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ion 05
-撒謊精小姐,我們要不要見一面?
01.十四年,生死罔顧。思兔sto55.com
凌晨兩點。
夏家悄然寂靜,連外面牆角邊的流浪貓也已經沉沉入睡。夏覺晴被半夜被渴醒,坐起來喝水,幾道刺眼的白光突然打在房間的窗戶上。
聽見樓下喧囂吵鬧的聲音,門鈴響個不停。
夏覺晴怕吵到夏母他們,前去開門的速度很快,看見方木深被一群狐朋狗友從跑車裡抬出來。
古時有種說法,叫八抬大轎,八個人抬一頂轎子。眼前卻是十來個人,高高架起他一個人,起鬨似的把他往屋內送。
夏覺晴穿著一身純白的絲綢睡衣,往前一站,硬是把門口堵死了。兩旁還留有餘地,但沒有她的允許,別人還真進不去。
「嗨,美女你好,我們是來送方導回家的……」因為不清楚夏覺晴的身份,這群男女也不敢太造次,「麻煩您讓讓唄!」
夏覺晴神情冷淡,說出口的話無端冒著寒意,「把人放下,你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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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猶豫不決,一時拿不定注意,「方導連站都站不穩呢,這不太好吧?」
夏覺晴說:「那就讓他爬進去好了。」
大家的臉色頓時都不太好了,喝高了的年輕人容易衝動,幾雙眼睛煩躁地盯著夏覺晴,肩膀忽然抬起來,眼看著就要硬闖。
「放我下來……」
方木深的聲音打破了僵局。他大概是被這麼一鬧,酒勁過去了,人也清醒不少,叫人放他下地。
他酒氣熏天,頭髮糟亂而野性,一身皺巴巴的衣服貼著過分白皙清瘦的身體,臉上掛著生疏而陌生的笑,讓人捉摸不透,遙不可及。
一別七年,他就這樣不修邊幅地出現。
原本以為不會再回來的家,不會再看見的人,現在就站在他眼前。
也曾真的想過,不如算了,在國外定居,再混幾年之後結婚生子。但怎麼還是放不下,甘願踩著玻璃一步一步走向她,心臟卻像停止了跳動。
方木深想,他大概是真的瘋了。
「這位可是我姐姐,你們都給我客氣點啊……」他仰著下巴指向夏覺晴。
連夏覺晴也愣怔了,在印象中,方木深很少有這麼稱呼她的時候。
她曾經把最壞的情緒加諸在他身上,敵對、冷漠,兩人的關係如履薄冰。姐弟間的親密,他們全都沒有。
這群男女遲鈍地反應過來,衝著夏覺晴齜牙咧嘴地笑:「原來是姐姐呀,剛剛真是不好意思!」
一個個油嘴滑舌,開始奉承起她來,不要臉地拍馬屁:
「姐姐好年輕啊……」
「今年18歲吧?」
「方導家的基因就是好,姐姐長得跟天仙兒似的,穿睡衣都顯氣質……」
方木深笑著給了其中一個男生一拳頭,「行了,都回去吧。」三言兩語把一群人打發掉,其中還有想要糾纏的,被他陰鷙的一眼望過去,生生頓住了,沒再開口。
不消半分鐘,幾輛車接連開走,夏家門前終於恢復清靜。
方木深轉身靠在牆壁上,好像真的站不太穩,微弓著背。總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醉了,還是清醒著。看向夏覺晴的目光里藏著淡淡的嘲諷,「現在總能讓我進門了?」
「既然回來,就收斂點兒。」夏覺晴的話里有說教的意味。依舊擋在門口,兩個人之間的較量還沒有完全地結束。
「你到底想怎麼樣啊?」方木深的語氣已經開始不耐煩,「打電話讓我回來的是你,現在又不讓進門,到底是什麼意思?」
夏覺晴深吸一口氣,忍住心中的怒火,聲音顯得隱忍而克制:「夏家的長輩為你做了這麼多事情,你全部都視而不見嗎?慶功宴想缺席就缺席,方木深!害夏家丟臉你很高興是不是!」
無害的假面終於褪盡,爭鋒相對,彼此把最尖銳傷人的刺豎起來。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你們我會出席,是你們自作主張。」
她不讓開,他就硬闖,被烈酒薰染過的眼眸如潭水般幽深,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他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兩人的身高差讓夏覺晴瞬間處於弱勢的地位。
這大概就是男女之間力量的懸殊。
夏覺晴死撐,雙手張開,死死抵在兩邊的門框上。這個動作太過認真,反而有點像幼稚園小孩經常做的幼稚舉動。
方木深的身體已經完全貼近她。
雙手穿過手臂,往上一提,動作強硬,用了很大的力,讓人沒有反抗的餘地。
夏覺晴完全不敢置信,他就這樣將她提了起來。
「方木深你這個瘋子!放我下來!」
他挑起半邊嘴角似笑非笑,任憑她做無用的抗衡,聲音突然放輕:「噓——小點兒聲,要是把媽媽吵醒了,那就不好了。」
好像是她一個人在無理取鬧。
「方木深!」夏覺晴壓低聲音,氣得發顫。
他向屋內走了幾步,手一松,像扔東西一樣把她拋在了沙發上。夏覺晴只覺得身上的桎梏突然解開,接著就像跌入棉花團中。
一系列的東西只發生在短短几秒鐘的時間裡。
她引以為傲的大腦智商有過片刻的停滯,因為掙扎,長發凌亂,睡衣凌亂,思維凌亂。
從沒有想過曾經那個躲在角落裡抱膝隱忍哭泣的孩子,會變成現在這個極具破壞性和殺傷力的男人。
夏覺晴太過于震驚,突然之間像被人扼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只有方木深參雜了醉意的嗓音有些沙啞地傳到她的耳邊,「夏覺晴,十四年置之不理,生死罔顧,你現在又憑什麼管我?」
夏覺晴渾身一怔,如受暴擊,心沉入不見光的幽暗海底。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咔噠一聲房門關上,她才如夢驚醒。
十四年了。
夏覺晴,我恨不得殺了你。
熱氣升騰,方木深放任自己沉進浴池底。水從四面八方湧入過來,因為閉氣,眩暈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過往的回憶像病菌一樣從身體內滋生,開始不斷地冒出來。
「從今天起,你叫方木深,是夏家的小兒子……」
「你隨母親姓,上面還有一個大你兩歲的姐姐叫夏覺晴,你要好好跟她相處……」
「夏家是建築世家,不出意外,你以後也會走這條路。覺晴從小就很優秀,是夏家的驕傲,你要多向她學習……」
可是每當靠過去,女孩冰冷的目光總能讓他望而卻步。
極度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眼睛會說話。就像極度討厭一個人也一樣。
更何況,她從未隱藏過對他的厭惡和憎恨,把赤裸裸的鄙夷表達出來:「你只不過是頂著我弟弟的名字,你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方木深,你永遠也不會是我弟弟。」她一把推開他,留給他的背影像孤傲的女王。
儘管那時的她才11歲,已經殘忍狠絕,把最壞的一面通通給了他。
那時候的方木深偶然間聽見夏家的人說起,小晴以前最喜歡阿深了,當寶一樣寵著,連抱都不捨得讓外人抱一下,可惜——
說到最後,難免發出一聲長長的無可奈何的嘆息。
可惜,真正的阿深已經不在人世。
現在的方木深,只是一個替代的人。容貌再如何相像,他終究不是和夏覺晴有著血緣關係、陪伴她一起長大的那個孩子。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聽說他和她的名字來源於夏母年輕時鐘愛的一句詩。初讀意境簡單,念久了能體會其中悠長的韻味。連綿整天的雨一直在下,春日慢慢在時光中耗盡,等天一放晴,才發現原來已到深夏。
他們一起在花木繁盛的時節來到人間,連名字讀起來都是一首詩,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一種怎麼也斬不斷的血脈親情。
可他當了十四年的方木深,卻不是方木深。
從水裡猛地坐起來,濕淋淋的手指還沒有擦乾就直接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披上浴衣,方木深點開陸城遇的號碼撥了過去。
沒人接。
於是一遍一遍鍥而不捨,直到那頭響起一個暴躁又散漫的低啞男聲:「有話快說!」
方木深看了眼牆上的鐘,凌晨四點半。如果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這個時候打電話確實不太厚道。
但很顯然,他就是什麼事情也沒有。
「方木深……」陸城遇原本就睡眠淺,被這麼一鬧,睡意也漸漸消散,他嘆了口氣:「你現在在哪兒?」慶功宴上可是連個鬼影也沒看見。
「夏家。」方木深說。
「難怪……」陸城遇對他油然而生一種同情,被吵醒的怒氣也跑光了,「這麼晚不睡覺,你是不是又被夏覺晴給虐了?」
方木深:「……」
陸城遇和方木深在美國的這七年裡,太過巧合,兩個人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條小街。原本在國內交集不多的兩個少年,在異國他鄉反倒慢慢相熟起來,偶爾幫襯,陸城遇是方木深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之一。
陸城遇對夏家這對姐弟這點破事,想不了解都難。
「行了,你都被虐了這麼多年,習慣就好。」陸城遇儼然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勸說道:「現在洗洗睡吧,不然明天怎麼繼續戰鬥?」
「對了,這次回來還會走嗎?你是不是想要留在國內發展?」
「嗯。」
陸城遇早猜到是這個答案,也沒多說,「我很長一段時間內也會待在榮城,公寓的住址我發到你手機上,有事過來找我。」
「好,知道了。」
「現在趕緊睡覺,我要關機了。」
不到一分鐘通話就已經結束,方木深埋進被子裡,閉上眼睛自我催眠進入夢鄉。
而此時,另一頭陸城遇躺在床上已經睡意全無,「這傢伙打電話過來,加起來也好像沒說滿十個字吧?」
那他三更半夜打電話給他究竟想要幹什麼!
此種行為,簡直令人髮指!
陸城遇揉揉眉心,交友不慎。手掌帶著滑鼠移動兩下,電腦屏幕重新亮起來。舊海論壇上的頁面打開,一條消息自動彈出來。
悄無聲息:「騙子先生,我看你的地址顯示是在榮城,現在是不是已經回國了?」
陸三:「對,才回來不久。」
悄無聲息:「我也在榮城,好巧!」
陸三:「這個點還不睡?」
悄無聲息:「早就說了,我嚴重失眠啊,只是你不相信罷了,騙子先生。」
陸城遇手指停頓,許久沒有敲出幾個字來,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在他潛意識裡,從一開始就把撒謊精小姐所說的當成謊言。
但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呢?
從十歲就開始失眠的孩子,因為家庭原因,需要長時間依賴藥物輔助睡眠。如同患有難以根治的惡疾,至今未痊癒。
一個字,一個字,在對話框裡敲出來,光標在有節奏地跳動著:
「撒謊精小姐,我們要不要見一面?」
02.「我想要跟你多待一會兒,不可以嗎?」
紀念館的館身建築一半,尚能看出識別出大致的輪廓,應該是個帆船的形狀。只是多年風吹日曬,已經殘破不堪,高高的雜草長在面前,擋住了去路。
葉悄和陸城遇兩人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到達,只是兩人看上去精神都不太好。
「昨晚沒睡好嗎?」
「嗯,凌晨的時候被人吵醒了。」陸城遇問:「你呢?」
葉悄無可奈何的表情:「我睡眠質量一貫不好啊……」
「嚴重的話應該及時治療。」
「是難以根治的頑疾。」葉悄笑著說,一瞬間讓人無法分辨出來她是否只是在開玩笑。
陸城遇腦子裡立刻想起舊海論壇上的「悄無聲息」。昨晚不知道為什麼,他鬼使神差地向她提出了見面的邀請,突出起來的衝動。
「已經開始相信我了嗎?騙子先生。」而她一語中的,或多或少猜透了他對她油然而生的憐憫。
他們從剛認識的懷疑,經歷一個漫長的時間過程,慢慢對彼此產生了信任。
「如果你真的擁有強大的催眠能力的話,我可以考慮看看啊……」模稜兩可的回答,她似乎也還在猶豫。
陸城遇撿了根細長的樹枝在手裡,撥開兩邊及膝的雜草。
他走在前頭替葉悄開路,偶爾回過頭來跟她說話:「我沒有出國前的每個周末,都會從山上的畫室里溜出來,跑到這邊來看看,當時還沒這麼荒涼,雖然也已經停工了,但還是有許多人慕名而來……」
在陸城遇心裡,這座紀念館永遠與林秋漪有密不可分的關聯。少年時期固執的行為,只是因為太過于思念下落不明的母親。
葉悄發現這時候口才無用,她無法安慰他。
兩人從正門的入內,發現裡面四處都是散亂的沙礫和水泥,打磨好的光滑的岩石堆砌在牆角,天光從尚未封好的館頂灑下,忽明忽暗,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無處遁形。
讓葉悄有種在古堡探險的感覺。
順著盤旋的石梯,本來想去最高處看一看,卻意外地牆壁上的一道小側門所吸引。葉悄遲疑地擰了擰把手,往外一推,門吱呀著開了。
這地方居然是一個別致的小天台。
林秋漪當初設計時,不知出於何種目的,開拓出這樣一片的小天地。形狀不規則的區域,連台階也是高低不平的,像琴鍵上跳躍的音符,和紀念館整體而言較為嚴肅莊重的風格也不太搭。
但卻是一個讓人莫名感覺到舒服的地方。
葉悄才往裡走了兩步,聽見「啪嗒」一聲響,鐵門關上了。
「糟糕,打不開了!」她跑過去擰門把手,發現這個重大問題。
陸城遇不以為意:「門可能是壞的,從外面打開容易,出去就很難了。我記得以前就是這樣。」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陸城遇十分無辜的語氣:「剛剛忘記了。」他朝她笑得燦爛而迷惑人心,葉悄發現自己對著眼前這張臉,說不出任何責怪和抱怨的話來。
果然,皮相惑人。
「難道今天我們要被關在這裡過夜?」
「那倒不用。」陸城遇說著,拿出手機給在榮城的朋友打電話,大致說明了情況,讓對方過來救急,但是至少還要等個二十分鐘左右。
「咦……你看那邊在幹什麼?」
葉悄站在天台邊緣遠眺,紀念館的東邊黑壓壓一片好像是在遊行,聚集陸不少人。距離隔得有點遠,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那邊有所學校的學生出事了,校長逃匿,現在找不到人,應該是家長聚集在校門口找說法。」
陸城遇剛才過來時正好路過。
葉悄在他身邊坐下來,看他隨手撿起石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隨手幾筆,已經勾勒出了一棟樓房的輪廓和外觀。葉悄一個門外漢,也看得津津有味,風把他的襯衣吹得微微鼓起來,她隱約聞到一陣淡淡的清茶香。
她作為一名調香師,嗅覺一向敏感。
「受我母親影響,這是我小時候常玩的遊戲——畫房子。」他說。
葉悄笑道:「我可不懂,但我小時候倒是有一種遊戲,叫跳房子。找跟粉筆在地上畫九個格子就可以了。」她一邊說著,真的就撿起石頭在旁邊的空地上把格子畫了出來。
陸城遇看她一個人在眼前蹦蹦跳跳,臉上不覺中帶了笑。
葉悄消耗了不少體力,又坐回原處。看時間,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你朋友怎麼還不來?」
「大概是因為路上堵車了。」陸城遇停頓了一下,說:「也許還沒出門也說不定,他的突發狀況太多了。」
「啊?」這麼不靠譜,葉悄懵了,「那我們怎麼辦?」
「我知道……好像還有另外一個出口。」
葉悄頓時在原地石化。
陸城遇一臉「你當時沒問我,我也就沒想起來」的表情,「我當時忘記告訴你了。」這樣的說辭,葉悄要是再相信,那才真是見鬼。
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陸城遇坑了。
「我想要跟你多待一會兒,不可以嗎?」低低的嗓音朝她壓過來,他笑得像個大男生,一臉陽光燦爛。
葉悄心裡一跳。
趕緊走到前頭去,他卻跟在後面鍥而不捨,鄭重其事地叫她的小名:「悄悄——」
她惱羞成怒地回頭,細軟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遮住半張微紅的臉,眼睛裡卻盛滿了藏不住窘迫,故作鎮定:「算了,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