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朱文祈端坐於東宮正殿,手邊放著朱長存讓張煥拿給他的認罪書。思兔sto55.com
朱長存傳了話來,說給朱文祈兩個選擇:一是簽了這認罪書,自行放棄儲君之位,去養心殿找他;二是負隅頑抗,等朱長存領著北境軍親自來東宮,取他首級。
朱文祈面上不剩一絲血色,雙唇灰白,顫抖的手緊緊握住茶盅。
啪一聲脆響,茶盅直接在他手中碎裂開,瓷片刺入他掌心、指縫,暗紅的血水沿著手腕流下來,染紅了那張認罪書。
幾個內侍聽到動靜慌張上前,要為朱文祈喊太醫處理傷口。
「滾——!」
朱文祈直接將手中染血的碎瓷片丟在內侍身上,高聲呵斥,「都給孤滾!」
太子殿下待人一向溫和,不論高低貴賤之人,他都能謙和以待,這也是他能籠絡眾多黨羽為其賣命的根本所在。
殿內一眾宮人侍衛頭次見到如此猙獰面目的太子,各個嚇得慌了手腳,亂著套撤至殿外去。
空蕩的大殿,只余朱文祈一人獨坐於雕花椅上,除了他自己的喘息,便僅剩血水滴落的沉悶聲響。
一雙瘦小的手將朱文祈滴著血的手攏起來,輕輕拿手帕將那暗紅的血擦拭了,又小心翼翼包起來。
「澤臣哥哥,去養心殿找我父親吧,」朱沐雙眼早已被淚水模糊了,說話時帶著濃重哭腔,「皇伯伯的毒是我下的,我會向父親交代清楚,將罪名都攬在我身上,幫哥哥保住儲君之位。」
朱文祈拿一雙晦暗無光的眼看向朱沐,對朱沐捨身救他的話語沒有半分動容,反倒高聲冷笑起來,「你以為你將罪名攬下來,便能保住我的儲君之位麼?朱沐,莫要如此天真,你此刻便是死在你父親面前,他也不會放過我。」
朱文祈那一個「死」字咬音極重,像是在清楚告訴朱沐,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朱沐被這陌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太子嚇到,放下對方的手,「澤臣哥哥,你……究竟喜歡我麼?」
朱文祈將她纏在自己手上的被血水染紅的帕子拆下來,緩緩丟在朱沐面前,「從、未。」
朱沐仿若靈魂都被人抽去,搖著頭退後半步,心口疼得厲害,抬手用力捉住衣襟,卻依然尋不到自己的呼吸。
朱文祈冷眼看著朱沐搖晃著的瘦小身軀,眼底沒有半分情感,「你若不是朱長存之女,我斷然不會多看你一眼。」
「為何……」
朱沐跪坐在地上,好似心被人挖去了,失了神智。
姚炳從殿門外跨步進來,見狀停在門口,不知該不該上前。
朱文祈站起身,直接繞過朱沐,朝姚炳緩步行過來,「皇叔為何會拿到那本文?」
如今事態發展到何種地步,姚炳料想,太子殿下已經十分清楚。
當太子試圖鎮壓民間傳開的那本小說的時候,已經註定以失敗收場了。
這場博弈,行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
太子不顧反對封了棲鳳書局,查辦刑部和半個督察院,勒令宮內全員不得私藏小可的文,便是將自己的恐懼和心虛昭示於人前。
姚炳是跟著朱文祈的老人,他所求,並非朱文祈有朝一日稱帝,他只希望自己所忠之人,餘生可以安穩順遂。
「殿下,」姚炳朝朱文祈深深一揖,「紙包不住火,您可以阻止小可先生那本文在宮裡傳播,卻斷然無法阻止其在民間以燎原之勢蔓延開來,如今茶樓戲院所傳唱者,儘是小可的男人改編的曲譜,百姓茶餘飯後所討論的,也皆是太子何時走上不歸路……」
「民心所向,方為正統,您對輿論的鎮壓,如飲鴆止渴……」
朱文祈看向姚炳,眼底無波無瀾,他又怎會不知如今是何局面,他不過是不甘心罷了。
姚炳嘆息著,哽咽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及時收手吧,我已安排了一批死侍,護送殿下連夜逃離都城,靜待新的時機到來,東山再起,望殿下成全臣的一片苦心。」
朱文祈冷笑搖頭,「成者王、敗者寇,孤還能逃去何處?」
「這天下,除了東宮,再無孤容身之處。」
姚炳聞言涕淚俱下,噗通一聲跪在朱文祈面前,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嘴裡喊著「殿下」。
殿外宮人接連的傳報聲響起,殿門大開,數千北境軍浩浩蕩蕩將東宮圍起來。
朱長存領頭緩步行入東宮正殿。
朱文祈看著訓練有素的軍人將自己層層圍起來,眼中不曾有半分異色。
只是在看到朱長存身後跟著的朱文禎和唐軻的身影時,朱文祈原本似枯井般毫無生氣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幾分異樣神情,那是恐慌、羞憤、夾雜著不甘。
他輸了,便是輸了。
哪怕此刻被朱長存一刀取了項上頭顱,他也不在乎。
可朱文祈最不願的,便是讓哥哥看到自己如今這狼狽模樣。
他絕不能讓哥哥看到他被迫認輸的樣子。
朱沐在聽到父親領著軍隊親自趕來時,便踉蹌著來到朱文祈面前,張開雙臂護住他,「父親,求您放過澤臣哥哥。」
朱沐話音未落,脖頸上倏然一涼,冰冷的刀鋒架在了她肩頭。
朱沐睜圓了滿是淚水的一雙眼,轉頭看著身後舉刀之人,顫抖著雙唇,「澤臣哥哥……」
朱文祈看也不看朱沐一眼,只直勾勾望著朱長存,「放孤出宮。」
朱長存怒目瞪向朱文祈,抬手咬牙恨道:「都散開!務必保護朱沐安全!」
朱長存一聲令下,士兵還未來得及收手,隨風劍已然出鞘,短促錚鳴聲響後,朱文祈的刀已被掀至空中。
隨風劍劍刃抵在朱文祈頸側,唐軻定定望著他,「認輸吧,太子殿下。」
朱文祈盯著唐軻看了半晌,高聲笑起來,「孤當初,究竟為何要選中你這刺客!」
「澤臣。」
一個清冷的聲音將朱文祈拉回現實,朱文祈轉頭,目光對上哥哥看向自己的那一雙眼。
生平頭一次,他在哥哥的眼中,讀出了對自己的同情。
他最厭惡也最不需要的,便是哥哥的同情。
朱文禎上前一步,來到唐軻身側,「澤臣,放手吧。」
「哈哈哈——」
朱文祈仰頭大笑,於笑聲中倏然抬手,握住隨風劍劍刃,割破自己脖頸處突突跳動的血脈。
唐軻出招速度天下無敵,卻萬未曾料到原本貪生怕死的太子殿下會選擇此刻自刎,待他回神收劍,為時已晚。
「澤臣——!」
朱文禎高喊著撲上前去,緊緊摟住弟弟,抬手用力按住弟弟脖頸,徒勞想要止住那噴涌而出的鮮血。
朱文祈躺在哥哥懷裡,抬手想要最後觸碰哥哥臉頰,終究未能如願,手臂陡然落下。
他朝哥哥淺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哥哥,對不起……」
東宮大殿內,一片寂靜,只余朱文禎撕心裂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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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長存幼女朱沐於太子自刎當晚懸樑於東宮偏殿,留下一封遺書,供認受太子誘騙毒害當今聖上,並將解藥附於遺書之上。
自此,朱長存一雙女兒均淪為巍峨皇宮的犧牲品。
老將軍自請廢黜鎮北王封號,駐守於北境,孤獨終老,餘生未再踏入都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