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執手相看只一人


  行程過半,梁劭改陸路為水路,眾人分登上幾艘畫舫。思兔sto55.com興許是快要回到王府,又或許是碧空鏡水,沿途美景如畫,梁劭的心情很是不錯。斜躺在畫舫里,梁劭將簡丹砂拉到懷裡,摩挲著她臉頰上的痣。

  簡丹砂想把頭扭開,又被他扳正。

  「這美人痣我越看越是歡喜。」梁劭傾身就是一吻。

  

  簡丹砂本能地瑟縮,讓梁劭只是蜻蜓點水地啜了一下。他也不惱,重新撫上她的眼梢,從指腹換成指背,流連不去。

  看梁劭自得而專注的表情,像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一個念頭在簡丹砂腦中明晰起來。

  「這顆痣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啊,這種墨留得久了就再難弄掉了,我還用了一點刺青的方法。」

  簡丹砂一震,難怪那時候有刺痛的感覺,她還以為只是因為她太過緊張敏感反應過度了。

  「如果是因為怕墨色容易褪而露出馬腳,王爺大可以直接告訴我,沒必要做這樣的小動作。」她厭惡這種欺騙感,一而再再而三。不過這也再次印證梁劭從開始就沒有合作的誠意,防備、利用、欺騙,在她這個小人物身上耍盡手段。

  「這個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現在想想,我那個時候就有把你留下的念頭了,只是沒有刻意讓自己明白過來。」

  見簡丹砂眼神中露出不屑,顯然並不相信。梁劭輕輕一笑,攬了攬她的肩膀,主動說起他一直未說的一個秘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挑中你麼?」

  曾經非常想知道的答案,如今已經無所謂了。簡丹砂目光一轉,被窗外一隻抄水的白鷺吸引了過去。

  梁劭扳過簡丹砂的臉,捏了捏她的下巴,以示提醒。當初是他故意賣弄不說,現在卻執意讓她知道。

  「你可還記得你那時候一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樣子,連頭都不敢抬一抬。可是沿途的血漬卻沾到了鞋尖的正中,你若真如你所演的這般一直垂頭小心,照理不該踩上地上的血,更不該是正中間的位置,說明你是直直地踩過了血跡。既然你刻意忽略,不怕鞋上留下血污硌硬我,可見你不但不膽小,還有一點——」梁劭眯著眼湊近她,「有恃無恐。我說得可對?」

  「你乍見我就演戲,豈非正中我的下懷?還裝出一副慢慢鬆懈下來的樣子,臨走居然還有點失落。我那時候就想著你若是到了王府會把戲演成什麼樣子,會演得多好?多精彩?」

  「王爺也有走眼的時候,我把戲給演砸了,王爺可有後悔?」

  「誰說砸了?你演得太好了,好得根本過頭了,」梁劭挑起眉尾,幽幽地說,「好到連我都入了戲,當了真,還失了一顆心。豈非是好過頭了?」

  簡丹砂抬起眼,正對上樑劭黑黢黢的眼,那裡頭赤裸裸的情潮驚得簡丹砂幾乎坐不住,她扭過頭去:「王爺怎麼可能為我失了心,抑或是王爺與別人不同,這心也不止一顆,失了一顆還有一顆。」

  梁劭聽出她的意指頓時惱怒,簡丹砂卻繼續道:「王爺莫要不承認,溫夫人才是您的最愛,難道不是麼?至於對其他人,不過是些倏爾的興起、微末的憐惜,實在不值一提。」

  梁劭咬牙,一字字道:「當然,清雅始終是最重要的。」

  又是一場不歡而散。梁劭將她冷冷棄在一邊,自己挑簾進了內艙中的臥室。

  簡丹砂伏在船舷上,冷風吹得她頭痛,伸手揉捻著自己的額角,絲毫不抵事。簡丹砂暗自懊惱,不是說好要忍耐要溫馴,她順水推舟假裝動容就是了。就像梁劭說的,她會演戲,能演戲。

  到頭來還是前功盡棄。

  簡丹砂張開眼,看著一隻只白鷺在不遠的江面處展翅戲水,飛濺起一顆顆的水珠,甚是歡鬧。她伸出一隻手,也把手探進江水裡,剛覺著被清涼感浸潤,就被人拽了起來。

  簡丹砂被梁劭瞪得心頭一怵,才發現自己無意中把戴著護甲套的右手伸進水裡,剛要辯解,就被梁劭拉進了內艙。

  她跌在床上,閉著眼攥緊被褥。不管面對多少次,簡丹砂依然會害怕。然而過了好一會兒,周圍都沒有響動。簡丹砂慢慢抬起頭來,梁劭並沒有在身邊,她下床查看,梁劭已然離開了這艘船。她鬆一口氣,惴惴不安地過了一夜。梁劭也沒有再上這艘船。

  之後幾天都是如此。梁劭顯然有意避見她,簡丹砂實在不能明白這位王爺的喜怒無常。最後一行人由水路改回為陸路,梁劭也是與她分坐兩輛馬車。

  舟車勞頓了一路,簡丹砂又回到永嘉王府。

  梁劭將她丟到翩來軒後,就不再過問。臨走時,他丟給她一句話:「本王想予你真心,你視如草芥,本王欲予你憐愛,你棄如敝屣。我梁劭不是沒臉沒皮、曲意奉迎之人,從現在起本王再也不會強求你,就把你當作這王府的一件擺設,你也好自為之,安安分分做好你的江夫人,休想再有離開王府的念頭。」

  那個時候,天空著飄著細蒙蒙的雨水,梁劭轉身的時候,帶起衣袖上的雨水,不意濺落在簡丹砂的臉上。指梢輕輕抹去,帶著濕漉漉的涼意。她望著梁劭一步步地走出翩來軒,他的右手附在胸前,背脊挺得直直的,兩條金色的飄巾被風吹出飛揚的姿態,腰間垂掛的玉佩琤琮在雨里作響。她並未從他的背影中看到受傷、孤寂,她看到的驕傲、自尊與冷漠,在氤氳的雨水中漸行漸遠。

  心間有一塊地方空蕩蕩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是簡丹砂並不後悔。梁劭的真心只在他的口中,她看不真切。若真如梁劭所說,他欲予以愛情,也是在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索要她的回報。

  也許她的一個展顏、一個點頭,真能換來梁劭的寵愛,換來下半生的榮華富貴。但也為她換來一個桎梏的牢籠,換來一個人與心都需要與別人分享的丈夫。這樣的夫君,她要不得,也要不起。何況,她已找到了執手相看一世的良人。只有他,能讓她勇敢地伸出手,交付此生。

  簡丹砂再見到繡璃與韓鈞,恍如隔世。梁劭依然派了他們來服侍她,翩來軒也還是那些丫頭那些下人,只是看著略消瘦憔悴了些。

  「夫人你沒事就好。」繡璃不敢握簡丹砂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捏著她的袖口,激動得差點要落下淚來,顯然不知道是簡丹砂自己要逃跑。去年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她入住了翩來軒,認識了韓鈞與繡璃。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好像都沒有變。

  卻又分明物是人非。

  薛妃依舊被禁足,但青檸已交還她撫養,岑夫人自請回了娘家美其名曰休養身子不易操勞,把蔻桐留了下來,溫清雅獲得獨寵,但是不喜歡小孩,廖美人又不夠身份,梁劭索性請了宮裡頭的嬤嬤來照顧蔻桐。

  廖美人見到簡丹砂,還是一樣的和善,愛到翩來軒與她閒話家常。說到底,她和簡丹砂一樣都是受冷落的人。溫清雅縱然緊緊拽著梁劭的心,見簡丹砂的眼神卻已有了隔閡,還帶著一絲戒備,遠遠見著便掉頭避開,不復昔日的率真可愛。

  而最大的不同要數翠嬈入住了王府。溫清雅與廖美人都不善打點府里事務,因此梁劭特請了翠嬈入府幫忙。

  但變得更多的是人心。

  之前因為簡丹砂的逃跑,繡璃與韓鈞他們受了重罰,一個去做了洗碗的粗活,一個被貶做了長工,直到有了簡丹砂的消息,確定與他們無關才被放了出來。經此一遭,兩人服侍簡丹砂變得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簡丹砂則對他們心有愧疚。如此一來,兩邊都小心對待,很是辛苦。好在,還有於墨揮。

  梁劭把於墨揮也一併派到了翩來軒,解了其他所有職權,讓金蟬徹底取代了他。

  「他這樣待你,你還要效忠於他麼?」簡丹砂深深看他。

  於墨揮反而感到慶幸:「這次處理你與子修的事情,我確實沒盡全力,並非全然忠心於他。王爺如此已是寬待,我感激在心。王爺知道我來這我會高興一些,你也會高興一些。」

  「你真的高興?那翠嬈呢?」簡丹砂從陸子修那了解了於墨揮和翠嬈的故事。翠嬈本是童養媳出身,丈夫未及圓房便病逝,她不久就被婆家賣到青樓。於墨揮為了贖翠嬈出青樓,曾舍下自尊長跪在陸老爺面前,後來又因為翠嬈得罪了當地的權貴,為了不累及他人,最後與翠嬈一起離開了上元。陸子修當年年紀尚小,既恨自己無能,又恨翠嬈對墨揮的引誘,無力改變於墨揮的離開。

  於墨揮沉默下來。

  如今翠嬈已儼然成了府內半個總管,一襲綴著珠翠的六福裙招搖過府,出入都有五六個僕從跟隨,陣仗比起王府的侍妾有過之而不及。於墨揮雖是居高臨下從小樓望著她走過,兩人的地位卻儼然顛倒。於墨揮的眼裡有悲,也有喜。

  簡丹砂明白這悲,卻不知喜從何來。

  「梁劭將你冷落的同時,卻將翠嬈重用。可見他們平時甚有往來,翠嬈還深得梁劭信任。這個,你可知情?」

  於墨揮避而不答,只是道:「她高興就好。」

  「你全然以她為喜,她待你又如何呢?我當初還不明白,你們倆在一起那麼久,你又愛她至深,怎會六年了都不成親,我現在明白了,她拽著你綁著你,卻不想嫁你,仍想著高枝,隨時振翅欲飛。昔日在王府,我真是小看了她。」

  於墨揮嘆道:「她自有自己的想法,你與子修何必都要針對於她。」

  簡丹砂昂聲道:「因為我們旁觀者清,不忍你當局者迷。我們看慣了世事洞達的於墨揮,看不得自欺欺人的於墨揮。我們想看瀟灑自若、遨遊在天的於墨揮,不想看為情自傷、龍困淺灘的於墨揮。」

  「本就是你們高看了。」

  「墨揮,你讓我說什麼好呢?」見於墨揮雙眼沉靜若潭水,簡丹砂垂下頭,泄了氣,聲音緩和下來,「我們的確不該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你,只盼你別什麼都給了出去,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了。」

  於墨揮望著簡丹砂,忽然綻出一抹笑容,如冬日裡的陽光讓人感到溫暖。

  「今天不聽故事了麼?」

  於墨揮來到翩來軒後每天跟簡丹砂講一點陸子修年少的事。昨天剛講到陸子修要與於墨揮比爬樹。

  簡丹砂無法:「聽,當然要聽。」除了這個她還有什麼寄託?

  簡丹砂坐下來的時候,於墨揮繼續講下去:「我問子修為什麼非要比爬樹?他說你什麼都會,什麼都好,我總得找出一樣你不會你不擅長的。」

  「原來他小時候那麼好勝。」

  「哪有少年不好勝的,我本來也以為這麼想。我說,我的確不會爬樹,一點也不會。他當時樂壞了。然後自己噌噌地爬到樹上。我以為這樣就可以結束了,可是他從樹上溜下來說,好了接下來我來教你爬樹。」

  於墨揮說時一直保持著笑意:「我以為他是要繼續享受他的優越感,看看我出糗的樣子,沒想到他說你教了我這麼多東西,我也想教你些什麼,可惜你會得實在太多,總算這爬樹是你不會而我正好會的。」

  「那你後來真的和他學爬樹了麼?」簡丹砂好奇極了。

  於墨揮摸摸鼻子:「嗯,學了。」

  十六歲的於墨揮跟著十一歲的陸子修,毫無形象地學著爬了一遍又一遍。

  狼狽,滑稽,無憂無慮。

  簡丹砂知道於墨揮是用這樣的方式給她鼓勵,讓她展顏。她確實也笑了,笑得很開心。只是笑過之後,思念更深。

  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牢房,平不平安,安慶王有沒有幫忙。然而於墨揮如今也無法得知任何消息。日復一日的思念與擔憂,泛濫得已將她淹沒快呼吸不下去。

  陸子修還被關在大牢里,陸家並沒有如猜想的那樣為了他奔波勞碌,把白花花的銀子往官家送。

  這其實是陸子修自己的意思。當日陸子修回到上元,向雙親長輩稟報了他與簡丹砂的婚事,將能說的地方都說了個明白。堂上眾人聽完這般曲折的故事都沉默了許久。

  陸子修突然撩開衣擺,跪在堂上。

  陸老夫人忙起身拉他:「你這是做什麼?」

  「爹娘,聽完所有事情的經過,相信你們二老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這場婚事過得去便是喜,若是過不去……也許會給陸家帶來一連串的麻煩,甚至於是一場災難。」

  之前陸子修意志消沉,婚事一樁樁被他推拒掉,多少從天而降的好婚事拒得一旁看的人都覺著可惜。陸家也只有盼著子修早點開了心竅,完成婚事。

  如今他主動要求成婚,一家人還不及高興,就被告知對象還是那個簡二小姐。光是未來兒媳逃離匪窩死而復生,就會給這場婚事帶來多少是非,休說後頭又牽扯到了當今的兩位王爺。自家孩子又這般痴迷,硬是要一意孤行,實在是不祥之兆。

  陸老夫人先皺眉沉聲:「你既知道會給陸家帶來災難,又何必去蹚這渾水,何況這簡家的二小姐又是勾上強盜,又是搭上王爺,真正是禍水一枚。天涯何處無芳草,又何必執於這一個。」

  陸子修道:「當年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私奔前,何嘗不知前路坎坷,偏要義無反顧。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如今孩兒也是。」

  「可是後來司馬相如平步青雲,卓文君卻險些被棄,算不得圓滿。」陸子銘口中沒有好話,卻是為了提醒陸子修。

  「如若不為,就不知道結果。我不願為了還沒發生的事情就畏手畏腳,退縮不前。」

  「你們還勸個什麼勁,他什麼都已經決斷好了才來告訴我們,也不過是周知一聲,怕到時候喜堂上沒半個長輩,難堪得很。」一直未開口的陸老爺終於打破沉默,鼻中哼哼,面色言語皆是不滿。

  陸子銘接上陸子修剛才的話:「你也說了,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我們都是商人,以你的閱歷眼光,該知道什麼樣的買賣賠本的風險大,你之所以急著給我們陳情跪堂求諒解,就是因為你也估量到了這件婚事贏面小,賠本大。是也不是?」

  「是。」陸子修垂著頭,答得乾脆利落。

  「既是如此,我們何以要做這個賠本買賣?」

  「若以買賣去衡量,買賣做成了,最大得利的是我,若買賣不成,累及的是整個陸家。確實不是一樁好買賣。我本不該為了一己之私使整個陸家遭難,可是婚姻大事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個新娘我要明媒正娶,告訴所有的人,她是清清白白出走出簡家,堂堂正正地進我們陸家。」

  「看看,我說什麼來著!」陸老爺氣得直拍桌,陸老夫人忙拍著他的背替他順氣。

  陸子修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雙手奉給雙親:「這是我親筆寫的絕親書。」

  堂上的眾人都是一驚。絕親書!

  「雖然事情未必會那麼糟,可是作為商人,就該先一步謀劃好全局,做好最壞的打算。如若因為我和丹砂的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爹娘可以拿出這封絕親書,好與我劃清界限,免得陸家因我而受累。」陸子修溫潤清明的嗓音如被丟進熔爐了鍛造過,一字一句句沉實得讓人心悸。

  「你、你、你……好一個絕親書!你倒是想得周到。你以為靠著一封信就能斷了這些年我們對你的養育之恩?你若真有事,我們真能做得到袖手旁觀?」

  「爹應該明白,若真要幫我,就得明哲保身,保存好實力,謀定而後動。不然什麼都是空談。」

  陸老爺這邊已是無話,一旁的陸老夫人拿起手帕哭出聲來:「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麼就魔怔了。這簡家前後兩位小姐,一個比一個折騰,一個比一個折磨人,我們上輩子到底是欠了她們什麼呀。」

  陸子修抿緊唇線,朝著父母三個叩首,咚——咚——咚——,每一記都是在昭告著自己的決心有多強烈、多堅定,直叩得在場所有的人心一起震動。

  面對陸子修如此決心,他們又還能說些什麼呢?

  陸子修繼續道:「其他的環節我也做好了準備。二叔也插不插上手,明哲保身最重要。這件事要解困就得藉助外力,我自會安排其他的人。」說完又轉向陸子銘,「若我真有什麼不測,陸家的生意以後就要多靠兄長你了。」

  陸子銘先怔後怒:「你敢做這個甩手掌柜看看,耍無賴想拋到我一人的頭上麼?」

  陸子修淡淡笑著:「兄長是能者多勞。」語氣卻很是鄭重。

  然後他在祠堂里跪足了一整天,向陸家祖先請願致歉,原是陸子修誠心為之,倒是跪得簡老夫人心疼不已,主動允了婚事。

  但陸子修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再跪出陸老爺的首肯了。他緊鑼密鼓地為婚事籌備起來,事事親力親為,不敢有絲毫馬虎。、直到陸子修要迎娶簡丹砂那天,陸子銘親自為他結上大紅花球,陸老夫人翻箱倒櫃找首飾給未來兒媳。陸老爺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往堂上一站,便已說出了他最終的選擇。

  陸子修感動在心。

  結果事事籌謀一切還是徒勞。不但婚事被攪得一團亂,他自己身陷囹圄,丹砂也被永嘉王帶了去。沒有什麼比這個更糟糕了。

  就在這個時候,洛長行帶著酒菜來看他。牢頭打開陸子修的牢房,單獨開了個乾淨的密間給他們。門砰地一關,門外的獄卒換成了洛長行的人。這場會面隱秘而安全。

  酒很香醇,是上好的燒春,菜餚當然也美味,至少比牢飯美味多了。可是酒菜擱在桌上一動沒動。陸子修的心事太重,全然沒有胃口。

  洛長行看著他,替他滿上酒:「喝點酒,也許你能好好睡一覺。」他知道陸子修在大牢里沒有受太多罪,可是他依然憔悴得驚人。因為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比起數月之前,洛長行在明月樓所見的那個清朗秀逸的男子,已完全走樣。

  那時候桌上擺的不是酒,而是茶——明月樓有名的女兒香。替洛長行與陸子修牽線的是當日被他贖出明月樓的杏兒姑娘。她替他們泡好了茶,便走到外間,撫著琴唱著歌。外面的人只聽得到杏兒動聽的琴聲,婉轉的歌喉。

  陸子修上下打量著洛長行,覺著很眼熟。

  洛長行便好心提醒他:「是在碧江島,當時我和琅天一起被押上船。」

  第一個從牢房裡被救出的就是洛長行,救他的也正是安慶王的人。

  洛長行年少時就曾經為安慶王手下的人辦過差事,惠敏沉穩,又不安於室。後來他因緣際會到了碧江島,留下來做了一名強盜。再後來曲折叢生,安慶王抓住機會救他,將他招攬到麾下,洛長行答應得毫不遲疑,條件就是要找回歌輝、救出琅天。

  歌輝被找到後,一直不明白安慶王何以這樣盡心盡力地幫助他們。洛長行卻明白得很,安慶王要的是他的頭腦、琅天的血性、歌輝的武藝,還有地勢隱蔽的碧江島。官場上拉幫派講權勢講手段,官場下得民心得要靠政績,拉攏民間勢力、收服江湖草莽,要靠個「義」字。這第三個可不是他們做慣了大轎、說慣了官話的人能做到的。

  這樣拉幫派、求民心,於他一個王爺而言,未免過了。除非……

  歌輝被洛長行一點就透。

  洛長行道:「你擺在心裡就好,其實我希望遠離這裡,越遠越好。可是如今我們都沒有退路了。」

  歌輝笑道:「這國家大義、人倫綱常對我來說通通都是狗屁,我歌輝不講對錯,不講是非,我只認一件,一個是恩情,一個是你們。安慶王幫我們,我們就還他恩,為他上刀山下火海。有你們在我身邊,便是倒行逆施、叛朝篡國我歌輝又有什麼做不得!」

  琅天後來也明白了,絲毫不畏懼不說,還懶洋洋地道:「當初我們是劫貪官,搶奸商。如今我們一樣是劫、一樣是搶,劫的是朝廷、搶的是皇位。既然當初兄弟們都是被這皇帝老兒下的官兵害了,我們若是成功,也算是報了仇。」

  安慶王聽聞他們說過這樣的話,也不禁要為這幾個江湖盜匪拍案說好,承諾若是將來他們立功,他便想辦法將碧江島上剩餘的強盜都放出獄。讓琅天他們精神一振,愈發忠誠。

  只是陸子修和他們不同。琅天他們已然捨得一身剮,他卻還有家族、有負累、有牽掛。他本不該蹚入這渾水,偏偏他蹚了,義無反顧。

  只為了一個人。

  在於墨揮詢問他陸子修之前,他就已經與安慶王結盟。這是他第一次對於墨揮撒謊。當年於墨揮離開他一事,讓他深切明白了錢之重要;他借安撫使的兵力救丹砂一事,又讓他深切體認了權的重要。

  他若是個凡人,可以不求權、不求勢。偏偏上天不予他這個機會,還要來招惹他。

  陸子修找上安慶王時,直截了當地說:「陸家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王爺苦心拉攏於我,也是事倍功半,我至多能把我一手建立的錢莊交給王爺,陸家的根基祖業王爺拿不走。」

  安慶王不以為意:「我要錢莊做什麼?我底下可沒有像陸公子這般的商界奇才,錢莊還要陸公子自己打理本王方能安心。有陸公子坐鎮,這財富勢必源源不斷,滾滾而來。」言下之意,他要的陸子修做他背後屹立不倒的金庫,而不是眼前的一筆短利。

  「不過,陸公子倒是有一樣東西可以直接交予我。」

  「是什麼?」

  「陸公子前不久得到的那座礦山。就我所知,那座礦山採到的不是銀,而是鐵。」

  鐵礦涉及兵器車船的打造,只有官府能夠開採,民間若無授令不得私自採掘冶煉。

  安慶王的野心明明白白,陸子修只有一個「好」字。

  他不求高官厚祿,只求能保護好丹砂,永遠擺脫永嘉王的糾纏,不讓陸家受到牽連,還有——

  「我要一個人的性命。」

  「誰?」

  「江南東路安撫使孟有良。」

  安慶王笑了:「好,我馬上就給你,以表我對合作的誠意。」

  當夜就有刺客闖進府邸,取了孟有良的項上人頭。要孟有良性命的不只陸子修一個。琅天也等了這一刻很久。他手起刀落,砍下孟有良的人頭,還來不及感到快意便感到懊悔。他讓孟有良死得太痛快。於是他換了把鋒利的小刀,一刀刀地削著孟有良身上的肉,像是削羊肉下鍋一樣,從容輕巧,帶著嗜血的暢快。

  他不但要讓孟有良死無全屍,還要體無完膚。侍衛官黃三就是這個時候走了進去,嚇得面色全無,整個人軟到在地,一雙腿不停抽搐著。

  琅天只好踢開孟有良血肉模糊的身子,帶著孟有良的頭顱跑了。

  第三天,孟有良的頭顱就到了安慶王和陸子修的面前。

  然而,琅天並不知道那個要孟有良性命的是陸子修。要他毫無芥蒂地與陸子修合作是絕無可能的。而洛長行和琅天不同,對他而言,碧江島上最最重要的就是歌輝與琅天,只要他們好,其他的他可以什麼都不管。

  是以,他對陸子修沒有太多的怨恨,也不會有太多的信任,他處事沉穩,又善於決斷,安慶王派他來幫助陸子修,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洛長行見陸子修不肯喝酒也不肯吃飯,只得先將一張紙遞給陸子修,希望振奮他的心神。

  「開封那裡探子送來的密報。」

  陸子修卻只是掃了一眼,不願細看:「知她平安無事就好。」

  「平安倒算是平安,卻非無事。」

  陸子修的眼皮突突地跳著,他強忍著閉上眼,藏在桌下的手攥緊了自己的囚服。

  「你明知道她回去後會遭遇那樣的事,當日在江寧為何就不應了她的心意,至少——她心裡會好受些。」

  那日在江寧的居所,洛長行就已經到了陸子修的身邊,還打算事後替簡丹砂做一顆假的守宮砂,以他的手藝足可以亂真。陸子修卻放棄了。

  越是相處越是覺得,陸子修看似芝蘭玉樹,君子坦蕩,內心卻藏得很深,有時候連洛長行也看不透。

  這件事就讓他尤為難懂。

  「安慶王讓你來我身邊說了許多永嘉王的生平,就是要讓我了解永嘉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王爺是希望你能知己知彼。」

  「既是如此,依你看,若是永嘉王事後發現丹砂的守宮砂是假,你覺得他會如何?」

  陸子修壓一壓嗓音:「丹砂一而再再而三地騙他,自負如永嘉王,覺得一次又一次被戲弄,這便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本已在盛怒上,若自覺成功報復了丹砂,有了掌控感,還能消減幾分怒氣,松下戒備。」

  洛長行沉默了許久,知道陸子修說的是實,可是——

  「你可以不計較丹砂遭到永嘉王的凌辱,可是,你可想過丹砂的感受?」語氣中夾雜著隱隱的怒意。他向來認為愛一個人,就必定護一個人周全到底,不讓她受到傷害,即使不行,也要讓傷害減到最低。否則,他無法原諒自己。若換作是他,當日在喜堂只怕拼死也不會讓永嘉王帶走簡丹砂,即便那樣一點也不明智,到頭來可能只是玉石俱焚。

  洛長行自認做不到陸子修如此冷靜、如此理智,幾乎把愛人也算計進去。

  陸子修又緊了緊手中的力道,慢聲道:「眼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我知道她一定能熬過來。等此件事了,我會讓丹砂忘記這一切的不愉快。」不是必須,而是一定。

  洛長行深深瞧著陸子修:「但願如此。」他將酒壺往陸子修的視線里推一推,「其實我這次來最主要的是要轉告王爺的一句話。」

  「什麼話?」

  「時機到了。」

  「時機就在這酒里?」

  「是。」洛長行說完起身走出密間。

  陸子修緩緩執起酒壺,定了定手微微發抖的手,然後高舉著咕咕地往嘴裡灌著。酒液燒進喉嚨,燒進胃裡,燒得他整個人都蜷縮起來。

  在喜堂上他不與簡丹砂說話,是因為他怕多看一眼,多說一個字他就邁不開步子。他知道,這時候丹砂臉上一個細微的表情、一點點聲音,都能奪了他的理智毀了他的決心。

  丹砂,丹砂……這兩個字像是情人的一把彎刀,他思念一次心口便挨上一刀。他想了無數遍,便挨了無數刀。

  如何能睡,如何能食。如果不是因為安慶王不能過早地暴露自己,出面保下丹砂,他也不至於做出這樣的抉擇。

  安慶王說時機未到。陸子修也只能等待著,等待著安慶王所說的時機,一個早就謀劃好的時機。

  一天又一天,煎熬如油沸。

  陸子修喉頭一嗆,吐出的酒噴到桌上,還混著一點血。陸子修抹抹嘴巴,血液暗紅得有些發黑。

  終於來了麼。更多的血抑制不住地被吐出,身子一軟倒在冰冷的石桌上。

  「來……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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