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鬧喜堂分飛離
於墨揮離開後,陸子修沒有把那夜說的那些告訴簡丹砂,將丹砂留在江寧,趕至上元後馬不停蹄開始籌備婚事。思兔閱讀
陸家三公子終於要成家,娶的根本不是什麼與簡丹砂相似的女子,就是死而復生的簡丹砂。雖是一切從簡,低調行事,但到底堵不住好事之口。這麼令人咋舌的消息,不多時就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簡丹砂在嫁人的前一天又回到簡府,看著蕭條的府邸和蒼老了許多的簡老爺,簡丹砂並沒有太多感慨。沒有了娘、沒有了雪宛、沒有了緋兒,這裡已不是她的家,只是出閣需要的一道門。
大夫人說已為她收拾好了出閣時的新閨房,簡丹砂卻說堅持要住回原來的屋子。簡丹砂看著大夫人難堪的臉色,心中生出幾分快意。
當年她幫簡雪宛試嫁衣,如今輪到別人助她試。
抖開嫁衣,仿若展開一片紅霞,又似抖落漫天星輝,三千繁華盡繡於上。千顆珍珠攢出恣意伸展的花枝,旁人乍看都以為是梅花,簡丹砂卻再清楚不過,那不是梅,而是杏。
「向來只說杏像梅,哪有人言梅似杏。」
簡丹砂撫著嫁衣,從領口的金絲開始,游移而下,指下緞滑如冰,珠皎勝月。
STO ⓹ ⓹.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他說什麼都能從簡,唯有嫁衣不可以。「我就是要看你珠光寶氣,艷光四射,讓人驚得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言笑晏晏,眼睛亮比星辰。
「我會在門前再栽下數十株杏花,等著你鳳冠霞帔而過,以後每一座別莊都要種。今年錯過了與你一起賞杏,以後每一年我們不管到哪,都一起賞杏,一起看它們褪粉還白,聞它們幽幽的清香,等果實成熟了再摘下品嘗,年復一年。
美好得讓人不敢相信。
「姑娘,我為你穿上。」
簡丹砂轉過身,緋兒一襲粉裙,俏立在她面前。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簡丹砂的輕謔讓緋兒面上一紅,她垂下頭來:「姑娘不怪罪於我,可是緋兒已沒有顏面再見姑娘了。只是明天就是姑娘的大喜之日,無論如何我也是要來的,親自為姑娘梳妝,親自為姑娘送嫁。這是緋兒一直以來的心愿。」
簡丹砂將緋兒拉到梳妝鏡前:「當然,除了你,還有能有誰呢。」
披嫁衣,正鳳冠,雙手附於心,簡丹砂踏上長長的迴廊,緋紅的裙裾一路拖曳蜿蜒,留下一地的濃艷芬芳。
簡家二老端坐堂上,等著簡丹砂行禮告別。
簡丹砂對著大夫人問:「大夫人覺著你受得起我的跪拜麼?」
大夫人臉色煞白,還來不及發飆,簡丹砂就痛快地跪在地上,三下叩拜,乾脆利落。
「但願大夫人不會因此而折壽。」
大夫人抖著身子,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與簡丹砂視線平一:「我也祝你能在陸家風光得久些,莫幾年光景就被休了回來。」
氣氛頓時降至冰點。簡丹砂一甩長袖,冷冷轉身。她上轎之前,簡少卿掙脫了奶娘的手,奔到丹砂的身邊。
「二姐。」他殷切的呼喚讓簡丹砂轉過身來。
簡少卿掏出兩個泥人,一男一女,皆穿著新人紅裝,悄悄塞到簡丹砂手裡。
「這是我自個兒捏的,雖然捏得還不夠像,不過也挺好了,是不是?別讓我娘知道了,又要罵我貪玩了。」他說著皺皺鼻子,眼裡盛滿對簡丹砂一句讚許的渴求,只是簡丹砂蓋著紅頭巾壓根瞧不見。
半晌後,紅蓋下的簡丹砂輕輕道:「是捏得不夠像,不過幸好不像。不然你這手藝太好太受歡迎,讓你鑽進這樂此不疲的手藝里,誰還顧著雲錦坊呢?」說著紅蓋下伸出一雙手。
簡少卿展顏笑開,第一次握上簡丹砂的手,也許不夠柔軟,卻足夠溫暖有力。
花轎落下,緋兒扶著新娘子小心走出轎子,將她的手轉交到另一雙溫暖乾燥的手上。
蓋著紅頭巾,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只有漫天漫地的紅,轎輦長時間的顛盪,有一點昏聵、有一點眩暈,卻在被陸子修攙扶住的那刻清明起來,握緊手中的紅綢,跟隨著身畔人的腳步,每一步都落得踏實而安定。
兩位新人並肩秉手,在堂前凝立。一次次地垂頭躬身,一聲「禮成」破除一切紅塵雜音,如衝上夜空的禮花,在簡丹砂的耳畔清亮綻放。簡丹砂握緊了紅綢,感受身前人牽引的方向,只邁開了三步,就被屋子外不尋常的嘈雜叫喊喝斷。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不夠真實,如同一場噩夢。官兵們衝進喜堂,將陸子修和簡丹砂團團圍住,悍然拔出了刀劍。知縣大人一邊賠著不是一邊抹著滿頭的大汗。
「陸老爺、陸夫人,我也不想,可是這個……不得不公事公辦哪。」
於墨揮負手從知縣大人身後踱步而入。
知縣大人看了一眼於墨揮,戰戰兢兢道:「這個,陸三公子竟敢勾結盜匪,劫持永嘉王的夫人,欲意強占,這個罪實在不可饒恕啊。本官不得不秉公辦理,帶陸三公子回去問話,這婚事也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滿堂的賓客都怔住了,知縣大人的話聽來實在像一場笑話。
勾結盜匪、劫持永嘉王的夫人,陸三公子?
「不知大人說我兒劫持永嘉王的夫人,證據何在?」
知縣大人顫顫地指了指簡丹砂:「她就是活生生的證據,她就是永嘉王的夫人。」
賓客們更感荒唐可笑,這明明是簡家的二小姐。還是這紅頭蓋底下的人不是簡家二小姐?
答案隨著頭蓋的落下而揭曉:此女子梳著流仙髮髻,鳳冠金嘴上垂下一顆嫣紅的寶石,墜於雪白的眉心,翦水之眸盈盈流轉,轉出漫天星輝,兩汪瀲灩,緋紅嫁衣裹住玉削的纖腰,珠翠滿裳,鋪就一身明艷。
在場的賓客有在簡家雲錦坊偶見過簡丹砂,有見過簡丹砂畫像的,都在心間附和:這簡家二小姐,竟是比以前(畫像上)還要明艷不可方物。過去還覺著陸子修娶她是屈就了。如今看來,堂前一對璧人執手相看,是再般配不過。
「大人可看清楚了,這是不是江寧簡明遠的千金?」
知縣大人咳咳兩聲,向於墨揮投去求助地眼神。他本也沒見過真正的簡丹砂,只是當初簡丹砂被人擄劫後,看過簡丹砂的畫像。
於墨揮展開一幅畫卷,畫中女子臥於紫玉相珠的菊花叢中,雙眸半開半闔,端的是嬌花照水之顏、弱柳扶風之態。
「這畫中人便是永嘉王不久前新納的江夫人。」
眾人都暗自咦了一聲。這畫中人是永嘉王的夫人,確是與這喜堂前的新娘子相像。
陸老爺發話:「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一幅畫說明不了什麼。」
於墨揮走上前一步:「陸老爺說得是,可是再相似的兩人也總有不同。江夫人的右手食指因為受過重創,指甲蓋下有一道傷痕,這一點我想應該不會也與簡二小姐重合吧?不知簡二小姐可否伸出右手,讓我等檢視呢?」
眾人都齊齊向簡丹砂望去。
簡丹砂皺眉道:「於先生忘了麼,十幾日前先生上門做客時,就知道我的手指不慎在酒樓砸傷過,恰傷在右手食指。先生雖是為夫的故交,但今日上門鬧婚未免過分。說句不客氣的,世上哪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先生分明是以此事做柄,在這信口雌黃。」
於墨揮不緊不慢地說:「巧合倒是巧合,就不知是誰巧上誰的。只是這受傷再巧合,位置再一樣,這疤痕呢?江夫人的疤痕極細,生在指甲蓋下,乍看著像是把指甲從中劈成兩段。不知姑娘你砸傷的傷疤是不是也是一模一樣的形狀。」
「確實不是。」
「那好,還請姑娘伸出手來。」
紅袖下探出一雙瑩白的手,如她所說右手手指指甲蓋被砸得完全脫落,現在才剛長出一小截新的指甲。可是指甲肉上並未見到細長的傷痕。
於墨揮明白過來,他對著簡丹砂,轉而望向陸子修,用眼神無聲道:「我上當了。」
陸子修沒有迴避於墨揮的目光,坦然問道:「不知道於先生如何說?」
「江夫人還有一外露的特徵,便是那畫像上所畫,江夫人的右眼梢上有一顆深色的痣。」
眾人朝簡丹砂的臉上看去,並沒有什麼美人痣。
於墨揮鎮定道:「不知褪了脂粉如何呢?」
簡丹砂緊了緊握陸子修的手,她最不希望於墨揮會拿美人痣來說事。她頰上的痣會留下來本是一件意外,梁劭理應不知道才是。算是於墨揮歪打正著麼?
陸子修替簡丹砂解圍:「內人還真有這麼一顆痣呢。於先生確定不是依照內人的特徵才畫了這幅畫麼?」
於墨揮含笑挑眉:「哦,那可又正巧了。」
知縣大人斥道:「陸三公子這說得就不對了,縱是於先生會撒謊,堂堂永嘉王何必要造這個假呢。這畫上可分明是永嘉王的印鑑。」
陸子修解釋道:「我也曾為內人畫過一幅畫,來人,去我書房把畫拿來。讓諸位瞧瞧,是不是有那顆痣。」
很快這畫像便被呈了上來,畫像上確實可見那顆痣,並非新墨,時間久遠了,顯得極淡,畫像上的人本就小,若不仔細分辨斷然瞧不出來。
「或者我可以派人快馬加鞭去請簡家的人來,那裡可是有大把可以作證之人,於先生可需要?」
「不必。」
簡家的人肯定早被關照過了,被陸家找來的更不會說實話。於墨揮說的兩個特徵一時都沒了可靠依據,畢竟鮮有人見過真正的簡丹砂,即便見過也不過是一面之緣,當年的簡丹砂又不是什麼絕代佳人,哪還記得那麼多細節。
賓客中不意有人說了一句:「該不會這江夫人和陸夫人是一個人吧。」讓眾人心頭一凜,面面相覷著竊竊幾句。
「我,有一辦法……證明自己不是那位江夫人。」簡丹砂咬著唇,怯生生地說。
知縣大人忙問:「是什麼?快說快說。」
在陸子修的支持下,簡丹砂捲起自己的衣袖,雪白的藕臂上赫然點著一粒嫣紅的守宮砂。
「這樣,就可以了吧……」
的確如此,這永嘉王的夫人總不見得是黃花大閨女吧?
「若是幾位大人還不相信,我,我願意……願意驗明正身。」簡丹砂說到一半就深深吸氣,顯然用了極大的勇氣,說完就躲在陸子修的身後,身子輕輕抖著,既窘迫又羞憤。
陸子修沉著臉,對知縣大人與於墨揮冷冷相視:「大人可以相信了吧?請回罷,恕子修不再相送。但願將來再見,大人和於先生能尊稱內人一聲『陸夫人』。」
見於墨揮也沒了說辭,知縣大人正欲呵退下屬——
「哪需要什麼驗證!」
一群身穿勁裝的侍衛躍進喜堂,身後款步踱入一個年輕男子,頭戴青玉冠、身穿紫色蟒袍,自是風流貴氣。
來人還能有誰?永、嘉、王。
於墨揮先行行禮:「見過王爺。」
梁劭看也不看於墨揮,從他身邊掠過時丟下一句:「你讓本王太失望了。」讓於墨揮目光一震。
梁劭向兩位新人一步步逼近,灼灼的目光緊緊地攫住臉色驟變的簡丹砂,然後目光一轉,冷眼睥睨著陸子修。
瞬間的陰寒如楔子般釘進陸子修的心裡。
見陸子修將簡丹砂護在身後,梁劭一張薄唇揚出從容不迫的弧度,他抬起手指,向簡丹砂點了點:「本王難道還認不出自己的夫人麼?難道本王是在撒謊不成?」
知縣大人見永嘉王親臨,早嚇得直冒冷汗,連聲稱是。
梁劭拂拂衣袖,輕哼一聲:「還不快把陸子修給我抓起來,把夫人帶走?」
在場的賓客都給看蒙了,一場變故起於劍拔弩張,正以為要以鬧劇收場,又瞬間風雲變色,局勢逆轉。永嘉王竟然親自南下,在此處現了真身。若簡丹砂不是江夫人,又何以至此?
「慢著。」
一直端坐在宴席中的一名年輕男子站了出來。
「王爺此番所作所為未免太過霸道,不怕擔了濫用皇權、欺壓良民之名?」雖是穿著常服,但說話神情難掩官威。
永嘉王眯了眯眼,認出此人是薛太尉的門生,去年的狀元郎,如今任翰林院侍讀學士鍾孝禮。
「本王以為是誰,原是鍾大學士,不在翰林院忙著,怎麼跑到此處?」
「好說。今日陸家三公子大喜,我適逢在江南逗留,與陸家兩位公子有舊,自是要討杯喜酒喝喝。還請王爺三思,凡事以理服人,王爺不怕辱了自己的名聲,難道不怕侮了皇上的聖名?」
「大學士好大的威儀,恐怕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本王!」
「不敢。下官不過是諫良言,說明理。」鍾孝禮口中說著不敢,實是帶機鋒藏冷銳。
「他沒有資格,那我呢?」宴席上又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響起。說話之人一頭華發頗有年歲,一雙眼睛卻十分精爍。
有人認出他是前任的吏部尚書譚天忠,還曾做過幾年的太傅,也是梁劭的老師之一,如今已經告老退職,威望還在,朝堂上多的是他的門生。
「原來是譚國老,許久不見,國老身子可康健?」永嘉王言辭間恭敬了幾分。
「托福托福,多謝王爺關心。老夫在揚州府恰有一處老宅,因疏於看管丟了些許祖上的老物,幸有陸三公子幫忙,才得以將之尋回。如今陸三公子大喜,老夫見這身子骨還算可以,也來沾沾喜氣。」
「那真是可惜了,國老今日喜氣沒有沾著,是本王的不是了。」
「王爺何不高抬貴手,轉憂為喜?」
永嘉王軒起眉宇,道:「這陸子修道貌岸然、色慾薰心,國老這次是識人不明了。」
「如今是各說各的,王爺這也沒有什麼證據,若是強押人走未免於理有虧。」譚天忠到底老成持重,說得比鍾孝禮委婉多了。
「難道國老的意思是讓我放了陸子修,眼睜睜瞧著這婚事坐實不成?那本王豈不成了天下人的笑話。本王今天還就是要把人帶走了。」
「王爺休要一意孤行,逞一時之能,失半生之名。王爺七歲時從老夫這習得大學之道,為人根本。如今王爺都要棄之不顧了麼?」
「我就是棄了又當如何?」梁劭揚起下頜,冷然一笑,「國老您的門生諸多,若是還想顯顯您在朝上的餘威,讓您的門生每人參我一本也就足夠,大可不必在此勞神多言。」還做了個請的手勢,氣得譚國老當場色變,連連拂袖:「當真、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不知道陸三公子還找了什麼幫手,若是沒有,還請陸三公子爽快地與知縣大人去了。」
面對如此態勢,陸子修還顯從容,客人中確還有些朝堂上的人脈,還有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人物,但永嘉王囂張至此,這些人出面也不濟事,反多生了衝突事端,也為難了座上的貴客。他示意左右不得魯莽行事,先軟語安撫了陸家幾位長輩,拜謝了譚天忠和鍾孝禮,最後又關照了木葉玉珩幾句,唯獨未與簡丹砂說話。
梁劭在一旁冷眼相看,盯著簡丹砂身上的大紅嫁衣:「讓她換了這身衣裳再過來!」轉身而去。
於墨揮走到簡丹砂身側,眼見她臉色蒼白,更襯得紅唇如血,青絲如墨,遂囑咐王府的人不要為難她。
簡丹砂推開於墨揮伸過來的手:「沒事,我自己可以走。」
眼見梁劭公然逞惡,連兩位大人也奈他不何,眾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眼睜睜看著陸子修與簡丹砂被帶走。譚天忠哀嘆著拂袖而去。
待簡丹砂換上常服,於墨揮帶著簡丹砂走向門外的馬車。
寒風乍起,一陣兇猛過一陣,吹得人心顫顫,步危發亂。於墨揮想說些什麼,終是欲言又止。
簡丹砂此時還能分出心神來顧他,「子修沒有怪你。剛才,多有冒犯。」
於墨揮目光深沉,只能苦笑一句:「造化弄人。」
眼見馬車就在眼前,於墨揮提醒道:「你莫要再觸怒王爺,忍得一時是一時。」
簡丹砂點點頭。
她走上馬車,車內一片漆黑,沒有點燈。見梁劭閉目靠坐在軟墊上,收斂了剛才的兇狠與張狂,並沒有理睬她的打算,簡丹砂坐在一邊,索性也閉起眼睛。黑暗中的沉重壓迫感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比之當初被琅天長行劫持還要難熬,卻也不願張開眼睛,只是攥緊了雙手,隨時處於戒備之中。
就在簡丹砂覺得快撐不下去的時候,馬車駛進一條小巷,在一座宅邸前停下。簡丹砂跟在梁劭的身後,越走越沉重,沿途的燈火一一亮起,簡丹砂還沒能適應這突來的光亮,被梁劭猛地拽住,一路拖進屋子。
他抓住簡丹砂的右手,仔細審視她的半截指甲:「為了去掉指甲下的傷疤,你居然不惜拔掉整個指甲治一道舊傷,這比薛妃刑訊你時痛得多吧?」
簡丹砂無話可說,為了擺脫「江夫人」的身份,她只有這樣做。在江寧故意讓於墨揮看到,謊稱是在客棧受的傷,也是為了矇騙於墨揮,矇騙他背後的梁劭。
梁劭撩開簡丹砂的衣袖,眼神兇狠地盯著那顆守宮砂,伸手反覆搓揉,直搓得手臂上的肌膚也與守宮砂一般嫣紅,猛地甩開手臂。
「好一顆守宮砂!好一個驗明正身!我永嘉王的夫人竟還是完璧?我真是小看了你的心機!」梁劭切齒狠狺,將簡丹砂甩到床上。
「既是如此,那我今夜就坐實了你的夫人身份。」
簡丹砂之前已為自己想了好多結局,做好了直面噩運的準備。事實上,她在坐上花轎時,就已經準備好婚禮隨時被打斷的可能。
禮成的那一刻,簡丹砂已感到了滿足。至少,她與陸子修已有夫妻之名,縱使旁人不承認,他們自己已是堂堂正正的夫妻。兩人的名字已在那姻緣簿上,任誰也抹滅不去。
然而,當簡丹砂被壓陷在床褥之時,她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恐懼。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關於陸子修的一切。
在江寧別莊的時候,只差一點,兩人就有了夫妻之實。那天的夜空澄淨,月色朦朧。他們執手相立,都在為即將的別離而依依不捨。雖然他們知道分別是為了重聚,可是離別再短暫也是一種冒險。所以在簡丹砂轉身前,陸子修將她攬了回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肩膀。
簡丹砂問:「可是在擔心這場婚事?」
「沒什麼需要你好擔心的。」陸子修口中這麼說著,安靜的擁抱卻傳達出他的心事。
有他時春自生,無他時心不寧。如今還未分離,便已寒風呼嘯難以寧。陸子修到底是個大男人,下巴支在她的肩膀上,分量有些沉重。簡丹砂卻沒有說什麼,她伸出手,緩緩抽去身上的披帛,解下裙擺上的玉環綬帶,玉環掉落在地發出琤琮的響聲。
陸子修驚訝地抬起頭來,按住簡丹砂正欲鬆開腰帶的手。
「丹砂,你不用……」
簡丹砂反按住他的手,輕柔而堅定,一如她用另一隻手扯開腰帶時一樣。她的手指繼續捻揉,鬆脫了羅裙,半敞了衣襟。
陸子修呼吸有些紊亂,攬著她肩膀的手開始震顫。簡丹砂在他懷裡轉身,輕輕垂下頭來,露出雪白的脖頸,攬住他的腰身。
她只能做到這。她已用行動訴說了她的想法。
等待著。
五官的感知慢慢放大,能聽到院外傳來的更漏聲,滴答滴答,原本草叢中隱隱的蟲鳴叫聲變得透亮輕快,空氣中有蘭花的芳香,地上的樹影有些微的變化,微涼的夜露沁在裸露的肌膚上。
陸子修吻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吻一顆顆易碎的朝露。至眉心處,陸子修的唇輕輕摩挲了一會兒,放開了她。
簡丹砂張開眼。
「不用擔心,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棄。」陸子修重新將她攬在懷裡,由指到心,渡與她溫暖與堅定。
那時候的一切是那麼美好,美好得讓人想哭泣——
子修……簡丹砂用指尖在床褥上一筆筆地描摹他的名字。
手骨傳來尖銳的痛意,迫得簡丹砂不得不從自我沉溺中甦醒,梁邵扳住她的手指,力大得隨時隨地能讓她的手指折斷。她仰起頭,梁劭黢黑的眼睛一下子衝到眼前,滔天的怒意翻滾著洶湧著,比身體的痛楚更讓人驚駭。
簡丹砂清楚地聽到「咔咔」的聲響。「啊——」喉嚨逸出細弱而破碎的呻吟,她用另一隻手掐住梁劭的手掌,那隻曾經受刑又拔了指甲蓋癒合才沒多久的手,籠著瑩藍的月光掙扎扭曲,深陷的指尖沁出了梁劭的鮮血。
梁劭沒有掙扎,眼中的怒意反而淡了幾分。他放開了簡丹砂,慢慢地站起身,吮了吮掌上的鮮血。腥甜而溫熱。梁邵的眼神黯了黯。
簡丹砂因為折了手指痛得直冒冷汗,眼神潰散混亂,看不清梁邵此刻的表情,只是聽到他喚了一聲:「來人,給夫人叫一名大夫……」
第二天,梁劭確認簡丹砂的手傷無礙,帶著簡丹砂一路往北,直奔開封。
簡丹砂對此實在不能理解,:「你不是應該報復我這折磨我,把我帶回開封有什麼意義?」
「用江夫人的身份把你困住一輩子不就是最好的折磨麼?」
一輩子!簡丹砂倒抽一口氣:「你如果是為了要逼幕後人現身,我可以告訴你——沒用。」
梁劭只是淡淡一哼。
簡丹砂急切道:「梁劭你不能關我一輩子!」
「是你先背信在先,毀了契約。」
「先背信的是你,置我的生死於不顧。我只是為了自保,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不想死的人都會那麼做。」
「呵,你怎麼知道我不管你的死活?」
「是你收買林大夫,是你要給我下藥,是你在背後操縱,多少次你明知道我有性命之虞,可是你做過了什麼?還需要我說得更多麼?」
梁劭點點頭:「很好,很好。我真是低估了你,顯然你知道得已不少,可是你既然懷疑了,可曾有親自向我證實過?有沒有問過我?」
簡丹砂聽梁劭的話簡直像聽笑話:「這是王爺你布的局,讓我如何問?問了王爺你就會實話實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兩人的目光對視著,也在對峙著。
「我第一次給你喝藥的時候,我讓你問了,是你自己那高冷的脾氣又發作了,是你自己不要知道的。既然你能猜得到我收買了林大夫,那麼那些姚美人派出的刺客為什麼也不能被我二次收買?你以為他們真的因為你換了衣服,而不敢動手的麼?」
簡丹砂一怔。
「如果事情沒有鬧得大些,你毫髮無損,我如何興師問罪?如何動得了岑夫人她們?」
「真是冠冕堂皇。王爺你接下來是不是想說——你不能明目張胆地派人救我,那會暴露你的布局。但於先生救我不是巧合,是你在暗中推引?」簡丹砂冷笑。
梁劭看著她不語。
「現在追究過去已經毫無意義。難道你不想知道策劃劫獄的到底是什麼人,你大可以乾脆一點,直接用子修的自由威逼我。」
簡丹砂見梁邵還是不說話,試著軟化語氣:「這件事從頭到尾他都毫不知情,根本沒有參與。這是實話。王爺你也沒有任何證據,根本連開堂都不能,又何必……」
「我有的是手段,他在牢里待的這段時間就夠了,你不是知道我有多麼心狠手辣、多麼會搞陰謀下陰招麼?」梁邵說著露出嘲諷的冷笑。
「王爺你如果想要整治我們,大可以暗地裡做,沒必要擺到檯面上。陸子修現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所有人都會知道是因為王爺你,何必呢?」簡丹砂實在不能理解梁劭的所作所為。
梁劭只是取出一個嫣紅的盒子,丟給簡丹砂。
「戴上它。你一日不摘,一日是江疏影,我就一日不動陸子修。這樣你滿意了麼?」
簡丹砂打開盒子,還是那枚孔雀藍色的佛郎嵌護甲套。簡丹砂戴得毫不遲疑。手指一鑽,一彎,指套與她的食指牢牢契合。
「王爺說到做到。」
梁劭起身時回以譏諷:「你不是認定我不講承諾,背信棄義麼?」
去開封的路上,簡丹砂終於有機會見到於墨揮。幾夜過去,於墨揮像是又蒼老了幾分,整個人透著說不出的疲倦。
簡丹砂避開他愧疚的目光,輕輕問:「你們王爺已經知道幕後人了麼?」
「就我所知,應該還沒有。」
「王爺封妃的事如何了?」
「王爺欲封溫夫人為王妃,但是被皇上駁回了。」
「為什麼?因為溫夫人的出身不夠好麼?」
「這個也只有皇上和王爺自己知道了。」
既然是皇上的阻止,並非其他人的阻礙,那麼她這江夫人就真是可有可無了。
「梁劭究竟想要做什麼。」
於墨揮看到簡丹砂指甲上的佛郎嵌:「其實,你已經猜到了吧。」
簡丹砂順著他的目光也低下頭來注視著自己的手。
是,她已隱約猜到。
簡丹砂聽了些風言又遍尋不到於墨揮,直接向梁邵追問陸子修的安危,偏梁邵冷著臉怎麼也不說。簡丹砂問急了不禁甩了梁邵一巴掌,佛郎嵌堅硬的質地和凸起的花紋在他臉上留下了驚人的傷痕。梁邵捏著她的腕骨,冷冽的眼中蓄滿狂怒的風暴,簡丹砂本能地往掌下瑟縮。梁邵最終還是鬆開了她,依然讓她戴著佛郎嵌的護甲套,頂著受了傷的臉一路前行。
出出入入間,簡丹砂每見他臉上的傷,就心悸一次。梁邵還挑釁般地昂起眼,仿佛在說: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在本王臉上留下的。
梁劭若不是自虐狂,那就只有一個答案。
說不震驚是假的。可是她仍不願相信。這情,實在起得莫名其妙。若梁劭這樣的人,誰能知道何時是真何時是假。更何況他已有了溫清雅,對她又能有幾分真心,只怕更多的只是不甘心,總有厭倦這場征服遊戲的時候。
可是簡丹砂沒那個耐心等待。她是不是該假作溫馴快點結束這種折磨?
於墨揮安慰道:「子修下獄後沒有王爺的旨意,他們也不敢輕易動他。雖然趁火打劫的事總少不了,但陸家不是只有一個子修,底下的幾個子侄也被子修調教得很出色,陸家不會那麼輕易就垮。只要有陸家在,他們就有辦法能救出他來。」
簡丹砂只有點頭。
「墨揮,你有沒有辦法……」她咬唇,「弄到藥。」
於墨揮直接往她手心裡塞東西,悄聲說:「這是三次的分量,絕不能胡亂吃。」
他果然懂。她要的是防止懷孕的藥,雖然梁邵還不曾碰她,但她不得不謹慎為之。
簡丹砂感激地看他,趁還沒有被人發現趕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