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總裁


  【(1)

  如他所願,她再也無法忘記維也納了。思兔閱讀不是因為《愛在黎明破曉前》這部電影,而是這短暫的兩天之旅。

  許秋意暈暈乎乎地下了飛機,自己打車回了出租屋。

  當她打開門時,住了兩年的出租屋竟然有一瞬間讓她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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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行李丟在客廳,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醒來時,已是凌晨兩點半,她的肚子餓到有種反胃的感覺。

  她起床燒了熱水,坐在客廳點了一份外賣。

  深夜,即便是申城這樣的大都市,許多的餐廳也不再接單,她找了好久才找到接單的店家。窗外的城市閃爍著霓虹,卻與剛剛入夜的申城天差地別。天地仿佛是寂靜無聲的,一丁點動靜都會驚得人心驚肉跳。

  許秋意窩在沙發上,整個人微微蜷縮著,頭髮散亂地落在肩上。

  她曾度過無數個如此的夜晚,可今夜不知為何,好像整個城市都浸入了孤獨中,身處城市中的她被孤獨包裹著,無處可逃。

  她的心頭好像被重物壓著,那份壓抑感,悲傷感,比余折死時更甚。

  不怕失去,只怕失而復得,又再次失去。

  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外賣就送到了。她叫外賣小哥把外賣放在門口,等外賣小哥走了起身去拿外賣,抬眼一看掛在牆上的鐘,已經快三點半了。

  外賣拿到手,尚有溫熱。她在餐桌旁坐下,看見廚房飄出陣陣霧氣,才想起來她燒了熱水。

  她到廚房一看,還好電熱水壺已經自動跳了,不過裡面的水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小半。

  她平靜地把熱水倒進水壺,又燒了一壺熱水。這回,她捧著茶杯在熱水壺旁邊等著,很快熱水便燒好了,她也喝完了杯子裡的熱水。

  她拎上熱水瓶回房間,經過餐桌,餘光掃到桌上的外賣,才想起來她還沒吃飯。

  外賣入手已是冰涼,她將外賣放下,不打算再吃,拎起熱水瓶回了房間。

  寂靜的夜,無聲的房間,似乎眨眼間天就亮了。

  許秋意躺在床上翻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幻世》遊戲論壇這兩日最熱的帖子,帖名:

  《啊啊啊!!!我拍到隱藏Boss折玉了!!!快來吸歐氣!!!》

  樓里放著一個簡單的視頻:一襲華麗白袍的折玉坐在偌大的宮殿裡,緩緩睜開了眼,瞬間,一道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白光閃過,現場所有玩家的ID都成了灰色,界面換轉,變成了陰界。

  前幾樓里,有人叫囂這樣秒人能力超群的Boss根本沒法兒打,而更多的人則把遇見折玉當成是歐氣爆棚的體現,紛紛回覆說:見一面都不容易,你還想推Boss?

  不過到了兩百樓,樓主又一次出現,發了一張空蕩蕩的宮殿照片,配字:我從陰界買了轉生丹,大概也就一分鐘,折玉就不見了。

  剩下的回覆,許秋意已無心再看。

  她打開電話簿,盯著備註為蘇玉的電話號碼許久,打了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手機里傳出一遍又一遍重複的機械音,是那樣的冷。

  許秋意深吸一口氣,抬頭,窗外已大亮。

  已死之人,遊戲NPC,重回現世……

  這中間要經歷多少,他才能以那樣的姿態出現在她身邊?

  從一年前開始,那些人就是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面對她的冷漠,聽著她以「我已經有男朋友了」的理由拒絕他的追求,又會是何種心態?

  他變幻了那樣多的容貌,又經歷了什麼呢?

  許秋意連呼吸都忍不住顫抖,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整理了行李箱,將唱片、明信片、戒指和水晶球一起放進了箱中,鎖進柜子里。

  清晨的陽光灑落在她身上,溫暖柔和。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丁斐。

  接起電話,丁斐興奮地說:「我出差回來啦!你從維也納回來了嗎?」

  「嗯。」許秋意輕聲說,「丁斐,你還記得蘇玉嗎?」

  「蘇玉?誰啊?」丁斐愣了一會兒,「我不會跟忘記余折一樣,把他忘了吧?他是誰啊?」

  「沒誰。」他是余折嗎?雖然不知他為何沒有承認。

  「不對,你等等,我的記憶好像出了點問題……」丁斐的聲音透著驚恐,「我馬上去你家找你。」

  「嗯。」許秋意應了一聲。

  丁斐那邊準備掛電話,但還沒來得及掛。她聽見丁斐哀號了一聲:「媽,我的記憶好像出問題了。」

  很快,丁斐趕到她家,一來便往她懷裡撲,害怕地說:「我的記憶好像缺失了。」

  許秋意猜想丁斐所有和蘇玉有關的記憶可能都沒了,而丁斐感受到記憶的缺失,應該是因為那部分記憶和余折有關。缺失的記憶令她想不起完整的關於余折的事。

  「你是不是失去了前一段時間的記憶?」許秋意這般問丁斐。

  丁斐連連點頭:「對對對。」然後欲哭無淚,「這是怎麼回事啊?」

  「就像你忘了余折一樣……你不用太放在心上的。」許秋意對丁斐安撫地笑了笑。

  「不用放心上?那你剛剛為什麼問我還記不記得蘇玉?」丁斐有些歇斯底里,不過很快又平靜下來,「話說回來,蘇玉是誰啊?他和余折有什麼關係嗎?余折不是死了嗎?難道他是余折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

  一連串的問題砸到許秋意身上,許秋意思量片刻,說:「蘇玉是我的一個朋友,他離開了。我想起余折,才問你記不記得他。」

  丁斐半信半疑地望著許秋意,許秋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走了,真的走了。」

  很多事,她自己都還弄不太清楚,全靠猜想,她沒法兒對丁斐解釋。

  「行吧。」丁斐眯了眯眼,故意擺出一副生氣的表情,「但是你得請我吃飯。」

  許秋意「嗯」了一聲:「好好好,請你吃大餐。」

  「走走走,咱們先去逛街。」丁斐樂呵呵地挽住許秋意的胳膊。這幾日在外培訓,她吃了不少苦,和許秋意出門後,抱怨的話就沒停下來過。

  許秋意耐心地聽著,一時也能把余折的事忘在腦後。只是等回了家,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間,腦海里還是忍不住浮現出余折的身影,以及蘇玉說的那些話。

  時光飛逝,若白駒過隙,假期在她的渾渾噩噩中很快就結束了。

  清晨,許秋意化了個淡妝,穿著得體的小西裝和黑色高跟鞋,去了幻世科技大樓。

  至人事部,劉勛抬眼瞄她,不知為何,一瞧見她,臉色便有些難看。只是他面上依然掛著和氣的笑容:「來啦。我給你安排到了老闆辦公室做助理,待會兒我叫人帶你過去。」

  許秋意愣在原地,還以為自己幻聽了:「那個……劉部長,您是不是說錯了?」

  「怎麼,不願意去?」劉勛語氣里飽含著的不耐煩,配上他笑眯眯的表情,顯得他的話十分諷刺。

  「我不是這個意思。」許秋意畢恭畢敬地站著,「我一個月後就離職了,把我調去給老闆做助理,是不是不太好?而且我以前只做過人事,大學學的也不是相關專業……」

  「行了,我這兒忙著呢。」劉勛的笑容掛不住了,滿眼寫著:你以為我想把你調到老闆辦公室去?

  許秋意認命地點點頭:「好,那我這就上去。」

  「嗯,去吧。」劉勛疲憊地揮了揮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放到桌上,「你的員工證。」

  許秋意拿上證,道了聲謝,走出劉勛的辦公室時,無意間瞥到他盯著她看。他嘴唇翕動,輕聲嘀咕些什麼,臉上寫了一萬個不樂意。

  她在人事部等了一會兒,來了一名工作人員,對她說:「老闆的辦公室在頂樓,你上去就知道了。」工作人員指了指外面三部電梯中最靠右的,「坐那部電梯上去,直達。」

  說罷,工作人員便匆匆忙忙地拿著文件離開,回座位上工作去了。

  許秋意出了人事部,到電梯前。幻世的電梯下面都有一個磁感器,要用劉勛給她的員工證才能打開。

  電梯到達頂樓,門打開的一瞬間,許秋意有點懷疑自己來的究竟是公司還是動植物園。

  正對著電梯的是一面個巨大的玻璃房。這似乎是一個溫室,裡面生長著各種奇花異樹,有許多花草她連見都沒見過。

  各品種的鳥類,狗、貓等常見寵物被籠子關著,分別放在溫室不同的地方。而溫室最中間,長著一大叢用玻璃罩著的艷麗紅玫瑰。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2)

  來人清冷的語氣里含著警惕,可這嗓音令許秋意覺得分外熟悉。

  她渾身僵住,機械地轉過頭去,睜大眼睛望著從溫室旁的通道里走出來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膚色比她還要白上幾分,墨色的劍眉下是一雙泛春水的桃花眼,鼻樑高挺,唇色不點而紅,面部線條與精緻五官搭配得恰到好處,絲毫不顯女氣。

  他身形修長,姿態挺拔,立在花草繁盛的溫室旁,整個畫面像是一幅畫。

  他的模樣有她永遠無法忘懷的熟悉感。

  許秋意垂在身側的雙手禁不住微微發顫,瞳孔里滿是驚訝與難以置信,那個她最虧欠的人的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余折……是余折嗎?

  「許總,模擬實驗的計算出了點……」另一個人從通道里走出來,看到許秋意,話音戛然而止。

  「是今天新來的助理吧?辦公室在裡面,會有人給你安排位置的。」那人走到了許秋意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許秋意見過他,他是雲秘書——雲爭。

  「還不進去?」雲爭的話語透著寒意與不善。

  許秋意微微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走向雲爭所說的方向。

  她不斷地回想那名被稱為許總的人。他看她時的表情,好像不認識她。

  難道,這世上真的存在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嗎?

  通道很長,許秋意走的通道右側一路都是玻璃牆,牆內依舊是溫室,可見這溫室占地有多廣。

  許秋意走到通道盡頭,用員工證打開厚重的大門。

  充滿科技感的大廳如同她在科幻電影裡看到的那樣。乳白色的牆壁上光滑得像有玻璃貼在上面,每面牆靠近角落的地方都有四條閃著幽幽藍光的線條。

  大廳靠牆邊有個操縱台,裡面坐著一個清俊的男人對她微笑:「你是今天調過來做助理的許小姐嗎?」

  許秋意瞧他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她怔怔地點點頭。

  男人以為她緊張,想讓她輕鬆些,同她閒聊起來:「這些牆都是特製的。」

  說著,他回到操縱台,在操縱台上點了兩下,其中一面乳白色的牆壁像被施了魔法,轉化成了一面透明的玻璃牆。金色的陽光穿過玻璃,灑落到乳白色的光滑地板上。

  男人掃了一眼她的打扮,微笑道:「你進來的時候沒消毒吧?」

  許秋意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這是進了生化實驗室嗎?一個開發遊戲的公司為什麼還會要求員工消毒?

  「這間辦公室里部分機器比較脆弱,怕進來的人身上帶有的微粒影響到機器運轉。」男人一邊解釋,一邊領許秋意往一個金屬隔間走,「我叫韋周,是許總的秘書,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

  到了金屬隔間門前,韋周請許秋意站進去,然後將門關上。

  隔間內噴出一些無味水霧,落下時卻又不會濕了衣衫。許秋意從隔間往外看,外面的天花板四周也有霧氣灑下來,似乎也是在消毒。

  大約過了一分鐘,韋周將隔間門打開,帶著她走到一間裝潢與大廳無異的辦公室,介紹道:「這裡是你的辦公室。」

  他向她一一介紹了辦公室里的設備,介紹了直通老闆辦公室的門的開啟方法,還給了她六份合同,一個是正常的員工入職合同,一式三份,還有一個是幻世科技員工保密協議,同樣的一式三份。

  韋周說:「因為我們公司主要是搞研發的,所以每位入職的員工都是要簽署這份合同的。」

  許秋意表示理解,細細地看完條款後,將合同簽了交給韋周。韋周拿上合同,說等公司蓋完公章會把屬於她的那份合同給她,隨後便離開了。

  兩種不同的合同讓許秋意知道了,為什麼幻世科技的技術從來沒有外泄過,為什麼幻世科技前台的嘴巴會那麼嚴。

  她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做什麼事,又走出去找韋周。

  韋周不知從哪兒抱了一隻兔子坐在大廳逗兔子玩,見到許秋意的第一眼,便指著兔子道:「它消過毒了。」

  許秋意瞧見他笑,熟悉的記憶被喚醒。她記起了韋周就是那天開車送她和蘇玉去機場的男人。

  她猶豫了一會兒,問道:「請問你認識蘇玉嗎?」

  「什麼?」韋周一臉茫然。

  看來,他不記得蘇玉了。

  「沒什麼。」許秋意搖搖頭,「我就是想問問我要做什麼工作?」

  韋周沉吟著,手上逗弄兔子的動作卻不停,半晌過後,他說:「你先回辦公室歇著,等雲爭回來了,你問他。」

  說罷,他輕聲嘀咕了幾句,聲音太低,許秋意沒能夠聽得清。

  他一心跟兔子玩,許秋意不再打擾他,她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麼幻世科技會在老闆辦公室旁建造一個「動植物園」?為什麼老闆的秘書會在上班時間玩兔子?

  她回到辦公室,閒著沒事在辦公室里亂轉。

  幻世給她安排的辦公室比她以前的辦公室大了許多。一側是直通老闆辦公室的門,另一側則是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面一半放了文件袋,一小半放了一些外國名著,全部是原版未翻譯過的。

  她順著書架,從左到右將上面放的書和文件袋上的備註看了一遍。

  突然,一道冷淡的聲音響起:「你在做什麼?」

  她被驚得吸了一口氣,很快又恢復常態,轉過身來對雲爭微微頷首:「我想看看書架上放的東西。」

  雲爭板著臉,眼裡透著寒光,倒沒有顯露出對她的厭惡,只是態度冷冰冰的:「今天你第一天來公司,也沒有什麼特別多的工作給你做。」

  他頓了一下,走了出去,很快捧了一摞足有四十厘米厚的文件回來了,並放在她的桌上。

  他指著書架道:「你記一下這些文件和書的擺放位置,記完了之後把你桌上的資料都背下來。」

  許秋意怔在了原地,輕咬下唇,眉頭忍不住輕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確定不是刁難人嗎?

  「這工作量太多了。」那名酷似余折的男人恰好從她的辦公室門前路過,停下腳步,為她打抱不平。

  看著男人的臉,許秋意忍不住把他的身影和余折的重疊在了一起。

  他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疏離與冷漠。

  「許總。」雲爭回過身去,輕輕皺著眉,似乎想爭辯幾句。

  男人抬手示意,止住他的話:「兩天太短了,三天吧,背不完扣工資。」

  雲爭皺著的眉舒展開來,對許秋意說:「就按許總說的辦,聽到了嗎?」

  許秋意心頭五味雜陳,不知該先懷疑一下這位許總的身份,還是該立即去開始背資料。

  「聽到了嗎?」雲爭又問了一遍,語氣更冰冷了一些。

  許秋意微垂首:「是,我知道了。」

  「雲爭,跟我來一下。」

  許總叫走了雲爭,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滿滿一書架的文件和書,厚厚的資料,就像一座大山似的壓在許秋意的胸口,簡直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畢業之後還從來沒有壓力這麼大過。

  不過既然是來工作的,不管是不是一個月後就要離職,她現在就該努力工作,努力完成領導布置下來的任務。

  許秋意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暫且放下,翻出辦公桌里還沒有用過的紙筆,先開始記書架上的文件和書。

  她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文件加起來大概有上千份,每份上面都有編號。

  她用紙筆畫出圖,慢慢地記,一直記到中午還沒記完,連午飯都沒心思吃。

  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響起,她忙把手上東西放到一邊,接起電話。

  與余折相同的嗓音從電話里傳出來,他熟悉的面孔仿佛也在她眼前出現。

  許總問:「你出去吃飯了嗎?」

  「還沒,請問您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你去公司旁邊的餐廳,帶一份雞肉沙拉和一杯咖啡送到我的辦公室。沙拉不要醬,咖啡不要奶不要糖。」

  「好,我這就去。」

  「半個小時內回來。」說罷,那邊的人便掛了電話。

  許秋意匆忙把他的話記下,拿上錢包和工作證,一路小跑,去公司隔壁的一家輕食餐廳買了沙拉和咖啡。想到自己還沒吃飯,也沒工夫吃別的,乾脆也給自己買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加奶加糖的咖啡。

  沙拉和三明治都是現做的,許秋意在餐廳里等了二十分鐘才把兩份食物拿到手。

  她小跑著回到公司,還得注意手上的咖啡不能灑。

  她從沒有這麼狼狽過,氣都沒喘勻,站在許總辦公室前,深吸一口氣,敲響了辦公室的大門。

  「請進。」許總的聲音不咸不淡,沒帶什麼特殊感情。

  許秋意又深吸兩口氣,讓自己的氣息儘量平緩下來。她沒時間把自己的那份午餐放回去,便兩份一起拿著進了許總的辦公室。

  許總的辦公室比她的還要大上很多,乾淨整潔,甚至有點空曠。側面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旁有一個休息區。

  許總坐在辦公桌前,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一刻不停地敲擊著。

  他這副模樣,讓許秋意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蘇玉以前在她辦公室敲代碼的樣子。

  她閉了閉眼,悄悄地把這種想法從腦海中趕出去。

  即便她對許總的身份有懷疑,但她也不能像對蘇玉那樣直接問他。

  很顯然,許總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如果他不是余折,她直接上去問那樣的話,她覺得他有可能會報警送她去精神病院。

  許秋意輕輕地把裝有沙拉的紙袋和咖啡放到許總的辦公桌上,看到他手邊一份攤開的文件上籤著行雲流水、蒼勁有力的三個字:許折玉。

  許折玉看都沒看她一眼,手指在手錶上輕敲兩下,吐出兩個字:「遲了。」

  「對不起,我下次一定不會再遲了。」

  許秋意沒有為自己辯解,她一向如此,爽快地承認錯誤,從不為自己找理由。

  許折玉沉沉地「嗯」了一聲,抿了口咖啡,面無表情地把咖啡放下:「甜的。」

  許秋意怔了一下,忙把自己袋子裡的咖啡拿出來放到他面前:「對不起,我弄錯了。」

  其實不是她弄錯了,是店裡的服務員放錯了。

  許折玉抬眸掃了她一眼:「回去工作吧。」他繼續一邊敲鍵盤,一邊在紙上演算著什麼。

  許秋意拿上被許折玉喝過的咖啡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咖啡倒進自己的杯子裡,然後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一邊喝咖啡一邊吃三明治,胡亂解決了午餐,繼續工作。

  記下書架上的文件和書籍擺放位置,聽上去好像沒什麼,但實際做出來真的很難。

  許秋意記了一下午,直到下班時間都還沒記完,便留下來加班,打算今天如果不記完就不回去。

  到了七點鐘,她桌上的內部電話又響起來。

  許秋意記得頭昏腦漲,萎靡地接起電話。

  許折玉問:「下班了嗎?」

  許秋意說:「還沒有,您有什麼事就說吧。」

  不知是不是她累到出現幻覺了,電話里許折玉的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點一份外賣,點什麼你看著辦,不要味道重的。」

  「好的。」許秋意夾著電話,手上已經打開了外賣軟體。

  電話那邊的人沉默了,一直沒有掛斷。許秋意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安排。

  過了一會兒,許折玉說:「你先背雲爭搬給你的資料,兩天後要用。」

  這下,電話總算掛斷了。許秋意點了兩份粥,放下電話和手機。

  她翻開那厚厚的一摞資料,上面都是一些各行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的資料。每一份資料上都印有照片,還有他們的個人情況以及從事的行業。

  背資料同樣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每次看一眼就好像記住了,可是背多了,就很容易把他們弄混。

  許秋意粗略地翻了翻,上面不僅有各個科技公司的領導與知名人物,甚至還有醫學業、房地產業、器械生產業的……

  她懷疑,雲爭這是把所有行業老闆的資料都給搬過來叫她背了。

  她抽出一份資料,一張一張反覆背,背完了再從頭背一遍,加深印象。

  外賣很快就送來了,她才背完第一份。

  許秋意下樓拿了外賣,把外賣袋子扔掉,將裝粥的餐盒擦乾淨,送到許折玉的辦公室。

  天色已成濃重的墨色,許折玉辦公室窗外一片燈火通明,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襯得他這片瑩白的辦公室分外清冷。

  許秋意把粥放到他桌上,瞥見垃圾桶里的紙已經滿到溢出來。

  她輕手輕腳地把垃圾桶收拾了,換了垃圾袋,拎上滿袋垃圾打算出去。

  許折玉看了一眼電腦下方的顯示時間,已經八點了。他摘下眼鏡,閉目休息了幾秒,而後睜開眼睛:「不早了,你回去吧。」

  許秋意應道:「嗯,我馬上就回去。」

  許折玉的手撐上椅子扶手,似乎要站起來,又忽然想到些什麼,眼神飄忽不定,動作突然放緩。最終,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輕緩地說:「注意安全。」

  許秋意應了聲「好」,帶上垃圾出了門。

  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邊喝粥一邊背資料,等她覺得累了,想休息了,一抬眼看時間,發現已經快十點了。

  她以前還從沒加班加到這麼晚。

  她慌忙收拾東西帶上垃圾準備離開,恰好與一邊往外走一邊打電話的許折玉撞見。

  許折玉看到她,眉不自覺地皺起,對著電話說了聲:「明天再說吧。」便掛了電話,對許秋意略帶責備地說:「不是叫你下班嗎?」

  「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忘了時間。」許秋意低著頭,不去看他的臉。

  每次看到他那張臉,她總是忍不住把他想成余折。

  許折玉沉默許久,話語裡透著無奈:「不用什麼都說對不起。」

  許秋意本來又想說對不起,忽然記起他的話,抿了抿嘴,把對不起三個字吞回肚子。她低著頭乖巧地站著,宛若一名在聽老師訓誡的學生。

  「走吧,我……」許折玉走在前面,話說一半又頓住了,他回過身來,看了許秋意幾秒,欲言又止,「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嗯。」許秋意點點頭,仍不看他。

  幻世科技周圍沒有地鐵站,許秋意對這邊也不熟悉。她一邊看地圖一邊找地鐵站,總覺得有人在跟著自己,回頭一看,卻又看不見任何人。

  她困惑地放慢了腳步,留心身後的動靜,忽然,有人喚了她的名字。

  一輛銀色邁巴赫停在路邊,許折玉打開車門從裡面走了下來:「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謝謝,不用了,我坐地鐵回去就行了。」許秋意低下頭擺了擺手。

  「你認識路嗎?」

  「認識。」許秋意說話很沒底氣,不過她真怕和許折玉單獨相處,怕自己會一時不清醒,問他一些奇怪的問題。

  「快上車,這裡不能停車。」許折玉不再多言,上了車,停在路邊等著許秋意過去。

  許秋意別無他法,只能走到車邊,打開了后座車門。

  「你把我當計程車司機嗎?」許折玉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許秋意茫然地眨眼。

  「坐前面來。」他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許秋意握緊拎包帶子,乖乖地關上后座車門,坐上副駕駛座。

  她的視線一直落在窗外,不去看許折玉。安靜而狹小的環境中,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老闆叫許折玉,而遊戲裡的NPC叫折玉,難道那個NPC其實是以許折玉作為原型設置的遊戲彩蛋?可是蘇玉那時候為什麼不直接跟她說呢?

  車開出沒多遠,許折玉等紅綠燈時問道:「你家住哪兒?」

  許秋意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報了小區住址。她懊惱地別過臉去,自己竟然忘了報地址了。

  許折玉開了導航,似乎對她住的地方並不熟悉。

  一路無言,只聽見導航的提示音不斷地響著。

  許秋意神經緊繃,時刻注意著車窗外的環境。

  導航響起「已到達目的地」時,她立刻下了車,對著許折玉鞠躬道謝。

  許折玉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在她身上留戀了一會兒,在她直起身前收回,開車揚長而去。

  許秋意回了自己家,繼續背資料,一直背到十二點才洗漱上床準備睡覺。

  她躺在床上,眼前一直浮現出許折玉那張和余折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雜亂的想法充斥著她的腦海,令她難以入眠。

  她煩躁地坐起身,乾脆拿出資料繼續背,一直背到眼皮打架,才躺下睡覺。

  疲倦,這是許秋意這兩天上班的唯一感受。劉勛說會給她申請表讓她打辭職申請,然而她除了第一天見到了劉勛以外,之後就一直待在頂樓的辦公室,再也沒空下去找他。

  距離三天結束,只剩下半天,可她還有一小沓資料沒能背下來。

  她頭暈腦漲,無力地趴在辦公桌上,有種想放棄的衝動。

  敲門聲傳來,她悶悶地應了聲:「請進。」

  雲爭走進來,她立刻坐正:「請問有什麼事嗎?」

  比起她第一天到公司來的整潔模樣,此刻的她顯得有些不修邊幅,這不過才三天。

  「沒什麼,繼續背你的吧。」

  雲爭走到書架前,在書架上找什麼文件。

  許秋意站起來:「你要找什麼?我幫你找吧。」

  「你動過這些文件?」雲爭看向她,臉色陰晴不定。

  許秋意一怔:「是,我按照上面原來的編號把書架理了一遍。」

  難道這些文件不能按編號擺放嗎?

  雲爭沒說什麼責備的話,沉著臉離開:「找出編號為一百零二的文件袋,送到二十五樓來。」

  許秋意應了聲「好」,很快找到一個看上去有些舊的文件袋,只不過擺放的位置有些高。

  她踮起腳,捏著文件袋的一角將文件抽出來,一個沒拿穩,文件袋口鬆開,裡邊的文件散落出來,砸到她的臉上。

  她顧不上被砸得臉疼,蹲下來去撿文件,卻看到壓在底下的文件一角上,簽著「余折」兩個字。

  這是一份和器械製造公司簽署的委託製造定製器械的合同,余折的簽字旁還蓋有公司的公章。

  余折大學時學的是物理專業,許秋意以前只知道余折是從事相關行業,從來不知道他竟然和幻世科技有關係。

  能簽署這種協議,余折也許不是幻世公司的負責人,但一定是領導階層。

  許秋意大腦里的信息混亂起來。很快她又想,會不會這個余折和她認識的余折不是同一個人呢?

  她再次看向余折的簽名,有點惱恨她從來沒有關注過余折的筆跡是什麼樣的。不過……

  余折的這個折字,似乎和許折玉簽的折很是相似。

  許折玉寫字有力,行雲流水,寫折字的最後一筆會勾出短短的筆鋒。而余折的折和許折玉簽的折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速度因緊張加快,似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用手機拍下了余折的簽名,把文件重新放回文件袋裡,送到了二十五樓。

  來幻世科技上班三天,她已發現幻世科技與其他公司的不同之處。

  幻世科技的員工大約只有幾百人,可是卻買下了一棟二十七層的寫字樓。大部分員工都只在一到四樓工作,五到二十六樓據說只給負責《幻世》這款全息遊戲運行的員工使用,其他部門的人都被告知不能在未經領導批准的情況下上去。

  幻世的員工每次打開電梯,都需要使用各自的員工卡,進了電梯上到哪一層,都是有記錄的。

  許秋意到了二十五樓,從電梯裡走出來,首先看到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往走廊的右邊直走到盡頭,才是進入辦公區域的大門。

  許秋意只來幻世工作三天,還從沒進去過。她來送過一次文件,送到門口時,門口的保安就會接過文件,把文件送進去。

  這一次許秋意送了文件後沒有直接離開,她故意放慢了腳步,可保安不等她離開便關上大門,她只得放棄自己的小心思。

  但讓她就此放棄追查,辦不到。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許秋意從書架上翻出編號最大,也是最新的文件,想找出許折玉的簽名。

  然而沒有,最新的一份文件,是一張寫滿了演算過程的紙,底下有手寫的備註,表明可以交給文迅科技公司,同意人是蘇玉。

  蘇玉就是余折,為什麼變換身份的他一直在為幻世科技工作?許秋意忽然想到,之前追她的那位程式設計師,似乎也是幻世的員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秋意腦子裡一瞬間被塞入了許多奇怪詭異的信息,她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荒誕又大膽的想法在她腦海里誕生,可她卻找不到確實的證據來證明。

  她的手忍不住顫抖,掏出手機,準備拍下蘇玉的簽名。

  門突然被推開,她一驚,手機沒拿穩,摔在了地上。

  她顧不得去撿手機,慌忙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來人的視線,把文件隨意往書架上一塞,而後默默地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撿起手機。

  「你在做什麼?」雲爭手上拿著方才許秋意送過去的102號文件,目光冰冷。

  「我剛剛找文件的時候把書架翻亂了,所以想整理一下。」她握緊手機,緊張得渾身緊繃。

  「你找文件拿手機做什麼?」雲爭臉上布滿森森寒意,他晃了晃102號文件,「你是不是拆開看過?」

  他既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就說明他肯定是發現了被拆開過的蛛絲馬跡。

  許秋意承認下來:「我把這份文件放在上面,拿的時候沒拿穩,袋子摔下來,裡面的文件就摔出來了……」

  「你看沒看過這份文件?」雲爭走到她面前,濃重的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他的語氣像在審問犯人。

  許秋意冷靜地說:「我整理的時候看到了一些,對不起。」

  「你倒是實誠。」雲爭剜了她一眼,把文件丟給她,「放好。」

  許秋意接住文件,一時沒回過神來。她還以為,他會向她發難。

  「沒說讓你看的東西,別看。」雲爭的語氣很重,這句話說得像是要砸在她身上似的。

  許秋意連連點頭:「我下次一定注意。」

  那像是能凍死人的視線總算從她身上移開了,雲爭離開了她的辦公室。一瞬間,她仿佛從冬季回到春暖花開的季節。

  她立刻轉身在書架上翻找剛剛隨手被她塞進去的簽著蘇玉名字的文件。剛剛太緊張,她沒注意把文件塞到哪兒了,一時找不到,她急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雲爭出去時,並沒有把門關緊。門被無聲地推開,冰冷的視線重新落回她身上,他幽幽問道:「你在找什麼?」

  許秋意聽到聲音,腦子飛速運轉著,想著該怎麼再次糊弄過去。

  「你簽署保密協議的時候,沒看條款嗎?」雲爭緩步向她走來,周身散發著的寒意隨著他的靠近,慢慢地將她籠罩。

  「雲爭。」許折玉清冷的聲音像一縷陽光,刺破這片寒冷。

  雲爭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站在門口的許折玉,恢復了面無表情,臉上唯一的神色就只有尊敬:「許總。」

  許折玉說道:「你先下去吧。」

  「是。」雲爭走之前,還不忘剜她一眼。

  有腳步聲在離她遠去,同時,又有腳步聲在向她靠近。

  許秋意低著頭,看到面前出現了一雙不染塵埃的黑色皮鞋。

  「你知道你這樣的行為,很容易被當作別的公司派來的商業間諜嗎?」許折玉的嗓音低沉,嚴肅地警告她。

  「對不起。」

  許秋意雙手攥緊,指甲幾乎要刺進自己的手心。

  余折和許折玉,他們會是同一個人嗎?幻世科技,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公司?

  即便她知道此刻不該想這件事,但她還是忍不住思考,仿佛此刻她的大腦被設定成只能思考這些事了。

  「說吧,為什麼偷翻文件?」許折玉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在許秋意面前坐下。

  許秋意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攪著衣角:「我把文件放錯了,想放回去,但是又找不到了。」

  「是嗎?」許折玉走到她身後,手指自她翻的那一份文件上慢慢滑過。他的指甲蹭過文件袋的聲音宛若一種對她的凌遲刑罰。

  「整理文件需要鬼鬼祟祟的嗎?」

  許秋意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下了,隨後響起了文件袋之間的摩擦聲,還有許折玉咄咄逼人的質問:「整理文件需要把文件袋拆開嗎?」

  「對不起。」許秋意暫時沒想出來該如何解釋,只能一個勁地道歉。

  「那裡,還有那裡,都有監控。」許折玉走到她身邊,指著天花板上一圈藍色紋路。

  許秋意吸了一口涼氣,那她做的一切,豈不是都被拍下來了?她還以為這些藍色紋路就只是裝飾用的LED燈,完全沒有想到裡面竟然還藏著攝像頭。

  「說吧,你到底為什麼偷翻文件?」許折玉把她沒找到的那份簽著蘇玉名字的文件拿在手上,坐回她面前的椅子上。

  許秋意抬眸看著許折玉,這是她見到他以來,第一次直視他。

  她儘量保持冷靜,唇微啟,仍然說不出話來。

  她的無措與無助映在許折玉眼裡,他終於還是不忍心這樣逼他。

  他本來也沒想這般為難她的。

  「不准再有下次,否則……」許折玉起身,把文件輕輕敲在她頭上,沒有說否則他會怎麼樣。

  許秋意接住頭上的文件,迷茫地眨了眨眼,他就這樣放過她了?

  為什麼?他是不是真的是余折?

  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思百轉千回,異樣的情緒在胸腔激盪。

  許折玉察覺到她的視線,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眸望她:「怎麼?你不想我放過你?你很想要我報警嗎?」

  「沒有。」許秋意的心情猶如坐過山車,差點被他的話嚇到。

  許折玉的嘴角有隱隱上揚的弧度,轉過身去,無奈地默然嘆息。

  許秋意將辦公室的門關上,忍不住瞥了眼據說有攝像頭的地方,打消了拍蘇玉簽名的想法,把102號文件和有蘇玉簽名的文件都放回了書架上,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繼續背資料。

  只是,那些資料她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滿腦子都在想,余折和許折玉究竟是什麼關係。

  直到下班,她一份資料也沒背進去,同樣地,她也沒想出能證明許折玉就是余折的辦法。

  蘇玉只是她的鄰居,可許折玉是她的頂頭上司,萬一她弄錯了,可能不只是丟工作,還有可能被……

  「是不是很想我報警?」

  許折玉幽幽的話語還在她的耳邊迴響,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還不下班?」許折玉不知什麼時候推開了她辦公室的門,驚得她立刻坐正。

  許秋意匆忙地收拾東西:「我馬上就走。」

  許折玉睨著她,若有所思:「跟我過來。」

  許秋意狐疑地跟上他。

  到了地下車庫,他叫她上車。這次她主動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他瞥了她一眼,直接發動了車子。

  上了車後,許折玉直接開車,一聲不吭。許秋意心裡有些慌:「請問這是要去哪兒?」

  「放心吧,我不會賣了你的。」許折玉面無表情地調侃,一點也沒有讓許秋意有想笑的衝動。

  他載著她到了一片燈火通明、行人十分稀少的街區,進了一家門牌上寫著法文的店。

  店內的服務員立刻迎了上來,許折玉在店內的休息區坐下,指了指許秋意:「給她挑一件晚禮服。」

  服務員招手,讓人推著架子拉來了一排各式各樣的晚禮服。

  許折玉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眼皮子都不抬:「挑一件保守一點的就行。」

  服務員顯然愣了,臉上的笑都僵了一下,不過職業素養讓她很快恢復專業的微笑,挑出了一條款式簡約的米色長裙:「您看這件怎麼樣呢?」

  「就這件吧。」許折玉隨意掃了一眼,覺得不太露,就定下了。

  頭腦發蒙的許秋意被推進試衣間穿上晚禮服,估摸著許折玉可能是要她陪他去參加宴會。

  「合身嗎?」許折玉看著走出試衣間的許秋意,神色很平靜。

  許秋意如實道:「腰有點大,其他沒什麼了。」

  許折玉看向服務員,服務員會意:「我們可以給您收一下腰。」

  「行,明天中午送到幻世科技,來得及嗎?」許折玉問道。

  「來得及的。」服務員微笑著應下。

  許折玉沒問許秋意的意見,直接去買了單。離開店後,許折玉開車把許秋意送回了家。

  許秋意今天在許折玉面前犯了錯,深知保持沉默的重要性,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

  翌日,許秋意到了辦公室,剛把包放下來,韋周忽然進來了。

  她看見韋周,才想起自己這兩天都沒有見到他。

  韋周走到書架前找文件,笑容爽朗:「這兩天你在這兒過得怎麼樣呀?」

  過了一會兒,許秋意才從辦公桌前抬起頭來,意識到韋周是在跟她說話。她答道:「還好。」

  應該算是還好吧?回想起雲爭的冷漠視線,還有許折玉的事,她原本就低落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你找什麼文件,我幫你拿吧?」許秋意看韋周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還沒拿到文件,站起來想走過去幫忙。

  韋周應聲從書架上抽出好幾份文件,對她晃了晃:「不用啦,我找到了。」

  他瞧見許秋意桌上堆成小山的資料,再看看許秋意眼下的黑眼圈,忽然壓低了聲音:「其實你不用背那些東西,那是雲爭故意拿來整你的。」

  許秋意驚訝又困惑,「啊」了一聲。

  韋周憋著笑,挑了挑眉:「雲爭和許總的話,不要全信。雲爭是想整你,許總是……反正他們叫你做什麼你可以不做,許總是絕對不會開除你的。」

  許秋意有點懷疑韋周所言的真實性,可又想不出韋周有什麼理由騙她。

  「還有呀,」他的眼珠子轉了轉,「能讓你看到的,都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就比如這些文件。」

  他的這句話宛如驚雷在她腦海中炸起,使她茅塞頓開:要是這些文件她真的不能看,怎麼會還放在她的辦公室里?

  許折玉根本不是放她一馬,而是因為這些文件不重要,所以他沒必要報警抓她。

  韋周覷著許秋意變幻莫測的神情,笑眯眯地對她道別,眨了眨眼:「我走啦,別告訴許總和雲爭,我跟你說了這些。」

  許秋意嚴肅地對他點點頭。他說的話她沒有全信,但她還是很感激他能跟她說這些。

  她現在深深地感到自己被耍了,既然這些文件不重要,那她有什麼不能翻的?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一抬頭看到閃爍著藍光的LED燈,想到裡邊的攝像頭,又無力地坐回位置上,疲倦地趴在桌上,享受著這三天以來最悠閒輕鬆的時光。

  這三天,她真的太累了。

  「砰——」一沓厚厚的文件摔在她面前,她忙坐正身子,抬起眼,看著捧來資料,一臉冰冷的雲爭,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些都是這兩天別人邀請許總參加商業宴會、私人宴會、行業研討會以及演講的記錄,你篩選出無法推掉的邀請,然後交給許總,再讓他決定去參加哪些活動。」

  在許秋意眼裡,雲爭說話時,活像一個周扒皮。

  她哪裡知道哪些邀請能推掉,哪些邀請不能推掉?他怕不是又在整她吧?

  雲爭看出了她在想什麼,很是平靜:「如果你連這些都篩選不出來,那我們公司招你進來做什麼用的?

  「是,我馬上弄。」許秋意把邀請資料放到自己面前,打算雲爭走後接著休息。

  「雲爭。」

  許折玉站在辦公室門口,他面無表情,語氣也平淡,聽不出喜怒。

  雲爭卻像感受到了什麼,第一次在許秋意面前展現出略帶恐懼與怨憤的神色。他走向許折玉,狠狠關上許秋意辦公室的門,跟在許折玉身後離開了。

  雲爭異常的表現讓許秋意忍不住起了好奇心。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辦公室,貼著牆角走到許折玉的辦公室門前,耳朵貼在門上想聽聽裡面說了什麼。

  傳入她耳中的只有一片寧靜。

  無奈,她只得回了自己辦公室,趴在桌上繼續休息。

  沒過一會兒,她辦公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雲爭又拿著一張單子過來,丟在她眼前。

  她困惑地看了雲爭一眼,他仍是那副冷淡到極致的表情,不過他的眼神流露出的陰鬱氣息在提醒她: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不用你整理邀請記錄了。」雲爭抱走那堆邀請記錄資料,「你就按著這個工作。」

  許秋意低下頭看雲爭丟給她的安排表。

  表上記錄著每天她要做的事情:在八點半前給許折玉訂早餐,要保證他到公司之後立刻就能吃到。

  十一點半,她要給許折玉訂午餐,半個小時內要送到他面前。

  如果許折玉加班,她要在六點半之前給許折玉訂晚餐。

  其餘時間,待命。

  備註:飲食要清淡,不要重油重鹽,食材要新鮮。

  清單上還標註了今天要做的特別事項:許總今天要參加一個商業宴會,需要在七點半前到場。

  許秋意要做的就是,在七點半之前換上晚禮服,自己化好妝,陪許折玉出席宴會。

  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應該是雲爭特意加上去的:如果你在宴會上丟臉,自己辭職吧。

  許秋意悻悻然咧了咧嘴,不知該說什麼。

  雲爭似乎真的很希望她能夠離開幻世科技,為什麼呢?她跟他不熟悉,不記得與他結過仇。

  如果她沒看到余折的簽字,此刻大概會立即去找雲爭,給他遞辭職信。

  不過現在……在弄清余折和幻世、許折玉的關係之前,她不打算離開幻世了。

  許折玉這兩天真的很忙,他要麼待在辦公室不停地工作,要麼就是去二十五樓和二十六樓。

  許秋意不知道許折玉去那兒做什麼,更不知道二十五樓和二十六樓具體是做什麼的,但每次許折玉在那兒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她按照清單安排好許折玉中午的飲食。到了六點半,她換上晚禮服,化了個淡妝,理了理頭髮,與許折玉一起下樓。

  她第一次見到許折玉的司機——一名身材魁梧、體態健朗的中年男人,叫王遠。

  王遠開了一輛勞斯萊斯,送他們到瑞森國際酒店。

  他們下了車,有服務員迎過來。

  許秋意準備跟在許折玉身後走,許折玉卻站在原地,微微彎起胳膊看向她。

  她愣怔了一下,挽上他的手臂,與他一起走進酒店。兩人上電梯,到三樓的宴會廳。

  走上紅毯,許折玉將請柬交給保安,許秋意全程保持著微笑,絲毫不顯緊張,儘管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這種商業聚會。

  紅毯一直延伸至大廳中央,巧妙地與大廳的地毯融合在一起,毫無違和感。

  紅毯靠外的兩側分別放著幾張長長的桌子,桌上有各式各樣精緻的小點心,靠里則是分開來的桌席。

  在新聞報紙上出現的各行業老總與人才此刻就出現在許秋意眼前,他們中的有些人在人群中四處與人碰杯,有些就坐在圓桌邊上,等旁人去找他們,彎下腰與他們交談。

  有一名肚子略大、國字臉的男人摟著一名雍容端莊的夫人,手拿盛著紅酒的高腳杯走過來。

  服務員眼尖,立刻走到許秋意和許折玉身邊,為他們倆遞上紅酒,鞠了個躬後就離開了。

  許秋意看過他的資料,他是萬湖地產的董事長,叫董圓,他摟著的是他的夫人。

  「這位是幻世科技的許總吧?」董圓和許折玉碰了碰杯,樂呵呵地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幻世科技的人來參加這樣的宴會呢,看來我今天算是來對了。」

  許折玉微笑頷首,同董圓交談起來。

  董圓向許折玉介紹了他的夫人,而許折玉也介紹了許秋意:「助理。」

  許秋意向董圓和董夫人禮貌地打了招呼,董圓給她夫人一個暗示,便開始跟許折玉有意無意地談起了公事。

  董夫人會意,領著許秋意到一邊的餐桌去,說要拿些點心。她表面看上去很和善,即便是對許秋意這樣的助理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

  「許小姐今年多大了?看上去很年輕呀……這麼年輕就能做許總的助理,很厲害了呀。幻世科技可不是一般的公司,名校畢業生都不一定能進得去呢。」

  董夫人說完恭維的客套話,開始問正事:「許小姐是什麼時候進的幻世公司呀?」

  許秋意一向信奉多說多錯,謹言慎行。她抿著嘴微笑,保持禮貌謙和的態度,向四周看了看:「我呀,我是……唉,不好意思,許總叫我,我先走了。」

  董夫人想拉許秋意,手往前一伸,拉了個空。

  她隨著許秋意轉過身去,張了張口,竟沒看見許秋意了。不遠處,董圓不知去哪兒了,許折玉已經找了地方落座。他身邊圍了一群人,根本不可能有工夫過來叫許秋意。

  董夫人臉上沒了笑,眼底爬上一絲陰鬱,不善地扯了扯嘴角,對許秋意的不滿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許秋意混在人群里,走到了另一側的餐桌旁,時不時回頭看董夫人有沒有跟過來。

  忽然,她的手臂一痛,冰涼的液體潑在她的胸前。她幾乎下意識要驚叫出聲,愣是瞪著眼睛忍住了。

  「哐當!啪嚓!」杯盤摔碎的聲音響起,一名服務員對她不停地鞠躬,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許秋意胸前的衣服被淡黃色的液體洇濕了一大片,米白色的布料呈現半透明狀,她裡面穿著的淡藍色內衣若隱若現。

  她用手臂擋住胸口,轉過身去,背對人群,對服務員說:「沒事,請問你可不可以幫我找一件外套來?」

  話音剛落,尚留著主人體溫的白色西裝外套被披到她肩上,一雙五指纖長、骨節分明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抬眼,陌生的男子側對著她,溫和地沖服務員說:「麻煩把這位小姐帶去休息室。」他掏出一張卡遞給服務員,「請叫人把我存放在大堂的禮盒送到休息室給這位小姐。」

  許秋意不認識這個男人,甚至對他沒有一丁點印象。她與他拉開距離,打算脫下外套還給他。

  男人溫熱的手掌摁住她脫外套的手,輕柔地幫她把外套重新攏好,遮擋住胸前的污漬。

  他的膚色是健康的蜜色,長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偏薄,唇角輕勾著,語氣跟哄孩子似的:「穿著吧。」

  「不用了,謝謝。」許秋意對他過分的親昵很不適應。

  他鬆開手,微微笑了笑,似乎對她的執著很是無奈,卻沒有等她脫下外套,轉身便離開了。

  等待在旁邊的服務員走過來,又道了聲歉,便領著許秋意去了大廳後側的小包間。

  許秋意在包間裡用紙巾擦胸前的污漬,怎麼擦也擦不掉,濕漉漉的布料貼著她胸部的肌膚,甚是難受。

  另一名服務員捧著一個禮盒走了進來,將盒子放在她面前拆開,對她微笑鞠躬:「這是剛剛那位先生叫我送來的。」說罷便離開了。

  盒子裡放著一條透白的薄紗長裙,裙上的刺繡細小繁碎,像遙遠夜空中數不清的星星,仔細瞧,能看出裙上繡的是一朵一朵的小茉莉。裙擺層層堆疊,不僅不顯厚重,反而十分輕盈,拿起的瞬間在空中旋出朵朵花來。

  許秋意遲疑了片刻,還是換上了它。她身材纖細,這件晚禮服不是很貼身,腰部空出一小塊。她托門外的服務員找了一根別衣服的針,將裙腰收了一下,理了理裙擺,把弄髒的晚禮服用紙袋裝起,西裝外套拿在手上走回宴會廳。

  陌生男人正站在宴會廳門口,她一進來便同他撞個正著。他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眼中只有欣賞,並不讓人覺著猥瑣。

  他面帶微笑,走到她面前,從她臂彎上將自己的西裝外套拿起,真誠地說:「你穿這條裙子很漂亮。」

  「謝謝。」許秋意仍是客氣有禮,與他保持著恰當的距離,「這條裙子……」

  「送你了。」他輕挑眉,「我本來是打算送給一個朋友的,但現在我覺得你穿比她穿更合適。」

  許秋意愣了一下,說:「這條裙子多少錢?我把錢給你吧。」

  男人輕笑起來,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收錢的話,就不叫送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眼眸中有一閃而逝的深沉:「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腳步匆匆地離開,沒有向許秋意做自我介紹,更沒有留下聯繫方式。

  許秋意望著他漸漸遠離的背影,略感苦惱,她不可能真的要一個陌生人送的禮物,可她該怎麼把錢給他呢?

  「你站在這兒做什麼?」

  許折玉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脫身,一扭頭發現許秋意不見了。他在宴會廳里找了大半個場子,才在門口看到她。

  他面色不善,目光向下,落在她身上。她不僅跟一個陌生男人相談甚歡,而且還換了一條裙子。

  許秋意被他這麼看著,莫名心虛起來,忙同他說清方才發生的事。

  許折玉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臉色依舊陰沉。他很自然地攬住她,讓她半靠在自己懷裡,往大廳里走去。

  許秋意不自在地動了動,想從他懷中抽離。他搭在她肩膀處的手緊了緊,半低下頭,附在她耳邊說:「以後要參加的宴會多了去了,你不能每次都走丟吧?」

  這不算是她走丟,她也沒想到會被服務員潑酒。她抿著嘴,「嗯」了一聲,辯駁的話全憋在了心裡。

  她面上瞧不出什麼情緒,許折玉單看她眼珠微微向左下轉的小動作,就知道她不高興了。

  許折玉說話的聲音柔了下來:「就算你走丟了,我也會去找你的,只是你最好不要隨便跟別人搭話。」不管男女,都不行。

  許秋意覺著他這話怪怪的,白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如常,估摸著是她自個兒多想了。

  今日這場宴會其實是一場給自主創業的青年拉投資的商業宴會。

  許秋意與許折玉往裡走了兩步,就被人請去坐了首排的席位。不少人笑吟吟地往許折玉身邊的位置擠,嘴上不斷說著誇讚的話,知道許秋意是他的助理,便連著她一起阿諛奉承。

  這個誇她漂亮,那個誇她年輕有才、氣質優雅。她第一次聽不下別人說的話,想要把自己的耳朵堵起來。

  這些人這般卑躬屈膝,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跟許折玉合作,一起進一步研發全息技術。

  這場宴會真正的主角——那些創業的青年人,都被他們拋在了腦後。

  董圓和董夫人也從人群里擠了過來,董夫人硬是在許秋意身邊擠出一個位置,端著酒杯過來給許秋意敬酒。

  許秋意畢竟只是一個打工的,推拒不掉,只得硬著頭皮抿了一口酒,舌尖沾到酒就不再多飲。

  那些想跟許折玉合作的人像得了暗示般,一下子把注意力都轉移到了許秋意身上,紛紛以各種理由向她敬酒,想從她嘴裡套話。

  許秋意知道參加宴會,喝酒應酬是免不了的,可她的酒量實在不行……她笑容勉強,喝了幾口酒便不想再喝了。

  她瞧見董夫人從人群中離去,揚著嘴角睨她,一下子猜到董夫人是故意引他們這些人來向她敬酒的。董夫人在背後還不知道同他們說了什麼話。

  董夫人這麼做的原因,可能是覺得自己有意騙她,心裡不舒坦吧。

  確實,許折玉事業做得再好,幻世科技也不過是這一兩年才憑著全息技術突然崛起的。

  對於他們這些佇立商業圈幾十年的大鱷來說,許折玉威脅到了他們的利益。他們為了幻世科技獨有的技術,不得不向許折玉低頭,這已是不情不願了,許折玉偏偏還跟他們打太極,不願跟他們任何一個人合作。再讓她這個幻世科技的小員工耍一下,董夫人這一類坐慣了上位的人,誰能忍得了啊?

  這些不斷敬酒的人,也是把對許折玉低三下四的氣撒到她頭上了。

  被喝空的酒杯下一秒不知被誰又滿上了,她還得努力保持微笑,繼續喝。已經沾染她嘴唇的酒杯,忽地被人奪去了。

  許秋意看了一眼奪走酒杯的許折玉,許折玉微笑著將她杯里的酒一飲而盡:「我的助理不太會喝酒,你們真想喝,不如我陪你們?」

  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他對許秋意的維護。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許秋意的臉燙得要燒起來了,一片紅霞色。

  「哎,你們聽到了嗎?你們這樣總給人家小助理倒酒像什麼樣子!」

  「行了行了,這又不是私人聚會,差不多得了啊。」

  有幾人順勢向許折玉示好,幫著說話。多數人卻不知順杆爬,灌起許折玉酒來,一片雜亂的聲音中,有人甚至想趁機套話,叫許折玉說一說全息技術的攻克難點。

  許折玉抿嘴笑,什麼都不答,飲下一杯又一杯酒。

  許秋意見此,實在是笑不出來了。她設置了一個定時鬧鐘,鬧鐘一響,她立即裝著接電話的樣子,用手擋在耳邊,遮住手機:「哦……好……好,我馬上跟許總說。」

  許秋意推開那些湊到許折玉面前的酒杯,用周圍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許總,雲秘書說公司出了點事,需要您現在回去處理。」

  雲爭根本沒有許秋意的電話,許折玉知道她在撒謊。

  他半眯著眼睛看她,臉上帶著微醺之色,若桃花點染了他的面容,紅艷起來的嘴唇微啟,輕吐出一個「好」字。帶有酒香的溫熱氣息噴灑在她臉上,讓她一時晃了神。

  他的手臂勾上她的脖子,旁人看著像是她扶他起來的,但她知道,他完全是靠撐著桌子的手站起來的。

  他大概是真喝醉了,站起來之後,體重半數壓在她身上,有些沉。

  他垂著頭,隨著她走路的動作,唇有意無意地在她的耳朵上滑過。

  許秋意一次又一次地偏頭避開,但往前走幾步,還是不免與他的唇蹭到。

  並不長的一段路,許秋意走出了馬拉松的感覺。走出酒店,她讓王遠扶許折玉坐到車上,她如釋重負,活動活動一路被他壓住的脖子,假裝漫不經心地用手擦了擦已經燙得不行的耳朵。

  「許小姐,上車啊。」王遠見許秋意站在原地半天不動作,出聲提醒。

  許秋意擺擺手:「不用了,你把許總送回去吧,我待會兒打個車自己回去。」

  王遠不放心地說:「看你臉紅得,肯定也沒少喝酒吧。小姑娘家喝了這麼多酒,這麼晚還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我先把許總送回家,然後送你回家。快,上車吧。」

  其實,她就喝了一杯酒,第二杯的時候,酒杯就被許折玉拿走了。

  許秋意為難地看了眼靠在座椅上、雙眼緊閉、坐姿看上去還算文靜的許折玉:「那好吧,麻煩你了。」

  「沒事,上車吧。」

  許秋意走到前面,準備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王遠忙攔住她:「你坐後面,副駕駛座上放東西了。」

  許秋意「哦」了一聲,打開后座的車門。

  王遠在她上車前先坐上駕駛位,把一包紙巾扔在副駕駛座位上,內心瘋狂為自己點讚。

  老闆要是知道他做的一切,一定會誇他幹得漂亮。

  許秋意在後面落座,瞧見副駕駛位上只放了一包紙巾,嘴角抽了抽:這也叫放東西了?

  高峰期已過,車行駛在路上,鮮有嘈雜車鳴聲。

  車內安靜的氛圍,讓許秋意感到昏昏欲睡。她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明白這是酒的後勁兒上來了。她的酒量是真的很差。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困意逐漸加深。她終究還是敵不過洶湧而來的倦意,跟王遠打了聲招呼,閉上眼睛打算休息一會兒。

  ……

  「許小姐?許小姐?到了。」

  許秋意被王遠喚醒,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忽察覺到左肩膀上沉沉的。昏昏沉沉間,她猛地側過頭,嘴唇撞到了許折玉柔軟的額頭,撞得她門牙疼,同時也在許折玉的額上撞出了一道紅印。

  王遠被嚇了一跳,看許折玉沒啥動靜,心思轉了轉,輕聲對許秋意說道:「放心,我不h會告訴老闆這是你撞的。」

  許秋意:「……」

  她的手指隔著嘴唇揉了揉門牙,和王遠一起把已經昏睡過去的許折玉扶下車。

  許折玉住的是獨棟別墅,有獨立地下車庫,還有電梯。

  車庫裡,兩人一起把他扶進電梯時,王遠說有東西忘在車上了,要去拿,讓許秋意等等自己。他整個人的重量便全壓在了許秋意身上,她一個沒站穩,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讓他倒在地上。

  她手快地扶住許折玉,他以一個奇怪的姿勢靠在她身上,頭埋在了她的頸部,碎短的頭髮蹭著她的脖子,痒痒的。

  「嗯。」許折玉喉嚨間發出一聲輕哼,眉頭緊了緊,似有要醒來的趨勢。

  許秋意沒由來地屏住了呼吸,無措地扶著許折玉,眼睛在電梯裡到處亂看。

  三秒過去了,許折玉沒有下一步動作,似乎剛剛只是因為姿勢難受,無意識間發出了一聲呻吟。

  她呼出一口氣,等王遠拿鑰匙回來。可等了許久也不見王遠的身影,只聽見汽車引擎轟鳴聲伴隨著許折玉身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猶豫片刻,從他的口袋裡掏出手機接電話,來電顯示:王遠。

  昏暗的車庫被車燈照亮,一輛車從車庫行駛出去,開車的人正是王遠。

  「哎,你!」許秋意注意到了,下意識想叫住王遠,又因身上還靠著許折玉而無法大幅度動作。

  她接起電話,王遠焦急地說:「不好意思啊,許小姐,我家裡突然出了急事,麻煩你先把許總扶上去吧,待會兒你打電話給我,我忙完了家裡的事再回來接你,行嗎?」

  「可是……我扶不動許總啊。」許秋意為難地皺起眉頭。

  王遠一個勁兒地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家裡真有急事。」

  許秋意無法,夾著手機摁下樓層,電梯門緩緩合上:「那好吧。待會兒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你先忙你家裡的事吧。」

  王遠應了幾聲,心急火燎地掛了電話。

  許秋意讓許折玉半靠著牆,把手機放回他的口袋裡。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一名混血女人映入許秋意的眼帘。

  「艾麗婭?」

  許秋意驚訝地望著女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怎麼會在這兒?

  艾麗婭微笑中帶有疑惑,輕輕歪了歪頭,像在問許秋意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許秋意驚訝地張著嘴,艾麗婭身後客廳的裝飾進入她的視野,竟然和維也納那棟房子一模一樣,包括桌上花瓶中放著的紅色玫瑰花。

  艾麗婭微笑著道:「小姐,先把先生扶回房間吧。」

  許秋意應聲回過神來,怔怔地點了點頭。

  然而艾麗婭卻沒有過來幫忙一起扶許折玉的意思。她走進電梯,摁了三樓,一直站在一旁,唇角掛著微笑。

  三樓到了,艾麗婭在前面帶路,讓許秋意一個人扶許折玉走出電梯,走向許折玉的臥室。

  許秋意吃力地拖著許折玉,細聲請艾麗婭幫幫忙,艾麗婭微笑中帶上了幾分無奈:「不好意思,先生不喜歡別人碰他,所以我不能幫您。」

  許秋意目露驚疑。不會吧,許折玉在酒會上還摟她了,一點也不像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樣子啊。

  即便她懷疑艾麗婭所言的真實性,也只得放棄讓艾麗婭幫忙扶人的想法。

  三樓的裝修與一樓仿若兩個世界。

  一樓是她喜歡的風格,溫馨淡雅。

  三樓則是空蕩蕩的一片,更像幻世科技公司頂樓的裝修風格。乳白的光滑地板,乳白的光滑牆壁,閃著螢光藍的牆角線條。偌大的空間,家具寥寥無幾,空蕩蕩的一片。

  進了許折玉的臥室,許秋意更加震驚。大約三十平方米的房間裡只有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一整面牆大的衣櫃,其他的什麼都沒了。

  房間裡唯一的顏色,就是床頭柜上純白花瓶里的一束紅玫瑰。

  許秋意小心翼翼地把許折玉放在床上,三樓裝修帶給她的震撼久久不能消散。

  艾麗婭對許秋意頷首:「您在這兒休息一下,我去給您倒一杯水。」

  許秋意張了張嘴,想叫住艾麗婭,但她還沒出聲,艾麗婭就已經離開了房間,並將房門帶上了。

  她怎麼休息?這裡根本沒地方可以坐啊。

  雪白的房間裡,許秋意只在這兒站了一會兒,就覺得心中生出一股濃重的孤寂與壓抑。

  她垂眸看向躺在床上的許折玉,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因著酒意未散,她的頭還有些暈暈的。

  她扶他在床上躺好,在床邊坐下,側身凝視著他的臉。她鬼使神差地向他伸出手,離他的臉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時,又縮回了手,眉目間有懊惱之色。

  她這是在做什麼?

  她搖了搖頭,閉了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將荒唐的想法從腦海里趕出去。她睜開眼,視線又落回許折玉身上。

  為什麼艾麗婭會在這裡?為什麼一樓的裝修會和維也納的那棟別墅一模一樣?為什麼這世上會有長相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許折玉忽地深吸了一口氣,翻了個身,睜開眼,微醺地瞧著許秋意,眼眸上像是蒙了一層霧似的,看不出是何情緒。

  許秋意的呼吸變得略顯沉重,心思百轉千回,終是想試一試。

  她微微俯下身,輕聲喚道:「許總?」

  「嗯。」許折玉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她緊張地深吸一口氣,又輕聲喚道:「余折。」

  許折玉眉頭緊了緊,臉上顯現出困惑的神情。

  許秋意直起身子,失望地將她眸中的亮色抹去,被眼睫覆著的眼中一片灰暗。

  或許,余折本來就不是他的真名……她這般想著,仍是不肯放棄對許折玉身份的試探。

  她思考著,還打算做些什麼,艾麗婭端著兩杯水走了進來,打消了她的念頭。

  艾麗婭將一杯水遞給許秋意,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

  許秋意坐正身子,接過杯子道了聲謝,一口氣將水飲了一半,覺得腦子似乎清醒了不少。

  看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她忙站起身,同艾麗婭道別,預備離開。

  艾麗婭的視線往她身後聚焦了一秒,眸光閃了閃,像得到了什麼指示似的,微笑道:「這麼晚了,您要不在這兒休息一晚上吧?樓下有客房。」

  許秋意回頭看了許折玉一眼,他的頭側過去,又昏睡過去了。

  「不用了,我回家還有事。」她隨手把杯子放下,扯了個一定要回家的理由,起身走出房間。

  艾麗婭緊跟上,出去的時候隨手將門帶上:「那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吧,這麼晚了,這裡打不到車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躺在床上的許折玉睜開眼,坐起身,拿起水杯,湊到唇邊才發現這是許秋意喝過的那杯。

  他的手頓了一下,有意無意地貼著口紅印將剩下的水喝了,掏出手機打電話給王遠,沉聲道:「回來。」

  接了電話的王遠一個激靈,嚇得差點把手機摔了。看來他的自作主張並沒有讓老闆高興,反而讓老闆生氣了。

  他沒把車開遠,因此接了電話不過五分鐘,車就停在外面了。

  許秋意離開後,艾麗婭到三樓,敲了敲門,聽到一聲請進,方推開門。

  許折玉坐在桌上,腿上架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纖長的手指不停地在鍵盤上敲擊著,神情嚴肅,毫無醉意。

  他耳朵上戴著連接電話的藍牙耳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腦屏幕,正和電話那頭的人說事。

  艾麗婭收走床頭柜上的兩個杯子,說道:「許小姐回去了。」

  許折玉敲擊鍵盤的手停頓了一下,淡聲道:「我知道了。」

  艾麗婭鞠了個躬,退出房間。當她要把門關上時,許折玉忽又輕聲說:「跟他們說,別再自作主張了。」

  艾麗婭望著許折玉,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垂眸,輕聲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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