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宵苦短
校場在郊區,鄰著一大片湖泊。思兔閱讀520官網此刻,一排排精壯的男人,裸著上身,正圍著湖晨跑。一看到蕭煜了,都停下來打招呼。自然,跟在蕭煜身邊的雪傾城,也成了眾人焦點。
「王爺這是哪裡找的小生啊,生得好生標緻啊。」
「是啊,我看比起我們王爺來也不差,嘖嘖,只怕想嫁他的姑娘,已經由城東排到城西去了吧。」
他們是不能輕易進城的,就算能進城,能出入王府,也見不到常年待在內室的雪傾城。
蕭煜本想說雪傾城是他的朋友,但一偏頭,發現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手下光著的膀子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惡狠狠地道:「我剛收的小廝!」
雪傾城倒是配合,對眾人拱拱手,道:「小生雪……程雪,這廂有禮了。」
「原來是雪弟啊!既然是王爺的人,那就是我們的兄弟。」為首的男子,生得倒是白淨,上來就要攬雪傾城的肩,那手剛伸過來,就被蕭煜一巴掌給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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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動手動腳。」
那人看蕭煜生氣了,反倒沒有一點要怕的意思,只是聲音里頗有了幾分委屈的味道:「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你們練功就練功,脫衣服成什麼樣子!還不快去把衣服穿起來!」
這下,眾人都有反對意見了。
「王爺,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練功的啊,這麼多年,您也沒說什麼呀,而且,以前您帶著我們練功呢。」
「是啊,王爺您今兒個是怎麼了。」
蕭煜眉頭一皺,道:「你們還當這裡是戰場嗎?這是京都,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呢,傳出去說你們沒有軍儀!還不快回去穿衣服。」
聽到蕭煜這麼說,眾人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帳篷里走。
剛才那個和雪傾城打招呼的白淨男子在臨走前,還不忘報名字:「我叫張崇,雪弟記得啊。」
蕭煜沒好氣地,對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
「滾!」
終於把那一隊人給打發了,蕭煜低頭,湊近看得鼻血直流的雪傾城,問:「看夠了嗎?」
雪傾城點點頭,又搖搖頭,一抬頭,發現蕭煜能吃人的眼神,立馬點頭。
蕭煜心中藏著一團火,他就不應該帶她出來!
「擦擦鼻血,跟我來!」
雪傾城聞言,伸手擦了擦,發現自己還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鼻血。
她也算是明白蕭煜為什麼生氣了。
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今天的主要項目是比武,蕭煜做裁判,雪傾城因為被蕭煜定位為「小廝」,所以只能站在一旁幫他端茶遞水。
刀槍劍斧都比過了之後,接下來就是不藉助任何武器的肉搏。
雪傾城原本都昏昏欲睡了,一聽說要肉搏,頓時來了精神。
這次上場的是張崇,他一上來,就對雪傾城丟了一個明媚的笑容。
「雪小弟,你可瞧好了。」
說著,他一把抓住準備趁他不備來攻擊他的人的褲腰帶,一個高舉,直接從頭頂扔了過去,那人直接被他扔下了台。
「哇!」
雪傾城不由得驚呼出聲,得到的自然是蕭煜的鄙夷。
「這點雕蟲小技就把你唬住了。」
雪傾城撇撇嘴,認定蕭煜就是見不得別人比他好。
「張崇可是直接把那人扔出去了呢!這還不厲害,怎樣才厲害?」
「空有一身蠻力,沒有戰術章法,不出三局必敗。」
三十局後,張崇仍立在台上,底下一圈都是被他打趴下的人,他倒是臉都沒紅一下,還有力氣叫囂:「還有人敢來挑戰嗎?」。
雪傾城都忍不住為張崇拍手叫好。
蕭煜的臉更冷了。
他脫下披風,隨手扔在雪傾城身上,只道了一句:「拿著。」
雪傾城只覺得一大片黑色朝她撲來,她被蕭煜的披風給嚴嚴實實地蓋著了,披風裡儘是蕭煜的味道,還挺好聞的。
她將披風從頭上拿下來,再看戰局,發現蕭煜已經上場了。
看來是一場強者之戰,有好戲看了。
雪傾城忙給張崇打氣:「張崇,加油,我看好你。」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冷風,原來是蕭煜正瞪著她。
雪傾城這才縮了縮脖子,對蕭煜也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王爺也加油。」
蕭煜沒理她,眼皮一翻,伸手朝張崇攻去。
棋逢敵手,打得難解難分。
張崇力大無窮,蕭煜靈活有謀,兩人在場上你來我往,直把雪傾城看直了眼睛。
雪傾城之前看過的那些街頭巷尾的群毆和這個比起來,簡直差遠了。
最後,力大無窮的還是輸給了有智謀的。蕭煜在張崇撲過來的時候,反身繞到張崇身後,同時掐住了林張崇的脖子。
勝負立分。
張崇一點都沒有失敗了的氣急敗壞,反倒笑嘻嘻地認輸:「王爺寶刀未老。」
張崇看主子的臉色不太好,意識到自己用錯了成語,改口:「老當益壯。」
蕭煜不忍心聽下去了,揮揮手打斷了他:「你還是別用成語了。」
張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就是,王爺您真厲害,我等是如何也比不過王爺的。」
「讓你平時多看一點書,空有一身蠻力,有勇無謀,遲早要在戰場上吃大虧。」
張崇卻不以為意道:「我等跟著王爺,定不會吃虧。」
正聊著呢,雪傾城蹦了出來,拍了拍張崇,不吝誇讚之詞:「張崇大哥,你真厲害,力氣真大!」
「那是自然。雪小弟,你剛才看到沒,我那一下……」
雪傾城和張崇聊得正火熱,突然感覺周身寒冷,抬眼一看,發現蕭煜正冷冷地盯著自己,雪傾城忙開啟舔狗模式:「當然了,最厲害的還是王爺。」
蕭煜的臉色這才雨過天晴,總算好看了一些。
而另一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一對父女正朝他們走過來。
哦,準確地說,是女兒正被當爹的拖著往這邊走。待他們走得近了些,雪傾城認出了來人——這不正是定北王和昌平郡主嘛。
雪傾城下意識地就往蕭煜的身後躲。
「爹,我都說了,不想過來。」
「聽說王爺在軍營,你過來看一下,相信爹,王爺已經不是當年的王爺了,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爹你為何……」昌平郡主正鬧著脾氣呢,卻看到了躲在蕭煜身後的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嘴角頓時咧開了。
「爹你說得對。」
昌平郡主突然改口,倒把定北王嚇得不輕。
「爹你先回去吧,既然已經到軍營了,我自己去見王爺就好了。」
剛才還死活不肯的女兒突然改變主意,定北王怎麼看怎麼覺得蹊蹺。可是昌平郡主壓根兒沒給他探究的機會,一邊說著,一邊把他往外推。
「爹你快回去吧,別礙著女兒了。」
定北王只當昌平郡主是突然抽風,長進了,感動得老淚縱橫。
「想清楚了好,想清楚了就好,那爹就先回去了。」
送走定北王,昌平郡主含著笑往蕭煜這邊走。
雪傾城下意識地就想逃,卻被蕭煜像捉兔子一樣給捏住了衣服拖回來了。猛一個轉身,就見昌平郡主已經走過來了。
蕭煜冷著臉,下逐客令:「軍營重地,豈容女子隨意進入,守門將士何在?」
昌平郡主剛想說蕭煜身邊的雪傾城不也是女人嘛,但一看她的打扮,又看她正在對自己擠眉弄眼,心下明白了幾分,道:「如今又無戰事,何必糾結於這些細節。再說了,我在定北王府,也是帶兵的一把好手,我們正好趁此機會切磋切磋,不是更好?」
蕭煜之前進宮面聖的時候,皇后就有意無意地提起皇帝不滿雪傾城做他的王妃,要他納昌平郡主為側妃的事。
蕭煜「恨屋及烏」,連帶著對昌平郡主都不待見了。是以聽到昌平郡主這麼說,直接不留情面地說道:「我不想見你。」
豈料,昌平郡主絲毫沒有傷心,反倒大大咧咧地攬上雪傾城的肩膀,道:「看來我和王爺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了,正好,我也不是來見你的,我是來見她的。」
蕭煜皺著眉頭,看著雪傾城。
他想不明白,兩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關係怎麼就這麼好了。
昌平郡主來了之後,就沒有蕭煜什麼事了。自然,更不會有張崇什麼事了。
兩個被拋在一邊的男人,面面相覷,看著正在湖邊攜手散步的兩個人。
張崇喃喃嘆息,語氣中還有幾分可惜:「想不到雪小弟居然有心上人了。」
而蕭煜卻是眼神陰鷙,在心裡默默納罕:這兩個女人,是什麼時候背著他勾搭上的?
在蕭煜和張崇看起來是一副濃情蜜意的畫面,但是對雪傾城而言,這就是煎熬!
她是為了防止昌平郡主在蕭煜面前說漏嘴,這才趕緊抓著昌平郡主來湖邊散心的。
昌平郡主倒是心情大好,道:「別說,你扮起男子來,還真別有一番風情,哪怕知道你是女兒身,我這心啊,一看到你,還是忍不住怦怦跳。」
雪傾城嚇得連連擺手:「郡主您可千萬別,您的愛意,在下無福消受。」
被嫌棄的昌平郡主,撇撇嘴,道:「你當我真的還喜歡你不成,其實,我那日是被你蒙了眼,我真正喜歡的,是頂天立地,武功高強的大英雄,你這種弱書生,若擱在平時,我是絕對不會放在眼裡的。」
「頂天立地,武功高強,眼前就有一個啊!」雪傾城連忙開始向昌平郡主推薦起來,「六王爺,郡主您不考慮一下嗎?」
「他?頂天立地?武功高強?你確定?」
雪傾城忙不迭地點頭:「郡主你是沒看到王爺剛才比武時的神勇。」
雪傾城說得激動,都沒有注意到蕭煜正往這邊走過來。
蕭煜聽到雪傾城在誇他,就像嘴中含了蜜,一路甜到了心裡,甜得他的嘴角都咧開了,再也合不上了。
昌平郡主聽到雪傾城一直在夸蕭煜,打斷她,問道:「你莫不是仰慕你家王爺吧,怎麼一提起他,你就極盡溢美之詞?」
昌平郡主這一問,讓蕭煜都停住了腳步,他斂息屏神,緊張地看著雪傾城,生怕自己打擾了她們,生怕自己聽不到雪傾城的答案,或者是她的答案,不是他想聽到的那個。
雪傾城倒是十分坦然,很快就回答了:「當然啊。」
昌平郡主撇撇嘴,道:「那你喜歡就行了,為什麼要一直在我面前說他的好話。」
雪傾城有點急了,道:「光我喜歡不夠啊!你不是要做他的側妃嗎?自然要提前知道王爺的優點啊。相信我,你要是認識到全部的王爺,你也會喜歡他的。」
「側妃?」昌平郡主顯然在狀況外,「誰說要做他的側妃了?」
唉?
早在定北王和昌平郡主進京之前,就有傳言說定北王這次帶著女兒進京,就是為了女兒解決終身大事,還說不給郡主招個郡馬,便不會回去。
是以那日雪傾城在知道郡主居然將一顆痴心放在她身上的時候,才會不顧蕭煜的禁令,慌張出王府去見昌平郡主,告訴昌平郡主真相。
而且——
「不是京都盛傳,皇上有意為你和王爺賜婚嗎?」雪傾城可不會打無準備的仗,她可是特意向她那狐狸老爹,也就是雪太傅打聽過了,之前是因為昌平郡主在長安城找「男人」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所以皇上才將賜婚一事壓下了。但這並不代表皇上不會賜婚啊。
雪太傅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時候,還十分痛心疾首,說:「若是蕭煜那小兒敢娶側妃進門,爹一定幫你出頭!」
雪傾城見雪太傅都這麼說了,還以為這事已經板上釘釘了,所以這才急著撮合兩人。因為她算是見識過昌平郡主的脾氣了,若是她不喜歡的,只怕真的會抗旨不遵。
畢竟一個對只見一面的人,連是男是女都還沒弄清,就敢傾心,還要綁回家做郡馬的郡主,她會做出什麼事來,還真不好說。
豈料,她這句話剛問出口,就得到了兩個人的齊聲反對——
昌平郡主:「我不會嫁的。」
蕭煜:「我不會娶的。」
昌平郡主和蕭煜一對眼,兩人都恨不得用眼神殺死對方。
昌平郡主拉住雪傾城的左手:「如果讓我嫁給他,我還不如嫁給你呢。」
雪傾城嚇得頓時說不出話來了,驚詫地看著昌平郡主,內心在狂喊:我不是男人啊,郡主!
蕭煜拉著雪傾城的右手,同時對昌平郡主說道:「昌平郡主要嫁給誰我不管,但請你放開我的王妃。」
昌平郡主:「你的王妃?」她驚訝地看著雪傾城,「你不是丫鬟嗎?」
「丫鬟?」蕭煜只愣了一瞬,當即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抱胸,意味深長地看著雪傾城。
雪傾城吐了吐舌頭。
她也沒想到,有生之年,她會遇到謊言被當面戳穿的情況。
真尷尬啊。
昌平郡主在確定了雪傾城就是蕭煜的王妃之後,整個人都快崩潰了,在帳篷里走來走去,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我居然在三天內被同一個人騙了兩次,還是一個傻子!」昌平郡主突然意識到什麼,捧起雪傾城的臉蛋,上看下看,狐疑道,「唉,外界傳言,蕭煜娶的不是一個傻子王妃嗎?你怎麼看上去一點都不傻啊。」
雪傾城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蕭煜一掌拍開昌平郡主的手,冷冷地道:「這就不是你能管的事了,而且我勸你一句,這事你出了這裡,就給我爛在肚子裡,若是我發現你有半句泄露,別怪我不客氣!」
昌平郡主看到這形勢,頓時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們夫妻倆聯起手來騙我!」她指著雪傾城,控訴,「幸虧我沒聽你的花言巧語,幸虧我沒嫁進你們王府,不然我肯定要被你們騙得團團轉!」
想到這裡,昌平郡主更著急了。
「不行,我要去找皇上收回成命,我死也不會嫁給蕭煜這個混蛋!」
昌平郡主嚷嚷著就衝出去了,雪傾城還想做最後的掙扎,攔住她,卻被人抓住了。
「王妃,我想你還欠我一個解釋。」
「什……什麼解釋?」
「為什麼要把我推給郡主?嗯?」
「我……」
「雪傾城,我只當你遲鈍,事到如今,才發現你簡直是愚鈍至極!我待你如何,你難道沒有半分感念?為何總把我往外推,而且不論男女!我且問你,你每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和安先生是何用意?」
雪傾城嘟嘟嘴,小聲辯駁:「那……那不也是你和……」
「如何?」
「好啦,好啦,我下次不八卦就行了嘛!」
只怪蕭煜和安詢站在一起太登對了。
「這是重點嗎?」蕭煜真是恨不得敲開雪傾城的腦袋,看看裡面都裝著一些什麼東西!「自古陰陽協調,你倒好,滿腦子想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什麼陰陽協調?我師父說了,喜歡就是喜歡了,愛上就是愛上了,不用管那麼多世俗規矩。」
「你師父?」蕭煜很是頭疼,「可是小藥王?」
「才不是呢!」雪傾城的話剛說出口,就碰上了蕭煜狐疑的目光,於是她只能噤聲,不敢再提師父。
小藥王是她半路撿的師父,她人生中的第一個師父,可比小藥王厲害多了,他雖然幹著不起眼的烤紅薯的活,卻精通五經六藝,奇門遁甲。
雪傾城能夠稱霸街頭多年,全靠師父的指點。
而且在街頭混了這麼多年,男女大防這些早就被她拋之腦後了,她不通情事,也不受束縛。
面對蕭煜那老夫子一般的觀點,雪傾城再次語出驚人:
「只要真心以待,管他喜歡上的是什麼人。小狗看到自己喜歡的人還會搖搖尾巴舔舔對方求好呢,怎麼到人身上就這般扭捏了,喜歡不敢說,還非得猜來猜去,互相折磨!」
雪傾城的話剛落音,那張一直喋喋不休的小嘴就被人堵住了,一個溫熱的東西撬開她的牙關,伸進來,雪傾城嚇了一跳,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蠻力,一把推開了蕭煜。
「你……你怎麼可以……」
「你不是說小狗看到自己喜歡的人還會搖搖尾巴,舔一舔嗎,尾巴這東西我是沒有了,只能用後者表明心意了。」
「你……」雪傾城的心怦怦直跳,心中似乎有了一個答案,卻不敢確信。她抬頭,疑惑地看著蕭煜,對方卻像是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點點頭。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我什麼都沒想。」
蕭煜也不逼她,認真地道:「如此也好,以後便也不要亂想了。你只需要記得,我蕭煜,不管世人如何想,我這輩子喜歡的人,只認你雪傾城一個。」
「那安先生?」
「你再敢提他一句試試!提一句我便吻你一次,直到你明白我的心意為止!」
雪傾城嚇得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這時,府里的家丁突然衝進來,滿臉著急。
「王爺,今日下午,八百里加急軍報進京,皇上急召您進宮。」
蕭煜看了雪傾城一眼,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忙隨著來人,匆匆往外走了。
逃過一劫的雪傾城拍拍胸口,但是眼神里還是有擔憂。
看蕭煜這麼著急的樣子,一定發生了大事。
是又要打仗了嗎?
蕭煜走了,雪傾城一個人被落下了。好在蕭煜臨走的時候,把馬車給她留下了,自有人伺候她回王府。
直到晚間,皇宮裡才有人傳話來,說王爺今日要留在宮裡陪皇帝議論戰事,就不回來了。另外,那個傳話的宮人還帶走了安先生。
自從王爺和安先生都進宮之後,王府里每個人都神色匆匆,臉上皆露出一種肅穆又帶著悲壯的表情。
特別是第二天,昌平郡主還特意來向她請辭,說是有急事趕回去。
想來也和戰事有關。
雪傾城為她送行,一路送到了京郊的望君亭。
再送就要出京了,雪傾城不好再送,必須和昌平郡主就此別過。
臨別之際,昌平郡主勸道:「王妃,我看蕭煜那傢伙是真的挺喜歡你的,我雖然看不上那傢伙,不過他比起這世界上大多數的男人來說,還是好了許多的。所以你還是好好珍惜吧,可別再張羅給他找側妃了。」
「所以,你為什麼看不上他?」這是雪傾城一直以來十分好奇的事,她絞盡腦汁,費力撮合,卻始終沒成,不是她這個媒人太差勁,就是蕭煜太差勁了。
嗯,一定是後者。
「其實我和蕭煜,是不可能的。」昌平郡主嘆了口氣,「小時候,他養了一隻兔子,很是喜歡,我嫌他是個男孩子,還養那種東西實在是太娘了,於是動手把那兔子宰了,剝皮烤了。」
雪傾城附和地點點頭。
「郡主幹得對,是太娘了點。」
昌平郡主:「……」
為這事她被她爹罵了這麼多年了,沒想到在這裡還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不過她還是勸道:「我當時不懂,不知體貼他的心情,蕭煜被皇帝丟到我們家,心裡想必是難受的。那兔子對他而言,不是玩物,更像親人。在我明白這件事的時候,蕭煜已經離開我們家了。所以啊,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和蕭煜這輩子是不可能的。」
這是雪傾城第一次聽人說起蕭煜小時候的事。原來,他和她一樣,也是從小就寄人籬下。
昌平郡主繼續說道:「當年,蕭煜可是真寵那隻兔子,嗯,就跟他現在寵你一樣。」
雪傾城:「……」
她似乎找到蕭煜總愛戳她臉,摸她頭,把她當小動物對待的原因了。
送別昌平郡主後,雪傾城就縮在王府里,徹底沒事幹了。更何況前方戰事吃緊的消息也傳到了京都,京都上下,人心惶惶。
這種氛圍讓雪傾城也跟著緊張起來,夾起尾巴,乖乖做人,絕對不敢闖禍。
蕭煜倒也並不是全然沒有消息,時不時會有人從宮裡傳話來,偶爾是宮侍,偶爾是連祁,大部分時候,還會給雪傾城捎一點精緻的小零嘴。
托蕭煜的福,六王妃特別能吃的事,很快就傳遍了街頭巷尾。
雪傾城的飲食天天被蕭煜這般惦記,不見長肉,反倒日漸消瘦了。就連安瑞都調侃雪傾城:「王妃這是害了相思病了。」
雪傾城翻遍了小藥王師父給她留下來的醫書,卻沒有一本是說相思病的,她不滿:「安瑞你盡誆我,這世上哪有什麼相思病?」
「相思病的症狀有三,且聽奴婢一一道來。」安瑞負手踱步,還頗有幾分大夫架勢,「王妃您最近是不是覺得飯食無味?」
「那……那是秋日乾燥,沒胃口。」也就蕭煜送過來的小點心還頗合她的胃口,就是少了些,兩口就吃沒了。
「王妃您最近是不是夜不能寐。」
「那……府中氛圍壓抑,誰能睡得好?」現在雪傾城每天能期盼的,就是宮人能傳點蕭煜的消息過來了,這樣她才能稍微安心了。
「王妃您最近……是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想著王爺啊。」
「那……當然不可能了!想……想著他?」雪傾城被戳中心事,嚇了一跳,極不自然地乾笑著,「呵呵,安瑞你淨胡說,他在皇宮好好的,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吃剩了才想著給我送一點零嘴出來,這種沒良心的,我才不想他呢。」
安瑞一副早就把她看穿了的表情,忍住不笑,只拿著那已經變得寬鬆的衣服調侃:「是,是,王妃沒有害相思病,是這衣服啊,它自己長胖了。」
揶揄雖然揶揄,下午連祁來替蕭煜送糕點回來的時候,安寧和安瑞還是攔住了他,趁著雪傾城忙著大快朵頤的時候,她們把連祁拉到一邊,問道:「王爺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南蠻入侵,邊境大亂,聖上如今召集朝臣開會,不只是王爺沒回家,三品以上的大臣都不能回家,你們就不要為難王爺了。」
「倒不是我們要為難王爺,主要是王妃日漸消瘦,看著令人著實不忍。」
連祁卻是一臉吃驚。
「我是覺著王妃看上去像是瘦了些,竟是因為王爺?」
安寧和安瑞:「不然你以為是為什麼?」
「我還以為是王爺不在,府中伙食不好,王妃吃不慣。還特意跟膳房交代過,也跟王爺稟告了。」
「所以王爺才每天命人送吃的回來?」安寧聽完,白眼都差沒翻到天上去了,「你們男人果然遲鈍!」
平白無故挨了一頓罵,連祁回宮復命的時候,心裡都還是委屈巴巴的——他不過是個跑腿的,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此時蕭煜剛從御書房回來,目前他和幾位皇子都住在東宮中,方便皇上隨時召見。
當然,其他皇子大都是來陪練的,皇上召見最多的,也就是有實戰經驗的蕭煜和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是也要出場積累治國經驗的太子。
特別是蕭煜,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八個時辰泡在御書房,每次從御書房議完事出來,他都覺得自己像是脫了一層皮。
安詢被特許入宮,如今就住在東宮的客房裡,離蕭煜所在的住所只有幾步之遙。聽說蕭煜回來了,也披上衣服出門,匆匆往蕭煜的房間來了。
蕭煜看到他,忙起身相迎:「安先生,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奔波了,我去找你就行。」
安詢的身體愈發不好了,特別是這些天每天都要陪著蕭煜討論戰事到半夜,如今身體越看越孱弱,就像風隨便吹一吹就會倒。
安詢全然不顧自己的身體,一心都撲在戰事上:「聖上可有決定派誰應敵?」
蕭煜憂心忡忡:「若只是區區南蠻,本就是我的手下敗將,不足為懼。只是我們前日收到了密報,這次南蠻敢捲土重來,就是因為得到了涼國攝政王的支持。若是我們貿然出兵迎戰,一旦北方戰事打響,朝中將無可用之兵。」
「那如今看來,只能分兵了?」
「父皇也是這個意思,只是……」
「只是朝中有可用之兵,卻無領兵之將。」安詢的語氣里滿是諷刺。
皇帝登基這些年,親謀臣,遠武將,為人多疑敏感,屠戮了多少忠臣良將。如今泱泱大國,除了蕭煜,竟無一人能帶兵領將,當真諷刺。
「那些文官你一言我一語,吵得我頭疼,我聽得煩,只說不舒服就出來了。其實如今大戰逼近,他們還在這裡討論來,討論去,著實令人焦灼得很。」蕭煜非常痛苦,這些天,他的耐心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王爺,此時你切不可急躁冒進,如今戰事逼近,聖上不得不仰仗你,想必他心裡必不會舒服,你若再有把柄被他抓住,我們就前功盡棄了。只要這次在戰場上,王爺若能立下奇功,救人民於水火之中,王爺您民心穩了,威望有了,也就有了依仗,不會再如此被動了。如今戰事拖得越久,群情激憤,對我們未必無利。」安詢分析完,末了嘆息一聲,「只是,可憐的是老百姓。」
蕭煜的心裡被一股氣堵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這些天就是靜不下心來。
其實只要皇上一聲令下,哪怕讓他現在就披甲上陣,哪怕他沒有任何好處,只要能保護百姓平安,他都是樂意的。偏偏就是如今這般熬著,熬到一腔熱血都變涼了。
更何況,他現在無法安心應戰,如果他去前線,傾城當如何安置。
蕭煜這邊剛想到傾城,連祁就回來了。安詢見是他,知道蕭煜肯定要問連祁關於雪傾城的消息,安詢不待見雪傾城,又沒辦法勸服王爺,是以乾脆不聽,連祁一進來,他就拱手請辭了。
弄得連祁十分惶恐,心中的小鼓咚咚作響——我這是哪裡得罪安先生了?他一看到我就要走。
蕭煜和他想的卻是完全不同,他看著安詢那越來越虛浮的步子,隱約有些擔心。
「看安先生近日又消瘦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這東宮住不習慣,要不連祁你安排人送安先生回府吧,如今一切都要等父皇裁奪,安先生在這裡,反倒不利於他養病。」
「安先生是個喜歡憂思的性子,送回王府也不見閒得下來,反倒因為擔心宮中情況更加憂慮。別說安先生了,就連一向無憂無慮的王妃,都瘦了不少。」
「王妃瘦了?」蕭煜的眉頭和眼睛都快擰到一塊去了。「不是讓你交代了,讓膳房格外注意王妃的飲食嗎?怎麼,還吃不習慣?」
連祁表示十分無辜:「王爺交代的我都交代過了,膳房這些天也是變著法在迎合王妃的胃口,不過聽王妃的貼身婢女說,王妃食欲不振,與伙食並無多大關係。」
「那是何故?」
「那是……」說起這話,連祁還有些臉紅,想不到他替王爺辦事這麼多年,如今竟然連王爺和王妃的情話都要傳了,而且這話從他這個大男人嘴裡說出來,怎麼都有點彆扭。
「想王爺您想的!」
蕭煜的臉也「霍地」一下紅了。
當夜。
漫天之間,只有一輪秋月高照,竟無半點星子烘托,孤零零的,顯得格外淒涼。
冰冷的月光透過窗紗射進來,雪傾城被這白晃晃的月光晃得睡不著,索性掀開被子坐起來,推開紗窗,一陣清風掃進來。
就著月光,雪傾城拉開梳妝檯,裡面沒放多少金銀首飾,反倒是被她塞滿了宣紙,足足兩百多張了。
她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兩百六十七」。
寫了這麼多天,她的字明顯有了長進,至少能明顯辨別出來寫的是什麼了。
以前寫這些的時候,雪傾城都是很高興的,可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這些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但是雪傾城心裡清楚,她心裡這樣空落落的,肯定和蕭煜脫不了干係。
是的,都怪他。
都怪他要對她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都怪他要對她說那些奇奇怪怪的事;都怪他,在對她說了那些話,做了那些事之後就突然消失了。
要不是連祁還偶爾帶信回來,她都要懷疑蕭煜這個人是否真實存在了。
「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在想什麼呢?」
房間裡突然多出了一個聲音,雪傾城嚇了一跳。起身回頭就想跑,一轉身撞進了一個胸膛里,然後就是一陣天旋地轉,她整個人都被人抱起來了。而雪傾城在聞到那熟悉的龍涎香之後,也放下心來,臉卻不知為何燒了起來,紅得發燙。
「你……你快放我下來,轉得我頭都暈了。」
蕭煜聞言,將她放下來,同以往一樣,像摸小狗一般,揉亂她額前的碎發。
雪傾城的臉更紅了,躲開他的手。
「我又不是小狗,為什麼要摸我頭髮。」
「你不是說羨慕小狗坦誠嘛,我們就做一對幸福的小狗不行嗎?」
「誰……誰羨慕了。」蕭煜一句話就把雪傾城的思緒拉回了那天,臉頓時更紅了。
蕭煜卻就著月光,盯著雪傾城瞅,雪傾城稍微避開了些,他就又湊上去,不過幾天沒見,他卻像是幾百年沒見到她一樣,眼睛一放到她身上,就挪不開了。
「娘子你怎麼這麼好看?就是……瘦了些。」這樣一看,蕭煜想起連祁向他報告的情況,頓時心就懸起來了。
「你最近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
他伸手,捏了雪傾城已經略顯清瘦的小臉蛋,語氣里滿是憐惜。
「看看,我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都沒了。」
雪傾城:「……」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男人這麼幼稚啊。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對她說的話,怎麼讓人覺得渾身都在戰慄呢,就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經過,更加催紅了她的臉,她只覺得自己的臉都已經燒起來了。
而此時,蕭煜的目光瞥到了梳妝桌上那一張張的宣紙,伸手正想去拿,卻被眼疾手快的雪傾城忙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
蕭煜眯了眯眼睛,不過很快還是恢復了原狀。
「娘子可是在練字?」
「是……是啊。」雪傾城囫圇應著,背著手將那沓宣紙塞進抽屜了,看蕭煜一直用探究的目光看著自己,慌亂地轉移話題。
「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不……不是在議事嗎?」
「是啊,不過聽說娘子想為夫了,所以我就趕緊自己送上門了。」
蕭煜大大咧咧地坐在床上,一邊說,一邊脫衣服,嚇得雪傾城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幹什麼啊!」
蕭煜解披風的手一頓,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苦笑,他為了方便從皇宮溜出來,換了連祁的衣服,本就不合身,這會兒不過是想讓自己放鬆一會兒,但是傾城……
聽到連祁說她很想他的時候,他喜不自勝,還以為這小丫頭終於開竅了,如今看來……
蕭煜搖搖頭,手上的動作沒停。雪傾城見狀,從側邊偷偷摸得一個小枕頭。
「那……王爺你累了,床……讓給你睡,我去……」
她伸手指了指軟榻,腳步還沒動,手腕已經被人捉住了。
她哪裡是蕭煜的對手,只覺得一股大力將她緊緊地吸了過去,她整個人都栽進了雲被裡,而男人的身體,已經壓了下來,月光披在他的身後,雪傾城看不清蕭煜的臉,但聽覺卻在這時候變得異常靈敏,兩人凌亂的呼吸聲,咚咚有力的心跳聲,以及自己心裡那一點小小的期待,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春宵苦短,娘子,我們莫要再浪費時光了。」
蕭煜邪邪一笑,嚇得雪傾城回話的聲音都在顫抖:「你……你想幹什麼……」
「我想……」蕭煜低頭,在雪傾城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和你睡覺。」
溫熱的唇,觸及她有些冰涼的額頭,雪傾城的身體在忍不住地輕顫,她覺得自己的骨子裡透出一種癢來,讓她很想撓,又不知道何從下手。
她這種混江湖的,窯子自然也沒少去,不過她雖然見得多,但是親身實戰還是第一次。聽人說,那個……都會很痛。
雪傾城一怕死,二怕苦,三怕痛,但是這時候她又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也動不了。而蕭煜,卻突然長手一伸,將雪傾城側邊的被子拉過來,蓋住了兩人。
然後,他就順勢在雪傾城側邊躺下來了,雪傾城睡在內側,他在外側,她的鞋子也被他褪下了,帷簾被放下來,他替她擋掉了大部分的月光,將她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雪傾城算是明白了,蕭煜所說的睡覺,真的只是蓋著被子睡覺。
她明明很害怕,可是真到了這時候,心裡竟然又有些失落。
旖旎曖昧的氣氛突然就消散了,聽著蕭煜沉穩的心跳聲,氛圍一瞬間就變得溫馨舒心,原本還緊張的雪傾城,竟很快就放鬆下來,漸漸有了些睡意。
在閉眼之前,雪傾城迷迷糊糊地聽到頭頂上,蕭煜在問她:「娘子,我給你寫的信,你為什麼一封都不回?」
「信?什麼信?」雪傾城含糊地問。
「食盒的夾層,我每次都有寫,你卻一次都沒回過,真是個沒良心的小東西!」說著,還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為了躲避這一波一指彈的騷擾,雪傾城往他的懷裡鑽來鑽去,依舊含混地回他:「好,下次,下次一定回。」
蕭煜無奈,雪傾城話里的敷衍,他都聽出來了,可他實在是捨不得把她從懷裡拉出來揍一頓,只能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覺得自己真是來找虐的,因為連祁的一句「她很想他」,巴巴地送上門來結果還被嫌棄。
他輕輕撫摸著雪傾城的秀髮,像撫摸著一隻溫順的小獸。
「傾城,我不怕上陣殺敵,卻怕離開你。你……可懂?」
直到這一刻,蕭煜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安詢之前會那般針對傾城了。
她是他的軟肋。
可致命。
為了她,別說是丟盔棄甲,便是家國天下,富貴榮華,皆可拱手相讓。
第二天雪傾城起床的時候,頭一次沒有滾下床。
有人在床邊加了好幾個枕頭,形成了一道「枕頭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只是蕭煜人已經不見了。
雪傾城從被窩裡爬起來,半睜著眼問端著水盆、剛走進門來的安寧:「王爺呢?」
「王爺?」安寧笑著將水盆放在架子上,「小姐你真是病入膏肓啦,王爺還在皇宮裡沒回來呢,你是不是忘了?」
「可是……他昨天晚上明明……」
「一定是小姐你誤把夢境當真了,眼下皇上每天都會召集朝臣開會,就連雪太傅都還沒回家呢,王爺又怎麼可能回得來。」安寧一邊說著,一邊走過來,就要伺候雪傾城起床。看到床邊那一堆枕頭的時候,笑了。
「我就說小姐你今兒個怎麼沒有滾下床,原來竟是有此妙招。不過小姐,請恕奴婢好奇,這有好好的床不睡,您怎麼就偏愛睡地板啊?」
雪傾城以前哪有這麼好的大床睡啊,以天為被,以地為席,要是能找到一些稻草,一間破廟,那都是神仙保佑了。更何況那時候她身邊還跟著一堆兄弟,大家都是沒什麼睡相的,經常半夜不是一個胳膊伸過來,就是一條腿撂過來。為了不在睡夢中被人壓死,雪傾城這才練就了一身「一邊睡覺,一邊滾」的本事。
當然,這些事,雪傾城是斷然不會告訴安寧的,她還在想蕭煜。她明明記得蕭煜回來過,難不成真是夢境?
雪傾城靈機一動,想到了什麼,忙對安寧吩咐道:「安寧,王爺之前送點心回來的那些食盒,你還收著嗎?」
「我看那盒子還挺漂亮的,您也沒說要怎麼處理,就都幫您收著了,怎麼,您要用嗎?」
「快快,拿出來。」
在雪傾城的催促下,安寧從柜子里捧出食盒來,竟足足有十多個。因是用來裝點心的盒子,所以都不算大。雪傾城隨便挑了一個盒子,點心已經被吃空了,盒子裡面空空如也。
明明什麼都沒有啊,哪來的什麼夾層啊。
雪傾城對著那個盒子研究了許久,突然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她將盒子倒扣在桌面上,手捏成拳,輕輕敲了盒子幾下,只聽「咔嚓」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再翻開盒子來一看,底層的木板掉了下來,跟著木板掉下來,還有一張白色的紙條。
雪傾城攤開一看,上面只有兩個字:「飯否?」
安寧也被驚呆了,學著雪傾城的樣子敲了好幾個,竟發現每個盒子都有一個夾層,裡面都藏著一個小紙條。不過說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偶爾是吐槽:宮中甚是無聊,不及汝半分有趣。
偶爾是趣聞:皇兄今日在朝堂上頻出虛恭,最後還是兵部尚書頂了罪。
但是最多的,都是一兩個字,問一下平安,瑣碎無聊至極。
安寧拆開看了幾個,都覺得無聊,吐槽:「想不到六王爺堂堂王爺,文采也不過如此嘛,還問小姐您飯否,這不是廢話嗎!人要是不吃飯,還能活啊。」
雪傾城一把搶過安寧手裡的小紙條,把她往外推。
「我這裡暫時用不著你,你先去幫安瑞吧。」
「可是安瑞那邊也沒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啊。」
「那……那你就去掃院子吧!」雪傾城說著,將安寧推出門外,二話不說就將房門合上了。
安寧的內心很崩潰,小姐莫不是嫌棄她了。
不然,她一個堂堂王妃的貼身侍女,怎麼還要干打掃院子這些粗鄙活計了。
而雪傾城,小心翼翼地打開手帕,將紙條一張張地看完了,然後包起來。
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紙條上寫著:如我遠征,你可願等我?
雪傾城攥緊紙條,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沖門外正在找掃把的安寧喊道:「安寧,準備一下,我們去雪家。」
連祁之前來傳過蕭煜的口諭,蕭煜怕雪傾城一個人在家裡無聊,所以允許雪傾城出門。是以雪傾城帶了一小隊親兵,沒遇到什麼阻攔就出門了。
馬車剛到雪家門口,門衛就迎上來了,看是雪傾城,很是吃驚。
「小姐,您怎麼突然回來了?」
雪傾城的表情凝重,也不用門衛通傳,拎著裙擺就往裡沖。
雪家她也住過好幾天,地形還算熟,只是今天的氛圍似乎有些不對勁。一路上很少遇到僕人不說,值守的守衛還有很多生面孔。
整個雪家透著一種小心又謹慎的緊張氛圍。
家裡來客人了嗎?
雪傾城正狐疑著,突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某種蟲鳴,聽著卻又不太對勁。她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在廊柱後面看到了雪輕書。
雪輕書將自己的大半個身子都藏在廊柱後面,對雪傾城招了招手,一邊招手,還一邊四處打量,生怕有第三個人看到他。
分明是在自己家,可是雪輕書就像是做賊一樣。
雪傾城狐疑地走過去,雪輕書對他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拉著她到一處花叢里,確定兩個人的身體都被遮得嚴嚴實實了,才敢小聲開口:「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有事找母親,這又是怎麼回事啊?」雪傾城說著,伸出腦袋就要往外望,被雪輕書給壓回去了。
「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回雪家,聽我的,你先回六王府。」
「到底怎麼了?」雪傾城更覺得好奇了。
雪輕書見她一副不問個明白不罷休的樣子,嘆了口氣,道:「有人在找傾城。」
「我?」雪傾城指了指自己,她這些天都在王府,安分守己,沒惹什麼禍啊。難不成是昌平郡主因為覺得她欺騙了她,想了想又覺得不甘心,所以打上門來了。
「不是你……是……雪傾城。」雪輕書自己解釋起來都費盡,他略帶一點期待的眼神看著雪傾城,「你懂了嗎?」
意料之中,雪傾城搖了搖頭。
「就是……你是小六對不對,我妹妹是雪傾城對不對。」
「哦。」雪傾城發出一聲驚呼。
這聲驚呼讓雪輕書看到了一抹勝利的希望。
「你懂了?」
「我知道你妹妹是雪傾城啊,所以呢?」
雪輕書在崩潰的邊緣,努力組織好語言:「我妹妹,就是真正的雪傾城,不是失蹤了嗎?前兩天,家裡來了一個男人,他自稱是我妹妹的丈夫,要來接我妹妹回家。他一口篤定我妹妹是回了雪家,還說不等到人不走。那人帶了十幾個武功高強的高手,我雪府上下竟無一人能敵。如今雪府算是被他半監視起來了,我們本來早就想給你傳消息的,但是有他們的人看著,消息一直傳不出去。」雪輕書表情緊張,他抓住雪傾城的手,在雪傾城的手裡塞了一封信。
「趁著他們還沒發現你,你快出去,把這封信帶給爹,讓他想辦法來救我們。」
雪傾城:「那個……三哥……這信……我可能沒法帶了。」
說話間,雪傾城指了指頭頂。
雪輕書順著她的手指往上看,當即嚇得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滿了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尖刀,將這一團小小的花叢團團圍住,愣是沒有半分可以逃脫的機會。
雪輕書和雪傾城很快就被人帶到了大廳。
雪夫人一看到雪傾城,就頭疼,她拍桌而起,大罵:「輕書,你把這個冒牌貨帶過來幹什麼?我雪家嫡女,是什麼人都能隨意冒充的嗎!」
雪夫人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了一道男聲,不似蕭煜那般陽剛,也不像美人公子那般溫潤,那人明明是男聲,說話卻陰陰柔柔,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是不是冒牌的,我自會分辨,就不勞雪夫人您費心了。」
說話間,只見一襲紅袍,出現在門口。
雪傾城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心裡忍不住喊了一聲:「妖孽!」
那人顯然也聽到了,挑挑眉頭,順著聲音望過來,一眼就看到了雪傾城,頓時那一雙桃花眼都亮了,往前兩步,伸手就要去拉雪傾城,卻被雪輕書擋住了。
那人這時才想起自己是在雪家,挑挑眉,對雪輕書身後的雪傾城喚道:「傾城,過來。」
雪傾城被他喊得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主要是這人說話的聲音實在是讓人太不舒服了。
她往雪輕書的背後縮了縮,問:「這人是誰啊?」
「傾城,你別以為你裝作不認識我,就能矇混過去。」那人的眼神里閃出幾分寒意,他手底下的人也收到了他的指令,一群人洶湧而至,將客廳里的人團團圍住,就連原本被軟禁在自己房間裡的雪輕墨和雪輕劍都被人帶進來了。
除了還在皇宮裡尚不知情的雪太傅,雪家這一家人,算是齊全了。
「我這個人說話算話,把傾城還給我,我自會把人都撤走,還會親自上門賠罪。」
「呸!」雪夫人站起來,將她的孩子們都護在身後。
「從我肚子裡生下來的女兒,何時竟成為你的財產了?還敢讓我還給你?難不成你們涼國人,都不知臉面為何物不成?」
「傾城既然已經嫁我為妻,那自然就是我的人,岳母大人的生養之恩,等我把傾城接回去了,自會送上重金拜謝。」
「呸!誰是你岳母大人,我家傾城怎麼可能會嫁給你這種人,休要信口雌黃,壞我女兒名聲。」
雪傾城在母兄的庇護下,探出一個小腦袋來,搭腔:「全京都都知道,我是有夫君的!」
豈料雪傾城這話一出口,雪夫人和雪家三兄弟的臉色都慘白了,而那個妖孽般的男人,反倒笑出聲來。笑聲里,帶著滿滿的譏諷:「哦,我想起來了,我進京的時候聽說雪家唯一的小姐,嫁給了祁國六王爺。我倒是納悶兒了,雪家小姐出嫁時,人明明還在我涼國,不知道是怎麼『出嫁』的。聽說你們祁國的欺君之罪,可是要株連九族的。」
雪傾城被這個妖孽般的男人話里的信息驚到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真正的雪傾城,竟然在涼國?
雪傾城當即去扯在她面前的雪輕書的袖子,本意是提醒他注意那句「人還在我涼國」,但見雪家人的神色都如常,沒有半點如她這般的震驚。
就好像他們早就知情了一樣。
雪傾城迷糊了。
她不敢再有動作,安心地聽著。
只聽雪夫人鎮定自若地答到:「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雪家上下,皆對皇上忠心耿耿。我雪家的女兒,斷不可能與你涼國有任何牽扯,你別以為這樣說,就能污衊我雪家!皇上乃聖明之君,絕對不會相信你信口雌黃。」
「哦。」男人眯了眯眼,看著躲在雪夫人身後,一臉茫然的雪傾城,臉上是笑著的,可是眼神卻十分冰冷,「既然雪夫人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說著,他一抬手。
他手底下的人紛紛弓起身子,就像準備撲食的獵豹,只待主人一身令下,就撲上去。
雪家人自發圍成一個圈,將雪傾城護在圈內。
男人手一落,他手底下的人全都撲了上來。他們手中都有兵器,雪家人的武器都被他們收繳了,再加上要護著雪傾城,躲起來非常吃力。
雪傾城看得著急,找到一個空子鑽了過去,雪輕書先發現了她,剛喊出一句:「傾城。」就見白影一閃,雪傾城一個掃堂腿,已經將她面前的男人一腿掃倒了。她一腳踩到那人的腳背上,那人吃痛,手中的兵器落地。雪傾城撿起那劍,萬幸那劍不重,她撿起劍就丟給了雪家最擅長舞劍的雪輕劍。
許是因為「妖孽」有命令,雪傾城一鑽出來,那些圍攻上來的人反倒投鼠忌器,如今雪輕劍得了劍,頓時如魚兒得了水,一時之間,誰都沒法近身。
雪輕書忙跑到雪傾城的身邊,想護著她,雪傾城大呼一聲:「小心!」將雪輕書推開,這才讓他免於成為劍下亡魂的命運。
雪輕書驚魂甫定,就看到剛才他還想護一護的雪傾城,卻像泥鰍一般,穿梭在敵人中間,再回來時,手上抓著一把黑色的布頭。
雪輕書還在想那是什麼的時候,就聽人群中傳來一陣陣的哀號,再一看,那些剛才還如猛虎一般,撲上來就要砍他們的敵人,盡數成了光腿漢。若不是他們的褂子夠長,這會兒已經走光了。
原來,雪傾城扯的竟是他們的褲腰帶!
雪輕書都震驚了。
雪傾城這市井流氓才會用的小把戲,是從哪裡學來的。
虧他剛才還想著要保護她呢,眼下,竟然被一個小女子給保護了。
如今腰帶都被人解了,沒人能顧得上「妖孽男人」的命令了,紛紛丟下兵器去扯褲子,就這樣,被人團團圍住,本無生路的雪家人,竟意外得到了一條逃生通道。
雪傾城一把抓住還愣著的雪輕書,拖著他,帶著雪家人,一路逃到花園。
也得虧「妖孽」為了抓他們,剛才把大部分的人都喊到大廳去了,這一路偶爾會遇到一兩個妖孽的手下,但都被雪輕劍解決了。眼看著就要到大門了,門口卻突然湧進一小隊人來,而且這隊人的長相和穿著,都和剛才在大廳里的那些人差不多。
難不成,是那個「妖孽男人」的手下?
雪傾城急急忙忙地停住,可是,身後的追兵也追上來了。
雪傾城情急之下,想到了腰間的信號彈。
那次她用信號彈救過蕭煜之後,蕭煜就把這信號彈填好了火藥,重新交給了她,以防不時之需。
雪傾城來不及多想,衝到院子裡的空曠處,對著天空拉下信號彈。
「傾城,不要!」雪夫人想制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而門口的那一隊人,竟突然紛紛讓步,讓出一條路來,而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從路的盡頭緩緩走近。
那人一身黑衣,五官深邃,眼睛似黑曜石一般深邃,似乎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很容易沉淪進去。
雪傾城不算顏控,可這一刻還是被這個男人晃了晃神。
而那人走近來,目光所至,最初還是雪傾城,他似乎讀懂了雪傾城眼神里的驚艷,陌生的驚艷。
他竟然露出了一絲受傷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雪夫人,拱手鞠躬:「打擾夫人了,是在下的不是。」
雪夫人明顯是認識他的,雙眼通紅,動了動嘴,似乎有很多話想問,卻什麼都沒說。
而那個妖孽一般的男人,在此時站出來,正好和黑衣男人隔著雪家人對峙。
「夏裴,你倒是來得挺快的。」
「我也沒想到,皇叔您不在涼國主持大局,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說兩句話的工夫,門外由遠及近地傳來了腳步聲,想來是有人看到了信號彈趕來救人了。
「妖孽男人」不舍地看了雪傾城一眼,又看了黑衣男人一眼,語氣里儘是不甘:「夏裴,你等著,傾城我勢在必得!」說著,他一揮手,很快就帶著人消失了。
雪夫人忙催促著黑衣男人。
「夏裴,你快走吧。」
夏裴又拱了拱手,道:「夫人可否允我帶走傾城?」
「她……你……」雪夫人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忙催促著,「日後我再和你解釋,你趕緊走吧。」
「夏裴不走!此事因我而起,是我沒有照顧好傾城才會給皇叔可乘之機。」
「你這個木腦袋!都說了事後再說,你非得在這個時候討論傾城的事嗎?傾城難不成比你的命還重要不成!」雪輕書都忍不住罵了,他說著就想去拉他。
豈料那男人竟當下就回了:「是。」
門口卻湧進來一大堆官兵,一看到夏裴的手下,就二話不說地扣押了。
領頭的官兵一眼就認出了夏裴並非本國人,他再看了因為大戰了一場,頗為狼狽的雪家人一眼。道:「可能要勞煩雪夫人,雪公子還有六王妃跟我等走一趟了。」
雪夫人面色蒼白,卻扯了扯衣袖,努力穩住了自己,道:「還請前面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