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譬如朝露


  羊角文具的項目結束後,段從晰的公司的營業執照也下來了,一切手續已經辦齊。思兔閱讀

  回來後第一天的上午,段從晰、虞挽和潘聲遠三人去了趟新租的辦公室。

  這裡果然像唐則說的一樣,處於市區CBD,周圍交通便捷,環境設施也很好。

  「我們可以搬到這裡了。」虞挽有種要搬新家的興奮感。

  段從晰步履悠閒,轉了一圈後說:「不著急,我打算先找關琢。」

  潘聲遠不解地問:「關琢?我們不是不知道他在哪裡嗎?」

  「我們不知道但是有人知道。」

  「誰?莊廬?」

  聽潘聲遠提到莊廬,虞挽就想到了梁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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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後來還是忍不住多想了。她想起段從晰說他會查IP位址,然後又想起他們去T市那次,正好遇到梁頓,他也是T市人。她控制不住地把梁頓和那個給段從晰發匿名郵件的人聯繫起來。

  但這些都是她不著邊際的猜測。梁頓回來後也確實找她做了海報,他和莊廬的確有工作上的來往。

  發現她在走神,段從晰叫了她一聲:「怎麼了?」

  虞挽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問:「你打算怎麼做?」

  「這幾天我想了一下。不是有人發匿名郵件阻止我找關琢嗎?如果那個人發現我去找關琢了,一定會阻止。我覺得這個人很關鍵,只要把這個人揪出來,就能有突破。」

  虞挽比潘聲遠先反應過來,說:「你的意思是釣魚?假裝去找關琢,實際上是為了讓那個人現身?」

  段從晰很滿意她的聰明,笑著點了下頭:「沒錯。反正我們都知道關琢在穆高山一帶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間的張狂被驅散,悠閒隨意的樣子能讓跟他相處的人也放心下來,單看氣質和長相根本想不到他的套路這麼深。

  潘聲遠這才明白,一臉「這也可以」的表情,很震驚,隔了幾秒才問:「那我們要怎麼做?」

  「為了防止那個發匿名郵件的人沒我們想像的那樣聰明什麼都能知道,我們要把知道關琢在哪裡,並且要去找他的消息用比較自然的方式透露給莊廬,莊廬肯定會告訴那個人。」段從晰說,「另外,還不能讓程為業知道,不然他肯定使壞。」

  「我跟你一起去。」虞挽說。

  潘聲遠立即說:「我也去!」

  段從晰搖了搖頭:「程為業現在一直盯著我,我們走空了,他肯定很快就發現。這樣,虞挽跟我去,你留下來見一些潛在的客戶,吸引程為業的注意力。」

  「……好吧。」

  在他說之前潘聲遠就意識到自己這個電燈泡可能要留守了,果然如此。潘聲遠發現自己對段從晰越來越了解了,這真可怕。

  下午,段從晰和虞挽就去了莊廬的列印店。

  這個時候列印店正有點忙。莊廬看到他們,皺了皺眉問:「你們怎麼又來了?我說了不會告訴你們老關在哪裡的。」

  段從晰漫不經心地說:「穆高山嘛,我們已經查到了。」

  聽到「穆高山」,莊廬握著滑鼠的手一頓。他把手裡的活交給了員工,來到他們面前,一臉不可思議地問:「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段從晰高深地勾了勾嘴角:「看來確實是那裡。至於我們是怎麼知道的,這不重要。」

  莊廬沉聲警告說:「你們不要去打擾老關。」

  「你和那個給我發匿名郵件的人問過他本人了嗎?是他真的不在意當年的事情了,還是這是你們替他做的決定?總要給他個選擇的機會吧。」

  莊廬不說話。

  「無論如何,我總要見到他人,當面和他聊一聊的。」

  從列印店出來,段從晰若有所思地看著虞挽。

  察覺到他的目光,虞挽抬頭問:「怎麼了?」

  「你今天有點不對勁。」

  虞挽心裡「咯噔」了一下,表面上裝得很鎮定,眨了眨眼睛:「有嗎?」

  冬日裡大部分花草樹木都枯萎了,即使是四季常青的植物也是一副沉悶的深綠色,整座城市因為缺少蔥蘢的生機顯得有幾分灰白,映在她的眼睛裡倒是很亮。

  段從晰半眯著眼睛打量她,說:「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

  她今天猶豫了好幾次要不要把懷疑梁頓的事告訴段從晰,後來還是決定算了。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測,他們本來對互相就不太友好,說了之後可能會更糟糕,反正這次去穆高山釣出那個人就能印證是不是她胡思亂想了。

  「今晚我和陶湘約好了吃飯,就不跟你一起吃了。」

  其實,虞挽和陶湘並沒有約好。晚上,她約了梁頓見面。

  「學長,這個是海報的最終版,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要修改的,之後我要去G省出差。」

  「G省?出差去那麼遠的地方?」梁頓問。

  「這次估計要好幾天才能回來,不想耽誤你的進度,爭取在這之前都確認好。」

  「海報可以,不用修改了,比我之前找的店做得好很多,早知道一開始就找你了。你不來我這裡工作,我真的很遺憾。」

  虞挽抱歉地笑了笑:「學長,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不希望我的喜歡和欣賞成為你的負擔。」梁頓的語氣很溫和,「說起來,你怎麼要去G省那麼遠的地方出差?」

  虞挽猶豫了一下,說:「其實不完全算工作上的事,具體的還不能多說。不過等從G省回來,段從晰抄襲的事情很快也會了結。」

  說話的時候,她不動聲色地注意著梁頓的表情。

  架在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泛著暖金色的光澤,極細的鏡框很精緻。很多人戴眼鏡並不好看,但這副眼鏡對他來說就像是必不可少的裝飾品,襯得他優雅清貴。

  他沒有多問,只是說:「G省偏遠,你要注意安全。」

  虞挽什麼也沒看出來。

  知道他們要去穆高山的人不多,段從晰後來又告訴了唐則,本意是想讓作為公司法人的他必要的時候出來頂一頂,誰知道他說也要去,想借這個機會出去散散心,走出失戀的陰影。

  出發的前一天,段從晰收到了匿名郵件,警告他不要去,不然不能保證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小段,這是恐嚇你啊。」唐則今天正好也在。

  段從晰不以為意:「我還怕這個人不知道。」

  唐則不放心地問:「會不會有危險啊?」

  「這人要下手早就下手了,藏頭露尾的,只是想嚇嚇我們。」段從晰打量著他,「你是不是怕了?」

  唐則立即否認:「我怎麼會怕!只是畢竟還有虞挽一起嘛,要謹慎一點。」

  段從晰像是被提醒了,看向虞挽。

  對上他眼中的猶豫,虞挽說:「我要去的。」她的語氣很堅定,一是因為不放心他,二是因為她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梁頓,就是想要證實些什麼,她怎麼能不去。

  她又補充說:「不是有你在嗎?」

  這不是刻意討他開心,而是她的真心話。只要想到有他在,她就很有安全感。

  她的依賴和信任取悅了段從晰,也讓他對她的保護欲更加強烈。

  「也是,反正有我在。唐則去散心,我們就當順便去玩了。」

  唐則一臉不可思議:「你們是不是人啊,失戀的狗也要虐?」

  旁邊的潘聲遠見怪不怪。他早就習慣了。

  第二天,段從晰、虞挽和唐則三人動身。

  從S市飛到G省的省會L市是三個多小時。落地後,他們吃了個飯,休整了一下,然後前往租車點拿車。

  G省多山,交通不便捷。從L市到穆高山還有七八個小時的車程。

  「穆高山這麼大,山腳下有好幾個鎮,山里也有人住。要去不同的方向最後路也不一樣,你們要找的人在什麼地方啊?」

  此時,他們三個已經出了L市了,開車的是唐則。

  平時在S市太堵,市區車速只能開到二十碼,想快都快不了,在這裡就不一樣了,路上車都沒有,開起來非常爽。

  段從晰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撐著腦袋,眼睛被陽光照得眯了起來,渾身散發著懶散的氣息,很享受。他漫不經心地回答說:「不知道關琢在哪裡。在我們到穆高山之前,發匿名郵件的人肯定會坐不住有動作的,我們要想辦法讓那個人現身。」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路旁倏地衝出來一個矯捷的影子。

  「小心!」

  因為太突然,而且離車很近,唐則嚇得罵了聲髒話,猛打方向盤、踩剎車。

  輪胎在地面磨出尖銳的聲響,車子失控衝到了對面的車道上,後排的虞挽沒坐穩,身體失去了平衡。

  眼看就要撞上護欄,車終於停了下來。車裡的三人因為慣性,身體猛然往前傾了一下。

  唐則還緊緊地握著方向盤,驚出一身冷汗。從後視鏡里可以看到那矯健的身影是一頭羊。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羊,就這樣衝到路上,很危險的,還好我反應夠快。」他鬆了一口氣說。

  段從晰也是鬆了一口氣。他第一時間回頭看向虞挽,問:「你怎麼樣?」

  虞挽只是腦袋撞了一下,沒什麼事。

  她後怕地說:「幸好對面沒車開過來。」

  「是啊,不然這麼快的車速估計要出事。」唐則把車開回原來的車道上,停在了路邊。

  段從晰說:「接下來開慢點吧。」

  唐則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被那隻羊嚇了一跳,我想開快都不敢了。」

  這時候,段從晰的手機響了一下。

  看過手機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這隻羊的出現可能不是巧合。」

  「什麼意思?」唐則問。

  「我收到了警告郵件,告訴我說這只是開始,讓我們立刻回頭。」

  「難道這個人就在附近?」虞挽看向車窗外。

  那隻衝出來的羊已經橫穿車道鑽進對面的樹叢里了。這條公路兩邊都是茂密的樹叢,不見人影,有風吹過,茂密的樹木搖晃間發出沙沙的聲響,深處光線較暗,在白日裡也透著幾分神秘和詭異。

  段從晰說:「走吧,接下來小心點。」

  唐則坐直了身體,打起十二分精神,抱怨說:「居然來真的。我突然有點後悔跟你們來了。」

  段從晰:「晚了。」

  接下來一路倒是很平靜。

  晚上七點多,他們到達了落腳的小鎮。這個小鎮叫和武鎮,人口不多,天黑之後路上基本沒什麼人了。

  他們好不容易找到個餐館吃了點東西,然後去到住宿的賓館。

  賓館的門小到讓人容易忽略,旁邊掛著一個充滿歲月感的霓虹燈招牌,不規律地閃動著暗紅色的光。招牌上寫的是「賓館」,其實就跟招待所差不多。

  見段從晰和唐則腳下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門口,滿臉寫著「拒絕」,虞挽說:「我查了一下,這已經是鎮上條件最好的賓館了。」其實她也有點不能接受,但看到他們的反應,又覺得自己的接受能力強多了。

  「進去吧。」段從晰最先邁開腿。

  唐則跟在他身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說:「我到底為什麼要來。」

  「不是來散心的嗎?」

  「本來都從失戀的陰影里走出來了,現在又自閉了。」

  賓館的前台坐著兩個年輕的小伙子,正湊在一起打手遊,戰況激烈。

  段從晰敲了敲台面,說:「辦入住。」

  「好的,等一下。」其中一個小伙子忙裡抽空,把本子和筆推到他們面前,「你們登記一下。」

  另一個催促說:「打大龍了,你這個射手快來啊!」

  虞挽看了一眼前台牆上掛著的鐘。

  現在才八點多,鎮上卻靜得給她一種已經是深更半夜的錯覺。

  驀地,虞挽隱約察覺到背後有人在看自己,她回頭。

  幾步外就是賓館的大門,門外一個人都沒有,寂靜一片,只有招牌的紅燈在閃,黑漆漆的夜仿佛吃人的深淵,讓她瘮得慌。

  登記好後,段從晰拿到了三個房間的鑰匙。見虞挽的臉色有些不對,他問:「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剛剛覺得門外有人在看我們。」

  唐則走到門口看了看,說:「沒人啊。」

  「可能是我看錯了。」

  段從晰握住虞挽發涼的手,說:「還是小心點。」

  賓館二樓的燈光有些昏暗,把牆照成了慘白色,走廊的地毯透著股淡淡的霉味,從一些房間的門口走過還能聽到里的人交談的聲音。

  他們三個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有兩間挨在一起,還有一間在對面。

  「那我先進去了。」唐則站在門口嘆了口氣,認命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段從晰替虞挽把行李放進房間。

  房間比他們想像的要好,雖然小了點,就一張床,一個電視,還有個柜子,但是看上去很整潔,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大概是預期擺得太低,他們竟然覺得還不錯。

  「我有點……害怕。」

  「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看虞挽紅著臉,用眼神控訴他不要臉,段從晰笑了笑,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正好你不是害怕嗎?」

  「這裡的隔音效果應該不怎麼好,只適合單純的睡覺。」他又說。

  虞挽雖然覺得他意有所指,但是又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其實她的本意是讓他留下來陪自己一會兒。路上那隻羊,還有賓館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注視都讓她有點心神不寧,身上發涼,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還在。

  「那你先回你的房間洗澡,一個小時後再過來。」

  「其實我不介意在你這裡洗。」段從晰意味深長地說。

  虞挽沉默了一下:「我介意!」

  衛生間的牆是玻璃的,坐在床上可以把裡面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老闆惡趣味,竟然還沒有帘子。也不知道是所有的房間都沒有,還是只有她這間房沒有。

  她才不想看他直播洗澡。

  一個小時後,虞挽洗好澡來給段從晰開門。

  洗好澡的他換了件黑色的T恤和一條灰色的褲子,質地都很柔軟舒適。他的發梢還沒幹透,隨意地垂著,散發著水汽,在燈光下襯得他眉目乾淨,帥氣清爽。

  他唇邊勾著一抹笑,調侃問:「心理建設做好了嗎?」

  虞挽洗澡用了半個小時,做和他一起睡的心理建設做了半個小時,都被他猜出來了。她決定不搭他的話。

  現在已經快十點了。放在平時,這個時間還早,但在和武鎮就讓人莫名有種已經非常晚了的感覺。

  他們今天的航班比較早,很早就起來了,又一天都在奔波,這個點確實累了。

  段從晰倚在床頭一邊看手機一邊關注著虞挽,想看看她到底能磨蹭多久。

  她穿著件襯衫式的睡衣,又長又寬鬆,襯得她整個人很纖細,衣擺一直到她的膝蓋,露出兩條又細又直的小腿,白的發光,那些明顯就是在拖時間的小動作,更是顯得她單純又青澀,讓他看著心軟。

  虞挽心裡在打鼓,倒不是不願意,只是不好意思,所以一直在拖時間。可是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實在沒有別的了,她只好慢吞吞地上床,然後飛快地躺下說:「睡覺吧。」

  一眨眼的工夫,房間裡的燈就被關了。隨後,她的後背貼上了溫熱的胸膛。

  段從晰擁著她說:「睡吧。」溫柔的聲音好聽得要命。

  虞挽的身體有些僵硬,靜悄悄地眨著眼睛,顫動的睫毛顯示著她的緊張。好在段從晰並沒有別的動作。

  眼睛漸漸適應黑暗後,她盯著窗簾看。背後包圍過來的氣息是她熟悉的熏苔木調香,清淡微涼。她仿佛聞到的是香醇的酒味,整個人處於微醺的狀態,輕飄飄的,心情又很好,身體也漸漸放鬆了下來。

  只有遠離了城市,才有這麼安靜的夜,靜得能聽見呼吸的聲音以及……隱隱還有別的聲音。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到聲音越來越大,她才確定是隔壁傳來的。

  房間的隔音效果確實不太好。

  她越是想忽略,隔壁那讓她臉紅的聲音越是往她的耳朵里鑽,擾得她一點困意都沒有。

  發現身後的段從晰毫無反應,她忍不住小聲問:「你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怎麼?羨慕?」段從晰的喉間像是含了什麼似的,聲音沒有平時清晰,異常低沉,仔細分辨還有點沙沙的感覺,說不出的性感、曖昧。

  虞挽不僅是臉,身上都燙了,羞得用被子蒙住頭。

  有什麼好羨慕的?才沒有!

  臭不要臉!

  感覺到被子被扯了扯,她羞惱地問:「你幹什麼?」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悶悶的,格外的軟。

  段從晰被她裝鴕鳥的反應可愛到了,笑聲里都是寵溺,說:「怕你悶到。」

  虞挽堅決拉著被角不肯出來,回答說:「不會的,我就這樣睡了。」

  段從晰好不容易把她從被子裡挖了出來。掙扎中,她早就翻了個身,頭上的被子被掀開後,她的臉正對著他的懷裡。

  她那麼纖弱,剛剛好能被段從晰完全摟在懷裡。

  「隔壁應該一會兒就安靜了,睡吧。」他的手覆上她的耳朵替她捂住,然後低頭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晚安。」

  不光是耳朵,虞挽的心都被他手心的溫度暖了一下。

  她抬起頭,臉上的熱度不消,在黑暗裡打量著他,若有所思地說:「段從晰,我發現你變了。」

  剛認識的時候,她從沒想過這個高傲、挑剔的男人可以這麼溫柔。

  段從晰也在黑暗中看著她。她的臉在他手掌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的小巧精緻。

  他張口說了三個字。

  即使被捂著耳朵,虞挽還是聽見了。

  他說,因為你。

  因為喜歡你,所以願意改變,願意在戀愛中給你一切極致的體驗。

  虞挽感動地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下巴上吻了吻,窩在他的懷裡閉上了眼睛。

  很榮幸能喜歡上你。

  很榮幸能擁有你全部的溫柔。

  第二天早上,唐則看見段從晰和虞挽從一個房間裡出來,「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這樣笑很猥瑣。」段從晰說。

  唐則對自己的外表一向非常自信,才不信他的鬼話。他打量著他,說:「看來你昨晚很累啊。哎,大清早就虐狗,你們不是人。」

  虞挽沒明白他怎麼就看出來段從晰累了,明明昨晚大家受鎮上的影響都睡得比平時早。

  段從晰冷笑:「你應該昨晚被虐一虐。」

  「什麼?」

  這句唐則不懂,虞挽卻是明白的。昨晚後來她就睡著了,不知道隔壁是什麼時候消停的。

  她不知道,段從晰卻知道。他沒想到隔壁一直折騰到了大半夜,讓他一身火氣,抱著熟睡的虞挽更是備受折磨,到快天亮才睡著。

  想起正事,他說:「我今早又收到了匿名郵件警告,郵件是半個小時前發的。」

  虞挽擔憂地說:「不會又有事吧?」

  昨天從路邊躥出來的羊把他們嚇得不輕。

  「不知道。」段從晰握住她的手,安撫著她。

  賓館裡不提供早餐,三人只好去鎮上的早餐店吃,結果出來發現他們的車胎破了,不止一個破了,而是四個輪胎全破了。

  明顯就是人為的。

  唐則看著側胎上的痕跡說:「這就是警告?太過分了吧。」

  上午的和武鎮充滿活力,賓館又正好處於熱鬧的地方,人來人往的。路邊不少人在打量著他們三個一看就是外地來的人。也不知道這些人裡面有沒有戳破他們車胎的。

  「終於等到了,還怕那個人沒有動作。」段從晰抱著手臂說。冬日的陽光特別白,照在他身上懶洋洋的。

  和武鎮就是他們的最終目的地,再往下走有好幾個方向,走錯就要暴露他們根本不知道關琢在哪裡了。

  他們打電話叫了拖車。好在離鎮上不遠的地方有個修理廠。把車放在修理廠後,他們又蹭了一個老大爺的電動三輪車回鎮上吃早飯。

  電動車是老大爺用來拖蔬菜的,後面足夠蹲三個人。只是風特別大,他們三個沒有任何帽子或者圍巾可以遮擋,風生生往臉上吹,像刀割一樣。

  段從晰摟著虞挽,把她按在懷裡,羽絨服的拉鏈敞開,為她擋住了大部分風。

  看兩人擁抱在一起,唐則默默地移開了眼睛。他本以為以段從晰的性格,單身一輩子也活該,誰知道這人第一次談戀愛就一套一套的,這麼會寵女人。

  老房子著火,果然不得了啊。

  他毫無形象地縮著脖子,抓著欄杆的手都被凍得發紫了,忍不住抱怨說:「小段啊,這是我的第一次,給你了。」

  「滾,送給我我都不要。」段從晰也被吹得不好受,眉頭皺得很緊。

  「有的是人要。」

  三人被凍到不想說話,直到進早餐店喝了碗熱騰騰的豆漿才緩過來。

  早餐店離賓館不算太遠,吃完出來,三人想了想坐三輪車被風吹的感覺,都選擇走回去。

  沿路有一條小河,現在都十點多了,河面上結的冰還沒完全化開,剩下薄薄的一層,在太陽下閃著光。

  「這一次可真是比我想像的波折啊。」唐則感嘆說,「都把我們的車胎戳破了,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做什麼。」

  段從晰搖了搖頭:「不過,我們不走,他就要不斷做這樣的事,總會露出馬腳的。」

  「那個人肯定也在鎮上,說不定就在不遠處看著我們。」唐則壓低聲音,故意營造一種神秘的氛圍。

  「你的表演欲是不是太強了?」段從晰吐槽說。

  唐則不可思議地說:「我表演欲強?到底是誰小時候說自己要當名偵探的?還天天拉著我玩角色扮演。」

  沒想到段從晰還有這麼可愛的時候,虞挽忍不住彎起嘴角。

  段從晰的臉一黑,警告唐則閉嘴。

  唐則偏不,繼續說:「你忘了嗎?真相只有一個!」他學著某動畫片裡的語氣。

  段從晰:「……幼不幼稚?」

  「再幼稚也是你啊,是你成長經歷的一部分,你怎麼能隨便拋棄呢?」

  段從晰:「……」

  虞挽原本正看著他們鬥嘴,聽到一陣摩托車的聲音,下意識看了過去。

  只見迎面開過來三輛摩托車,每輛摩托車上坐著兩個戴頭盔的人。接著,三輛摩托車開到他們面前停了下來。

  虞挽皺了皺眉。這六個人好像是沖他們來的。

  段從晰和唐則也注意到了。

  「你們是幹什麼的?」段從晰問。說話間,他把虞挽拉到了身後。

  六個戴著頭盔看不清臉的人從摩托車上下來。其中一個人說:「有人讓我們警告你們,這裡不是你們應該來的地方,趕緊走。」

  段從晰挑了挑眉問:「如果不走呢?」

  「那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了!」

  兩邊動起了手。

  段從晰和唐則兩個人對他們六個,怎麼都占不到便宜。虞挽幫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不成為拖累,然後提醒他們小心。

  路上竟然一個經過的人都沒有,怪不得這六個人白天就敢這麼囂張。

  不知道這六個人的目的是嚇走他們還是別的,她看得心驚肉跳,想了想還是決定報警。

  忽然,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身邊要搶她的手機。她嚇了一跳,緊緊握著手機,大叫段從晰的名字。

  段從晰聽到聲音回頭:「挽挽!」

  沒等他過來,虞挽被猛然推了一下,後退了好幾步,然後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她的身後是沒有護欄的小河,河邊的斜坡上長著枯草。

  隨著她落水,河面上的薄冰破開,冰水混合,冷到骨子裡。虞挽顫了一下。冬天的衣服很厚,吸了水更是特別的重。她不會游泳,只能無措地掙扎。

  很快,她被人抱住。

  段從晰在看到虞挽掉下河後立時就踹開了身邊的人跳下河。

  好在水面下有一段緩衝的斜坡。有唐則在岸上接應,他很快把虞挽救了上來。

  那六個戴著頭盔的人看到有人掉到河裡,立即騎上摩托跑了。

  「挽挽?沒事吧?」

  段從晰的語氣里的焦急前所未有。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後怕的,虞挽靠在他懷裡,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她凍得說不出話,搖了搖頭。

  唐則脫下外套。段從晰用外套包裹住她,抱著她回了賓館。

  進到房間打開空調,段從晰替虞挽脫下了濕答答的外套。

  見他還要幫自己脫毛衣,她按住他的手,不好意思地說:「我自己來吧。」

  「你真的沒事?」段從晰懷疑地問。

  「真的。」

  幾乎是在她掉下河的下一秒,段從晰就下來了,她只是嗆了幾口水,沒什麼大礙,更多是被嚇得,到現在手腳還發軟。

  段從晰鬆開她,去衛生間替她開水。

  虞挽飛快地脫下所有濕衣服,用干浴袍裹住自己。

  隨著熱水放出,水蒸氣升騰而起向周圍擴散,很快就讓衛生間的玻璃模糊了起來。

  「去洗澡吧。」段從晰從裡面走出來。

  虞挽裹著浴袍走進去後轉身拉住了他。他的衣服是濕的,摸上去涼得刺骨。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段從晰關切地問。

  虞挽低頭看著自己蜷縮起來的腳趾,小聲說:「你要不要一起?」

  一路把她抱回來,又是照顧她又是替她放熱水,她幾乎都要忘了他也下到河裡了。她擔心他會感冒。這時候什麼不好意思、什麼矜持,都要放到一邊,都沒有他重要。

  段從晰看著她發紅的臉,心裡軟得不像話。看到她落水的時候,天知道他有多害怕,什麼都沒來得及想就跳下去了。

  「雖然我很想,但是我怕你感冒。」他捏了捏她柔軟的手,語氣調侃,「快點洗吧,我去隔壁。」

  虞挽:「……哦。」

  她嚇糊塗了,竟然忘了他們還有個房間。

  洗完熱水澡之後好多了,但是到了傍晚,虞挽發起了燒,去鎮上的小診所一量,三十九度。

  醫生詢問了一下她的症狀,給她開了退燒藥還有感冒藥。

  拿完藥,段從晰接了個電話,說:「唐則打來的,說他忘了帶錢包,修理廠又不給掃碼,只收現金,讓我過去一趟,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

  虞挽點了點頭。

  這個診所雖然小,但是五臟俱全。段從晰要了熱水給她吃藥,又給她找了張床讓她躺下後才走。

  虞挽聽著隔壁的當地人聊天,很快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額頭上有一隻冰涼的手,動作輕柔。她以為是段從晰回來了,想睜開眼睛,但眼皮發沉,怎麼也睜不開,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男人的輪廓。

  這不是段從晰。

  她想開口問問他是誰,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渾身發疼。

  她掙扎了兩下,卻抵不住席捲而來的困意。

  在陷入沉睡前,她隱約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像是梁頓。

  被段從晰叫醒的時候,虞挽出了一身汗,額前的頭髮都濕了。

  「你剛回來?」

  「嗯,唐則在車裡等我們。」

  虞挽看了眼時間,他去了一個多小時。之前可能是她做夢。

  段從晰探了探她的額頭。應該是藥效起來了,她的額頭沒那麼燙了。

  「好點了沒有?」他問。

  虞挽點了點頭。

  回去後喝了點粥,段從晰就讓虞挽繼續去床上躺著。

  虞挽下午睡太多了,又在診所睡了一覺,現在反而睡不著了。但睡不著也不代表有精神,她懶懶地靠在段從晰的懷裡,枕著他的胸膛。

  白天她被嚇得不輕,現在卻覺得很安心。

  她以前沒談過戀愛,不知道談戀愛會讓人有那麼大變化,比如段從晰變得溫柔了,比如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沒以前那麼獨立了,因為身邊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這種感覺也不差。

  她希望每天晚上都能在他的懷裡入睡,每天早上都能在他的臂彎中醒來。

  段從晰倚在床頭,左手摟著她,無意識地撫著她的發梢,右手拿著手機回消息。

  「在跟誰發消息?」她抬頭問。

  段從晰沒好氣地說:「潘聲遠,他在問我們情況。我不回他,他一天能發二十幾條。」

  虞挽沉默了一下。

  這像是潘聲遠能做出來的事。也就那個人能這麼煩他了。

  無意中看到段從晰右手靠近小拇指的外側有一道細長的傷口,她問:「你的手這裡怎麼受傷了?」

  段從晰把手翻過來看了看,不在意地說:「應該是被冰劃的,你不說我都沒發現。」

  虞挽抓著他的手仔細看了下傷口,問:「還有別的地方受傷嗎?」

  畢竟他和唐則兩個人跟人家六個人打了一架,首先在人數上就是吃虧的。

  「沒有。他們雖然人多,但是下手都不重,本意應該是想把我們嚇走,沒想真跟我們動手。」說著,段從晰收緊手臂,「不過,早知道不帶你來了。」

  說到底還是他太自信,沒保護好她。

  「這只是意外,我也就是感冒而已。」虞挽看著他的手。

  從最開始她就覺得他的手非常好看,從骨到皮,像雕刻出來的。現在,那道暗紅色的傷口就像是藝術品上的瑕疵,但即使傷了,依然好看。

  她把他的手拉到唇邊,在他被劃傷的地方吻了一下,輕輕地,如同羽毛拂過。

  手上的觸覺讓段從晰心頭顫了顫。他知道她在撫慰他,用她的方式。他仿佛跌進了名為「虞挽」的溫柔鄉里,並且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他低下頭來親她。

  她往後躲了躲,用手捂住他的嘴,說:「別,我感冒了,怕傳染給你。」

  段從晰只好在她的手心上親了下。

  「我們明天回去吧。」他又把她摟緊。

  「什麼?回去?」

  第二天上午,段從晰、虞挽和唐則三人收拾好行李退了房。

  唐則嘆了口氣,說:「回去也好,虞挽一直燒著,這麼奔波不合適,而且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虞挽今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整個人看上去無精打采的。

  段從晰一隻手推著行李,一隻手牽著她說:「走吧,可以下次再來。」

  昨天車子被拖去修理廠後,四個輪胎全都換了。上車前,唐則看著新輪胎,又嘆了一口氣。

  戳破四個輪胎,缺德啊。

  隨著關車門的聲音,車子發動,開了出去。

  遠處,拐角的陰影里,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的男人始終觀察著一切。看著車漸漸駛遠,他走到了陽光下。他戴著頂鴨舌帽,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臉的上半部分,但是隱隱可以看到他臉上有什麼金屬的東西在陽光下閃著光。

  那是一副邊框細如金絲的眼鏡。

  直到車子完全消失在視線里,他才走向他們三人之前停車的地方。

  車位已經空了出來,只有他斜長的影子投在上面。他看著車子消失的地方,目光複雜。

  倏地,旁邊停著的車後面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他轉頭看過去,眼中的詫異連鏡片都遮不住。

  虞挽因為感冒,嗓音有些啞:「學長,果然是你。」

  這個黑衣男人正是梁頓。

  和虞挽一起的還有段從晰。他半眯著眼睛看著梁頓,抬了抬下巴,宛如得勝者,然後給唐則打電話說:「你可以開回來了。」

  他們並沒有真的要走,只是想引梁頓現身。他們離開的時候也就是他最鬆懈的時候,很容易露出痕跡,卻沒想到那麼容易。

  驚訝之後,梁頓看向虞挽,問:「你的身體好點了嗎?抱歉,我本來只是想讓他們嚇唬一下你們的,沒想到讓你掉到了河裡。」他的語氣里滿是歉意。

  虞挽搖了搖頭:「我已經沒事了,燒也退了。」她剛剛是裝的。今天早上起來她就覺得好多了,只剩下一些感冒的症狀。

  看來昨天晚上在醫院裡不是她的錯覺,應該就是他。

  看梁頓這麼關心自己的女朋友,段從晰很不悅,走到虞挽面前,擋住他的視線,說:「聊聊?」

  他們重新回到身後的賓館開了房間。

  唐則本來就開出去沒多遠,接到段從晰的電話很快就回來了。現在,他們四人擠在一間房間裡。唐則作為情場老手,敏銳地感覺到段從晰和梁頓之間微妙的競爭關係,眼睛來回在他們身上瞟。

  「所以,你和關琢是什麼關係?」段從晰問。

  「他是我的表哥。」

  沒想到他們竟然是表兄弟。所以他對段從晰的敵意也是有跡可循的,並不僅僅是因為傳聞的抄襲。

  「學長,我們去T市見關琢的媽媽那次,你也在T市,是巧合嗎?」虞挽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段從晰和梁頓都沒想到她這麼細心。那一次幾乎都被他們忽略了。

  「其實你們找到關家那天,我就在裡面,是我叮囑關阿姨不要告訴你們的。」梁頓推了推眼鏡,鏡片折射出光芒,「對不起,虞挽。我知道你和段從晰在打聽我表哥的下落後,我故意接近你,是為了了解你們的動向,不過你一直很謹慎。」

  虞挽想了想,後來他們的來往確實頻繁了許多。她垂下眼睛,猜測說:「所以你才突然想重做『數字遺產』?」

  「沒錯。但後來,你讓我明白了這款軟體的意義,也知道我出國期間你獨自管理的不容易。我雖然是開發者,但在上面投入的感情卻沒有你多。你很優秀、善良,又有責任感,慢慢地,我偏離了接近你的本意——」

  見有人要撬自己發小的牆腳了,唐則不斷使眼色,生怕段從晰聽不出來。

  段從晰當然聽出來了,也當然不能容忍,硬生生打斷了梁頓,問:「你為什麼要阻止我們?」

  「表哥比我大幾歲,和我的關係很好。我還記得他畢業後剛找到工作的樣子。他非常的激動,發了工資還給我買了禮物。後來,我眼睜睜看著他失意,看著他越來越消沉,這都是因為莫殷和程為業。你是莫殷的朋友,現在要找他,你說我為什麼阻止呢?」梁頓的聲音陡然變得冷漠。

  「我沒有要替莫殷開脫的意思,他確實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我找關琢不是為了幫他掩蓋,而是為了完成他的遺願。」段從晰打開郵箱裡莫殷的那封郵件,然後把手機遞給他。

  梁頓沉默地看完了郵件。

  「我知道。你們告訴莊廬的,莊廬都告訴我了。」他說,「該說的莊廬其實也都跟你們說了。我表哥心灰意冷地來到穆高山這麼偏遠的地方,就是想遠離這些人和事。所以這些都不重要了。」

  「難道他不想要個公道嗎?」段從晰問。

  「公道?」梁頓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臉上露出譏諷的表情,「就因為莫殷和程為業的貪婪和虛榮,他的人生軌跡發生了變化。如果沒有那件事,即使他現在在業界沒有莫殷、程為業這樣的名氣,也該是個不錯的UI設計師。他喜歡的事業、他的人生,還有這六年的時間,彌補得回來嗎?真的能還他一個公道嗎?所以,要公道有什麼用呢?」

  不需要多嚴肅的語氣,單單說的內容就能讓他的發問鏗鏘有力。因為他說的是不爭的事實,誰也無法否認。

  房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虞挽很替關琢惋惜。尤其近些年,網際網路行業發展的是非常快的,離開行業六年,不說技術的更新換代,單單審美的停滯不前,對設計師來說就是致命的。即使關琢再有天賦,也很難適應。

  他的人生軌跡已經發生了變化,無論如何也彌補不了。

  梁頓繼續說:「而且你也是想澄清抄襲吧?你要找到關琢把當年的事說出來,程為業肯定會阻止。他好不容易安靜地生活著,不想再被卷進你們的博弈里,你被誤認為抄襲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希望你們不要去打擾他了。你們不知道他當年經歷了什麼。他因為這件事得了抑鬱症,幾次試圖自殺,經過治療這幾年才好。」

  唐則對這件事的了解並不深,所以一直在旁邊聽著,幾乎都要被說動了。

  虞挽也沒想到關琢竟然有抑鬱症。

  這時候,沉默的段從晰終於開口了。

  「是,我找他有一部分原因是想通過他的事講清會發生抄襲的始末,為自己澄清。你說的也沒錯,關琢的人生已經發生了變化,彌補不了。但是——」他的眉宇間是絲毫不會被動搖的堅定,「很多事情發生了,就再也沒辦法逆轉,但你能說所有的公道都沒有意義嗎?如果沒有意義,那麼那些為了尋找真相、緝拿兇手,不懼危險奮戰在一線的警察們算什麼呢?照你說的,人被殺死了、房子被燒了,就算兇手被抓住了也無法逆轉回來,所以就不用抓捕兇手了嗎?」

  唐則忍不住點頭贊同,宛如一棵牆頭草。

  「他們為的是給人安慰,讓人相信這世間仍然有公道。而且,你覺得關琢真的甘心嗎?難道他不想看到強占他作品的人付出代價嗎?」

  梁頓靜默不語,眼底一片幽深,看不出情緒。

  虞挽設身處地地想了想,如果是她,看著別人用自己設計的作品得獎、進入明玄科技、成為國內行業里的佼佼者,受人尊敬和推崇,那她一定不會甘心。

  「學長,至少讓我們見到他,當面和他聊一聊。」

  段從晰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承諾說:「我們會尊重他,如果他真的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的顧慮是怕他再次受到傷害,如果他願意要回這個公道,我一定會盡全力保護他。」

  該說的都說了,只希望梁頓能被說服。

  長久的沉默後,梁頓有了決定。

  「你們去吧。我也希望事情能被公開,莫殷、程為業都該受到懲罰。」

  虞挽鬆了口氣,朝段從晰笑了笑。要是梁頓真的不願意說,他們也沒辦法,總不能把他綁起來逼他開口。

  段從晰朝她勾了下唇。

  梁頓把他們的互動看眼裡,眼底黯淡。

  「所以可以告訴我關琢到底在哪裡了吧?」段從晰說。

  梁頓疑惑地問:「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很快,他想明白自己是被騙了,臉上憤怒難掩:「原來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真是卑鄙。」

  卑鄙?段從晰挑了挑眉說:「比你那麼缺德戳破四個輪胎要好。」

  「既然你那麼厲害,那就自己在穆高山慢慢找人吧。」梁頓的語氣變得淡淡的,「反正穆高山也不大,運氣好到明年這個時候就找到了。」

  「你想反悔??都是成年人,能不能說話算話?」

  又來了。

  虞挽有些頭疼。

  段從晰在某些方面的幼稚她早就見識過了,沒想到那麼穩重的梁頓也可以像個小學生一樣吵架。

  果然男人骨子裡都是小孩子嗎?

  她又看了看唐則,發現他在旁邊津津有味地看熱鬧。

  唐則何止津津有味,簡直恨不得上去添把火。他認識段從晰這麼多年,終於看到他遇上了宿敵。

  虞挽打斷說:「學長,關琢到底在什麼地方?」她忍不住咳嗽。燒退了,感冒的症狀卻越來越明顯了。

  梁頓不再理段從晰,回答虞挽說:「這些年,他一直在穆高山的山區里支教。我就在大學期間去看過他一次。那裡比較偏遠,經常沒有信號,所以基本上聯繫不到他。你們到了衛凌村,找人問問就能找到他了。」

  虞挽點了點頭。

  原來關琢在山裡支教。交通不便捷再加上沒有信號,很少跟外界溝通,怪不得這些年銷聲匿跡,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們四人在和武鎮停留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梁頓跟虞挽他們三人分道揚鑣。他和朋友的公司後天成立,他要回去,所以要去的是機場方向,他們則要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找關琢。

  知道梁頓對她落水的事很自責,臨走的時候,虞挽對他說:「學長,我知道你只是想嚇唬我們。我掉下水只是意外,你不用放在心上。祝你回去一路平安,公司開業大吉大利。」

  「謝謝。你還在感冒,要多穿點衣服,山里路不好走,提醒他們開車注意安全。」梁頓不放心地叮囑說。

  「我會的。」

  「另外,這次回去後我會更新『數字遺產』。」

  「好的。」聽到按喇叭催促的聲音,虞挽朝他揮了揮手,「學長,我走了,再見。」

  梁頓看著她坐上車離開,越來越遠。

  今天的天陰沉沉的,透著蒼白,鎮上出來活動的人不多,空曠的路上在少了一輛車後顯得尤其蕭條。

  有一對年輕人手挽著手走過,襯得站在車邊的梁頓形單影隻。

  其實,他認識虞挽更早,但是愛上卻晚了點。

  她身邊已經有了陪伴的人。

  不是他。

  他收回目光,正要上車,忽然看到袖子上落下一點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消失。那不留痕跡的樣子仿佛虞挽以前的暗戀,當初沒有看到的人,就永遠也不會知道它曾經存在過,譬如朝露。

  天上飄雪了,恍然已經是十二月末,新的一年快到了。

  段從晰他們這邊車上。

  虞挽出發前吃了感冒藥,上車就閉上眼睛睡覺了。

  唐則看著落在車窗上的雪,驚嘆地對段從晰說:「我們才開出來沒有一公里吧?就開始下雪了,你是不是太背了?我發現你從今年開始就特別倒霉。」

  段從晰涼涼地說:「你才倒霉。」

  隨後,他看了眼後面裹著毯子睡覺的虞挽,眼神柔和了起來:「年底了,我交到了女朋友,而你卻是單身,你說到底誰倒霉?」

  唐則:「……你是不是人?」

  好在雪飄了一個多小時就停了,沒有下大,但是山路崎嶇,他們對路況又不熟悉,只能慢慢開。唐則開累了就換段從晰,兩人一路輪換著,都非常小心。

  終於,他們到了衛凌村。

  詢問過村民後,他們在村上的小學裡找到了人。

  眼前這個男人皮膚黝黑,身體壯實,短髮有些凌亂,他們對著照片辨認了好久,才確定這就是他們要找的關琢。

  照片上的他才大學畢業沒多久,還帶著幾分青澀,皮膚也還比較白。六年時間過去,他的變化非常大。

  「你們……是來找我的?」關琢打量著他們。

  段從晰點了點頭:「是梁頓告訴我們你在這裡的。」

  「外面風大,去教室里說吧。」

  這裡說是小學,其實很小,就一個院子,幾間屋子。教室的陳設很簡單,一塊黑板,一些桌子,看得出來學生不多。

  這時候已經是傍晚,學生們都放學了,教室里很安靜。

  「天還沒完全黑,給學校省點電,就不開燈了哈。」

  關琢順手把歪斜的桌子排整齊了,嘴裡嘀咕說:「都說了放學要把桌子排整齊再走,這幾個我都記下來了。」

  虞挽本以為見到的會是一個鬱鬱寡歡或者雲淡風輕的關琢,卻沒想到他的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你好,我是段從晰。」

  關琢顯然不知道他是誰,笑著說了聲「你好」。

  段從晰又補充說:「我是莫殷的朋友。」

  聽到莫殷,關琢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我都到這種偶爾有信號上個網連圖片都刷不出來的地方了,他還不放心?」

  「莫殷死了。」

  關琢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癌症晚期。」

  關琢從棉襖的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沉默地點上抽了一口,才說:「雖然都說死者為大,但我還是想說一句,報應啊。」

  從一句輕描淡寫的話里可以聽出來他對莫殷有多恨。

  他又問:「另外一個呢?程為業呢?」

  莫殷雖然做錯了事,但畢竟還是段從晰的朋友。虞挽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替他回答說:「他……還活著。」

  「哦。」關琢的語氣裡帶著失望,「所以你們來找我幹什麼?」

  「完成他的遺願。」段從晰把郵件給他看。

  山里本來信號就差,再加上關琢早已經不關注UI這個圈子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抄襲了,看完郵件很驚訝,一時不知道該是什麼反應。

  「他這算是死前良心發現嗎?」關琢皺著眉,語氣嘲諷,「可是過了那麼久,有什麼用呢,我不需要,也不原諒。」

  「他犯下的過錯不求你的原諒,只是想把事情公開。你真的想這樣算了嗎?」

  關琢沒有說話。

  當初他滿腔的恨意就像是燎原之火。怒火燒了這麼多年,他本以為該燃的已經燃盡了,今天陡然發現,在那一片焦土下,還藏著一絲始終不願意熄滅的星火。

  在關琢猶豫之際,教室的門被打開,門口站著個二十多歲、身材高瘦的女人。

  沒想到教室里還有人,她愣了愣,打量了一下段從晰三人,然後問:「關老師,還不走啊?這是你的朋友?」

  「不是,是仇人的朋友。走走走,我今天心情好,叫上其他幾個老師去我那兒吃飯,今天炒臘肉吃。」

  關琢離開後,被丟下的段從晰三人面面相覷。

  村子上沒有賓館,招待所也沒有,沒有人招待要找個住的地方很難。

  唐則唉聲嘆氣地說:「你不該這麼直接說自己是莫殷的朋友。」

  段從晰瞥了他一眼。你行你上?

  天色暗得特別快,眨眼的工夫就已經只剩一點點光亮了。

  他們三人在衛凌村人生地不熟,打聽了好久才找到能住的地方。這是村里平時供來支教的人住的院子,正好還剩兩個空屋子,每個屋子收他們五十塊錢一晚。屋子裡燒了土炕,倒是很暖和。

  大概是因為吹了風,虞挽又有點發熱,吃完飯就躺下了。

  這麼冷的天,唐則吃完飯卻沒有到土炕上捂著,而是走出了屋子。這裡的一切都是他沒有經歷過的,讓他覺得很新奇,接觸新鮮事物的興奮感戰勝了寒冷。

  這個院子還有幾個屋子,住的都是來支教的大學生。大部分是男生,他就看到了一個女生。只是這些學生看他的眼神都很警惕,好像把他當成了壞人。他跟他們打招呼,他們也只是敷衍地回應。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被當成壞人。

  「吱呀」一聲,院子的門被打開,三個人走了進來。唐則認出來其中那個短頭髮的女生是他們在教室門口見到的那個。

  「哎?你也是支教的大學生啊。快跟你的同學們說說,我不是壞人。」

  短髮女生看了看他,一臉「我認識你嗎」,淡漠地從他身旁走過。

  「姚艾,你們回來了啊。」另一個女生挽住短髮女生的手,又看了眼唐則,「這個男人大晚上不在屋子裡,頂著寒風在院子裡探頭探腦、東張西望,不知道要幹什麼,大家小心一點,晚上鎖好門。」

  探頭探腦?鎖好門?

  唐則氣笑了。

  第二天中午,他們三人再次去了村上的小學找關琢。

  正好是午飯時間,關琢正和兩個老師給學生們打飯。在校的學生不多,一到六年級加起來也就二十來個人,拿著餐盤整整齊齊地排隊,乖巧聽話。

  關琢知道他們還會來找自己,也不驚訝,語氣不冷不熱地說:「你們先等等,我把飯打完。」說話的時候,他手上的動作不停。

  打了飯的孩子還不忘禮貌地說聲「謝謝老師」,很暖心。

  唐則躍躍欲試,說:「我來替你吧。」

  關琢把勺子交給他,叮囑說:「年紀小的別打太多,吃不完。」

  隨後,他對段從晰和虞挽說:「跟我去辦公室吧。」

  辦公室的擺設很簡單,幾張桌子,上面擺著學生的作業。

  虞挽看到放在角落裡的畫架和畫板,好奇地問:「這是莊廬寄來的嗎?」

  「你們連莊廬都認識?」關琢很詫異。

  虞挽點了點頭,又問:「你是教美術的?」

  關琢好笑地說:「哪有隻教一門課的?數學、語文、英語、思想品德之類的,什麼都教。我好歹是本科畢業,教小學還是能教的。」

  虞挽和他閒聊幾句,氣氛終於好了點。

  段從晰問:「你昨天沒睡好想了一夜吧?想好了嗎?」

  「你怎麼知道我想了一夜?」因為他們的到來,關琢昨天失眠了,一整夜沒睡。

  段從晰看著他的眼下,說:「你的黑眼圈很重。」

  他今天的黑眼圈重得連黝黑的膚色都遮不住。

  「這樣啊。」關琢乾笑了兩聲,「程為業現在還在明玄科技嗎?」

  「是的。他現在是高級副總兼UI設計總監。」

  關琢嘆了一口氣。

  「當年,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們把我參與的作品拿去參加龍牙獎了,還抹掉了我的名字,等他們得獎後我才發現。我去質問他們,他們卻直接把我辭退了,還威逼利誘我,不讓我說出去。他們得獎後名氣迅速上去了,還進了明玄科技。那時候他們對付我,我都還不了手,弄得我在業界混不下去。現在的程為業比當時名氣更大、人脈更廣,真要對付他,就憑我們?」

  段從晰不以為然,問:「他很厲害嗎?」

  關琢反問:「明玄科技高級副總兼UI設計總監,不厲害嗎?」

  段從晰不屑地輕哼。

  關琢一臉「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虞挽知道段從晰的脾氣,也知道他尤其不能忍受被別人認為不如他的對頭程為業。她也能理解關琢當年是被打壓怕了。

  「他是明玄科技的首席體驗官,曾經是。所以不用怕程為業。」她說。

  關琢意外地打量了段從晰兩眼,說:「不好意思啊,村里剛通網,還經常沒信號,我真的不知道你。」

  虞挽替段從晰說:「沒事沒事。」

  關琢從口袋裡掏出煙,又想起來是上課期間就沒點上,只是夾在手裡過過癮:「其實我一開始是真的很不甘心,做夢都想讓他們身敗名裂。後來幾年,網絡發展得很快,什麼事都可以在網上發微博解決,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做嗎?」

  虞挽搖了搖頭。

  「看莫殷的郵件,應該沒跟你們具體說過他和程為業當初做的噁心事吧?我跟你們說說。」

  想起六年前的事,關琢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

  十幾分鐘後,段從晰和虞挽從辦公室里出來了,關琢一個人還坐在裡面。

  唐則這邊已經打完飯了,正在教室里看孩子們吃飯。

  看他們的表情有些嚴肅,他問:「怎麼樣?不太順利?」

  段從晰的目光落在教室里離他最近的一個孩子身上。那孩子吃得正香,把看的人的食慾都帶動起來了。他說:「等這裡的學生們放寒假後,關琢就會回去。」

  「那就是他答應了?」唐則有些摸不著頭腦,「那你們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段從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難盡,到時候再跟你說。明天我們就回去。你不是失戀來散心的嗎,怎麼這麼快就勾搭上了小姑娘?」

  他們進來的時候,唐則正在跟一個年輕的女老師說話,就是昨天教室門口那個。因為她是短髮,身上清冷嚴謹的氣質又很特別,虞挽一眼就認出來了。

  兩人站在一起,明顯就是唐則在勾搭人家。

  對上虞挽一臉「你果然不是正經人」的表情,唐則嘴角抽了抽,解釋說:「我就是問問她村里哪裡信號好一點。」

  虞挽問:「哪裡?」

  他們平時都習慣了手機不離身,幾乎隨時隨地都要用到網絡。這裡電話打得出去,就是網絡信號不好,連微信消息都收不到。她昨天吃了藥早早睡了,段從晰無事可干,也早早睡了。那個時候大概才八點半,他們都好幾年沒那麼早睡覺了。

  唐則問是問了姚艾,但是人家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哪裡都不好」。

  聽到這個回答,虞挽沉默了。

  「出了村子,那個山坡上信號還行。」一個淡淡的聲音插了進來,清涼得像冰山上流下的雪水。

  沒想到他們說話被人家聽見了。想到段從晰還調侃唐則勾搭小姑娘,虞挽有些尷尬,笑了笑說:「謝謝,你們是哪個學校的呀?」

  姚艾回答說:「我是S大的。」

  「這麼巧?沒想到我們是校友。」

  「你是哪個學院的?」姚艾看上去終於沒那麼冷淡了。

  「設計學院,不過我今年六月畢業了,學妹你呢?」

  「物理學院。我研二,應該比你大。」

  虞挽點了點頭,搞半天居然是學姐。

  去山坡上要出村子,而且上面風又大,段從晰沒有讓虞挽去,自己也留下來陪她。最後就唐則一個人去了,回來說差點被凍哭。

  大概是因為在村上無事可做只能睡覺,虞挽的睡眠格外充足,第二天出發的時候感冒都好了很多。

  車子開出衛凌村一個多小時後,不知道是誰的手機先響了一下,隨後車裡爭先恐後地響起手機提示音。這表明——有網了。

  段從晰和虞挽拿出手機。

  在開車的唐則不滿地說:「你們臉上的高興要不要那麼明顯啊?我還開著車呢,又不能看。小段,一會兒到前面你跟我換啊。」

  「你昨天不是去山坡上了嗎?」段從晰只當沒聽見後半句。

  「上面風太大了,能把人吹成面癱!我上去沒多久就下來了。」

  段從晰看著微信消息,不走心地「哦」了一聲,明顯是在敷衍。

  唐則:「……」

  虞挽打開微信回了幾條消息,然後順手點開朋友圈看了看這兩天微信好友的動態。

  她看到梁頓發動態說公司成立了,以及「數字遺產2.0」正式上線。她打開「數字遺產」,果然看到系統提示說有大更新,要前往應用商店。

  這個新版本虞挽和梁頓都下了很大的功夫。虞挽重做了界面和服務流程,梁頓更新了技術,確保資料更加安全私密,還完善了用戶條款。

  虞挽去應用商店更新的時候順便看了看底下新增的評論。

  「活久見,居然有更新??」

  「BUG也修復了!我還以為這個App已經徹底涼了。」

  「新界面有點好看啊,交互也很舒服。」

  「我決定不卸載了。」

  翻著評論,虞挽在不知不覺中嘴角上揚。

  絕大多數是正面的評價。

  段從晰說得對,設計需要真誠,設計師以作品、產品和用戶進行交流、互動,你用了多少心、多少份的誠意,用戶是可以感受到的,並且給予多少分的反饋。業界再多的評論讚美都比不上用戶的反饋,因為用戶的反饋不會說謊。

  她終於體會到了。

  這一刻,她很欣慰,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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