那我也願意去。」

  「幻世現在都不對外招人,我先去工作一段時間,覺得不合適我再辭職也不遲。」

  在群里發言的人大多有想去幻世試試看的心思。

  許秋意把手機放到一旁,靜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晶球,緩緩地擰動了底座上的開關。熟悉的鋼琴曲響起,安撫了她紛亂的心緒,同時又如一個時光機器,將她的記憶帶回到余折跟她求婚後的那段時間。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余折和她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她一向對看電影沒什麼興趣,大多時候是閒著沒事陪余折看的,而余折愛看的都是科幻懸疑類型的片子。

  那一天,許秋意被丁斐朋友圈轉發的一個電影推薦吸引。於是,她第一次對看電影有了想法,主動點了那部引起她注意的電影:《愛在黎明破曉前》。

  故事開始,火車在軌道上行駛著,陌生的男女在一對夫妻的爭吵聲中,十分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他叫傑西,她叫賽琳娜。

  他向她搭訕,邀請她坐到一起閒聊,說服她和他一起在維也納下車。他們在這座音樂之城開始了為期一天的「愛情」之旅……

  許秋意素來冷靜,感情不豐富,但這不代表她沒有少女情懷。看這部電影,她會因為傑西和賽琳娜甜蜜的相處而無意識地上揚嘴角,會對他們之間默契的舉動而心生嚮往……

  余折不太喜歡看愛情片,於是他轉頭看向她,當電影裡傑西和賽琳娜接吻時,握住了她的手。

  她被他突然的觸碰嚇到了,怔了一下,回眸疑惑地看著他。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她很近,近到她回頭的時候,鼻尖擦過了他的臉。他的耳郭頓時變得紅紅的,眸中閃過窘迫,就像一個想要偷糖吃卻被發現了的孩子。

  他裝著無事發生,一本正經地坐正,與她恢復正常的距離,輕輕勾著她的手指。

  這個下午,陽光很好,煦暖微風穿過開著窗的陽台,卷著花香吹拂過他們的鼻間,將他們之間的氣氛染上溫熱的曖昧。

  茶几上的點心與果茶的甜香瀰漫在空氣中,叫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浸入蜜中。

  電影裡,賽琳娜與傑西去了什麼地方,具體又發生了什麼故事,許秋意現在已經不太記得了。

  她只記得那天下午的他,頭髮被午後的陽光染出了金棕色,他的瞳孔里倒映著她的模樣,專注的眼神中仿佛包含著他所有美好的感情。

  他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喜,問道:「我們以後去維也納度蜜月吧?」

  而她或是受了電影的影響,又或是因為什麼別的事情,心中有幾分悸動,面上卻佯裝淡然,嘴角噙著笑,說了一句:「好。」

  ……

  水晶球的音樂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恢復了安靜的空蕩房間將許秋意拉回到現實中。

  她失神地摩挲著水晶球冰涼光滑的玻璃球面,關於去不去維也納,她的心中已有定論。

  7)

  許秋意回過神來,發現手機一直在振動,她看了一眼,群里有人找她,問她到時候會不會去幻世面試。

  她在群里回復道:我不去幻世面試。

  雖然她想弄清NPC折玉是怎麼回事,但她實在是做不來客服。如果她去的話,不僅是在給自己找罪受,更是在給幻世公司找麻煩。

  她在群里問了一句有誰要去幻世辦理離職,立即有很多人私下找她。比起要去幻世工作的人,顯然不願意去幻世做客服的人更多。

  她向他們詢問了一下去幻世要帶的資料,與他們商量好,周四一起去幻世辦理離職手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周四,她和準備離職的同事們在幻世科技人事部等待。

  人事部部長劉勛將他們叫到人事部的會議廳後,叫人給她的同事們爽快地辦理了離職手續,可最後輪到她時,把她單獨留了下來。

  她靜坐在位置上等劉勛發話。

  劉勛翻了翻她的合同:「你跟你們公司簽的是五年的合同啊,你這才工作了兩年,想要離職,得提前一個月提交申請。」

  「可是我們公司其他的人,不是按這樣的規定辦的。」許秋意委婉地道。

  劉勛態度和和氣氣的,說出的話卻現實得很,不留情面:「他們都是你公司原來的領導,你不是。」

  許秋意明白他的意思,平靜地接受了,沒覺得什麼不公平。

  劉勛默不作聲地掃了她一眼:「本來我們公司跟你們公司商量的是,普通員工全部由你們公司自己處理好。既然你被分到我們公司這邊了,要想離職,還是得按正規流程走。」

  許秋意的態度誠懇又禮貌:「不好意思,我不太適合做客服,我在您的公司做客服,很有可能會影響到玩家對遊戲服務的評價,所以……」

  劉勛把她的合同往旁邊一放,背靠在椅子上,端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來:「要麼你直接離職,按照規定,三個月的離職補償金沒法兒給你;要麼你先在幻世工作一個月,一個月後離職,我們公司會按照幻世的工資標準給你補償金。」

  許秋意面露難色,不明白幻世究竟為了什麼非要把她留一個月。幻世客服的工資比她原本的工資還要高出兩千塊,如果按劉勛說的來,她反而是賺了。

  劉勛睨著許秋意,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樣吧,我之後看情況給你另外安排一個職位。」

  許秋意沒有立刻應下來,問道:「我不用面試嗎?」

  她現在有點懷疑,是不是蘇玉跟這位人事部長打過招呼,所以這位部長才非要將她留下來。

  劉勛隨意地擺了擺手:「不用,我給你安排別的職位,沒什麼特別要求。你要是同意的話,就等……」他拿起手機,翻了翻日曆,「等國慶節後來上班吧。一個月也從那時候開始算。」

  許秋意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同意了。

  她身上還有些存款,但是在幻世干一個月就能拿幻世四個月的工資,實在是十分的划算。等拿了錢,她重新找工作的時間也能寬裕些。

  「那就這樣吧,我先給你記一下。你國慶後來上班,我給你一張單子提交申請。」劉勛和善地笑起來,請她離開了人事部。

  先前辦完離職的同事們已經走了,他們在群里問許秋意怎麼了,為什麼劉勛單獨把她留下來了。

  許秋意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想了想,把劉勛的話如實說了,省得以後她來幻世上班,跟那些做客服的老同事們遇見了不好解釋。

  徐店長發了一個安慰的表情:還帶這樣的啊。

  許秋意真誠地祝他們明天應聘成功,把手機放到一旁,不再與他們閒聊。

  國慶前,徐店長和王店長還有幾個應聘的人在群里說了,他們中三個人面試通過,其他人被刷了下來。

  幻世科技說是會按原公司標準給沒應聘上的人三個月底薪做補償金,但他們的工資一大半都是靠獎金和績效,底薪只有實際工資的三分之一。群里有人怨聲載道,有人耐心安撫,許秋意聽他們拿到工作邀請的人說,他們已經進公司學習了。

  許秋意想想自己,還得再等十幾天。

  這些天,蘇玉好像很忙。

  許秋意每天都待在家裡,時常出入小區,一直到國慶放假,她都沒見到蘇玉。

  國慶假期第一天中午,蘇玉像是憑空出現般,敲響了她家的大門:「你的東西收拾好了嗎?」

  許秋意板著臉:「我要是說我不去呢?」

  蘇玉笑了起來,十分肯定地說:「你會去的。」

  她嚴肅地與他對視了幾秒,他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她轉身回房間,說:「我還沒收拾東西呢。」

  蘇玉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屋,不客氣地在屋子裡亂轉。他走到她的房門口,先是看看正在收拾東西的她,又掃了一眼房間裡的擺設,目光觸及床頭柜上的水晶球時,笑意又深了不少。

  許秋意正收拾著東西,突然想到什麼,拿起手機點開旅遊軟體,問道:「你訂機票了嗎?」

  蘇玉很自然地點頭:「訂了,你的也訂了。」

  許秋意頓了一下,抬眼睨著蘇玉:「你怎麼知道我的身份信息的?」

  蘇玉嘴角的弧度擴大,眼睛半眯起來:「我問了劉部長,你的檔案已經轉到他那兒去了。」

  許秋意沒再說話,蘇玉眨了眨眼:「你會生氣嗎?」

  許秋意根本不把這事放在心上:「機票多少錢?酒店訂了嗎?」

  「我邀請你去的維也納,一切費用當然都由我來出。你應該辦好簽證了吧?」蘇玉語氣略顯輕佻,「我在酒店訂了一間房。」

  許秋意瞥了他一眼:「嗯。」從決定去的那刻起,她就去辦簽證了。她垂頭在手機上搜酒店。

  蘇玉這才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我開玩笑的,沒訂酒店。我在維也納有一套別墅,我們住那兒。」

  許秋意「哦」了一聲,放下手機繼續收拾東西:「你要在這兒看著我收拾東西嗎?」

  蘇玉不再一臉玩味,表情認真起來:「我訂的今天下午一點十五分的班機,到維也納差不多是當地時間的下午五點。咱們可以先去別墅休息,然後等到第二天再一起出去玩。」他看了眼腕上的表,「現在已經十點半了,我們馬上就得出發去機場。」

  「你想好去哪兒玩了嗎?」許秋意突然有一種她真的要跟他去旅遊玩耍的感覺。

  可事實上,她跟著去維也納的目的是為了余折,當然,也是為了自己。她畢業以後就一直在工作,還沒有休息過。她打算去維也納散散心,也算了卻她沒能和余折去維也納的遺憾。

  蘇玉笑道:「你到時候跟著我走就行。」

  許秋意沒吭聲,收拾好東西,拖著行李下樓。

  樓下有一輛大紅的保時捷在等著,蘇玉幫她把行李搬進後備廂,與她一同坐在了後面。

  開車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五官清秀,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顯然不是專門開車的司機。他笑容爽朗,眼眸明亮,毫不掩飾地盯著許秋意看。

  許秋意隨意掃了他一眼,沒有再刻意去看他,更沒把他總是瞥向她的目光當一回事。

  蘇玉比她先忍不住,一腳踢到車座上,踹得男人整個人往前一衝,頭差點磕到方向盤。

  蘇玉語氣溫和地提醒他:「好好開車。」眼神卻跟刀子似的。

  男人悻悻然縮了縮脖子,不再看許秋意。

  到了機場,蘇玉把車上的兩個行李箱帶下來。

  由於沒打算在維也納待多久,且不是住酒店,許秋意帶的東西不多,簡單的衣物和旅行裝的化妝品只裝了一個小小的箱子。

  蘇玉也是一樣。

  許秋意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不早了,她先帶著自己的行李往機場走。蘇玉在停車場和男人交代了一些事。男人不再嬉笑,表情嚴肅起來。得到男人的肯定答覆,蘇玉點了點頭,轉身跟上許秋意。

  國內時間13:30,飛往維也納的班機在延誤了十五分鐘後,順利起飛。

  維也納時間17:00,許秋意和蘇玉順利到達了維也納國際機場。

  長達十個半小時的航程令許秋意感到分外疲倦,好在蘇玉安排得好,一下飛機就有車來接他們去別墅。

  許秋意坐飛機時很不舒服,在飛機上十個半小時都沒休息好,到了別墅,她直接進了收拾好的房間休息。

  蘇玉算準時間,到了飯點,在網上找了一家中餐館,打電話訂了兩份粥。粥送到後,他送到房間,叫許秋意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許秋意腦子暈暈的,被蘇玉扶著從床上坐起來,喝了幾口便沒胃口再喝了。

  蘇玉也不勉強她,扶她躺下繼續睡。

  她隱約看見有人坐在她的床邊,溫柔地看著她,為她掖好被子,輕聲細語地對她說話。他一直陪著她,直到她徹底睡過去。

  她一覺醒來,恰好是早上六點半。

  昏暗的房間,安靜而又陌生,許秋意恍惚間覺得自己昨晚似乎見到了余折。

  她打算起床,想起自己的拖鞋還沒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準備趿拉著運動鞋去拿時,發現已經有人在床邊準備好了一雙舒適合腳的拖鞋。

  她的呼吸亂了幾分。過了一會兒,房間裡響起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她走到窗邊,柔軟的窗簾上繡著簡潔乾淨的刺繡,顏色和樣式皆是她喜歡的。

  她將窗簾拉開一條縫,窗外的維也納,天空泛著青白,朝陽發出的暖色從古典的建築物後將整片天空慢慢點亮,將金色晨光灑落各處,整座城市如一首富於光色,古典雅麗的詩歌。

  她打開窗戶,有些寒冷的晨風拂過她的臉龐,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她望向窗外,街道上空蕩蕩的,周圍安靜得只能聽見風颳樹葉的沙沙聲,四處瀰漫著寂寥。

  「喵——」從樓下傳來一聲貓叫,她低頭去看,一隻銀白色小野貓正在窗戶底下的花壇旁來回打轉。

  花壇里有一小叢鮮紅的玫瑰。

  十月的維也納,即將進入冬令時,不該是玫瑰盛開的季節。那叢玫瑰就像寒夜裡熱烈的火焰,灼目耀眼,是孤寂旅行者所熟知的溫暖。

  她披了一件外套,輕手輕腳地下樓。裝修簡約溫馨的客廳令她駐足。

  她理想中的房子與這兒相差無幾,這裡的一切都與她對余折說過的不差分毫。

  她放緩了腳步,一邊走,一邊瀏覽著客廳裝飾。走出大門,她又留戀地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而後小跑到後院的花壇旁。

  小野貓察覺到動靜,早就跑開了。遠遠看見那叢生長繁盛的花,她放緩腳步,仿佛怕驚動什麼。

  濃艷的色彩在微風中輕晃,柔嫩的花瓣上覆著點滴水珠。

  許秋意伸手,細長白皙的手指觸碰到一片花瓣,又用手指輕輕揉了揉。

  是假花,她的眼底生出淡淡的失望。也是,這麼冷的天,怎麼可能會有真的玫瑰花盛放。

  「早上好。」刻意放柔的聲音在這寧靜的後院響起,雖突兀但不至於叫人受到驚嚇。許秋意循聲望去,一個看上去大約四十歲的混血女人正拎著一小瓶噴霧器走了過來。

  她不像是闖進來的,許秋意有點好奇她的身份,對她微微頷首,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女人笑起來,走到花壇旁,用噴霧器對著這些假花細細地噴灑出水霧。許秋意從這片水霧裡聞到了玫瑰的香氣。

  女人一邊工作一邊自我介紹道:「我叫艾麗婭,就住在隔壁。先生不住維也納的時候,我負責過來打掃房子,照顧花園。」

  先生,說的是蘇玉吧。許秋意想了想,做了自我介紹,問道:「你為什麼把假花放在這兒?」

  艾麗婭望著許秋意,意有所指:「因為有人很喜歡玫瑰花。」

  許秋意像是被玫瑰花瓣燙著似的縮回了手,複雜地望著這叢假玫瑰。

  「我們試過放真花,但在這個季節,不過一夜過去,花瓣就蔫了,沒辦法,就放了假花。等到玫瑰花開的季節,會換上真花的。」艾麗婭用手摸了摸被噴灑過香水的玫瑰花,眼裡包含著嚮往,「即使是假花,但也很漂亮,不是嗎?有的地方,終年只能見到白雪,這樣好看的顏色只能在圖畫上見到。」

  許秋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終年生活在北極圈的土著民確實很難看到這樣的花,不過,也不是只能在圖畫上見到。

  「秋意。」蘇玉從小路走過來,見許秋意穿得單薄,快步走過來,將外套裹在她身上,因關切而呵斥,「你不冷嗎?」

  秋意下來得急,看見這叢玫瑰花之後,一時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情況,聽蘇玉這麼一說,才察覺到自己穿著拖鞋,手腳都已經凍得發紅。

  「先生。」艾麗婭對蘇玉鞠了一躬。

  蘇玉「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對她說:「你先回去吧。」

  艾麗婭微笑著頷首,帶上她的噴霧器離開了。

  蘇玉走過來,十分自然地握住許秋意的手,觸及她冰涼的指尖,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讓她的五指貼上自己溫暖的掌心。

  許秋意怔了一下,將手從他手中抽出,把外套還給他:「我回房間穿衣服了。」

  她的疏離並沒有讓蘇玉顯露出尷尬,他「嗯」了一聲,又把外套給她披上,阻止了她拒絕的動作,與她一同回到別墅內,目送她上樓:「待會兒咱們出門吧。」

  「嗯。」許秋意頭也沒回,答應了。

  早上七點四十分,維也納的太陽剛升起不久,陽光還未將清晨的寒意徹底驅散。

  許秋意與蘇玉漫步在街頭。

  「我們去哪兒?」她攏著衣服,跟在蘇玉的身側,顯得有些拘謹。

  蘇玉拉住她的手:「到處逛逛。」

  許秋意想把手抽回來,蘇玉這次卻是握得緊緊的,她用了力氣也沒能掙脫開。

  她張了張嘴,想叫蘇玉撒手,瞥見蘇玉酷似余折的側臉和他微微上翹的嘴角,又把話吞了回去,任他拉著。

  他牽著她,兩人走進一條古舊的小巷。並不寬敞的小路,兩旁是充斥著歐洲古典氣息的建築物,有柔和悠揚的鋼琴樂聲在這條小巷中響起。

  在這條小巷中,行人只有他們倆。

  「運氣真好。」蘇玉突然說。

  許秋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神秘地笑了笑,牽著她站到一扇窗戶前。從窗外向里看,有一名老人正躺在躺椅上,手捧著不大的收音機,那和緩優美的鋼琴樂聲就是從收音機里傳出的。

  「恰好遇到一名男孩在練鋼琴的概率太小了,就這樣聽一位老人的收音機也挺不錯,你覺得呢?」蘇玉握著她的手站在窗戶邊,與她貼近。他的聲音極輕,輕到沒有打擾這空曠的巷中的寧靜,就連不遠處的鳥兒也依舊立在原地。

  這畫面似曾相識,《愛在黎明破曉前》里出現過。

  許秋意聆聽著音樂,漸漸放鬆下來。她凝視著蘇玉,什麼也沒有說,蘇玉卻懂了她的意思,揚了揚眉。

  蘇玉捏了捏她的手心:「你不要想其他的,今天你是賽琳娜,我是傑西,好嗎?」

  「我……」許秋意不太適應他親昵的小動作。

  他很怕她拒絕,鄭重地改了口:「今天,你想我是誰,我就是誰。」

  他明明知道她想他說什麼,為什麼他不願直言?她輕輕皺起眉頭。

  蘇玉又向她靠近了一步,唇幾乎要吻上她的耳朵:「我就當你同意了。」

  許秋意靜默不語,沉重雜亂的思緒在她腦海里糾纏盤桓。

  她想起了昨晚那個陪著她的人,還有他的輕喃。

  她一直緊繃的神經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無奈地望著他,眼神像在包容一個任性的孩子,輕笑道:「如果在海關局行人橋上會有人給我們戲票,那我或許可以做一天賽琳娜。」

  他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了,她也沒必要咄咄逼人。更何況,她的內心確實想做一次賽琳娜,所以才會對《愛在黎明破曉前》這部電影心生嚮往,才會想來維也納散心。

  蘇玉輕聲笑起來,他低低的笑聲就飄蕩在她耳邊,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溫熱濕潤的氣息。

  「那也許有點難。」他頓了一下說,「但也不是不可能,我們可以在橋上一直等。」等到她說她願意成為他的賽琳娜為止。

  8)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離海關局行人橋有些遠,所以他們選擇了坐電車過去。

  蘇玉牽著許秋意坐到電車最後一排,她向外看,欣賞沿途風景,而他一直垂眸望著她。

  兩人一路安靜無言,電車即將到達目的地,許秋意回過頭來,恰與他四目相對。

  他伸出手,將她散亂到臉側的一綹髮絲別到她耳後,手指留戀著她柔軟的髮絲,久久不肯抽離。

  那一瞬間,許秋意聽到了心跳的聲音,不知是她的,還是蘇玉的。

  她保持著這樣曖昧的姿勢與他對視良久,覺得自己一瞬間像著了魔似的,別過臉去,輕啟雙唇:「傑西沒有伸出手為賽琳娜理頭髮。」

  「但是他想。」蘇玉把自己的戲外動作說得冠冕堂皇。

  電車叮叮叮地響了幾聲,海關局行人橋到了。

  清晨的河面,雲霧繚繞,恍若仙境,來往行人稀少,更顯獨特詩意。

  許秋意與蘇玉下了車,走到橋上,她倚靠著欄杆,看了看在橋上來往卻鮮少駐足的人群,略帶遺憾地說:「看來橋上沒有會送票的兩位演員。」

  蘇玉說:「會有的。」他的話語中帶著胸有成竹的悠閒。

  許秋意挑眉,與他一起站在橋上等了十分鐘,有些失望地看向他:「沒有」。

  蘇玉臉上笑容不變,忽然,他的目光在她身後定格,沖她身後招了招手。她瞧見他的動作,向後望去,一名穿棕色西服的德國男人正向他們走來。

  男人同蘇玉用德語交談了一番,從懷裡掏出兩張票遞給他之後離開了。

  許秋意聽不懂德語,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什麼。

  蘇玉得意地向她晃了晃兩張戲劇演出的票。

  她有些哭笑不得:「這是你找來的人?」

  「不管他是怎麼來的,重要的是,他是一名演員,並且他送給了我們兩張票,還邀請我們去看他的演出。」蘇玉向她伸出手,「賽琳娜,我們去吃早餐吧。」

  她將手放在他的手上,觸碰到的瞬間,他便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仿佛永遠不會鬆開。

  蘇玉抿著嘴笑,揣上兩張戲票帶她去坐電車。兩人去了史培爾咖啡店,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廳里人不多,他們點的咖啡和三明治很快就端了上來。

  蘇玉抿了一口咖啡,專注地盯著許秋意:「接下來,要不要玩遊戲?」

  許秋意問:「打電話的遊戲嗎?」

  電影裡,傑西和賽琳娜就是在史培爾咖啡店裡假裝打電話給自己的朋友。傑西扮演賽琳娜的閨密,賽琳娜扮演傑西的好兄弟,兩人互相以向別人訴說的方式,將自己的情感和想法傾訴給對方。

  「不,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所以我們不玩那個遊戲。」蘇玉向咖啡廳里四處張望,視線落在剛剛走進店裡的一位老先生身上,「我們就賭那位先生喝咖啡會不會放糖,怎麼樣?」

  「如果輸了呢?」

  「輸的人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當然,提出的要求不能太過分。」蘇玉說,「我猜他不加糖。」

  「那我猜他會放糖。」許秋意抿了一口咖啡,小臉忍不住皺了一下,「這裡的咖啡很苦。」

  她側著頭看老先生,他坐在位置上看報紙,等待服務員把咖啡送上來。忽然,身旁有了響動,蘇玉站了起來。她立刻一臉嚴肅:「你不可以作弊。」

  蘇玉笑了笑,想伸手捏捏她的臉,可伸出的手到半空中又縮回,他裝作只是想抽紙巾,說道:「我出去一趟。」

  許秋意望著他,目送他走出咖啡廳,確定他沒法兒作弊,又把頭轉向老先生。

  很快,咖啡端上來了,蘇玉也回來了。

  她沒太注意蘇玉,聚精會神地盯著老先生,心裡期盼著他放糖。忽然,她嘴裡被塞進一個硬硬的東西,甜蜜的滋味在她口中化開,帶著水果的香氣。

  是一顆水果硬糖。

  她瞥了蘇玉一眼,他正看著老先生,搭在桌上的手邊放著一個小糖包。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卻又不明白自己在笑什麼,只覺得這顆糖仿佛甜到了心裡,讓她的心情也好起來。

  「他沒有放糖。」蘇玉說。

  許秋意看向老先生,他正細細品嘗著咖啡,手邊的三小塊方糖一塊也沒動,但是一小盒牛奶被開了封。

  「你輸了。」蘇玉臉上綻開笑容,像贏得了一場了不起的比賽。

  許秋意願賭服輸:「你的要求是什麼?」

  「暫時沒什麼要求。」蘇玉眼裡閃爍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許秋意「哦」了一聲,安安靜靜吃完三明治,咖啡沒有喝幾口,她覺得實在太苦了。

  蘇玉倒是很喜歡這樣的苦咖啡,而且不喜歡在咖啡里加糖加奶。

  兩人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蘇玉拿起桌上的糖包,又塞了一顆糖給許秋意。

  這次許秋意沒有發呆,糖貼近她的嘴唇,她愣了一下,微微啟唇將糖含進了嘴裡。

  出了咖啡廳,蘇玉牽著許秋意,一路漫步到陶希特唱片行。

  咖啡廳和唱片行的距離並不近,這一段路他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比起電影裡賽琳娜和傑西不停地和對方說話,他們非常安靜,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找什麼話題,只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慢慢地散步都已經很好了。

  他們推開唱片行的大門,老舊的氛圍撲面而來,一列列架子上堆滿了老式唱片,《愛在黎明破曉前》的海報被貼在牆上醒目的位置。

  唱片行的老闆見許秋意盯著海報看,走過來用英文搭話道:「你是看了這部電影過來的嗎?」

  「嗯,請問電影裡的那張唱片還有嗎?」蘇玉的英語比許秋意流利,且是標準的英式口音。

  許秋意乾脆抿著嘴不開口,不去賣弄自己並不熟悉、只能勉強聽得懂老闆在說什麼的英語。

  「很遺憾,那張唱片很早就沒了。」老闆笑吟吟地說,「有很多人為了這部電影過來。」

  老闆看出許秋意眉眼間的失落,請蘇玉和許秋意稍等一會兒,從一個舊架子上翻出一張唱片:「這個你們應該也會喜歡的。」老闆指了指店裡的試音室,「可以去那裡試聽一下。」

  唱片封面上有英文寫著的LookAtMe(看著我)。

  蘇玉用眼神徵求許秋意的意見,許秋意點了點頭。

  老闆走進櫃檯里,坐在櫃檯的凳子上看著許秋意和蘇玉手牽著手走進試音室,臉上笑出了褶皺。

  狹小的試音室里,阿蘭·傑克遜低沉的嗓音伴著溫柔纏綿的音樂聲響起,用深情的唱腔講述著一個關於愛戀的故事。

  許秋意站在唱片機前,感到有些手足無措,似乎稍微動一下,就會觸碰到蘇玉。

  或許是因為狹小的空間,或許是因為叫人心醉的音樂,她提著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讓蘇玉發覺自己的呼吸亂了分寸。

  蘇玉一直看著她,唇畔含笑,眼中有著她看不見的不舍。他多希望,與她獨處的時光能夠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最好,能永遠停留在此刻。

  她一直看著試音室的門,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秋意。」他輕輕喚了她一聲。

  她遲鈍了三秒,轉過頭來,聲音同樣很輕,似是怕驚擾了這輕緩繾綣的音樂:「怎麼了?」

  蘇玉俯下身來,眸光迷離地看著她的眼睛,離她越來越近。

  It'sdrivingmyheartcrazy,

  你已讓我神魂顛倒)

  Ican'tholdout,

  我已無法克制)

  Ican'tholdbacknowlikeI'vedonebefore,

  無法阻擋)

  Darling,lookatme.

  親愛的,看著我)

  ……

  歌聲像帶了酒意,散落在試音室的每一個角落,讓人無法躲避地沉醉其中,微醺之色染紅了面頰。

  許秋意愣愣地看著向她靠近的蘇玉,沒有躲閃,亦沒有推開他。

  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時,她恍然間回過神來,側過臉,與他拉開了距離。不過兩步的距離,卻能夠代表她婉拒的態度。

  蘇玉眼裡的落寞一閃而逝,他笑著站直了身子,注視著她的側臉。

  三分一十五秒的歌,在這狹小的試音室里,在這叫人忍不放慢呼吸的氣氛下,恍若一個世紀那麼長,變得好像能讓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隨著阿蘭·傑克遜的輕聲哼唱化成餘音在腦海里迴蕩,唱片機停止了運轉。

  許秋意逃跑似的推開試音室的門,唱片行老闆正坐在凳子上笑眯眯地看他們。

  「你們覺得這首歌怎麼樣?」老闆意味深長地問。

  「很不錯。」蘇玉拿著唱片走出來,問道,「多少錢?」

  老闆道:「你們還要聽聽別的歌嗎?」他又翻出一張唱片,「這首也很不錯。」

  許秋意離老闆近,她順手接過唱片,唱片封面上寫著CloseToYou(靠近你)。

  她摩挲著唱片充滿年代感的封面,走向試音室,蘇玉跟在她身後。

  她邁出兩步,頓住,回過頭來意有所指地問:「你也要聽嗎?」

  蘇玉明白了她的意思,停下腳步,站在了原地:「你去聽吧,我在這兒等你。」

  許秋意點點頭,走進試音室。

  同樣是深情曼妙的音樂,CloseToYou比起LookAtMe歡快許多。

  LookAtMe像少年不顧一切地在向少女傾訴,他愛她有多瘋狂,有多深刻。

  CloseToYou更像懷春少女漫步在鮮花盛開的季節,用歡快的語調向自己喜歡的少年傾訴自己的愛意,款款向他靠近。

  Whydobirdssuddenlyappear?

  為什麼鳥兒突然出現)

  Everytimeyouarenear,

  每一次你靠近時)

  Justlikeme,theylongtobeClosetoyou.

  就像我一樣,它們一直盼望著靠近你)

  Whydostarsfalldownfromthesky?

  為什麼星星從夜空中墜落)

  Everytimeyouwalkby,

  每一次你走過時)

  Justlikeme,theylongtobeClosetoyou.

  就像我一樣,它們一直盼望著靠近你)

  ……

  她一個人靜靜地聽著音響里發出的哼唱,腦海里出現的卻是與蘇玉一起聽LookAtMe時的畫面。

  她透過試音室的玻璃向外看,蘇玉正站在櫃檯前和唱片行老闆聊天。

  老闆一邊說一邊比畫,手總是有意無意地指向試音室的方向。蘇玉臉上的笑容淡淡的,神色平靜地與老闆交談。

  音樂戛然而止,唱片機停止了運轉。許秋意回憶了一下,卻不太記得這首歌唱了什麼,只記得婉轉的曲調里,卡倫·卡朋特深情地吟唱:「Justlikeme,theywanttobeclosetoyou……」(就像我一樣,它們一直盼望著靠近你)

  她拿上唱片走出去,老闆與蘇玉停止了談話。

  老闆問她感覺如何,她雙手拿著唱片點點頭:「很不錯。多少錢?」

  老闆笑了起來,看向蘇玉:「你們說了同樣的話。」

  蘇玉含笑著望向許秋意,許秋意怔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老闆為他們打包了兩張唱片,分別遞給他們,笑眯眯地說:「這兩張唱片在我店裡都只有一張了,請好好珍惜。」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在蘇玉和許秋意之間來回掃視,不知是想叫他們珍惜唱片,還是珍惜一些別的東西。

  許秋意接過唱片,點了點頭,沉思著走出了唱片行。

  此刻已臨近午時,蘇玉看了眼手錶,有些無奈地說:「我們走得太快了,下午已經沒什麼行程了。」

  許秋意想了想,說:「先去吃飯吧。」

  他們就近找了一家餐廳,隨便吃了點東西,走出餐廳時,發現原本空曠的廣場上聚起了一群人。

  有悠揚的樂聲從人群中傳出來,許秋意與蘇玉相互對望一眼,雖無一言,卻默契地一起走進了人群。

  一名二十歲出頭的法國青年坐在噴泉雕塑旁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歌,他面前的吉他箱子裡放著零零散散的錢幣。

  蘇玉安靜地聽他唱完一曲,在許秋意疑惑的目光中,上前跟青年用法語交談。

  許秋意有些驚訝,蘇玉的法語說得竟然也非常流利。

  她聽不懂蘇玉和青年說了什麼,但是青年忽然面向許秋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而後轉頭對蘇玉點了點頭,起身把吉他交到蘇玉手上。蘇玉坐到他的位置,調弦試了試音,清新舒緩的音樂從他的指尖流出。

  這是一首許秋意非常熟悉的樂曲,是她在陶希特唱片行很遺憾沒能聽到的那首曲子ComeHere(過來)。

  「There'sawindthatblowsinfingtake……」

  北國微風,不期而遇。且聽風吟,愛隨此行。來吧,來吧……)

  十月的維也納,瑪麗亞·特蕾莎廣場,微涼的風,低沉磁性的淺吟慢唱,安靜的人群。

  他微笑著注視她,就好像他的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他的彈奏舒緩,可許秋意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蘇玉認真地彈唱著,深情莊重的模樣叫她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的嘴角想要上揚,同時鼻子又在發酸。

  她一隻手擋住眼睛,過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笑容平靜地與他對視。

  時間似乎變慢了,慢到一瞬間仿佛有天荒地老那麼長。可是時間似乎又很快,快到她還沒緩過神來,他已經放下了吉他。

  法國青年為蘇玉鼓掌,用法語與蘇玉交談,蘇玉隨意應付了幾句,走向許秋意,牽著她離開人群,穿過廣場,走進一條安靜的小巷。

  他們在一個斜坡上停下腳步,兩邊是透著濃重歐洲古典氣息的仿古建築。小巷裡沒有行人,巷尾只有一家花店。

  許秋意和蘇玉互相對視許久,忽然雙雙笑出聲。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喜悅與心動包裹住她的心臟,與他之間的不愉快、疑問、探究……全部被她拋到了腦後。

  今天,她可以不再想那些令她糾結又苦惱的事。

  「你會的真多。」許秋意與他並排站著,兩人坐在高一點的斜坡上,就這樣坐著,底下什麼也沒有墊,不講究。

  「你是指?」

  「法語,德語,吉他……」許秋意說一個,便豎起一根手指。

  蘇玉定定地看著她,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到能聽見他的呼吸:「我還會很多。」

  「比如?」許秋意饒有興致地望著他。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她淡粉的唇,說:「你能想到的我都會。」

  許秋意注意到他的目光,偏過頭去,面上暈出了桃花色。

  她輕咳兩聲,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看著他,問道:「變魔術也會嗎?」

  「你喜歡魔術?」蘇玉有些驚訝。

  「挺喜歡的。」許秋意說,「我第一次看魔術是我爸媽帶我去馬戲團,那時候我才九歲。馬戲團的魔術師選觀眾上台互動,恰好選中了坐在前排的我。我記得,他問我喜歡什麼,然後我說我喜歡紅玫瑰,他就唰地變出了一枝紅玫瑰送給我。小時候我以為這是魔法,後來知道都是假的,就很少再看魔術了。」

  蘇玉並不了解她這段小時候的往事,眼眸灰暗,他本來以為他足夠了解她了。

  許秋意說罷,轉頭看向他,他的雙眸瞬間亮了起來。

  「所以……嗯……」他沉吟片刻,「你現在想要紅玫瑰嗎?」

  許秋意不抱希望,只是逗趣似的問:「你能變出來嗎?」

  「也許可以。」蘇玉神秘兮兮地說,「你先閉眼,在我說可以睜開之前不許睜開。」

  許秋意「哦」了一聲,很配合地閉上眼睛。她能察覺到身邊的蘇玉離開了,但是她沒有睜開眼。

  她已經猜到蘇玉去做什麼了,忍不住輕笑起來。可她又覺得這樣不妥,平復了一下心緒,等待蘇玉回來。

  大約過了三分鐘,她聽見蘇玉凌亂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他的氣息很快平穩下來,她聞到鼻息間有玫瑰的香氣,帶著一絲甜味。

  「睜眼。」

  她應聲睜開眼睛,一朵艷紅的玫瑰出現在她眼前,上面還帶著細小的水珠,襯得這朵花兒嬌嫩欲滴。

  許秋意看著蘇玉變得略顯凌亂的衣服,笑著接過玫瑰,用拙劣的演技裝出驚喜的模樣:「哇,好厲害。」

  蘇玉愣愣地看著許秋意,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她。

  她雙手拿著一朵玫瑰,像在看一個十分珍貴的禮物,眸中流露出來的喜悅能感染周圍的氣氛。

  這是他見過的,她笑得最開心的模樣。

  「鐺——」厚重的廣場鐘聲響起,提醒他們整點到了。在蘇玉聽來,更像是提醒他,即便他再留戀此刻,時間也不會因此停止。

  許秋意想起早上的那兩張戲劇票:「那兩張票是什麼時候的?」

  蘇玉怔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票:「下午一點半,現在已經一點了。」

  許秋意問:「去看嗎?」

  蘇玉問她:「去嗎?」

  兩人眼神交匯,一起跳下斜坡,小跑著沖向劇院。

  風吹拂過她的臉龐,蘇玉緊跟在她的身後。她飛揚起的柔軟頭髮滑過他的鼻間,令他險些沉醉。

  而跑在前面的許秋意渾然不覺,她只是想,這可能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這麼放縱了。

  「一起來一場只有一天的旅行,沒有目的,漫無邊際,就像人生偶爾的一個小插曲。」今天的她,可以過得就像傑西說的那樣。

  他們跑到劇院門口,衣服和頭髮都凌亂了。許秋意很少這麼跑,她扶著劇院門口的牆壁喘著氣,而蘇玉很快就調整了呼吸。

  他撩起擋住她臉的頭髮,細緻地幫她攏在身後。

  許秋意抬頭看他。他笑了笑,說:「我知道傑西不會這麼做,可是他想。」

  他真的想觸碰她,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許秋意再次笑出聲,平復情緒後,她說道:「進去吧。」

  戲劇已經開場,來看的人很多,坐了滿場。

  許秋意和蘇玉輕手輕腳地找到位置坐下,安安靜靜地看了一場戲劇。

  戲劇全程用德語對話,許秋意根本不知道這場戲在說什麼。她聽得昏昏欲睡,強撐著看完了整場。

  蘇玉也無心看戲。劇院的觀眾席很安靜,他不能給她講戲,便微微側著頭偷看她時而疑惑時而蹙眉的模樣。要不是知道她聽不懂德語,看不出她偶爾的發呆,他會以為她真的看懂這場戲了。

  她向來如此,喜歡不說,不喜歡也不說,全靠別人感覺。

  戲劇演了三個小時,散場後,許秋意忍不住呼出一口氣,偷偷活動活動坐僵了的身體。她和蘇玉混在人群里,走出了劇院。

  這時已是黃昏,維也納的天空像被畫家潑上了水彩,成了一幅散漫著紫紅交接雲彩的畫。

  蘇玉看了一眼時間,突然牽起許秋意的手,帶著她一路小跑,穿過一條條古典小巷。

  他帶她跑到普拉特公園,停在摩天輪下。

  在夕陽的餘暉中,一個個摩天輪車廂像是粉紅色的泡泡。

  蘇玉向工作人員買了票,在摩天輪停下之後,牽著許秋意上了一個車廂。

  兩人對坐著,很快,摩天輪開始轉動,地面的風景越來越遠,能看到的遠景越來越多。

  許秋意眼裡難掩興奮喜悅之色,開懷地笑了起來。

  她和余折的戀愛很平淡,就像一對老夫老妻,過著粗茶淡飯一般平凡的生活。余折經常會在這樣的平凡中給她驚喜,那時的她覺得,如此就已經該滿足了。

  在她和余折的戀愛中,余折付出得太多。她知道他在努力了解她的一切,而她就盡力配合著他。漸漸地,她習慣了他的痕跡出現在她生活里的每一個角落。

  但是他們很少約會,鮮少去逛街,鮮少去電影院,甚至沒有一起去過遊樂園,這是她第一次坐摩天輪。

  蘇玉因她的欣喜而開心,心頭卻還是有一瞬間的黯然。

  他不了解她,或者說,他遠沒有他想像中的了解她。

  很快,那抹黯然逝去,他瞥了一眼窗外的風景,清了清嗓子,溫柔而又莊重地說:「現在,我要提要求了。」

  許秋意疑惑地看向他。

  他提醒道:「中午的打賭。」

  許秋意問:「什麼要求?」

  「閉上眼睛。」

  許秋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照做了。

  她輕輕合上眼,感受到他把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貼在了她的唇上。她下意識微微蹙起了眉,他提醒道:「我沒說睜開,不許睜開。」

  她的眼睫顫了顫,仍是閉著眼,沒有睜開。

  車廂轉動到摩天輪的最高點,夕陽的餘暉灑落進來,她的頭髮上染了陽光的色彩,雖然是暮時的陽光。

  他手上的唱片一角輕輕貼在她的唇上,他俯下身,隔著唱片吻上了她。

  許秋意只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離自己很近很近,她甚至能聽得到他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的心跳,是一首美妙的樂曲,所有無法說出口的情話,皆藏在其中。

  唇上貼著的物體都快要染上她嘴唇的溫度,她忍不住開口:「可以睜眼了吧?」

  時間過得真的太快了,蘇玉的笑容略帶苦楚,他直起身,卻沒拿開唱片,說:「可以了。」

  許秋意睜開眼,眼睛向下,看見了自己唇上貼著的唱片。

  「送給你。」蘇玉把唱片放進她懷裡,靠在車廂上笑著看她。

  許秋意愣了一下,接了唱片,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送。

  她再次看向窗外,地面的風景已經變得越來越近。

  沒能看到最高點的風景,她的臉上流露出些許遺憾的表情,卻是沒說出來。

  下了摩天輪,夕陽已經徹底隱匿在維也納的古建築中,天空的顏色也變得越來越深沉,由明艷的紅紫色,轉變成了青灰色。

  華燈初上,一瞬間,夜幕下的維也納變得燈火通明,盡情地展現著這座城市夜裡的美態。

  「我訂了兩張船票。」

  兩人一起走下摩天輪,他突然開口道。

  許秋意一時沒反應過來,很快又想明白他在說什麼,笑了笑說:「傑西和賽琳娜?」

  蘇玉點了點頭:「他們上的那條船。」

  她沒想到蘇玉連這個也安排了,很是驚喜。

  傑西和賽琳娜上過的那條船其實已經改成了俱樂部,一直停靠在岸邊,不需要船票。

  蘇玉和許秋意登上船,站在欄杆旁看多瑙河旁的夜幕下的維也納,夜裡的風涼意更甚。

  「很漂亮。」燈光在許秋意的眼裡閃爍。

  蘇玉笑了笑,說:「嗯,」他的聲音輕了下來,「但是我們沒有像傑西和賽琳娜那樣,可以聊那麼多話。」

  許秋意沉默著,她確實沒什麼話題可以跟他聊的。

  「要不,我們也來談談離別?」蘇玉說。

  許秋意眉尾一挑,說:「我們也要約定要不要再見嗎?但我們是有聯繫方式的,而且……」

  或許是夜晚的風太涼,她的思想清醒不少。她頓了一下,轉移話題:「你送我的禮物到底是什麼?你能告訴我,你是不是余折了嗎?」

  蘇玉說:「明天你會收到你的禮物。」他刻意避開了第二個問題,「如果離別的話,我不需要你在某個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時間等我,你只要等我去找你就行了,我一定會找到你,除非……」

  這顯然是他的情話,可許秋意很想知道:「除非什麼?」

  他唇角一勾,雲淡風輕地說:「除非……我死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語氣,從他口裡說出的「死」字讓許秋意心裡一涼。

  她說:「人活著,也沒那麼容易死的。」

  「是啊。」蘇玉說,「能活著,就一定要好好活著。」

  「這個話題還不如離別。」許秋意淡淡地說。

  「不談這個了,去吃晚飯?」

  「嗯。」

  兩人隨便找了一家餐廳,吃完後,許秋意準備回家,蘇玉說:「還有一個地方沒去。」

  「雷塞爾公園?」許秋意緊了緊眉,「你想在那兒睡一晚上的話,你自己睡。」

  那是傑西和賽琳娜將愛情升華的地方。

  「天這麼冷,當然不能在那兒睡。」蘇玉說,「去那兒坐坐就好。」

  許秋意默許了。在去雷塞爾公園之前,蘇玉又特意進餐廳拿了一瓶酒和一個杯子。

  許秋意對於他的細緻,哭笑不得:「酒和杯子是偷的嗎?」

  電影裡,傑西和賽琳娜打配合,傑西從老闆那兒賒了一瓶酒,賽琳娜偷了一個杯子。

  蘇玉把酒和杯子遞給許秋意,讓她放進包里:「當然不是,是買的,放心好了。」

  許秋意接過酒和杯子,照做。

  兩人到了雷塞爾公園,坐在草地上,望著遠處的風景,靜默無言。

  「回去嗎?」坐了大概一個小時,許秋意問道。

  蘇玉說:「再等等。」

  他從她包里拿出酒和杯子,倒了一杯酒給她:「喝嗎?」

  許秋意搖了搖頭:「我不太會喝酒。」但手還是伸過去,接過了酒杯,將裡邊的酒一飲而盡,五官因為酒精的刺激皺了起來。

  「算了,你別喝了。」蘇玉笑著說。

  他倒了一杯酒,緩緩飲下。

  靜謐的氣氛,晚飯後的困意,讓許秋意的大腦開始昏沉。她的臉變得發燙,睡意逐漸侵蝕她的大腦。

  她打了個哈欠,疲倦地說:「回去吧。」

  「再等等。」蘇玉的語氣里有不舍。

  「明天再來就是了。」許秋意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有些不清醒了,她真的好想睡。

  「明天啊……」

  蘇玉的聲音太輕了,她沒能聽清他說什麼,本來只是想閉上眼緩一會兒,卻一下子昏睡了過去。

  等她意識清醒過來時,能夠感受到她被溫暖柔軟的東西包圍著。她睜開眼,躺在別墅的房間裡,衣物整齊,只是脫了外衣。

  她坐起身,去床頭拿自己的手機,發現手機下面壓著一封信。

  印有淺色花紋的信,封口是密封的。

  許秋意滿腹疑惑,將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淡粉色的明信片,明信片正面上寫著:維也納火車西站。

  這是傑西和賽琳娜在維也納的故事開始的地方,他們是在這兒下的車。

  許秋意疑惑地蹙眉,將信紙放在一旁,穿上外套出去洗漱。

  忽然,她察覺到今天似乎格外安靜。她洗漱完畢走出衛生間,試探著呼喚:「蘇玉?」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靜。

  有開門聲響起,許秋意略安心下來,待門打開,瞧見進來的是艾麗婭,她又彷徨起來。

  蘇玉呢?

  艾麗婭手上提著早餐,對許秋意微笑著打了聲招呼:「早上好,許小姐,先來吃早飯吧。」

  許秋意嘴唇動了動,不等她開口,艾麗婭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先生有事,今天由我來陪您。您待會兒要去哪兒?我開車送您過去。」

  艾麗婭見許秋意站在原地不動,走過來拉住她的手,牽她到餐桌旁坐下:「先吃早飯吧。」

  許秋意隨意吃了兩口,食之無味。

  艾麗婭出門把她的車開了出來,許秋意上樓把那封信帶著,上了車:「去維也納火車西站。」

  她看著手上的明信片,不知道蘇玉到底要搞什麼鬼。難道這就是他要送給她的禮物嗎?

  她摩挲著明信片,準備將明信片收起來,卻無意間看到明信片的反面寫著字:

  我第一次見她,便覺得她和旁人不同,她在我的眼裡是發著光的。

  彼時,我的心頭像是開出了一朵絢爛的花。

  那一刻我便認定,遇見她,是在我來到這個世界後,最開心的事情。

  許秋意不太明白這段話的意思,細細思索片刻,仍是沒能夠想清楚。她把明信片收了起來,側頭望著窗外不斷向後滑過的風景。

  車停在了路邊,艾麗婭說:「我在這兒等您。」

  許秋意說:「麻煩你了。」

  她下了車,直奔火車站。在門口,有位小姑娘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攔住她的去路。

  小女孩挎著一籃紅玫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用英文問:「請問你是許秋意女士嗎?」

  許秋意遲疑地點點頭:「你怎麼知道我?」

  「哦,您的先生告訴我,如果有沒帶行李的亞洲女性出現在這兒,那就是您。我從早上六點就在這兒了,您是我今天見到的第一位亞洲女性。」小女孩說,「您的先生雇我把這個交給您。」

  她從花籃里摸出一封信,將信和一枝紅玫瑰一起交到了許秋意的手上。

  許秋意怔怔地接過,小女孩送完東西便跑開了。

  許秋意一邊拆信一邊往回走。信封里裝著的還是一張明信片,正面寫著「海關局行人橋」。

  她翻到背面,背面依舊寫著字:

  我認識她整整一年了,卻依舊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

  我聽別人說,這個世界上的女孩子都是喜歡過紀念日的。

  我為她準備好了紀念日的禮物,但是到了學校,向她提起今天的特別的時候,她只說還有一個星期就要月考了,並不記得去年的今天,我和她相遇了。

  我還是將禮物送給她了,但是她並不知道這是紀念日的禮物。

  許秋意看得有些茫然,明信片上記述的,似乎是兩個人學生時代的事情。她覺得有些熟悉,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蘇玉給她這個是什麼意思呢?心存疑惑的她步伐都慢了下來,一邊思索,一邊走回車上。

  「麻煩去海關局行人橋吧。」

  清晨,海關局行人橋下的水面飄著淡淡的霧氣,整座橋如昨天一樣,仿佛處在仙境中。橋上有一個穿棕色西裝的德國男人,正是昨天給蘇玉和許秋意送戲票的那名演員。

  他對許秋意微笑著點了下頭,將手上的信封和一枝紅玫瑰交給她。

  許秋意已熟悉套路,對他道了謝,拿著信回到車上拆開。

  裡面的明信片正面寫著「陶希特唱片行」,背面寫著:

  認識她兩年了,她還是像我初次見她那樣發著光。

  她的朋友很少,同學都說她太冷淡了。

  我知道她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她溫柔,耐心,堅強,很會不著痕跡地照顧別人。

  但我從來不向別人說這些,也不會在別人在背後說她的時候為她澄清。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有多好。

  如果她知道我的想法,會怪我自私嗎?

  一些模糊的記憶逐漸被喚醒,許秋意靜默片刻,對艾麗婭說:「麻煩去陶希特唱片行。」

  至陶希特唱片行,唱片行老闆見到許秋意進來,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信封和一枝紅玫瑰,放在櫃檯上讓她自己拿。

  她走過去拿起信封和玫瑰花,老闆說:「他離開維也納了嗎?」

  許秋意愣了愣,笑得勉強:「可能吧。」

  老闆說:「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得已,我看得出他很愛你。」

  許秋意沒有應話,拿上信,對老闆道了謝。

  回到車上,她按照明信片正面的地址告訴艾麗婭:「麻煩去普拉特公園。」

  她翻過明信片,明信片背面寫著:

  我和她在大學門口見面,她很驚訝,她以為我接受了保送名額,會去帝都上大學。

  我沒有去,因為我偷看了她的志願。

  我想和她在一起。

  她的好朋友說好巧,能正好在大學門口遇見。

  其實那不是巧合。

  我想告訴她,我很早就過來了,一直就在門口等她。

  不過她知道了也許會覺得有壓力,所以我跟她說:

  是啊,好巧。

  許秋意捏緊明信片,鼻子有點酸酸的,她深吸一口氣,瞪大眼睛茫然地看著窗外那些異鄉的陌生風景,眼底有晶瑩閃爍。

  普拉特公園的摩天輪入口處,同樣的信封和紅玫瑰。

  這是第四張明信片了,明信片背面寫著:

  她的朋友很少,但我很開心,我成了她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我想知道她的所有喜好,但這似乎很難。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無論做什麼,吃什麼,她都一副隨遇而安的態度,什麼都不挑。

  不過還好,看到喜歡的東西時,起碼她的眼睛會發亮。

  第五個地點,史培爾咖啡廳,依舊是信封與玫瑰花。

  第五張明信片的背面寫著:

  有學弟向她告白了,她的好朋友慫恿她和那個人試一試。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第一次有了想殺人的念頭,不過這是犯法的,我知道我不能這麼做。

  她說,她不太想談戀愛,約會、互相陪伴、去做對方想做的事、努力找話題保持聯繫……這些事對她來說有些太麻煩了。

  其實,我也想和她戀愛,想和她約會,想陪她去做她喜歡的事,想找她喜歡的話題跟她說……

  不過現在我知道她不喜歡這些事,我還可以改……

  第六個地點,弗朗西斯卡廣場,第六個信封,第六朵玫瑰花,第六張明信片:

  她還是覺得,我總是莫名其妙地送她禮物。

  她不知道,我所有送給她的禮物,都是紀念我們之間對於我來說很特殊的日子,比如初遇。

  五年了,我有點忍不住想向她告白,但是我又怕自己還不夠了解她的愛好,怕做了讓她不喜歡的事。

  她和別的人不一樣。

  她在我眼裡一直很耀眼。

  如果不小心與她疏遠了,這個世界就再不會有令我開心的事了。

  第七個地點,約翰·施特勞斯船,玫瑰花和信封,第七張明信片:

  我們在一起了。

  我想我是愛上她了。

  第八個地點,雷塞爾公園,同樣的玫瑰花和信封,第八張明信片:

  我第一次對她提出要求。

  我要她等我,她說好。

  可是她沒有。

  ……

  一滴水滴落在明信片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

  許秋意倉皇地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別過臉去,怕被艾麗婭發現自己的異常。

  一張紙巾被遞到她面前,艾麗婭微笑地望著她:「你臉上有些濕。」

  「謝謝。」她感謝艾麗婭沒有揭穿她的脆弱。她接過紙巾,擦乾眼角的淚,緩了一會兒,嗓音喑啞地說出第九個地點:「麻煩去阿博蒂娜王宮博物館。」

  在去往博物館的途中,她將所有的明信片翻出來,一張一張,反覆地看。

  上面的所有地點,都是傑西和賽琳娜去過的。阿博蒂娜王宮博物館,是傑西和賽琳娜說分別的地方。

  到達阿博蒂娜王宮博物館後,許秋意拿到了第九個信封和第九朵玫瑰,但她沒有立刻看明信片。

  她坐回車裡,腦子裡閃過許許多多種蘇玉,或者說是余折跟她告別的話語。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信封,信封里除了明信片,還有一張明天回國的機票。

  明信片的正面什麼都沒有寫,背面寫著:

  該怪我,她不知道我為了回來見她做了什麼。

  可十年的相識抵不過短暫的分離,我終究意難平,卻仍是放不下。

  但願她不要忘了維也納……

  許秋意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把明信片放在一旁,拿著信封的手無力地垂下。一個閃著銀光的東西從信封里掉落出來,許秋意連忙撿起,是一枚戒指,方才是她太急著拿出明信片,沒注意到信封里還裝著戒指。

  戒指大約兩毫米粗細,款式簡約,沒有鑽石,只有簡單卻獨特的花紋雕刻在上面,戒指內測刻著X&Z。

  這是余折向她求婚時送她的戒指,她靠在座椅上,眼睛向上看,努力把在眼眶打轉的濕潤憋了回去。

  艾麗婭又遞了一張紙巾過來給她:「憋著不好。」

  許秋意接過紙巾,眼眶紅紅的,始終沒有哭出來。她問道:「請問他去哪兒了?」

  艾麗婭遺憾地道:「我也不知道,我連先生的電話號碼都沒有。」

  許秋意聞言,想起自己可以給他打電話,立刻掏出手機撥打了蘇玉的號碼。

  然而手機里卻傳出冰冷的機械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空號?怎麼會是空號?

  許秋意握緊手機,眼眶再次濕潤。她緊咬嘴唇做著深呼吸。

  艾麗婭安靜地等她平復情緒。

  良久,艾麗婭從後視鏡里看到她在整理明信片和玫瑰花,問道:「現在去哪兒?」

  「回去吧。」許秋意的聲音有些沙啞。她一直低著頭,長發擋住她的側臉。

  她連一句「對不起」都還沒來得及認認真真地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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