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三十年飲冰,熱血終涼
皇帝一個人,站在摘星樓,俯瞰渺小如螻蟻的眾生。思兔閱讀
他還記得少年時,他被皇兄拎到這摘星樓,皇兄指著這片錦繡河山,對他說。
「我是長兄,我母妃還是寵妃,父皇遲早會傳位給我,這天下,是我的!你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這個窩囊樣子,還想和我爭?」
陳內侍上前,為他披上披風,道:「陛下,雪太傅來了。」
皇帝這才將自己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回來,回頭,就看到這些年,越發發福的雪太傅,正往這邊趕來。
「你這老狐狸,怎麼想起來見朕了?」
私底下,皇帝在雪太傅面前,總是十分放鬆的。他還是皇子的時候,雪太傅就是他的侍讀,他一路從不受寵的皇子,登頂帝位,他也一路相隨。
算下來,竟也有三十年了。
雪太傅給他請過安之後,就站在皇帝的身邊,陪著他一起看這江山。
「這摘星樓的景觀就是不一樣,好像天下唾手可得。我還記得當年,臣第一次陪陛下來摘星樓,陛下說,你遲早會做天下人的王,如今一晃,竟有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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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天我們說的話,還被皇兄聽到,皇兄要揍我,你這個不怕死的,居然跟皇兄的侍衛干架。當年的你,那叫一個弱不禁風,都被人揍得鼻青臉腫了,還說要保護我。」想起往事,皇帝也是感懷的,「景純,這些年來,朕幸甚有你。」
「我也很感謝陛下,能夠給臣這個機會。」雪太傅拱拱手,退了一步,突然撩開衣擺,跪了下去。
皇帝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臉上的輕鬆愉悅一掃而光,取而代之是當帝王這些年來,他早就練得非常熟練的嚴厲。
「你這是幹什麼?」
「陛下,臣年老遲鈍,自知已無法繼續輔佐陛下,故來請辭。」
皇帝的眼神里,盛滿悲痛。
「景純,你忘了你當年答應過朕什麼嗎?你說過的,你會輔佐朕一輩子的,當年那個奮不顧身保護朕,一腔熱血為朕的人,去哪兒了?現在,連你都要拋棄朕了嗎!」
不同於皇帝的痛心疾首,雪太傅表現得十分冷靜自持。
「陛下,三十年飲冰,熱血也會涼。」
「飲……飲冰?你這是在指責朕嗎?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朕待你如何!」
雪太傅抬眼,眼神冰冷地望著他。
「二十年前,三王奪嫡,朝堂大亂,臣假意投靠當時的大皇子,探取情報,挑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關係,讓他們互相殘殺。」
「是,當年若不是你,我的確沒辦法登上帝位,怎麼,現在你是在向朕邀功嗎?還是覺得朕這些年,給你的給少了?」皇帝最煩的,就是這些仗著自己有些功勞,就喜歡拿著過去邀功的老臣,本以為雪太傅和那些人不一樣,沒想到……
聽到這裡,雪太傅除了失望,已經再沒有任何其他的情緒了。
「當時,臣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九死一生,為了不牽扯家人,將妻兒托給陛下您,彼時,臣的妻子即將臨盆,您托人寫信給臣,說臣剛出生的女兒被大皇子派人擄走,我在憤怒之下,偽造了一份大皇子和二皇子通敵賣國的罪證,呈到先帝面前,先帝賜死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次年,先帝因為兩位皇子的事傷痛過深,以致癆病纏身,終不治駕崩。」
皇帝臉上的那種嚴肅終於維持不住了,臉色慌亂起來。
「都是陳年舊事,你如今提起它做什麼。再說了,當年,你的孩子,朕不是給你找回來了嗎!」
「那臣的女兒在外流浪了整整二十年的事,陛下如何解釋?」
「放肆!你如今是在對朕興師問罪嗎?」
「陛下若是無罪,又何談問罪。」雪太傅繼續說著當年的舊事,「可是這件事後來我越想越奇怪。我有三個兒子,大皇子為何放著我那三個兒子不顧,只擄走我剛出生的女兒,莫不是大皇子也知道我更喜歡女兒?可是這事,我只和您說過。」
「別說了!」皇帝越吼越大聲。
雪太傅的聲音,也跟著高了好幾個度:「陛下!難道您不覺得奇怪嗎?我娘子明明說她當年生的是兩個女兒,可是接生婆卻咬定她只生了一個,而我,在二十年後,在街頭見到了一個和我女兒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血都能和我相融的姑娘。您說大皇子派人擄走了我的女兒,可是大皇子連我有女兒這件事都不知道!」
「放肆!雪景純,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陛下若是不想聽臣再提往事,那就請您恩准臣辭官,臣會帶著一家老小,離開京都,從此不在陛下的面前出現,不再惹您煩心。」
皇帝看著雪太傅,指著他的手指都在發抖,最後,只賜了他一個字:「滾!」
雪太傅跪謝聖恩,行完禮之後,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宮外走。
快走出摘星樓的時候,他聽到皇帝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是他從未從皇帝嘴裡聽過的,撕心裂肺的怒吼:「雪景純,你走了,朕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這一次,雪太傅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只留給皇帝一個決然的背影。一如當年,他捧書而來,對他說「臣會一輩子輔佐您」一樣的決然。
皇帝仰頭,眼角含著淚。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像一個惡魔,吞噬著他。他恨雪太傅的絕情,卻不知道,雪太傅還是給他留了顏面的。
雪太傅早就調查清楚了,當年,皇帝為了皇位,親手製造了這一場綁架,只是皇帝沒想到,他派出去抱孩子的心腹,因為怕被皇帝滅口,抱著孩子走了之後,就再沒回來。
而皇帝怕雪太傅追查下去,會查到自己的頭上,於是乾脆說只有一個孩子,甚至在那件事發生後不久,把曾經參與過接生的產婆和丫鬟都殺了。
從雪夫人說自己生了兩個女兒起,雪太傅就開始懷疑了,在皇帝欲蓋彌彰地把所有當事人都殺了之後,雪太傅就基本猜出當年的真相了。
這些年來,雪太傅一直在找自己的女兒。因為當年他和皇帝有過約定,日後要結為兒女親家。為了避免自己的女兒嫁入皇家,他故意讓女兒扮傻。
皇帝果然再也不提當年的聯姻諾言,雪太傅也在和女兒分離二十年之後,終於找到了她。
雪太傅雖然恨皇帝,到底顧念主僕一場,並沒有想過要報復他。
更何況,他是皇帝,天子的顏面就是祁國的顏面,他如果把這件事揭穿,傷的是祁國的國本,動搖的是祁國的民心。
為了照顧天子威嚴,他甚至都沒敢讓大女兒認祖歸宗。
正好,小女兒傾城和涼國太子情投意合,雪家女兒的身份對傾城而言就是一個桎梏。畢竟,皇帝是絕對不會允許重臣之女,嫁給敵國太子為妃的。
他和夫人商量之後,以送傾城上山養病為由,讓涼國太子帶走了她,而後,又讓大女兒頂替傾城的身份進府來,換一種方式回歸他們的身邊。
那時候,雪太傅心裡其實已經很滿足了,女兒平平安安長大,還回到他的身邊,他也想過,再過幾年就告老還鄉,好好陪陪大女兒。
只是沒想到,皇帝連他想要補償女兒的這點小小心愿,都剝奪了。
當雪太傅知道,自己的女兒居然被皇帝塞進了和親花轎時,三十年的君臣情分,知己義氣,那一刻,就徹底終結了。
三十年飲冰,冰難融,心已冷。
一腔熱血,終涼盡。
從此,君是君,臣是民。
前塵往事,盡付風中,散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