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和親
日暮時分,雪傾城才回到王府里,蕭煜因為擔心他,把工作都搬回王府里來做了,雪傾城回來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和安詢討論糧草運送的路線。思兔閱讀520官網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兩日軍糧就要出京了。
他們討論得正激烈的時候,連祁來報:「王爺,王妃回來了。」
蕭煜一愣,臉色有些猶疑。
安詢接過他手裡的布防圖,道:「王爺您去見王妃吧,這裡您剛才已經吩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來安排就行。」
蕭煜很詫異安詢居然會如此勸他,畢竟他以前可是很討厭雪傾城的,討厭到不惜……
安先生能接受傾城,是好事。
蕭煜如此一想,點點頭,道:「我去去就來。」
當然,誰也不會信他的那句「去去就來」,眾人相視一笑,然後繼續研究軍情了。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雪傾城的屁股剛坐下,就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還沒等丫鬟通報,蕭煜就已經跨步進來了。
蕭煜一看到雪傾城,就覺得她哪裡不一樣了,卻又說不上來:「傾城,太后她有沒有為難你?」
她搖搖頭,拿起桌上的那幅畫:「太后只是把這幅畫給了我,說是要物歸原主。」
蕭煜沒看畫的內容,光從那系畫的絲巾,就已經看出來了,問:「《竹山圖》?太后怎麼突然讓你拿回來了?」
雪傾城搖搖頭:「太后只說了,這天底下不是什麼都能拿來交易的,她說既然是你很喜歡的東西,那就還給你好了。」
她一邊將畫交過去,一邊念叨:「你可收好了,下次可不能隨便送人了。」
蕭煜沒有收,心裡想著的是:那下次你可別說再要去什麼賞菊宴了。嘴上說的卻是:「這畫太后既然給了你,你就收著吧。」
雪傾城想了想:「哦,你那天說過,你說你有更喜歡的畫了。」
蕭煜卻搖搖頭:「不是畫。」
「唉?」雪傾城品了品才知道他是在接她剛才那句自言自語的嘀咕,她疑惑地問道,「那是什麼?」
「是人。」蕭煜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雪傾城,雪傾城還沒臉紅,在一旁伺候的安寧和安瑞先臉紅了,捂嘴偷笑跑出去了,出門時還不忘替他們拉上門。
「瞧你,把丫鬟們都羞跑了!真是的,說話也不分場合。」雪傾城嘴上雖然埋怨著,心裡卻是跟吃了蜜一樣甜。
蕭煜卻不以為然,得寸進尺:「沒事,我媳婦沒跑就行。」
雪傾城這一天心裡都是苦哈哈的,也只有蕭煜,能讓她開心一點了。
雪傾城抬頭,試探著問道:「那……如果有一天……我跟著別人跑了呢?」
蕭煜的眼神,瞬間變了,悲憤,痛苦,還有失望。
成親這麼久,雪傾城第一次看到他這樣,嚇得她忙抓住他的手解釋:「你……你別這樣,我只是說如果,如果!」
蕭煜冷著臉,道:「與其想你跟著別人跑了怎麼辦,還不如防著你跟別人跑。」
蕭煜上前一步,抓住雪傾城的手:「傾城,你今天突然說這話,是不是太后和你說了什麼?」
雪傾城心裡一跳,有些話就在嘴邊,好像很快就能脫口而出,可是一想到剛才蕭煜的反應,她瞬間慫了:「沒……沒什麼。」
雪傾城吞吞吐吐的態度,讓蕭煜的心裡總有些懷疑,他看著她,十分認真地說道:「傾城,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我永遠在你身邊。」
「嗯。」雪傾城乖巧地點點頭。
蕭煜看著她點頭的樣子,沒忍住伸手摸了一把。不愧是他餵養了這麼久的小媳婦,手感真好。
他這一摸,就沒忍住,從頭髮漸漸地到了不可描述的位置。
雪傾城被脫光了放在床上的時候才想起來——她只是個代嫁新娘啊,拜堂成親就算了,難不成連洞房都要來一遍。
這個想法讓雪傾城瞬間清醒過來,說著就要推開蕭煜。
氣氛正好,蕭煜從她胸前抬起頭來,眼神里滿是不解。
已經這麼多天了,他給她的時間難道還不夠嗎?她還不能接受自己嗎?
雪傾城指了指自己,道:「蕭煜,你看清楚,我不是『雪傾城』,不對,我不是你真正的王妃。」
雪傾城雖然沒經歷過這些,但是她可沒少看過,自然知道這事意味著什麼。
蕭煜眉頭皺起:「我以為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不管你是誰,是「雪傾城」還是「小六」,你都是我心裡唯一的王妃。」
「可……可是……你若是要了我,是要對我負責的,一輩子都不許反悔。」
蕭煜聞言,笑出聲來,他不不由自主地從雪傾城身上翻了下去。
雪傾城拉起薄被,蓋住自己的敏感部位,看他笑得那樣子,很生氣:「你不願意?」
蕭煜在笑得前俯後仰時,竟認認真真地點了一個頭,氣得雪傾城當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抓起床上掉落的肚兜,裹著被子就要下床穿衣,卻被他一把拉住,整個身子都不受控制,摔進軟綿綿的被子裡,頭更是被一雙大手護住,穩穩落地。
蕭煜就在她的正上方,一隻手護著她的頭,一隻手撐在床沿,將她圈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
「誰說我不願意了。」
「你剛才明明點頭了!」雪傾城心裡那叫一個委屈。
「點頭是代表願意,我很樂意對你負責。只是一輩子太短了,不夠,我想負責你的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
雪傾城眼眶紅了。
他一本正經說情話的樣子,真的,讓人沒辦法抗拒,只能沉迷。
在失去理智之前,雪傾城提了最後一個要求:「那……那你不許把娃娃從我的腳底塞進去。」
蕭煜決心不理她,用實際行動,讓這個小丫頭腦子裡沒空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不過還沒等他行動,雪傾城已經爬到他身上來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雪傾城,估計沒想到自己身為堂堂王爺,居然也有被人壓的那一天。
在蕭煜震驚的目光中,雪傾城俯身,親了下去……
一夜春宵。
雪傾城睡到日暮才起來,一動渾身上下就跟散架了一樣疼。
安寧和安瑞早就在外間守候著了,一聽到她動了,趕緊進來伺候。
雪傾城渾身酸痛,坐都坐不起來了,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地幫她揉著手臂。即便這樣,她還是覺得自己身上的骨頭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她現在是半點力氣都沒有。
「這比我打三天架還累,不,比我『經人事』還累。」她想起以前替蕭煜做丫鬟,「經人事」的時候,覺得那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差事了。
唉,看來,當時的她還是太年輕了。
兩個丫鬟看著雪傾城身上的紅痕,已經能夠猜到昨晚的戰況有多激烈了,又聽到雪傾城說這樣的話,兩個丫鬟都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王……王妃你……這怪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什麼不好意思?」對於從小就出入青樓、相公館的雪傾城而言,從小到大接觸最多的女人就是青樓女子,她們豪放不羈,有時候甚至會將房門大開和人調情,雪傾城在這樣的氛圍里長大,不覺得男歡女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自然也不能理解兩個丫鬟怎麼臉都紅得像猴屁股一樣。
安寧和安瑞面對雪傾城一本正經的追問,一時之間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安瑞年長,覥著臉勸雪傾城:「王妃,這些話您和我們說說就好,對外可千萬要謹慎,不然別人會笑話的。」
「什麼話啊?」雪傾城還是不明白自己哪裡說得不對。
「經……經人事。」
「哦,你是說這個啊!」雪傾城擺擺手,「府里全知道了呀,也沒人笑我啊。」
安寧和安瑞下巴都能掉下來:「全……全知道了?」
王府里的人什麼時候這麼閒了,這麼關心王爺和王妃的閨房生活。
「是啊,安先生,連侍衛,管家他們都知道啊,還合著伙來欺負我。」
「合……合著伙……欺……欺負?」
安寧和安瑞兩個人的三觀都已經快被震碎了。
腦子裡有各種少兒不宜的畫面閃過。
王爺和王妃什麼時候玩得這麼大,她們近身伺候為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雪傾城不明白她們一臉崩壞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她很自然地接話:「是啊,讓我端茶遞水做丫鬟伺候他,晚上還要我給他按摩,可把我欺負慘了。安先生,連侍衛,管家他們都是幫凶!」
安寧、安瑞:王妃您在說什麼?怎麼她們突然什麼都聽不懂了。
安寧和安瑞好不容易才弄明白這件事——原來是她們之前沒有弄清楚形勢,誤導了雪傾城,讓雪傾城一直以為給王爺做丫鬟就是「經人事」,幸虧還沒鬧出大笑話來。
安寧只能硬著頭皮向她解釋:「王妃,『經人事』並不是給王爺做丫鬟。」
「那是做啥?」
「做……」安寧的臉紅得都能滴出血來了,「做你們昨晚做的那種事。」
雪傾城:「你們文化人就是麻煩!」
安寧、安瑞:「……」
軍中事務繁多,蕭煜一大早就去了軍營。
許是因為一夜間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一晚上沒睡覺他竟也不覺得累,不僅如此,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飽滿。
蕭玟正好來為他送行,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跡,恨不得自戳雙目。他只能強忍住心中的酸楚,對蕭煜道:「六弟此行兇險,我和大哥都很擔心,其實你完全沒必要冒這個險的,你……」
「若是不冒險,我祁國將無半分勝算。」
「可你萬一出了什麼事,大家都會很擔心你的。」
「謝謝四哥的關心,不過放眼整個皇宮,能如此擔心我的,除了你和長兄,再也找不出第三個來了。」
「誰說的,傾城她……」蕭玟說到這兒的時候,蕭煜頭一抬,眼神冰冷地看著他,蕭玟就知道自己失利了,「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擔心……」
「只是擔心她年紀輕輕,就要為我守寡,是嗎?」蕭煜冷笑一聲,「所以,我一定會活著回來!我自己的妻子,我定會好好護著,就不勞四哥操心了。」
蕭玟的眼神沉了下來。
其實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雪傾城不諳世事,對男女之事懵懂,他曾看過她的手腕,上面的守宮砂分外鮮艷。
他知道蕭煜雖然娶了她進門,卻從未碰過她。雖不知道原因,蕭玟心中卻暗暗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期待。
或許,蕭煜是不喜歡小六姑娘的,他表現出來的只是逢場作戲,不然為何成親這麼久還不碰她。然而蕭煜卻偏偏碰了,在他即將出征之前,在他赴死之前。
蕭煜明明知道他會死,為什麼還要霸占著小六姑娘?難不成真的要讓小六姑娘替他守一輩子的活寡嗎?他就沒有為小六姑娘考慮過嗎?
蕭玟知道,雪傾城既然已經做了他的弟妹,哪怕他再喜歡,這一輩子,他和她也沒有可能。可是他也是真心希望她幸福的,哪怕給她幸福的人,不是他。
蕭玟捏緊拳頭,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六弟,我替你去。我替你,帶兵南征。」
蕭煜突然聽到蕭玟這麼說,十分詫異,但是一想到剛才蕭玟說的那些話,他也能明白是什麼事了,臉上的錯愕也變成了冷淡,道:「多謝四哥的好意,但是我是從死人堆里爬起來的人,我的命,早就交給了戰場。更何況,這一次,我有更想守護的人。」蕭煜一字一句地說著,像是在宣誓,「我想送給她一個沒有紛爭戰亂的太平盛世。這是我給她的禮物,不想假手他人,還請四哥見諒。」
這一刻,蕭玟面如死灰。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廢人。枉他自詡逍遙風流,竟都是白活。
他一直是看不起蕭煜的,覺得不論文韜武略,他都比他更適合小六姑娘。可是今天蕭煜的一番話,讓他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差距。
原來,配不上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可以為她死。
蕭煜為了她,卻可以向死而生。
南蠻大軍壓境,雖然京都偏北方,但是要打仗的消息還是弄得人心惶惶。
街上的酒肆飯店都紛紛關門了,茶館裡倒是熱鬧,間或有幾個文人聚在一起,作幾首豪氣干雲的酸詩,就好像他們真的在戰場上拼過命一樣。
雪傾城在二樓雅間,趴在欄杆上聽了幾首,聽著聽著就覺得無聊了,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蕭煜明天就要出征了,今天居然難得有空來陪她出來玩,兩人累了就來茶樓歇腳,沒想到茶樓人爆滿,還得老闆給他們騰騰,才多出一間雅間來。
蕭煜的眼神一直擱在雪傾城的身上,看她撇撇嘴,又坐回來了,問:「我見你整日裡嚷嚷著要出來,怎麼了?因為有我在,不好玩嗎?」
雪傾城趕緊搖了搖頭。
能和蕭煜一起出來玩,她自然是開心的,她指了指樓下,道:「那些文人,嘴上說著要報效國家,可他們的大腿還沒你胳膊粗呢,我都看不上。嘖嘖,說大話也不害臊。」
蕭煜被她逗樂了,其實他是看著雪傾城這兩天心裡裝著事,想著帶她出來散散心的,結果反倒是他成了被安慰的那個。
雪傾城覺得蕭煜真是奇怪,一直盯著她笑,她有這麼好看嗎?
蕭煜沒回她,笑著問道:「那天晚上,你說『讓我不要把娃娃從你的腳底塞進去」,你是從哪裡聽到這些的?」
「暢春樓的姐姐告訴我的呀。」
「暢春樓?」這名字聽著就不怎么正經,但願不是他想的那樣。
然而雪傾城從不讓他失望——
「是啊,他們都說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我不覺得那有什麼好樂的,東西又不好吃。」
蕭煜的臉瞬間黑了一個度,道:「以後不許再去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雪傾城不知道自己又哪裡惹他生氣了,看著他黑著一張臉,也不敢再和他搭話。
這時候,茶樓下經過一個小販,舉著一串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叫賣,雪傾城舔了舔嘴唇,伸手想要,偏頭一看,看蕭煜還是冷著臉,發現他還在生氣,到底不敢張口。
在他氣頭上還要吃的,的確不太好。可是,她自己又沒帶銀子,不知道那小販接不接受賒帳。
連祁在一邊看著著急。
他都看得出來,王妃很想吃冰糖葫蘆,蕭煜的眼神就沒從雪傾城身上挪開過,自然也是知道的。
明明一個想吃,一個想喂,也不知道在這裡鬧什麼彆扭。
在連祁看來,王爺這就是在自討苦吃,如果真的讓王妃不如意了,最後王爺又得心疼。
身為為主分憂的好暗衛,連祁主動站出來問:「王爺,要不我去買兩串吧?」
雪傾城一聽,立馬轉過頭來,一雙大眼睛,像小兔子一樣,直勾勾地盯著連祁,滿臉的懇求。
蕭煜輕咳了一聲。
雪傾城這才趕緊看向他:這位可是幕後大老闆,還得他點頭才行。
「想吃糖葫蘆?」
雪傾城點頭如搗蒜。
蕭煜雙手環胸,故作神秘:「那你可有什麼補償我的?」
雪傾城發愁了:「我沒錢。」有錢她也不會在這裡眼巴巴地求他了。
「誰說我要你的錢了。」
「難不成你要人?」雪傾城環顧一下四周,雖然是雅間,但是這大庭廣眾之下,還有連祁在場,「這裡?不……不太好吧。」
內心最崩潰的要數連祁:王爺,王妃,你們說情話的時候,能不能先讓我出去,他還是個連初戀都沒送出去的純情男孩呢。
雪傾城最後還是如願以償地得到了糖葫蘆,還是蕭煜帶著她親自下去買的。
賣糖葫蘆的人認出是六王爺和王妃,說什麼也不肯收蕭煜的銀子,說蕭煜保護他們,是英雄。要不是蕭煜攔著,那賣糖葫蘆的能把所有糖葫蘆都塞給雪傾城。
而賣糖葫蘆的就像一個開端,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有送零食的,送雞蛋的,最過分的是有個大媽直接拎了兩隻老母雞過來。
「我家這雞,可能生蛋了,王爺您拿回去補身子,要是它不生蛋了,您和王妃還能補補身子。」
那老母雞的雞爪子憑空蹬了兩下,可憐無論它如何掙扎都沒用,這輩子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為了避人耳目,蕭煜和雪傾城特意換上了便裝,蕭煜出門前還像模像樣地貼了一撇小鬍子,出門時也沒帶多少侍衛,因此他們突出重圍的時候頗費了一些功夫。
連祁最慘,渾身上下掛滿了熱情群眾塞過來的東西,脖子上掛蒜,腕上挎籃,腰間還塞著一大把紅棗花生——他們做屬下的,總不能讓主子拎著這些東西吧。
三人一路跑到城郊,這才算是擺脫了眾人,雪傾城一回頭,就看到了打扮新奇的連祁,笑得差點直不起腰來。
蕭煜見狀,吩咐道:「連祁你先回去,叫人過來接我們。」
「那這些東西?」
「帶回去,晚上給王妃加餐。」
被迫成為苦力的連祁:「……」
連祁都看不見影了,雪傾城還在笑。蕭煜手上拿著替她買的兩串糖葫蘆,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吃了?」
雪傾城這才收住笑聲,伸手去抓糖葫蘆,吃了一口,想到了什麼,將糖葫蘆遞到蕭煜嘴邊。
「吃一個,甜的,可好吃了。」
蕭煜一笑,伸手從她的腋下穿過,將她朝自己拉近,唇附上她那雙沾滿了蜜糖的小嘴,舌尖輕輕滑過,瞬間將雪傾城全部的力氣都抽走了。
良久,他才放開她,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感慨:「你說得沒錯,很甜。」
雪傾城羞得不敢去看他,還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努力維持鎮靜:「這可是糖葫蘆,肯定很甜了。」
「我說的是你。」
蕭煜和雪傾城最後還是連祁派了馬車來接,才順利回府。
他們剛下馬車,就見門口除連祁外,還有一個人在等著——正是安詢。
如今雖然已經是深秋,但是最近天氣都還算不錯,雪傾城多穿了一件裡衣都覺得熱,安詢穿著一件狐裘披風,從裡到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即便裹了這麼多,他這個人看上去也像是風一吹就能倒一樣。
安先生以前就已經很瘦了,這才幾天沒見,怎麼就感覺他更瘦了。
蕭煜也看到了安詢,連忙上前,呵斥伺候在安詢身邊的兩個丫鬟:「你們都是怎麼伺候的,不知道先生身體不好嗎?還帶他出來吹風?」
「不關他們的事,是我自己想出來走走。王爺,這一次,我不能隨您出征,您萬事三思而後行。」安詢的眼神里,滿是關心。
雪傾城聽到這裡,卻是一怔。
安詢這次不隨蕭煜出征嗎?可是他不是軍師嗎?怎麼會這樣?難不成他真的病得這麼嚴重了?
只是蕭煜明顯不想讓她知道太多,命連祁把她送回去了,他去安詢的房裡坐了半天,晚膳的時候才回知心閣來。
用晚膳的時候,雪傾城忍不住問道:「安先生這次不隨您去嗎?」
蕭煜回道:「他身體不好,需要休養。」
「那……那你……」
蕭煜知道她的擔心,摸摸她的頭髮:「怎麼?不相信你夫君?」
「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蕭煜坐正,繼續吃飯。
滿桌子的珍饈,雪傾城卻一口都吃不下去,腦子裡都迴響著那天太后和她說的那些話。
蕭煜看她心不在焉的,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許諾:「傾城,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你……不會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拉鉤!」
看著雪傾城伸過來的小拇指,蕭煜失笑,竟也配合她玩起這個幼稚的遊戲來,伸出小拇指鉤住她的手。
「拉鉤。」
「拉過鉤了,可不許反悔,你若是做不到,我就……」
「你就如何?」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果然孩子氣。
她的威脅雖然幼稚,對蕭煜而言卻很有分量,他十分配合她。
「我們還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你若不理我,那我不是生生世世都要打光棍了。」
雪傾城被他逗樂了。
原本因為離別在即,免不了的傷心氛圍,緩和了不少。
「那說好了,你可不能讓我擔心,要記得給我寫信回來。」
「好,寫家書。」
「嗯,一定要你親自寫的。」
雪傾城突然有些想鬧小孩子脾氣了,蕭煜也陪著她,他將她抱到腿上來,環抱著,將頭擱在她的肩膀上,輕聲回答:「嗯,給我媳婦的家書,自然不會假手他人。」
「哼,說得好聽,你若是讓別人代筆,我又怎麼知道。」
「房間裡有我抄錄的兵書,你可以對筆跡。」
「我又不識字。」
「那你可以指派一個你信任的送信員,每次由他監督。」
「那送信員也可以被你收買呀。」
蕭煜沒轍了,舉手投降:「那娘子你說怎麼辦吧,為夫照做就是了。」
「我要你落款寫『最愛傾城的蕭煜』。」
蕭煜滿臉黑線:「這才是你最終的目的吧。」
這麼幼稚的落款,他真的很想拒絕呢。
「那你是不願意嗎?」
小媳婦要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事關後半生幸福,蕭煜忙不迭抱緊她:「最愛傾城的蕭煜,非常願意!」
天還沒亮,蕭煜就要起床了。
大軍子時就已經整裝待發了,現在三軍待他一聲令下,就可以出發。
他看著安穩躺在他身邊的雪傾城,小心地把她的頭從自己的胳膊上挪到枕頭上,穿衣下床,動作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
連祁和幾個副將早就在院子裡候著了,見蕭煜出來了,拱手就要請安,被蕭煜制止了。
蕭煜回頭,對站在門口的安寧和安瑞吩咐道:「王妃睡覺不老實,每隔半個時辰一定要去看一下,免得她踢被子著涼了。」
「是。」
「還有,以後讓王妃少吃點甜食。」
雖然兩個丫鬟內心腹誹:昨天不知道是誰,給王妃買的糖葫蘆。
不過表面上還是唯唯諾諾:「是。」
「還有……」
連祁在一邊聽他絮叨,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提議:「王爺,要不讓她們把王妃叫起來,您親自交代王妃吧。」
「還是不要了,晨間露重,她會著涼。」他又回頭,對那兩個丫鬟吩咐道,「記住了?」
安寧和安瑞也是頭一次見蕭煜如此羅唆,卻還是認認真真地答道:「記住了。」
在安寧和安瑞的注視下,蕭煜終於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王府。安寧和安瑞這才鬆了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王爺和王妃在的時候,她們是在丫鬟們住的廂房睡的,眼下王爺走了,她們要伺候在外間,以防王妃起夜需要人伺候。
兩個丫鬟剛坐上外間的軟榻,準備躺下,就聽到內間似乎傳來了悉悉率率的聲音。
「許是王妃又踢被子了,我去看看。」
安寧執了一盞小油燈,走進內室,發現床上的人躺得好好的,被子也是服服帖帖地蓋在她的身上,並沒有什麼不妥。
就在她轉身準備往外退的時候,又聽到了一陣聲音。這次她是聽真切了,聲音是從床上傳出來的,並不是什麼衣物翻動的聲音,倒像是極力克制住的嗚咽。
安寧皺眉,低聲喊了一句:「王妃?」
沒人回。難不成是她聽錯了?可是她分明也看到,被子在微微抖動啊,被子下的人壓根兒就沒睡著。
「王妃,您哭了嗎?」
被子裡終於傳來回答:「誰哭了,我睡著了!」
鼻音濃濃,這話可沒什麼說服力。
只是安寧也不知該如何安慰,看雪傾城似乎並不想被打擾,只能留了一盞油燈在桌上,自己退出了房間。
兩個丫鬟抱著被子坐在軟榻上,聽著裡間的哭聲,陪著主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雪傾城起床的時候,一雙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大。
太后知道蕭煜出征了,怕雪傾城一個人在家裡寂寞,於是命宮女送了幾樣新奇的玩意去王府。宮女很快就回來了,她回宮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后復命。
「奴婢今日問過王妃的意見了,她說她相信六王爺。」
太后聞言,閉上眼,道:「都還年輕,以為愛情能戰勝一切,罷了,煜兒才出征,讓她緩一緩吧,日後她會來求我的。」
「是。」
蕭煜走後第二天,雪傾城就開始瘋狂想他了。
以前還不覺得,他這驟然一走,雪傾城竟覺得處處都有他的影子,擾得她茶不思飯不想。
就在安寧和安瑞看著著急,勸她多少吃點東西的時候,小藥王卻突然出現在知心閣門口。
安寧和安瑞看到他,如見救星,真想讓小藥王幫忙勸勸,就聽到小藥王面色沉重地對雪傾城說著:「徒弟,安詢想見你。」
雪傾城一直都知道安詢生病了,只是沒想到他突然病得這麼嚴重,就在一天前,她還見過安詢站在門口和蕭煜說話,如今卻是躺在床上,連說話都困難了。
「其實他早就油盡燈枯了,一直靠藥吊著。本以為至少能撐三個月,但是這傢伙還死性不改,前兩天連日熬夜,累到舊病復發,真是神仙也沒救了。」
雪傾城突然明白為什麼安詢會沒跟著蕭煜出征了。
安先生臉色蠟黃,勉強睜開眼過來,看著雪傾城,眼神里儘是不甘心,道:「沒想到……我算計一生,最後……輸給了你……這個傻子。」
雪傾城:安先生你語氣這麼哀怨,確定不是對蕭煜有什麼非分之想?
哦,不對,因為她的到來,蕭煜最近好像都和他疏遠了很多。
這麼一想,雪傾城心裡不免有些愧疚:「你並沒有輸啊,蕭煜心裡肯定還是有你的,我……我不會搶你的位置的。」
眼看著還吊著一口氣的安詢,就快被雪傾城氣死了,小藥王看不下去了,出面把話題拉了回:「師兄,你不是有話要和傾城交代嗎?快說吧。」說著,又勸雪傾城,「你就看在他都這樣了的分上,別說話了。」
她一說話,正常人都能氣死過去,更何況是安詢。
雪傾城點點頭。
安詢這才又開口了,聲音非常虛弱,雪傾城要張大耳朵,才能聽清:「我……知道你一直在……裝瘋賣傻,你不僅不傻,還非常聰明。抽屜里有我……編著的一本兵法,你……可以拿去看,日後輔佐……王爺,君臨天下。」
這……這是要讓她接任軍師嗎?雪傾城的嘴張得都能塞下一顆雞蛋了!
安詢還在說:「王爺……此次出征,兇險重重。我知……太后找你,定是為了……涼國太子求娶你的事,如今……這是救王爺的唯一方法了,桌子裡還有……書信一封,是我給王爺的。我在信里說了,是我……以命相逼,讓你去和親的。你這麼聰明,肯定能找到脫身之法,日後……日後……王爺也只會怪我,不會怪你的。」
「不好意思,我不能答應。」雪傾城再也忍不住了,出口打斷了他,「我不會去和親的。」
「王妃……!」安詢一雙眼睛瞪得都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他伸出那張枯柴一般的手,就要來抓雪傾城,「你……難道就忍心……看著王爺去死嗎!」
「不,他不會的,他答應過我的,他和我拉過鉤,他一定會活著回來,我相信他!」這是雪傾城如今唯一的動力,是她活下來的信念。
安詢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他眼神里的複雜情緒,雪傾城讀不懂,她只是覺得害怕,不是害怕面對安詢的眼神,是害怕面對那個她不想面對的,可能會發生的事。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轉身就往外走,身後,傳來安詢撕心裂肺的吼聲,聲音不重,非常沙啞,卻是安詢用盡最後的力氣吼出來的,句句擊中雪傾城的心:「你以為王爺不知道和親這件事嗎?你以為他是為什麼要鋌而走險,用三萬大軍拖住敵方十萬強兵?王爺不是傻子,這場仗有多難打,他不是不知道!雪傾城,你不能這麼沒良心,是你,是你把他推上絕路的!」
「不,不是我,不是我!」雪傾城淚流滿面,「我只是一個傻子王妃,我只有蕭煜一個夫君,我不想和親,我……」
「王妃,王妃,你快醒醒,王妃!」
安寧的聲音在雪傾城的耳邊響起,雪傾城在噩夢中睜眼,看到安瑞和安寧就在她的床邊,窗外大亮,她身陷噩夢中卻渾然不覺,意識甚至還停留在安詢死的那一天,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那天安詢對她說的話。
安寧看著這樣精神恍惚的雪傾城,十分擔憂:「王妃,您又做噩夢了嗎?」
「今天是第幾天了?」
雪傾城每天醒來都會問,安寧每次都不厭其煩地回答她:「今天是王爺走後的第三十天了,按照行軍速度,王爺應該早就抵達絹城了,這兩天就會有家書送過來,王妃您先起來吃點東西吧。」
有家書?
一個月來音訊全無,前線戰事如何,也沒有任何想消息,不只是雪傾城擔心,外面的人也紛紛在猜,是不是戰敗了,否則為何朝廷要隱瞞消息。
安詢的話每天都在她的耳邊折磨著她,她每天都提心弔膽的,很想收到來自前線的消息,又很怕收到來自前線的消息。
她一聽說可能有家書,又有了點信心,撐著疲軟的身體坐起來,讓安寧替她梳妝打扮。
用完早膳,雪傾城在院子裡走了走,不知怎麼地,逛到了小竹屋附近。
安先生走後,他那個小院子也空置了,上面還掛著白燈籠,看上去十分瘮人。
雪傾城對這個地方是有些後怕的。
安瑞看穿了她的心思,指使正在掃灑的兩個家丁:「把這些燈籠都取下來。」
府丁正想行動,卻聽到王妃發話:「不必了。」
「王妃。」安瑞不解,「尋常人家走了人,最多也就掛一個月,況且,這種……多少會不吉利的。」
「安先生為王爺鞠躬盡瘁,他是王爺的知己,如今人走了,只剩下這燈籠了,就掛著吧。」
蕭煜如果知道安先生已經走了,指不定要難過成啥樣呢。
雪傾城一想到他會難過,心裡就難受得緊。
「我要替他向你說聲對不起。」小藥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就在雪傾城身後。
「是為了他曾經刺殺我的事,還是他走之前說的那些話?」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小藥王嘆了口氣,「他把你當作敵人,你還這麼顧著他,也是不容易。」
「我知道安先生對我有敵意,是因為他在乎王爺。換成我,可能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安先生這次沒有隨軍出征,也是怕自己在路上出事,拖累王爺吧。我喜歡蕭煜,他又是真心為蕭煜好,我其實是想和他好好做朋友的。」
「他這個人太偏執了!」小藥王感嘆著說。
這句話惹得雪傾城忍不住看了小藥王一眼。
小藥王沒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自從安詢走後,他成熟穩重了許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雪傾城的錯覺。
也有可能是小藥王本身就是這樣的,只是以前有安詢在,安詢太過於理智沉穩了,所以才襯得其他人都十分幼稚。
兩個人都沒有再多說話,各懷心思對著白燈籠嘆氣,直到管家來報,說是宮裡來人了,請雪傾城進宮。
宮裡的人專門派了馬車過來,而且交代了只能雪傾城一個人去,安寧和安瑞都不能隨侍。
安寧在雪傾城上車的時候,偷偷給她塞了一把糖果,還給她打氣:「王妃,一定是王爺有信回來了。」
安寧提醒了雪傾城,讓她原本如一潭死水的臉上,煥發出光彩來。
一路上,雪傾城都懷著緊張又期待的心情,當初她嫁給蕭煜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緊張過。只是在得知接她進宮的人竟然是太后的時候,雪傾城的眼皮跳了跳。
難不成太后又是來勸她和親的。
雪傾城很快就被帶到了太后宮裡,皇上也在,宮裡的每個人都一臉沉重。
雪傾城走進去,給太后和皇上請安,他們沒有吩咐,她就跪在地上,也沒敢起身來。
太后一看到她,就不忍心地別開臉去,皇上冷著臉,拿出一張信紙來:「煜兒來信了,你自己看吧。」
雪傾城本來滿懷期望,但是看到他們的表情,又覺得恐慌,接過信紙的手都在發抖。
她識字不多,只能認出大概意思:蕭煜他們一行人在去絹城的路上被涼國軍隊困住了,涼國說只要祁國答應和親,就放了蕭煜。信里,蕭煜還說為了祁國百姓,願意寫休書,休了雪傾城,讓她再嫁。
落款是:蕭煜,還有他的公章。
「煜兒的意思,信里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一直說你相信煜兒,無條件地支持煜兒,這既然是煜兒的決定,後天就是良辰吉日,為了煜兒的安全,你收拾收拾,早點嫁了吧。」
雪傾城大腦一片空白,有些蒙:「這……這家書真的是他寫的嗎?」
皇上回了她的話:「落筆有他的簽章,這還能有假不成?你若不信,就讓人取蕭煜的手稿來,核對字跡不就知道了。我是皇帝,是天下之主,難道還能騙你不成!」
皇上的話里透著嚴厲,嚇得雪傾城抖了抖。太后實在是不忍心,走下來扶住雪傾城,對皇上道:「好了好了,傾城還是個孩子,陛下你嚇到她了。」
太后將她從地上扶起來,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好孩子,我知道委屈你了,不過你也不想煜兒出事對不對。聽皇祖母一句勸,就當是為了天下蒼生,好嗎?」
雪傾城捏著信紙的指尖都泛白了。
她抬頭,含著淚光看著太后:「皇祖母,我……我答應就是了。」
聞言,太后和皇上都鬆了一口氣。
皇上站起來,對太后道:「母后,兒臣還有要事,這裡就交給你了,你找幾個宮女,好好替她打扮打扮吧。」
雪傾城卻在這時突然開口,攔住了他:「父皇,我想回府,我還有些東西想收拾,可以嗎?」
皇上和太后都面露難色。特別是皇上,那表情明顯有幾分不耐煩。
太后還勉強有一些耐心,問道:「你還有什麼東西?我派人去幫你收拾就成。」
見雪傾城沉默著不說話,太后又解釋道:「你別誤會,只是時間不等人,我們也是在為煜兒爭取時間。」
雪傾城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可能出宮了。
「那……那我把我要的東西寫在紙條上,麻煩太后您命人帶回去,交給我的丫鬟,她們會幫我收拾好的。」
聞言,皇上和太后這才算滿意了,也沒多為難,只讓她寫好帶回去就行了。
雪傾城寫的都是一些小玩意,抽屜里的零嘴啊,小風箏啊,她最喜歡的香囊和小錢包啊。宮女從雪傾城那兒拿到紙條之後,給太后過目,太后看了看沒有什麼問題,又給皇上看了一眼。
皇上皺了皺眉,又看了雪傾城一眼。
這時候宮女正在給她量體裁衣,要趕製和親禮服。看上去也是個安靜的孩子。也虧得他還費盡心思安排這一出,看來還是高估她了。
皇上看完,也點了頭,交給宮女出宮去辦之後,自己也向太后請辭了。
太后跟著出了門。
在門口,太后問:「我看煜兒非常在乎這個王妃,你真不怕煜兒知道了,弄出什麼驚天大禍來?」
「再怎麼在乎,也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大不了到時候我許他權勢地位,他如今拼命地殺敵,不也是為了這些東西嗎!」
「煜兒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未必……」太后心裡終歸是有些不放心。
「母后,當年我是怎麼登上帝位的,您忘了嗎?我也曾想過做個乾淨純良,與世無爭的人,但是我生在了帝王家,享盡世間的榮華,就要面對最血腥殘忍的宮廷。這個道理,我懂,我相信煜兒比我更懂。」
太后不說話了。
其實這麼多年以來,皇上這個皇帝做得也的確是盡心盡力了。
他哪怕不那麼喜歡皇后,也和皇后相敬如賓,而且從不做寵妃滅後的事,後宮和睦,皇子們也是,哪怕太子資質愚鈍,他也按照祖宗規矩,早早立了太子,不給其他皇子任何奢望。
這些年來,後宮和睦,朝堂安穩,皇帝以一己之力,努力維持著這一份平衡,的確不容易。只是,蕭煜會不會理解皇帝的這份不容易,她就不敢確定了。
「罷了罷了,就當是救了我大祁將士,一人能換千軍萬馬,這個買賣不虧了。」
皇上知道太后這是妥協了,道:「謝母后,那宮裡就交給母后了,朕要御駕親征,去滅了那些覬覦我祁國的宵小之輩!」
說完,便一個人頂著風往御書房走去,背影看上去,很是孤寂。
「皇帝,萬事小心啊。」太后喃喃念著,而後抬眼,看了一眼死灰沉沉的天空,嘆道,「天涼了。」
祁國鼎元十五年,臘月十四,吉,宜嫁娶。
一頂裝飾非常豪華的轎子,在一隊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中,於凌晨,天還未亮,街上人跡罕至的時候,從宮裡出發了。
雪傾城就睡在那頂轎子裡。
身邊伺候的她的,是太后宮裡的兩個宮女,一個叫採蓮,一個叫碧荷。和親的隊伍還有一個領隊,好像是涼國太子的人。整個隊伍里,也就這三個人有說話權。
送親隊伍出了城之後,採蓮登上馬車,掀開轎簾看了一眼。
雪傾城依然在熟睡。
採蓮這才放心地落下帘子,對馬車外候著的碧荷點了點頭。
碧荷也放心了不少,道:「太后的藥果然管用,只怕她這幾天都不會醒過來。」
採蓮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掀開帘子又往裡瞅了一眼,確定人沒醒,這才放心。
碧荷笑著:「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隔牆有耳,我們還是小心一點。」
「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不過是個傻子罷了,還能弄出多大動靜來?」
「碧荷!」採蓮斥道,「那是和親公主,你放肆了。」
碧荷撇撇嘴,內心不悅,卻沒表現出來。
兩人停止討論,而馬車內躺著的人,卻在這時候,睜開了眼睛。
她的手裡,緊緊地攥著一個小香囊,香囊裡面裝著的,並不是什麼香草,而是一粒藥。
蕭煜之前把她的藥丟了之後,她自己又偷偷配了一粒,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雪傾城將香囊往兜里藏了藏,這是她最後的希望,她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發現。
其實她早就知道,太后和皇上那天的召見,不過是在她面前演一場戲而已,當看到那封家書的時候,她就已經懷疑了。
最明顯的就是落款,落款不對,不是他們當初約定的落款。
況且,以她對蕭煜的了解,蕭煜絕對不可能給她休書的。
安先生說過,蕭煜早就知道和親的事,而蕭煜為了保護她,寧願選擇以卵擊石。如果蕭煜肯給她寫休書,一開始就寫了。她也不會這麼糾結,不至於在蕭煜面前,對和親這件事,連半個字都不敢提了。
自然,那種願意放她自由,讓她去另嫁的鬼話,雪傾城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蕭煜只會說:「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蠻不講理,霸道至極!
才不會像那封家書里寫得那樣,一副磨磨嘰嘰的偽善樣子呢。
但是看到那封家書的那一刻,雪傾城也很明白。皇上和太后已經不打算放過她了,她甚至還要感謝他們,願意為她煞費苦心地安排這一齣戲碼,算是保全的雙方的顏面。
所以她沒哭沒鬧,順從接受。只是從那一刻起,她對皇上和太后就多了一份戒心,哪怕餓死,也絕對不會吃他們送過來的東西,她每次都會偷偷倒掉。
還好,安寧在她進宮之前塞了一包糖果給她,之後她寫紙條讓宮女出去幫她取東西,又帶了很多零嘴來,勉強果腹,暫且還不成問題。
她要讓自己保持清醒,是有理由的。
她既然已經嫁給蕭煜為妻,就沒有再嫁的打算。
如今她已經作為和親公主出了皇宮,其實相當於已經出嫁了,只要到了邊關,只要到了涼國境內,她就立馬服藥!
和親公主「死」在涼國,涼國要給祁國一個交代,如何還敢貿然出兵?
她不用嫁,還能救蕭煜。
只是這以後……罷了,沒時間多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絹城作為祁國最南邊的城池,本來就不太平,如今兩軍對峙,南蠻的十萬大軍就在離絹城不到一里地的丘陵紮營,蕭煜的軍隊在絹城城內,兩軍隔著一堵城牆對峙,雖然已經是深夜,牆頭巡邏的士兵也不敢有絲毫的鬆懈,緊張的氣氛,一直瀰漫在絹城之中。
就在這時候,城門外突然傳來了人聲,似乎是有人在叫敲門。
守城官拿著長槍,對著城門底下的那一支大約十來人的小隊伍。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長罩袍,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人,面對守城官的盤問,他舉起手來,亮出手中的玉決。
看到玉決,守城官嚇得忙下城樓去,親自開門去迎。怕驚動敵軍,還只敢開了一個小縫。
一行人趁著夜色很快就溜進來了。
守城官為領頭的那位奉上水袋,恭恭敬敬道:「王爺,您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擔心死了,您要是出事了,我們可真是沒有主心骨了呀。」
領頭的男人取下頭上的罩帽,露出那一張堅毅俊朗的臉。
「你去守著城門,不要伸張。這次我們偷襲南蠻軍雖然成功,但也怕他們狗急跳牆。務必要小心。」
「是!」
聽說偷襲成功,守城官立馬充滿了幹勁,行了個軍禮之後,就跑上城樓,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南蠻軍駐紮的方向。
突然,只見南蠻軍駐營的地方亮起了火光,火光雖然不大,還是讓南蠻軍起了騷動。
守樓的將士發現了這一變動,忙過來向守城官稟報:「大人,好像是南蠻的軍營著火了,目測應該是糧倉方向。我們是否要立即向王爺稟報?」
守城官眼含熱淚,內心暖暖的,說起話來也很有幹勁了:「我們王爺自然早有決斷,你再密切觀察南蠻的舉動,不能放過他們任何一點動作!」
「是!」
而另一邊,蕭煜回到了帳篷里,連祁忙命人去把軍醫從被窩裡喊了出來。
軍醫趕到,替蕭煜剪開手臂上的布料,眾人這才發現蕭煜的左手居然受傷了,有一條深及見骨的傷口。
連祁看著那傷口,十分自責:「王爺,都是我不好,我沒有保護好您。」
蕭煜疼得臉色發白,但是說起話來,語氣卻還是十分輕鬆:「不過是皮外傷罷了。而且我挨這一劍,換他十萬大軍無糧,我們這樁買賣,划算!」
「是啊,還是王爺您機智,燒了他們的糧倉,我看南蠻軍沒有吃的,用什麼打仗。就算他們要補糧,少說也得要幾天,我們再想辦法撐一撐,應該就能等到援軍了。」
說話的是張崇,如今已經升為蕭煜的副將,但是還和以前一樣,大大咧咧,十分衝動。
一向主張穩中求勝的連祁,和他很不對付。聽到張崇這麼說,連祁自然也忍不住嗆起來:「我說你呀,就是太樂觀了。」說到這裡,看向蕭煜,「王爺,我們一直沒有收到陛下的指令,是不是我再派人送信過去問問?」
「我們不是連發了幾封過去了嗎?都沒有消息?」蕭煜狐疑地問道。
「沒有。」
「那我給傾城的家書呢?她也沒有回信?」
連祁也是搖頭。
「那你讓人去查查送信的信使,看看是怎麼回事?」
蕭煜這邊正在吩咐著呢,突然聽到傳令官匆匆來報:「報,王爺,有人求見!」
這深更半夜的,誰會在這個關頭來找他。
「來人可有說身份?」
「他自稱是王爺您的小舅子。」
小舅子?雪家人!
蕭煜的眼皮突然猛烈地跳起來,他和連祁對視一眼,抬手,讓傳令官將人帶進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雪輕書。
看得出來,他這一路飛奔過來,非常不容易,臉色蠟黃,衣服上都還沾著泥點,整個人看上去狼狽極了。
哪怕是這樣,他也顧不上自己,一進門就直奔蕭煜而來:「王爺,你快救救傾城!」
蕭煜當即一彈而起,顧不上還在替他綁繃帶的大夫,著急地問:「怎麼回事?」
「皇上和太后逼傾城做和親公主,把她秘密下嫁給了涼國太子。還是安寧和安瑞見傾城被皇上召進宮,幾天都沒有消息,覺得不對勁,才發現的。可惜我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送親隊伍已經出城了,我們攔不住,只能來找你了。對了,還有這個,這個是父親托我交給您的錦囊,讓您知道傾城的位置了再打開。」
「欺人太甚!」蕭煜接過錦囊,抓起桌上的劍,就要往外沖,連祁和副將攔都攔不住。
「王爺,三軍不能無主啊!」
「是啊王爺,南蠻隨時可能會來進犯,王爺您……」
蕭煜卻是斬釘截鐵,去意已決:「我若是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何談守護天下蒼生?」
「王爺!」連祁和張崇還想再勸,被蕭煜攔住了。
蕭煜道:「三天,我只需要三天。你們瞞住消息,我們又剛燒了南蠻軍的糧倉,南蠻肯定不敢貿然進犯,三天時間是有的。三天後我若是沒有回來,連祁你拿著虎符,傳我命令。準備撤兵。」
「王爺!您擅離軍營,這是死罪啊!」
蕭煜回頭,看著連祁:「父皇將我的傾城另嫁他人和賜我死罪,有何區別?」
蕭煜的眼神悲痛,那是一種被親人背叛的悲痛。
他終是不敢再勸,拱拱手:「王爺放心,屬下會等您回來,主持大局。」
有連祁這句話,蕭煜也算是放了心,他看了張崇和雪輕書一眼,套上披風,戴上兜帽,也顧不上自己的手臂還在流血,就這樣,再次策馬,闖入無邊的黑暗中。
連祁看著蕭煜遠去的背影,心中連連嘆氣。而張崇,則在身後罵罵咧咧:「這狗皇帝真不是個干人事的,逼著自己兒媳婦改嫁這種事,他也做得出來!」
雪輕書好心提醒他:「辱罵聖上,可是大罪。」
「我呸,他敢做,還不許人說了!我反正只認王爺,管他什麼皇帝。要是這次王爺和王妃出事了,我第一個找他算帳!」
雪輕書和這莽夫完全沒法聊了,看著連祁,問:「你也不管管?」
連祁的臉色也是如墨一樣黑,道:「我第二個找狗皇帝算帳!」
許是受到了氛圍的感染,再加上雪傾城是雪輕書的親妹妹,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是恨不得殺了皇帝的。
雪傾書接下話來,道:「算我一個!」
涼國和祁國邊界。
到了邊城,送親隊伍就分成了兩隊,涼國的人帶著馬車繼續入關去涼國,祁國的人就止步邊城,開始折返。
祁國的人走了以後,雪傾城終於不用再假裝昏睡了,這些天她不敢吃東西,手頭上的零嘴都剩得不多了。
馬車越過邊城,在涼國境內的一個邊陲小鎮停了下來,天色已晚,想是要在這裡休息一晚,明天再出發。
涼國那個負責接親的官員倒寬鬆很多,也沒有過多地限制雪傾城的行動,只要她不出院子,院子內隨她走動。
雪傾城在院子裡逛了兩圈,邊陲小鎮,這驛館也十分寒酸,那牆翻翻就能過去,只是牆邊都有涼士兵把守,她翻不出去。
晚上,用完晚膳,雪傾城又溜出來看了一眼,那些看守的士兵沒有半分鬆懈,別說尋找出去的機會了,她只是稍稍出來動了動筋骨,就幾十雙眼睛在盯著她看了。
雪傾城沒有辦法,縮回房內,找了紙筆來,寫了一封簡短的遺書,大意就是她死了,讓她魂歸故里。
不會寫的字,她就用圖畫或者同音字代替。
她的字還是一如既往的丑,也不知道那位涼國太子看不看得懂。
不過太后第一次找她,讓她和親的時候,就和她說過,涼國太子娶她,不過是想用她來牽制涼國攝政王,並且,涼國太子在皇上面前親口承諾過,不會碰她,等他執掌涼國大權後,自會「完璧歸趙」。
不過還有一句俗話說得好,男人的話可以相信的話,母豬都能上樹了。
嗯,蕭煜不在此列。
雪傾城將遺書的筆墨吹乾,平鋪在桌面上,用杯子壓好,想了想,又覺得不妥。
萬一他們看不到或者不相信是她寫的怎麼辦?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將遺書拿了回來,折好,塞進胸口。又覺得不妥,最後放到了袖子裡。
做完這一切,雪傾城從枕頭下,摸出她藏了很久的香囊來。
藥只有一粒,拇指大小的黑色丸子。
她從沒試過這藥,也沒見人吃過,如果……不管了!
雪傾城心一橫,仰頭將藥一口吞下。那丸子實在是太大了,在她的喉嚨里還卡了一下,她灌了兩杯水才咽下去。
總算把藥吞下去之後,雪傾城就乖乖地回到床上,躺好,靜靜等待藥效發作。
只是足足有一炷香過去了,身體還沒有任何反應,雪傾城不免有些焦躁了。
師父莫不是騙她的吧,還是這藥放太久了,壞了?
雪傾城這邊正胡思亂想,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打鬥的聲音,似乎有人沖了進來。
她覺得奇怪,下床想去看看究竟,走到一半,突然覺得心口一痛,就像是有人拿著大錘,捶她的胸口,痛得雪傾城當下就冷汗直滴,站都站不穩了,勉強扶著桌子才沒倒。
是藥效發作了嗎?
可是這也太疼了!
第一下的勁還沒緩過去,第二下就又來了,雪傾城這一次沒受住,連撐著桌沿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倒在了地上,雙手按著胸口,疼得身體像是蝦子一樣,蜷成一團。
此時,門外一陣短兵相接的打鬥聲過後,有一道讓雪傾城無比熟悉的男聲傳進來:「交出我的王妃!我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原本疼得雙眼緊閉的雪傾城,陡然睜開了眼睛。
她沒聽錯吧,是蕭煜嗎?
不,她不會聽錯的,絕對是他!
可是容不得雪傾城多想,第三下的痛就襲來,痛得雪傾城連呼吸都費勁了,更不用說喊蕭煜了。
她捂著胸口,抬頭看著屋頂橫樑,欲哭無淚。
她這是有多倒霉啊!
門外,蕭煜自然是看不到她無奈的表情,他連夜趕來,騎死了三匹汗血寶馬,終於在這邊陲小鎮截到了送親車隊。
現在的他,頭髮凌亂,雙眼熬得通紅,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嗜血的野獸。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殺紅了眼。
從他突然殺進來起,就是佛擋殺佛,神擋殺神,他走過來的一路,已經躺了一路的屍體,那些人甚至連呻吟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成了他的劍下亡魂。
眼下這個情況,沒有人敢上前和他交戰,一排人舉劍攔在雪傾城門前,卻都害怕得在哆嗦。
蕭煜狠厲的眼神從他們身上掃過,發出猛獸一般的低吼。
那表情實在是太可怕了,他拎著劍一步步走近,劍身上還在滴血,劍尖在地上划過,劃出一條血路。
雪傾城聽到那聲音,卻只覺得安心,雖然喊不出來,內心仍在費力地喊:「蕭煜,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門外的蕭煜,似乎也感應到了房裡的雪傾城的呼喊,他拎著劍就要往裡沖,突然聽到身後響起了一道男聲:「六王爺在我涼國境內大開殺戒,這是要公然對我涼國宣戰嗎?」
有人在門口說話,不男不女,陰陽怪氣。
蕭煜回頭,看到來人。
一身紅衣,明明是男人,卻比女子還要貌美。
蕭煜瞬間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蘇淼!」
那人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來:「喲,六王爺居然知道我,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少廢話!」蕭煜不想和他磨時間,他也沒時間能磨,「交出傾城。」
「怎麼辦,她現在是祁國的和親公主,是我大涼國的太子妃,唯獨不是你的王妃。」蘇淼的語氣里,頗為得意。
「她不是雪傾城,她只是代替雪傾城嫁給我的代嫁王妃!」涼國攝政王和涼國太子爭一女的事,早就鬧得世人皆知!蕭煜自然也有耳聞,他也知道,攝政王這次來,怕和他的目的是一樣——都是來搶親的。
蘇淼的表情僵了,但很快就被他掩飾了過去:「你祁國皇帝既然把人送到了我涼國,那就是涼國的!哪怕是贗品,在我們沒有找到真正的傾城之前,做個替代品也不錯。」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獨一無二,她是我的王妃!」蕭煜幾乎是吼出這些話的。他勉強忍住脾氣,用盡最後一絲耐心,「蘇淼,你要是還想知道真正的雪傾城在哪兒,就讓你的人滾!」
蘇淼只是愣了一秒,便很快就明白過來了,整個人都十分震驚,道:「你說真的?」
蘇淼只是猶豫了一秒,蕭煜卻沒耐心等他,拿起劍,一道白光閃過,他面前的那一排涼國士兵就應聲而倒——完全沒有反抗的機會。
其他人都怕了,紛紛丟盔棄甲,逃也似的散了。
蕭煜提著劍,在門口的時候看著劍上的污血,皺了皺眉,他將劍歸鞘,單手,推開房門。
「咯吱」一聲,房門響起。
雪傾城卻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她能聽到聲音,聽到房門被推開,聽到有人急匆匆地朝她跑來,聽到有人叫她傾城。
真奇怪啊,這就是死的感覺嗎?
明明她已經能夠明顯感受到大限將至,偏偏此刻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她能感受到寒風在耳邊刮過的呼嘯,她能感受到周圍嘈雜的腳步聲,她能感受到蕭煜喉嚨里發出來的、野獸一般的低低嗚咽,悲痛至極,聽得人的心緊緊揪緊。
她能聽到,蕭煜一直在她耳邊說:「不要,不要離開我,不要拋下我,你答應我的,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你不能不守信用。傾城,我只要你,我只有你了,我不允許你拋下我!」
她好想安慰他:傻瓜,我沒有拋棄你,我們還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呢,我不會忘記的。
可他卻不可能聽到。
直到那些悲痛的挽留她都聽不見了,雪傾城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王府——那日,秋月清朗,他從宮裡偷偷溜回來,披著一身月色來見她,對她說:「傾城,我不怕上陣殺敵,卻怕離開你。你可懂?」
她懂了,她都懂了。
蕭煜,我也怕離開你呀,我也很喜歡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