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ion 17
-你不能再等等我嗎?
01.他一步一步,走進薄霧裡。思兔sto55.com
方木深說他要趕回榮城,說走便走,沒有留下時間給葉家的父母回味親情的機會。
他對葉家父母說得也很明白,打破了葉母心中那一絲溫情的幻想。他說他不可能為了誰打破自己原有的生活節奏。
他是認親了,願意接受葉家。但他還是那個方木深,他曾經遭受的那些磨難與痛苦,不會因為他找回了真正的身份而消弭,他早已強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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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嘗過世間最苦的東西以後,知道要讓自己變得強大,才能無所畏懼,他還得繼續前進。
儘管馬不停蹄地趕回去,方木深到達夏家時也已經到了半夜。
那是方木深無比熟悉的景象,坐落在夜色中的夏家別墅,像一棟中世紀的古老城堡。兩旁的常青樹,巋然屹立。草坪里的一盞盞地燈發出微茫的光,把空氣中的霧靄折射成蒼青色,朦朦朧朧一片。
他一步一步走進薄霧裡,一步一步邁上台階,迴蕩在耳邊的腳步聲說不出的沉重。
管家被他吵醒的次數多了,看見是他進門,也已經習以為常。方木深把人趕回房睡覺,自己在漆黑的客廳里坐了一會兒。
等情緒緩了緩,他才起身上樓。
模糊的背影,鬼魅一般。
這一晚,夏覺晴睡得極其不安穩,在夢中迫於某種壓力醒來。
從被子裡伸出手,直覺性地去抓床頭柜上的水杯,她迷迷糊糊地喝下一口,夢裡的惶恐消退了一點。
意識也清明許多,她乍然發現床被坐了一個人,突如其來的驚嚇讓她的手驀地鬆開,水杯「咚」地一聲砸在地板上,滾了兩個圈又停下來。
「阿深……」夏覺晴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喉嚨發乾發疼。
「是我。」拉上的窗簾的窗口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方木深的臉藏在黑暗中,夏覺晴只能看見他臉龐大致的輪廓,他的唇一開一合:「我之前在黎洲市辦點事情,看見你要訂婚的消息,就連夜趕回來了。」
聲音聽起來心平和氣,他溫柔地問她:「這是真的嗎?」
夏覺晴卻深知平靜背後的波濤洶湧,她太了解方木深了。
「我問你,這是真的嗎?」沒有立即得到回覆之後,他執拗地再問了一遍,似乎只要夏覺晴不開口說話,他就能這樣重複又機械地問下去。
「訂婚宴就在明天晚上八點,雙方家長都會到場,地點定在寧海酒店八樓,到時候你也會一起到場吧?」夏覺晴急切地一口氣說完,像是怕被他突然打斷。
空氣安靜下來。
方木深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背挺得筆直,「你知道我去黎洲做什麼嗎?」
夏覺晴知道他有話要說,便順著他的意思問下去:「你去那裡做什麼?」
方木深說:「我去那邊確定一件事,做了親子鑑定,我找到了我的親生父母。明天他們就會來夏家,跟媽媽說明一切,我很快會跟你解除姐弟關係……」沙啞的嗓音里有一絲溫情,他頓了一頓說:「到時候,我就可以娶你了。」
他問:「你不能再等等我嗎?」
夏覺晴搖頭,冷靜自持,殘忍地向他宣告事實:「沒有人會諒解我們,我們當了這麼多年的姐弟了,沒有人會接受我們在一起……」
「為什麼要別人接受?」方木深嘲諷地說:「我們沒殺人,沒放火,沒有十惡不赦,為什麼要別人諒解?」
「對!我們什麼也沒做錯!」夏覺晴的聲音猛然放大,像鋒利的剪刀突兀地從誰心上划過,「我們不需要外人的理解,可是我無法承受來自外界的那些壓力……」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我——我不愛你,或者說我不夠愛你。不夠愛你到為了你冒險,拿自己的名譽,拿夏家的前途去冒險!」夏覺晴凝視著床頭那個黑色的影子,緩慢地說:「我現在,說的足夠明白了吧?」
「你不愛我?」方木深笑了,聲音如同呢喃自語,「原來你不愛一個人,也可以跟他上床?」
「那你呢?你的緋聞加起來都能出一本合集了,你睡過的女人有多少你自己還記得清嗎?」夏覺晴咄咄逼人,閉了閉眼睛又睜開,「方木深,你以為你有多乾淨?」
就這樣,彼此傷害。
言不由衷,看誰能在誰心頭多插一刀。
夏覺晴,你真的不覺得殘忍嗎?
令人詫異的是,方木深沒有如夏覺晴想像中的暴怒。他依舊像尊石膏像一樣僵硬地、筆挺地、死寂地坐在那裡,聽見她的質問,只是跟她解釋:「不管你相不相信,那些都是炒作,我沒有跟她們任何一個人發生過關係……」
「現在是午夜零點,這棟房子裡的人都睡著了,如果你現在跟我離開,沒有人會發現。」他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覺晴,你願意跟我走嗎?」
他最後一次問她。
她看不見他眼瞼下那一抹倦怠的青灰,猶如江南雨季里肆意生在牆垣邊的苔蘚,潮濕而幽冷,與陽光絕緣。
她還是說:「阿深,我不能答應你。」
她再一次拒絕了他。
他們沒有動手,連過激的爭吵也沒有,這一晚的方木深有著令人匪夷所思的好脾氣。
他聽夏覺晴拋出的答應,沒有多做逗留,起身就走了。替夏覺晴關上房門的時候,他回過頭說:「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你丟下我的時候還是眼也不眨,夏覺晴,你果然還是和當年一樣。」
他像是被這些年無望的等待與執念,消耗掉了所有力氣,無力再追逐。
卸甲投降,終於不再糾纏。
房門合上的那一剎,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響,然後是滿室的沉靜,把他和她的世界徹底隔絕。
夏覺晴擁著被子靜坐在房間裡,好久好久,壓抑不住的哭聲才從她的喉嚨里低低地傳出來。
她知道,她這次徹底傷到他了。
他或許不會再原諒她了。
從此以後,夏覺晴與方木深的緣分將永遠止於姐弟,她嫁人,他娶妻,各自有各自的人生,白髮蒼蒼老來相憶,彼此不過藏在心底不能與人說的遺憾而已。
這是她親手替他們寫下的結局。
夏母的話還縈繞耳邊:「夏覺晴,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你要把你們倆毀掉、把夏家毀掉嗎?」
方木深所不知道的是,三天前,夏母查看夏覺晴的手機,無意中發現了他們倆的親密合影。
其中有張露骨的照片,是夏覺晴趁方木深睡著時候拍的。
她穿著他寬大的白襯衫,湊到枕頭上,偷偷親吻他的額頭。她不由自覺地按下手中的快門,想要把那一刻定格。連鎖骨上清晰的吻痕,都一併入了境。
夏母只一看,就知道了兩人的關係。
夏覺晴面對母親的質問,啞口無言。
而她該怎麼告訴他,她的喜歡或許沒有他來的那麼深刻,可她也在很努力地經營著這段感情;
她又該怎麼告訴他,她的喜歡開始於很久以前,或許只比他晚了那麼一點。
那天的夏覺晴跪在夏母面前,第一次低頭,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還能如何做出努力。但夏母絕不能允許自己的女兒和兒子在一起,將來受人詬病。
沈家獨生子的照片和資料,第二天就擺在了夏覺晴的面前。
夏母說:「沈晉的外貌、能力、還有家世都是一流的,我已經給你們約好了下午兩點見面。如果你不想我被氣死,你最好準時出現。」
02.等我死了,你就徹底自由了。
第二天,從凌晨五六點鐘開始,一直下雨。
夏覺晴一夜無眠,聽著屋外淅淅瀝瀝的響聲越來越大,她爬起來洗漱,想著待會兒穿哪套衣服上班,卻遽然意識到今天自己休假。今天有她的訂婚宴。
上午九點,方木深去了陸城遇的公寓。
這次回榮城以後,陸城遇和葉悄已經開始正式同居。成雙成對的拖鞋,沙發上並排挨在一起的抱枕,還有陽台上晾在一起的長裙和襯衫,每一處小細節都透露著情侶間的親密關係。
方木深坐了一會兒對陸城遇說:「以後好好照顧我姐。」
這一次,他終於有了點兒弟弟該有的樣子。只是陸城遇聽他這話,隱約覺得不對勁,透著古怪。怎麼會有一種他在交代後事的錯覺?
中午十二點,葉家父母趕到了夏家,前來拜訪,把方木深是葉尚的證據和親子鑑定報告直接公布於眾,提出希望讓方木深恢復葉尚的身份,回到葉家,認祖歸宗。
夏母不能接受。
葉、夏雙方發生在爭持,互不相讓,夏家被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當事人方木深卻始終沒有出現,打電話無人接通。
下午三點,夏覺晴去了一趟美容院。下車時發現雨勢越來越大,下車短短几步路,被淋得渾身濕透,秋雨打在她的手臂上,一陣沁心的寒。
下午七點,夏覺晴畫好妝,換好小禮服,準備出發去寧海酒店。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下午七點四十,夏覺晴正在去寧海酒店的路上。她想起昨晚方木深向自己伸出的手,他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她拒絕他之後,他便一直沒有再出現。
下午七點五十份,夏覺晴離寧海酒店只隔一條街的距離,轉眼就要達到目的地,但前方突然堵車。
掛雨刷一遍遍拂開水汽,把前面的擋風玻璃擦得透亮卻模糊,不斷有雨水澆灌而下。夏覺晴坐在車裡等道路疏通,聽到路人三言兩語的議論,前方好像發生了一起車禍。
「那個男人好像是很面熟誒……」
「只要長得帥的男人,你都面熟……」
「我是說認真的啦,你不覺得他好像那個、那個……經常在娛樂新聞里露面傳緋聞的人嗎?還是個大導演,叫什麼來著——方、方……」
「叫方木深呀!笨蛋!」
這對情侶撐著雨傘走遠,留下夏覺晴萬箭穿心。
她打開車門,衝進大雨中,朝前方出事的地點跑過去。那裡圍了好幾層人,救護車還在來現場的路上,傷者因為傷勢太過於嚴重,沒有人敢挪動他的位置。
夏覺晴撥開人群,鑽進去。當她看清楚倒在血泊里的那個人時,她覺得整個世界灰暗下來,千萬朵陰沉沉的烏雲從頭頂壓下來。那一瞬間,魂不附體。
大量的血跡,讓一切看上去更加觸目驚心。
「阿深……阿深……」
她瘋了一樣叫他的名字。陷入昏迷中的方木深卻如迴光返照般,忽然間,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瞬間,或許他是清醒的。
他的眼睛被雨水浸濕,卻眨也不眨地望著夏覺晴。
瞳孔一陣緊縮,又逐漸渙散,慢慢凝聚的水光流出他的眼角,分辨不出是雨滴還是眼淚。唯有那一聲幽長的嘆息,重重地砸在夏覺晴心上。
他像一個久經跋涉的人,在翻越千山萬水之後,依舊無法抵達目的地,再也抵抗不住深深的疲倦和心灰意冷,他說:「夏覺晴,在我活著的時候,終於可以不用見證你嫁給別人,而等我死了以後,你就真正地,自由了……」
等我死了,離開人間,世上再無方木深。
你就真正地、徹底地,自由了。
你不用再日夜擔驚受怕,自責難安。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談戀愛,不用再躲躲藏藏。你可以欣然地接受一切祝福,成為世界上最美麗的新娘,擁有令人艷羨的婚姻,家庭美滿。你可以繼續做那個高高在上的驕傲的女王。
天災人禍,最不可抵禦。而我,也終於被迫放手。
夏覺晴拼命搖頭,頭仿佛要斷掉。
她想說不是,她想說倘若你死了,你將禁錮我的一生,我將永遠無法安心。
可是,她的嗓子像被雨水沖刷的血跡死死堵住,只能發出嗚咽的哭聲,遲緩地鞭撻著自己的耳膜和心臟。
她握住方木深的手,冰冷僵硬,仿佛要把她體內的最後一絲餘溫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