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ion 16
-管飽嗎?
-管一輩子。思兔閱讀sto55.com
01.「我只喜歡你。」
黎洲市人民醫院。
醫生給葉悄額頭上的傷口消毒,包紮處理好,又開了點藥。
與此同時,方木深和葉母已經高效率地醫院的不同樓層做親子鑑定。中途葉父過來了一次,想要陪著她,被她擺擺手給打發走了。
葉父嘆了一口氣,雙鬢斑白,走之前回過頭說:「你別怪你媽……她是真的想要你留在黎洲安定下來,別再出去了,才給你安排這齣相親的……」
葉悄敷衍地點了下頭,滿身倦意,已經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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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過道里站了一會兒,等腦袋裡的眩暈感慢慢消退。又覺得很悶,走樓梯從醫院裡出去。
等陸城遇排隊交完藥費出來,她已不見了人影。
他最後在醫院前的一個報刊亭旁邊找到了她。
她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抽菸。
放在一邊的煙盒,是很特別的桔紅色軟殼包裝。這種煙叫相思鳥,十七歲的葉悄曾經看見班裡的男生躲在學校天台上偷偷抽過,她離開黎洲以後,再也沒有在其他城市的報刊亭里見過。
總有些東西,只屬於黎洲。
也總有些記憶,還停留在黎洲。
她把煙身夾在食指和中指間,時不時偏過頭,深深吸上一口,慢慢吐出白色的煙圈,很快被風吹散。
陸城遇挨著葉悄坐下來,她看了看他,還能有心情跟他開玩笑地解釋:「我跟那個羅鑫一點都不熟。」
陸城遇說:「我知道。」
葉悄故作驚訝地張大嘴巴,表情浮誇地說:「你怎麼知道的?」
陸城遇抬手,揉了揉她笑得僵硬的臉頰,說:「我看出來的,你一點都不喜歡他。」
葉悄點了一下頭,「對,我不喜歡他,我也不喜歡現在這個自己。」她彈了彈指間搖搖欲墜的菸灰,扭頭看著陸城遇,側頸構成一道流暢優美的弧線,她說:「我只喜歡你。」
陸城遇說:「我知道。」
葉悄唇邊繼續帶了點零星破碎的笑意,「你怎麼這麼厲害?你什麼都知道嗎?」
陸城遇說:「因為我也只喜歡你,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他望著她落寞又堅強的臉龐,眼睛裡藏著他們自己才懂的愛情與慈悲。
陸城遇這一刻想,他願意窮極一生,讓面前這個人快樂。
親子鑑定的結果要在三天之後才出來,期間葉悄和陸城遇一直待在黎洲沒有離開。他們去葉悄以前讀書的校園逛了逛,閒散地過生活,看著這座城市在連綿的雨聲中迎來了秋天,天氣逐漸轉涼。
葉悄讀的幼兒園坐落在長幸街上,小學在長干街上,初中和高中都在寧安街。距離都不算遠,陸城遇牽著她一條街一條街走過去。
他們一起走她曾經一個人走過的巷子,一起吃她曾經最喜歡的紅豆餅,一起逛她以前經常去的書店,一起看進門的書架上擺放著的小說和漫畫。
不遠處的鈴聲響起之後,有大群穿校服的孩子從校門內湧出來,擁簇著路過他們身邊,又嘰嘰喳喳地走遠。
她看著那些背影,明白自己的少年時光不可往復。
一個人懷舊和兩個人懷舊是不同的,前者容易陷入感傷,後者更多的是慰藉與懷念。
「你以前放學以後,是直接回家嗎?」陸城遇翻了翻一本全彩的漫畫,隨口問她。
「一般都會先去小吃街吃東西,然後逛一下商店,去附近的公園看人遛狗,有時候也跟著男生去電玩城……」葉悄想了想說。
陸城遇聽著聽著,眉頭往上一挑,別有深意地感概:「原來你的活動這麼多,課餘生活這麼豐富……」
葉悄完全沒有聽出他話里那點兒醋味,陷入回憶當中,自顧自地說:「小尚比我小兩歲,他還在的時候,我們倆會一起趕著回家吃飯,爭雞腿。後來只剩下我的時候,我就不那麼喜歡回家了,總是在外面多玩一會兒,儘量拖時間……」
她笑了笑,眨著眼睛心生感概:「畢竟……也沒有雞腿留給我了嘛……」
她這個樣子,主動提及,又沒有逃避,已經比前幾天剛回黎洲市的狀態好了很多。陸城遇獎勵性地握了握她的手,一本正經地說:「待會兒帶你去吃雞腿。」
葉悄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頓時覺得餓,她問:「管飽嗎?」
陸城遇笑著看向她,「管飽。」
秋風送來從樹梢飄落的梧桐葉,和對面街烤紅薯香甜的味道。大雨過後的天空高遠而澄澈,藍得過於美麗。雲朵變幻成各種各樣的形狀,罅隙中灑下微涼的天光,灑在透亮的玻璃門上,灑在他漆黑柔軟的頭髮上,流暢筆挺的肩線上。
他說:「管一輩子。」
02.「你們虧欠她的,我用後半生一點點還給她。」
三天後,來出的親子鑑定報告上顯示,方木深和葉母的親子關係概率達到99.99%以上,可以確定有血緣關係。
這個結果在葉悄的意料之中。
在此之前,她已經相信方木深就是葉尚,只是當這個想法被確切地證實,有時想想也覺得神奇又慶幸,難免還會一陣恍惚。
方木深對這個結果也比較滿意。倒不是因為別的,確實如陸城遇所說,他只有找回了自己真實的身份,和夏覺晴解除了姐弟關係,他這輩子才能娶她,成為合法夫妻,名正言順地和她在一起。
葉家父母更是高興瘋了,葉母一激動,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葉母每天笑臉迎人,之前的陰鬱一掃而光。
這似乎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一家人緩和之前緊張的氣氛,一起吃團圓飯時,葉悄照舊把陸城遇帶上了,正式地介紹了一下他的身份,「他是我男朋友,我們已經訂婚了。」
葉父葉母震驚,方木深詫異。
連陸城遇也感到不小的意外,當然更多的還是驚喜。他和她訂婚原本還只是兩個人之間的口頭協議,但在葉悄心裡,這已經是他們給彼此的承諾。
方木深不動聲色地給陸城遇豎了個拇指,那意思是,不錯,行動很快嘛。
葉母因為找回了兒子的關係,對葉悄的態度寬容了很多,只是想到羅鑫,臉上還是帶著些許慍色,一時沒有開口說話,不知是反對還是贊同的意思。
反倒是葉父,挺高興地給自己滿上一杯酒,同陸城遇碰杯:「以後我們小悄就要勞煩你照顧了。」
陸城遇禮貌卻顯得有幾分疏離地應對,神情始終有些冷淡。他舉手投足見有種從容與風骨,倘若無心與人親近,無形之中就會與人拉開距離。
他尊重葉悄的父母,但不喜歡。
他太過執戀於身邊這個人,愛她所愛,痛她所痛,也會替她委屈,也會心有溝壑無法填平。
人有時候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何況情到深處,本就不能自已。
飯後時間,陸城遇鬼使神差地留下來和葉父下棋。葉母在廚房忙活著洗碗。葉悄和方木深出去散步。
葉悄領著方木深去以前常去的公園,草地上有幾個小孩在盪鞦韆,發出一陣陣笑聲,讓葉悄輕易就想起了小時候的葉尚和自己。
她不由抬頭打量起身旁的方木深。他並肩走在她身旁,骨骼清秀而勻稱,穿著菸灰色的薄毛衣和白襯衫,簡簡單單的打扮。
他的眼睛略微狹長,猶如工筆在扇面上勾勒出的千歲蓮花,每一滴筆墨,都用在恰到好處的地方,才生出了這樣的風情。他有一副最好的皮相,經過生活的錘鍊和打磨之後,如同璞玉蓄滿了人間的光華。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這是她找了小半輩子的葉尚,令她多年心懷歉疚的弟弟,和她身上流著相同血液的至親,曾陪她度過漫長四季和童年無憂時光的人。
儘管夏家的女王大人說,方木深是這世界上最陰晴不定的男人,還偏執,又神經質。儘管陸城遇也說,阿深可不是像他表面看上去那麼的純良。
但此刻在葉悄心目中,眼前的這個方木深,仍然是那個曾經跟在她身後的孩子。
任憑途中如何艱難,現在他終於回到了黎洲這片土地,回到了她身邊。
「你現在不是方木深了……」葉悄說完,又否定自己:「不,你還是方木深,但與此同時,你還是葉尚……」
方木深並肩走在葉悄身邊,冷靜地提醒她:「我早就記不起以前的事情了,對這個家其實沒有多少感情,你們對於我來說,都是陌生的。」
「我知道,」葉悄並不感到意外,點頭說:「但這些都不重要,我也都不想管……重要的是,你叫我一聲姐姐,我以後罩你!」
方木深問:「包括幫我欺負城遇嗎?」
葉悄霎時被他拋出的第一個問題攔住,略糾結,正在左右為難時,方木深輕描淡寫地翻起舊帳:「我和城遇以前在小河寺學畫,他看著我被同學欺負,基本也就看看而已,很少出手幫我……」
這聽上去有點兒告狀的意味,方木深說得無比平靜,像在跟葉悄拉家常。「夏家的管家每隔一個月上山一趟,給我送生活費,我很少下山回家。在那裡,我除了城遇,不認識任何人……」
「但那時候,卻僅僅只是認識的程度,還不到他必須要出手幫我的交情……」
葉悄聽著越來越心疼,再聽就要炸開了,強烈質問:「他怎麼能不幫你呢!」
方木深說:「當時我們還不太熟,他的性格,也不喜歡多管閒事。」
「你的事怎麼能算是閒事?」葉悄義憤填膺,在心裡把陸城遇痛罵一百遍。
「也不能怪他。」方木深開始虛情假意地替陸城遇開脫,「只能怪我自己太弱了,大家都不喜歡與弱者為伍。」
這話於葉悄而言,無異於火上澆油。
「所以……你以後要幫我欺負城遇嗎?」同樣的問題,突然再拋出來問一遍。
「好。」葉悄這次的答案顯而易見,都不用猶豫一秒鐘了,她把承諾說得鄭重其事:「我以後會保護你的。」
方木深笑而不語,漂亮得雌雄莫辯的臉龐上多了分明朗,像陽光淺淺漫過春日昳麗的花枝。
兩人散完步回去,在樓道里聽見了低低的對話,是陸城遇和葉父的聲音。那盤棋不知道到底他們誰贏了,戰況激烈不激烈。
葉悄只是聽見自己父親誇讚了幾句陸城遇的棋藝,陸城遇說的卻是於此毫不相干的話,他說:「我以後會好好照顧悄悄,不會做一丁點讓她覺得難過的事情。」
他說:「我不會讓她背井離鄉,不會讓她一個人漂泊在外,我會做她的家人,會給她一個家。」
他說:「你們虧欠她的,我用後半生一點點還給她,我想給她最好的一切。」
他話里責怪的意思那樣直白而犀利,像是問責,最後他卻朝葉父一鞠躬:「但我仍然感激,你們給予她生命。」
葉父被他幾句話憋得滿臉通紅,如鯁在喉,慚愧至極,最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起葉悄在外的這幾年,差點忍不住眼淚。
葉悄與方木深站在樓梯的入口處,默契地誰也沒有出聲。整個樓道里寂靜,針落可聞,有風從窗口貫進來。
她聽著陸城遇冷冷地出聲維護她,那點兒酸軟的情緒在胸膛里無限擴大,像浸泡在水中的海綿,越來越脹,越來越沉。
聽他這麼說,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有這麼委屈。
一刻鐘的時間過去,葉悄腳步輕快地走上樓梯,如同剛才外面回來,如同一切不曾發生,她不曾聽見隻言片語。
她拉著陸城遇,儼然要秋後算帳的模樣,「你跟我出來,我有點事要問你。」
陸城遇不懂這是哪一出,只有方木深對他露出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陸城遇當即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馬上就聽見葉悄質問說:「我聽說,你以前經常欺負阿深?」
陸城遇心裡一跳,立刻否認:「怎麼可能!哪有這回事?」
葉悄說:「你們在小河寺學畫的時候。」
陸城遇知道鐵定是方木深在葉悄面前參了他一本,訕笑著說:「我絕對沒有加入欺壓的團隊中。」
葉悄說:「你袖手旁觀,也罪無可赦。」
陸城遇一陣頭疼,說:「悄悄,你講不講道理?我要是早知道我以後會遇見你,而他是你弟弟,我就算自己被人欺負,也不會讓人欺負他的。」
葉悄裝作面無表情地說:「你還會被人欺負?」
陸城遇極其無辜地說:「當然!你現在不就是嗎?」語氣中,包含滿滿的控訴。「悄悄,你家弟弟絕對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弱啊,他是在扮豬吃老虎,可狡猾了,你千萬不要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閉嘴!」葉悄打斷他。
「你竟然為了他凶我!」
陸城遇一本正經的臉上,露出傷心欲絕的哀慟,大聲像個孩子般抗議,絲毫不見方才和葉父說話時的高冷倨傲。
「陸城遇你幼不幼稚?」
陸城遇再次大受打擊。
方木深聽了一陣牆角,看到陸城遇吃癟,十分滿意。
他心情明媚地掏出手機,翻了翻手上薄薄的幾頁親子鑑定報告,準備把這個結果告訴遠在榮城夏覺晴。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自動推送的一條娛樂新聞。
方木深點開,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如果方木深沒有記錯,出現在畫面上的那個高貴冷艷的女王大人,前陣子才答應她說,阿深,我們在一起試試看。
而現在,這篇新聞上方打出了黑體三號大寫加粗的標題——夏、沈兩家結秦晉之好,建築世家與地產大鱷強強聯手。
夏家的千金與沈家的獨子,郎才女貌,看上去十分般配,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
再看看新聞上公開的訂婚典禮的時間,竟然就在明天。
方木深緩緩地笑起來,漆黑的眼睛像隆冬里的深夜,又冷又沉。雪白的臉龐如同被冰雪覆蓋,他的掌心指狠狠地握著手機,緊繃的力道讓每一根手指變形扭曲。
他不禁想,他才離開幾天啊,她就敢這樣不把他放在心上。
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給他致命一擊。
——夏覺晴。
方木深一瞬之間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