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佩回到趙昀騫手中,代表我的任務就此結束,之後只需等著飛升。思兔閱讀520官網回去的路上,他一臉平靜地走在我身邊,沒有再問什麼。
這個世子雖然有些傲慢,內心還是頗善良的。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被人護著的時候,今日卻居然被他護了兩次。他方才大戰劉翠兒的英姿,簡直可以名留青史。
最狼狽的時候得他出手相救,我心中不由得生出兩分親切感。看來司命仙君給我的也不完全是苦差。
想起昨日的事,我忍不住問:「世子先前為何會被山賊找麻煩?」
他淡淡看我一眼,輕飄飄道:「昨日我帶瑾嫣去客棧聊天,他們出手調戲。我不小心給他們每人潑了一碗湯。」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
我張嘴啞口無言,感嘆道:「還好世子你有帶侍衛的習慣。」不然這種傲慢的性子總有一天會被人圍毆致死。
他顯然理解錯了我的意思:「區區山賊,我根本沒放在眼裡。」
我心中默默道,你的武功如此厲害,自然不需要將山賊放在眼裡,那些侍衛比較可憐。趙昀騫淡淡瞟我一眼:「你是不是覺得,我惹的事,卻要侍衛拼命,有些過分。」
這是明擺著的,我點點頭。他冷笑道:「他們看似很賣力,實際上根本不是。入府時他們個個都是絕世高手,來到我身邊卻像軟腳蟹,在背地裡說不定也盼著我死。」
為何他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我道:「怎麼會呢,我覺得你這個人不錯啊。」
他默默看我一眼,沒有接話。官家子弟的想法總是要複雜一些,他的心情,我自然也是不能理解的。別人都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大概身邊的人多以利益為先,讓他有些心涼。
想不到他竟是這樣敏感的人。日後有一段時間都要跟在他身邊,手臂上的傷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來利用一把,讓他對我的印象好一些。思及此,我仰頭笑道:「世子,你今日幫了我,我送你一份禮。」
他停住腳步,有些疑惑地瞧我。我摸出一道符,默念兩句塞到他手中,然後開始拆開手上的紗布,直到露出傷口。黑色妖毒在我傷口處張牙舞爪,一半在外面飄忽,一半在肉中隱隱透出來,半個手臂都被黑色覆住。趙昀騫的神色變了一變,皺緊眉頭道:「你中的毒如此厲害?」
凡人肉眼原本只能瞧見淺淺抓傷,有了我那道符,他才能看清這真實傷口。我咧嘴一笑,趁機抬舉自己:「就是知道這毒厲害,我才怕世子被抓到。世子昨日幫我擋走山賊,今日幫我教訓了劉翠兒,我還世子一次。希望這個傷口能讓世子相信,世上還會有真心待你好的人。」
這話我自己說著都覺得忒噁心。他卻看上去頗為受用,輕輕「嗯」了一聲,側了臉不再看我的傷,眉眼柔和了一些。我不由得在心中感嘆,這孩子真可憐,一定許久沒有人對他說過這般溫暖的話。
與他分別後,我回到住著一仙一妖的家,心情分外舒暢。墨遲在睡覺,躺得斯斯文文,眉頭卻微微蹙起。我順手關上窗,他又往裡蜷了一蜷,口中默念著什麼,我沒聽到。
貓妖仍舊蹲在牆角,法圈沒了,脖子上卻多了一條細繩,看上去傻不拉唧的。墨遲那傢伙必定不會餵吃的給它,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它餓著沒。我隨手找了一個小碗,給它盛了一些粥,放在它面前。它耳朵抖了抖,沒有挪動。
我嘆口氣,回了房間坐在床上,閉目養神。
貓妖一開始不肯吃東西,寧死不屈,傲然抬頭,充分表達了它對粥的不屑。我和墨遲懶得理它,隨它在牆角窩著。過了兩天,碗空了。
我蹲到它面前,摸了摸它的頭:「怎麼樣,吃飽了麼?不飽我再弄一些給你。」
它萬分憋屈地躲開我的手,悶悶地搖了搖頭。
起身再給它添了幾次粥,它吃得飛快,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顯然是餓壞了。我盤腿坐到它身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逗它講話。
它說它的名字叫踏雪,修煉了三百多年,由於和好友寒梅失散,特地下山尋它。途中聽說長安有個身上帶著高修為的凡人,於是順便下手,不料遇上了我,還不小心將我抓傷。
它低著腦袋的樣子少了幾分囂張跋扈,多了幾分可愛無邪。我笑著擺擺手道:「沒事啦。你的妖毒雖然很猛烈,但我不是普通凡人,所以不用擔心。」踏雪立刻硬著脖子道:「小、小爺才沒有擔心你呢。哼,區區一個凡人,小爺根本不會放在心上!」說著將臉別到一邊。
我好笑地搖了搖頭:「是,是,你沒有擔心我。誒誒,不如你變個人形來瞧一瞧?」
它斜睨我一眼:「憑什麼要變給你看,小爺不干。」
這傢伙也不看看現在住的是誰家,吃的是誰的東西。對付這種性子,只能用激將法。我故作唏噓道:「看你的真身挺帥的,以為你的人形也應該不錯。不過既然你不肯變……唉,就當我猜錯了吧。」
它狠狠剜我一眼,輕輕哼一聲,站起身子抖一抖毛,發出一道光。片刻之後,拴貓的地方站著個漂亮的童子,身穿深黑色的暗紋寬袖外袍,渾身上下透著貴氣,怎麼看怎麼像大戶人家的孩子。
三百年修行,看著卻只有八九歲的模樣。他仰著白皙的小臉,傲慢道:「如何,小爺的模樣讓你開眼界了吧。」
一個貴氣的小孩,脖子上繫著一條細繩,被綁在牆角,確實很讓我開眼界。
我搓搓下巴道:「還算看得過去。」
踏雪立刻瞪圓眼睛,一副士可殺不可辱的模樣。我悠悠然道:「遠的不說,就這屋子裡住著的墨遲星君,就比你扎眼多了。」
它瞪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笑著湊近他:「好啦,說笑而已。其實……踏雪啊,我有個問題很想問。」
它變回真身,懶懶地臥在牆角,晃了晃耳朵:「什麼問題?」
我默默後退一步道:「你明明全身都是黑色,幹嗎要叫……踏雪?」
這個問題似乎戳中了它的痛處。它僵了一僵,翹著貓須道:「小爺喜歡!你管不著!」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該不會是因為你朋友叫寒梅,所以你配合它,整一出『踏雪尋梅』吧,啊哈哈哈!」
它「喵嗚」一聲往我撲過來,我早有準備,退後一步。它被繩子拴著怎麼都夠不著,在我一步之外晃著尖利的爪子。
沒過幾天,米缸空了,錢袋也癟了。再這麼下去,一仙一人一妖很快就會餓死在這屋子裡。
我躺在竹榻上瞧著漆黑的天空,認真地思考生計的問題。
窗邊金光一閃,踏雪叼著一塊碎銀跳入房中,脖上的繩子早已不知所向。它將碎銀優雅地放到我身邊:「這是小爺在這裡住的租金。小爺明天要吃魚。」
我詫異道:「你從哪裡搞來的銀兩?」
它淡定地走到牆角臥下:「別人錢袋裡拿的。」
一句話差點把我嗆死。我道:「你找死啊,去偷錢!」
它抬起眼皮鄙視我一眼:「你大驚小怪什麼。小爺是貓,又不是人,不必遵守那些俗世規條。」說著又抬頭道,「你不要就還給小爺,小爺去別人家住也行。」
誰家養得起你這樣的大神。我扶一扶額頭道:「我知道你不想白吃我的,但是你好歹也要光明磊落一些啊。」
它站起身子,抖了抖腦袋:「凡人就是煩人!有什麼光明不光明的,多少人坑蒙拐騙還不是一樣過日子!」
看來在這個問題上不能糾結。我思考片刻道:「這樣吧,我最近打算重新開始幫人算命卜卦,還差一個人幫忙,你要不要來幫我?」
「沒興趣。」踏雪繼續臥著,懶洋洋道,「區區一個凡人還敢叫小爺幫忙。」
我心道我發起火來別說你小小一隻貓妖,連外頭的那位墨遲星君也一樣得乖乖幫忙賺錢,嘴上道:「橫豎你幫我你自己也能賺錢,之後大家各分一點,不是兩全其美麼?」
它道:「小爺不稀罕這個錢。不過既然你這麼誠心誠意,小爺就勉為其難地幫你吧。」
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分明將自己當成了大仙。我突然十分想用鞋子扔它。
於是從這天起,長安人人皆知,活神仙身邊多了一個漂亮的童子,每天臭著一張臉,為人卜卦算命。
今日出門晚了一些,擺攤的地兒已經被人占了。一個壯實黝黑的小伙子放著兩盆魚,笑容滿面地吆喝叫賣。踏雪幫我提著東西,看到魚的時候差點原形畢露撲上去,被我拍了一巴掌才守住人形。
我的攤子比較簡單,擺了跟不擺區別也不大,於是只在月老廟門口隨便找了個地方蹲著。踏雪正氣凜然地站在我身邊,用眼神深刻地鄙視我。
喝了大半天的西北風,踏雪斜眼看我:「你不是說你是長安的活神仙麼,怎麼都沒有客人?」
我惆悵地望向天際準備西沉的落日,嘆氣道:「興許是因為前段時間我沒有出現,一些老街坊都不曉得我又出來擺攤子。」說完又聳聳肩,「其實他們不來找我也好,證明大家都安居樂業。」
它白我一眼:「呆子,大家都安居樂業,小爺就得跟著你餓肚子了。」說著賤兮兮地湊近我,「你說……小爺要是去鬧點事,生意會不會好一些?」
我將它的腦袋推出半米之外:「你還是給我安分點,免得到時候你捅出簍子,我都不知道該不該收你。」
他輕輕哼一聲,偏頭不語。
那粒碎銀夠我們再過一些日子,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抖擻精神起身。
月老廟的來客絡繹不絕,進進出出都帶著舒心的微笑。虔誠祈福的少女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口中念著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願望。來這裡的人多數都為求個安心,所以我算命一向都只挑輕的講。
除了極個別的人。
我淡定地咳一聲,走到一個衣著光鮮的夫人面前,笑吟吟道:「夫人,要卜一卦麼?」
她閉著眼睛準備搖竹筒,聽了我的話之後微微抬眼瞧我,印堂上的黑氣隨著她的動作飄來飄去,只有我和踏雪看得見。
旁邊兩個丫鬟迅速地跑過來,怒斥道:「滾遠一點,別妨礙我們家夫人求籤!」
那位夫人身穿紫紅色外袍,橙紅色羅裙,上面用金絲銀線繡著一些簡單的花紋,如傍晚天際剪下的彩霞,絢麗卻高雅脫俗。身邊兩個丫鬟身上穿的都是湖水綠羅裙,衣襟袖邊有淺青色花紋,一看就是大戶人家。
我笑嘻嘻道:「夫人定是想為家中的千金求一支好簽吧?恕我直言,夫人現下應求的不是姻緣,而是平安。如果我沒有算錯,貴府最近應該是怪事頻出,家宅不安。」
旁邊的丫鬟聽了這話立刻睜圓了眼睛:「你好大的膽子,敢這麼和夫人說話!」
那夫人伸手輕輕一攔:「繼續說。」
「不出五日,貴府必有血光之災。」
她微微一笑,端莊且高貴:「你可知道我是誰?」
我誠實地搖了搖頭。
她意味深長地瞧著我:「許久沒有人敢這麼與我說話了。小姑娘,若你說的靈驗,我會讓碧琉過來付你卦錢。若你此番是胡言亂語,從今往後,勿要再讓我遇上你。」
我露齒一笑:「恭候大駕。」
兩個丫鬟接過她手中的竹筒放到一邊,低眉順眼地跟著她出廟,門口的廟祝笑意吟吟地送她離去。
踏雪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道:「喂,你這麼肯定她家會出事?」
我輕輕哼一聲:「她印堂上的黑氣飄得像一塊雲,結結實實地罩在天靈蓋上,旁邊的兩個丫鬟也是一臉霉相,一看就知道是家宅有變。」
「唔,說起來,今日小爺路過一處大宅,總覺得裡面的陰氣和妖氣混雜,分外厲害。該不會那夫人就住在裡頭吧。」
「誰知道呢。」我往外瞧了瞧天色,也差不多該到晚飯時候了,「今日就擺到這兒吧,我傷口有些疼,想回去休息。」
踏雪雙目立刻放光:「好,晚上我們吃魚吧!」
我無奈地嘆一口氣:「好吧好吧,買魚買魚。」踏雪立刻歡呼雀躍地跳起來。
天知道我連續吃了多久的魚。再這麼吃下去,我也快變貓了。
回去時經過望月樓,恰好看到趙昀騫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什麼人。蘇瑾嫣從樓上下來,拎著什麼東西,兩人站在一起聊天,怎麼看怎麼般配。
我垂下欲打招呼的手,聳一聳肩,和踏雪一起走回偌昔閣。
墨遲那隻豬依舊在竹榻上呼呼地睡。踏雪一向不屑他的好吃懶做,進門時特地發出響聲,將墨遲驚醒:「咦,你們回來了?」
我點點頭,將兩條活潑亂跳的魚放到木盆里,擦了擦手道:「墨遲,我的手臂又開始疼了。」
他的呵欠打到一半:「過來給我瞧瞧。」
別人的紗布都只會滲血,只有我的紗布透著黑。傷口裂了一些,依舊呈紫黑色。他皺眉道:「毒氣入得有點深,再過兩天應該就沒事了。」
踏雪一直在旁邊走來走去,不敢正眼瞧我傷口,只偷偷地瞄,一對上我的眼神又迅速移開。墨遲低頭幫我換紗布,神色認真,讓我心中有絲暖意。家中多兩個人還是熱鬧一些,別人都不願意與我同住,有他們也好。
雖然這兩個都不是人。
晚上我和踏雪在廚房裡忙來忙去,墨遲在外頭咬著筷子等吃。踏雪自告奮勇地將兩條魚拿去,刮鱗去髒做得純熟自然。
晚飯終於熱騰騰地放上桌面,我們圍著桌子正要起筷,外頭卻傳來敲門的聲音。一個侍衛打扮的人遞給我一個包袱,說是世子給的,讓我好好療傷。
我讓侍衛轉達對世子的感激,然後將他送走。包袱中是各種稀世靈藥,裡頭還夾了一張紙條,寫著筆走龍蛇的幾個字:一些傷藥,希望有用。署名是「騫」。
凡藥應該對妖毒沒什麼用。我折好紙條,順手夾到旁邊的一本書中。踏雪舉著一個玉石瓶子道:「喂喂,這個,紫凝丹,解毒的,對你的傷口很有用。」
淡淡的香氣縈繞出來,分外寧神。我倒出裡面的唯一一顆,丟進口中服下。
墨遲趁我們不在,筷子動得飛快。等我們回頭,半條魚已經進了他的肚子。踏雪慘叫一聲撲過去,夾走另一條魚,對墨遲吼:「你個厚顏無恥的神仙,小爺的魚快被你吃完了!」
墨遲頭也不抬,咬著肉口齒不清道:「本星君肯吃你的魚是給你面子。」
踏雪立刻牙尖嘴利回他:「小爺不要你的面子,快把魚給我吐出來!」
「本星君一向大度,說了給你面子,就一定會給到底。」說著又順手將剩下的半條魚拖到自己碗中。
踏雪再慘叫一聲,齜著牙撩起衣袖準備和墨遲打一架。墨遲咬一口青菜道:「小貓妖,你打不過本星君的。」
踏雪惡狠狠道:「未必!」
食物的怨念真不是一般的大。我揉一揉額頭:「你們要打出去外面打,本姑娘還要吃呢。」
踏雪鼓著腮幫子憋了半天,傲然一甩腦袋,將那條沒遭毒手的魚端回房間,怎麼也不肯再出來。我瞧著狼藉的一桌,盤中剩下的幾根青菜,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趙昀騫送來的紫凝丹十分有效,兩日後妖毒的顏色已經淡去。墨遲捧著我的手臂瞧了許久,憋出一句「藥效不錯」,便沉默不語。我和踏雪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他治不好的傷口被一顆凡間丹藥治好了,自尊心一定被挫得不輕。
收拾東西準備出去擺攤,墨遲突然開口說一起去。我道:「你不用去查狐妖的蹤跡麼?」
他穿好那身騷包的白色外袍:「狐妖的氣息自上次起便消失得一乾二淨,我連續查了許久都沒有什麼發現。與其浪費時間,不如今日跟你們出去瞧瞧,免得某妖總說本星君懶惰。須知本星君一向是個善良的神仙……」
我和踏雪邊掏耳朵邊應「是」,走到一邊拿東西。他一個人繼續喋喋不休:「……擺攤這種事對本星君而言是有點委屈,不過本星君一向仁慈,不太計較這些……喂,你們等等我!」
我和踏雪淡定地往外走,一致無視他。
天氣甚好,雲淡風清,讓人頓感身心愜意。踏雪劍眉星眸,長得扎眼,步履從容不迫,八九歲的模樣有著二十多歲的氣勢,引來路人頻頻回眸;墨遲風度翩翩,邊走路邊搖扇子,從裡到外都是個炫目的美男子,引來姑娘頻頻失魂。我提著東西走在他們中間,恨不得把臉藏起來。
長安大街一向熱鬧繁華,今日行人卻熙攘得不對勁。認真一看,人群當中混了不少小鬼,咧開嘴笑得傻不拉唧地看著凡人。瞧見墨遲後,匆忙逃竄。
城樓前貼了一張皇榜,許多人聚在那裡低聲議論。我擠進去瞧了瞧,大意是皇帝病了,要在凡間徵集神醫。踏雪立刻摩拳擦掌:「這種事小爺喜歡!皇榜上有沒有什麼要求?」
我瞥他一眼:「就算沒有要求,你這麼丁點兒大的人跑進去,別人也只會當你進宮騙吃騙喝的。」他非常不滿地嗤了一聲。
說起來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於是問墨遲:「我看這兩日長安的妖氣和陰氣似乎有所加重,莫非……皇帝生病是因為鬼怪?」
他高深莫測地搖搖頭:「鬼怪怎敢如此猖獗。皇帝有龍神佑護,不到改朝換代的時候,不可能出這麼大的紕漏。鬼怪聚集在長安,大概是因為無傾。」
我的心咯噔一響:「無傾冥君?司命仙君告訴我,靖南王府在龍脈附近,有龍氣佑護,鬼怪應該奈何不了他。」
說到這裡我猛然住了嘴。莫非皇帝生病,龍氣有所減弱,鬼怪才伺機行動?墨遲的紙扇在手中輕輕一敲:「就是這個道理。」
「那那那,那玉佩呢?」
他打開紙扇,邊搖邊道:「玉佩只是一件靈物,頂多能防小鬼滋擾,厲害一些的妖,是防不住的。」
踏雪突然精神振奮:「你的意思是,對小爺這種妖無效?」
我狠狠剜它一眼:「是不是很想親自去試一試,順便長個幾萬年修行啊?」
他道:「你、你太小看小爺了,小爺是這種妖麼!」說得跟先前偷襲趙昀騫的人不是他似的。
墨遲淡淡地瞧著我:「此事你管不了,不要去插手。等天庭察覺了,自然會派神仙下來。」
我道:「要多久?」
他沉默不語。
天庭的一瞬,凡間可能已經過了不少日子。等天庭察覺,趙昀騫的屍體都該長毛了。我嚷嚷道:「不行,我不太放心。司命仙君既然將這個任務交給我,在其他神仙下凡之前,我必須要管。」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這不是任務,趙昀騫救過我,我也該還他恩情。
墨遲意味深長地瞧著我,片刻之後輕輕「唔」一聲:「凡間的事我不能干涉。需要我的時候,隨時開口。」
人群中有小鬼大模大樣地走來走去,自由地穿過凡人身軀,往靖南王府走去。我感激地對墨遲點點頭:「那我先去一趟王府,看看趙昀騫現下的狀況。」
他深深看我一眼:「我不去了,我回偌昔閣等你,小心。」
我點點頭,將擺攤子的東西給了墨遲,然後和踏雪匆匆離去。
王府的家丁和丫鬟眾多,要打聽裡頭的事並不難。我們隨便問了一些人,便大概了解了一些狀況:府中的雞鴨莫名死去,夜晚窗外會有人影飄過,快得像一陣風……賣菜的小哥不斷添油加醋,簡直像在講懸疑故事。當他提及花園養的八十多條錦鯉每日都少幾條,連個魚屍都沒有時,踏雪眸中瞬間燃起兩把正義凜凜的火焰。
之後我們去了一趟月老廟,想碰碰運氣尋一尋當日的那位夫人。夫人沒尋到,卻被一個身穿淺黃色衣裙的姑娘主動搭話:「姑娘就是那位活神仙吧,我是王府里的淺玉。府中這兩天出現了血光之災,夫人讓我來請你去瞧一瞧。」
正中我下懷。
兩人一貓立刻前往王府。王府上空罩著大片暗黑色的霧,牌匾在霧氣中暗淡無光,應該有上百隻的鬼聚集。踏雪微微皺了眉,壓低聲音道:「小爺前兩日就是在這裡察覺到妖氣的。」
我瞭然點頭。七日之後是月圓,鬼怪力量最盛,它們應該會在那時出手。當務之急是要將這件事告訴趙昀騫,並想辦法將他帶離這裡,否則不單他要喪命,整個王府都要遭遇一場滅頂之災。
淺玉領著我們繞小路,穿過花園去正廳。王府像個巨大的迷宮,我們走得腿都軟了,依舊不見所謂的正廳在何處。住在王府里的人估計腦子都無比精奇,若是我,這路得迷三天三夜。
王爺和王爺夫人似乎偏愛桃花,這一路處處艷紅,如同一片前無際後無涯的桃花林。翩翩桃花雨之中有一座簡單的亭子,筆墨題著「書語亭」三個字。一個身穿粉紅衣裙的女子坐在亭中,遙遙看過來,眸中似有千言萬語。我眨一眨眼,女子消失不見。
我狐疑地瞧一眼踏雪。它依舊自在地走著,似乎沒有發現。
繞了頗久,總算出了桃花林。淺玉道:「姑娘,正廳就在前方。我先去和夫人稟報一聲,你們在這裡候著。」她走開後,我立刻給踏雪一個眼色,示意分頭行事。它捏一道訣顯出原形,瞬間跳入灌木叢中。
旁邊是正廳,廂房應該在後面。我沿著蜿蜒的石板路走了片刻,往回看已經不見桃花。王府蓋得很奢侈,什麼都是大片大片地來。旁邊皆是嶙峋的假山怪石,我打心底里擔心自己等會兒會辨不清方向。
石板路漸漸變得寬闊,前面景色也開朗了一些。我三步並作兩步,迅速走出假山群。面前是一個池子,裡面游著一些錦鯉,色彩隨遊動而斑斕。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年站在池子邊,悠閒地灑著魚食。
他微微抬一抬頭看我,卻沒有驚訝,只淡笑道:「姑娘也來看魚?」
他的裝扮不像是下人,反而像貴客。我乾笑道:「是啊。」
池中的魚在水中翻滾,激烈地搶著食物。他將手中的魚食全丟在水中,拍拍了手走過來,微笑著說:「我聽說姑娘是長安出名的活神仙。」
他的笑容有些炫目,帶著一些邪氣,長長的劉海擋住左眼,頗有一種風流公子的模樣。我繼續乾笑:「虛名而已,虛名而已。」
「也不完全是。」他說著湊近我身邊,嗅一嗅道,「姑娘,你好香。」
老娘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被個少年調戲。「這情話說得如此順溜,沒個幾十年幾百年……大概是不能的。」我抓緊手中的符,厲聲道,「你究竟是誰。光天化日之下敢變出人形來會我,膽子不小。」
少年低低一笑,緩風拂過,他的劉海微微吹起,露出左眼上一道駭人的疤痕:「想收我?恐怕有些難度。」
話音剛落他已消失不見。我愣一愣,耳邊響起一個魅惑的聲音:「告訴踏雪,他的故人,回來了。」
後面三個字很輕,低低流轉,在我耳中迴蕩了許久。我用力甩一甩腦袋,猛然醒覺自己中了對方的攝魂術。回過神來,面前落英繽紛,沒有半個人影,方才一事,似是我的錯覺。
旁邊灌木叢一陣響動,踏雪突然飛躥到我身前,擺出戒備模樣。它甚是疑惑地看了許久:「小爺方才明明感覺到一道強烈的殺氣……衝出來怎麼沒人?」
「因為他早就走了。」我翻一個白眼,然後道,「唔,對了,他說是你的故人。」
踏雪猛然抬起頭瞧我,一把攥緊我的衣袖:「喵?他長什麼模樣?!還說了什麼?!」
我連忙豎起食指:「噓!小聲點!你想大家都知道我們在這兒麼!」
它繼續用力搖著我的衣袖:「你快說!快說!」
認識它這麼久都沒見過它如此激動。我道:「那少年長得挺漂亮,穿著白衣,細眉長眼,有些女氣……對了,他的劉海很長,左眼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踏雪默默地住了手,緩緩垂下眼瞼,悶聲說了一句話,不甚清晰,我只聽清了「寒梅」兩個字。
原來那便是寒梅。
此時淺玉著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呀,你們怎麼跑這兒來了!讓我尋了好久!」
我堆著笑臉:「我、我家小弟想去茅房……」被踏雪掐了一把。
沿著蜿蜒石道,又回到正廳附近。遠方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來,一個黑色尊貴,一個粉色溫婉,正是趙昀騫和蘇瑾嫣。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立刻揮手向他們打招呼,趙昀騫先是一愣,而後恢復尋常神色。
趙昀騫的衣櫥里似乎只有黑色衣服,每次出來都穿著寬大的長袍,黑底金邊,雍容華貴。乍一看之下就像放大了的踏雪,一樣的高傲,一樣的臭屁。他身邊的蘇瑾嫣穿著一襲粉桃色長裙,頭上斜插著一支木簪,臉上抹著淡淡的脂粉,腰肢盈盈可握,撐著一把粉色的傘,巧笑嫣然,溫柔似水。
我走上前去,咧嘴笑道:「世子好。」然後戳一戳踏雪,「叫哥哥姐姐。」
踏雪不情不願喊了一句「哥哥姐姐好」,然後躲在我身後,不肯再開口。
我乾笑道:「我弟弟生性彆扭……」踏雪再掐了我一把,「扭」字跑了調。
趙昀騫瞧向我:「身子如何,毒都解了麼?」
我笑道:「世子的藥解毒功效很好,我現在已無大礙了。」
他淡淡點頭:「你該謝謝瑾嫣,丹藥是她給的。」
趙昀騫和蘇瑾嫣總是見面,關係一定不尋常。我望向蘇瑾嫣,誠懇道:「謝謝瑾嫣姑娘。」她微微一笑,臉上有些不自然:「原來世子找我拿藥,是為了這位姑娘。」說著又看向我,「姑娘是長安出名的活神仙吧,那日在榮福客棧,我們見過的。」
我嘿嘿一笑。趙昀騫又道:「你怎麼會在王府中?」
我道:「王爺夫人召我入府,處理府中之事。」
他的臉上浮起幾分奇怪的神色,古怪地瞅了我一眼,而後語氣有些冷淡:「哦,那你去吧。」然後自然地牽過蘇瑾嫣的手,繞過我往前走去。從後面瞧,他們一個倜儻,一個亭亭,擱在一起分外適合。可我總覺得,那手是特意牽給我看的。
淺玉在一旁催促著我們往前。踏雪擺出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看得我腦門隱隱作痛:「雖說你現在是八九歲的模樣,但能否別這麼幼齒?」
它的臉迅速黑下來:「小爺這是為了你!否則方才也不會屈尊。」說著咬咬牙道,「叫那兩個凡人為哥哥姐姐,實在太對不起小爺自己了。」
我道:「蘇瑾嫣也就算了。無傾冥君存在的時候,你連一粒灰都不是,讓你叫哥哥你還賺了。」
它一本正經道:「他現在在我面前只是趙昀騫,小爺沒當他是無傾。」
我打心底里鄙視他。
王爺夫人正坐在中間的太師椅上喝茶。她身邊站著一個尋常打扮的家丁,瞧見我們到來,臉色瞬間白了一白。我瞟他一眼,假裝沒看到,帶著踏雪上前拜見王爺夫人。她抬手讓我們起身,將請我們入府的目的大致說了說。
原來王府外傳的事大多是真的:後花園錦鯉無故失蹤,後廚雞鴨莫名死去,夜半無人時窗外會有影子飄過……前兩件事在普通民宅中也曾發生過,一般是妖鬼作怪。至於影子,應該是王府中躲著的妖怪四處走動,恰好被人撞見。
我沉吟片刻,拿出專業的態度:「單從事情來說,很難知道是什麼所為。勞煩夫人差個家丁,帶梓笙去後花園和後廚那裡瞧一瞧,梓笙好作判斷。」
她點頭,往身後喚了一句:「元寶。」
她身邊那個家丁身子顫了一顫,上前一步。夫人又道:「帶活神仙去後花園和後廚那裡看看。」
元寶的臉色又白了兩分,領著我們往外走。我和踏雪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元寶一路走得極快,低著頭匆匆領路,似趕著去投胎。後花園落花簌簌,魚池水面如鏡,魚兒見有人影,受驚地躲開。我閉上眼細細察覺了一下,兩道妖氣。一道是寒梅的,另一道從方才起一直在我們身邊。
我假裝不經意:「這王府如此大,不住一段時間,應該很容易迷路。看來元寶你在這裡也有一段日子,看著卻頗年幼。」
他的臉色古怪,被我一問,身上那股異於常人的氣息愈發濃郁,吞吞吐吐道:「其、其實我入府才沒幾天。今年不過十五六歲。」
我故作詫異:「唔,究竟是十五,還是十六?」
他愈發吞吐:「十、十六。」
我笑一笑,不再多問。
前往後廚繞了一圈,不見什麼異常。雞圈中有濃重的騷味,大概是有什麼動物混入王府。元寶有些緊張地帶著我們回正廳,又向王爺夫人道了一句「身體不適」,便匆匆退下。
王爺夫人道:「如何,能否查出是什麼所為?」
我恭敬道:「懇請夫人給兩日時間,讓梓昔在王府四處認真查探。」
她揮一揮手准了:「那這兩日你就先在王府住下吧。務必要將王府清理乾淨,務必要保護好雲湘郡主。」
一般王府重要的都是王爺和世子,她只提到一個雲湘郡主,倒是讓我有些驚訝。
贏得機會住在王府,實在是再好不過。考慮到偌昔閣里還住著個傻帽神仙,我和踏雪決定先回去一趟,順便收拾一些衣物和紙符,方便保護趙昀騫。
出府時依舊是淺玉帶路。出府時換了一條路,景致卻依舊唯美,如自然園林。曲折竹廊之下是粼粼湖水,細光浮泛,映在水榭上方似一道銀河。水榭之中坐著趙昀騫和蘇瑾嫣,彈琴合奏,琴聲輾轉,周遭薄紗帷幔紛飛,如神仙眷侶。二人偶爾抬頭對視,郎有情妾有意,看得我甚是肉緊,連忙滾出王府回偌昔閣。
墨遲難得沒有午睡,站在偌昔閣門口等我們回去。他遠遠站立,微微翹首眺望,如同一塊望夫石。一身雪白的袍子融在暖陽之中,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我走過去,他一眼看到我懷中睡得正香的踏雪,皺眉道:「怎地要你抱它回來?」
踏雪近來的伙食不錯,一身黑毛油光亮滑,儼然一隻帥氣的雄貓。我伸手摸一摸它的腦袋:「近日它跟著我擺攤,一直睡得不太足。進村的時候它說累了,我便讓它現真身,將它抱了回來。」
它睡得不太安穩,被我的聲音驚擾,耳尖抖一抖,蜷縮著將腦袋埋得深一些,還細微地蹭了一蹭。我忍不住彎起唇角,將它抱進屋子,放在墨遲的軟榻上,用被子裹好,才走出來。
墨遲站在樹下,靜靜地瞧著我。我掩上門,走到他身邊,笑道:「你平日有話不吐不快,今日怎麼這麼酸。有事不妨直說。」
依照他的性格,被我這樣嘲笑,必定毫不猶豫地反擊。他淡然地瞧著我,臉上沒有半絲笑意:「無傾的事,你打算如何?」
突然這麼認真我有些不習慣,愣了一愣才明白他的意思:「什麼如何……司命仙君既然交得我此任務,我自然要認真完成。」
他緩緩瞧我一眼:「你真的,只將此當成任務?」
我晃晃手打哈哈道:「那是自然。」
他依舊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若無其事地看著他。任務自然是任務,我不過借著任務,順便還個人情罷了。
墨遲一動不動地瞧了我許久,才嘆氣道:「是便最好。我怕你一頭栽進去,戀上那無傾,有你好受的。」邊道邊看向天際,搖扇道,「所謂多情自古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我不願見你踏上那條不歸路。」
他吟完那句酸溜溜的詩,回頭用酸溜溜的眼神瞅著我,渾身上下似被醋泡過。我抽一口涼氣,猛然向後退一步,痛心疾首地扶著額頭,故作悲愴道:「紅塵於我儘是浮雲,此生……唉,怕是不會再戀上誰了。」說著還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群太監上青樓。我又何嘗不想過點平凡日子,嫁夫生子?」
墨遲顯然沒能經受住這個驚嚇,退了一退定在三步之外瞧著我。我抬起幽怨的雙眼:「怎麼了?」
他捂住胸口道:「你別這樣,我看著……牙疼。」
我這才撲哧一笑:「你知道會牙疼,就少點感懷身世,忒矯情。」
墨遲不語,慢悠悠地搖著摺扇。我湊近一些,邪惡道:「還是說……你也有一段悲痛的感情史?」
他偏頭斜我一眼,一扇子敲過來:「仙者不得有情。就算能有,你以為我是你?為了那傻X莊元,弄得自己這麼悽怨。」
我吃痛地捂著腦袋,聽了這句話愣一愣:「你怎麼知道莊元的事?」
他輕輕打個呵欠:「沒事,你當我沒說。」
我突然想找個坑把自己埋起來。
調侃之後又該商量正經事。我將王府的狀況和發生過的怪事大約地說了一說,順便告訴他,我準備和踏雪一起搬入王府,以便繼續保護趙昀騫。
墨遲微微一愣:「你和踏雪?那我呢?」
我道:「你不是要查狐妖麼,進了王府肯定出入不方便。本姑娘將偌昔閣借給你住著就是。」
他立刻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行。王府現在如此複雜,你們進去,只有被殺的份。帶上我,我去幫你們。」
誠然我也很想讓他跟著我們一起去,畢竟多一個神仙,勝算總比一人一妖要大。可是王爺夫人原本請的只是我一人,帶上踏雪,尚可以瞎掰說他是我的弟弟,需要我的照顧。而墨遲,我實在編不出藉口,他的年紀可一點都不小。
他不死心道:「我可以變成少年模樣。」
我道:「我哪來這麼多的弟弟。」
他繼續道:「我可以裝成你的夫君。」
我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墨遲星君,這個玩不得。」
他意欲再說些什麼,我及時開口道:「墨遲,我知道你關心我。可是這件事,有我和踏雪就夠了,你就留在偌昔閣吧。」
他慢慢垂下腦袋,似乎十分傷心。我瞧著他的模樣,隱隱有些感動。他雖自大,心腸卻極好,細微的事總記在心上。我伸手過去,打算拍拍他的肩膀寬慰他兩句,他突然抬頭正色道:「附近有地方請廚娘麼?」
我愣愣地瞧著他,沒反應過來。他托著下巴作思考狀:「你們若是走了,偌昔閣沒有人煮飯給我吃……這問題十分嚴重。」
我猛然收回手,為自己片刻前的心軟感到十分後悔。
次日一大早,我與踏雪拎著包袱出門,墨遲起身送我們,囑咐了許久,囉里囉嗦,堪比「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的那位孟母。踏雪難得沒有與他槓:「得了吧,破神仙,你留在這裡好好看家,小爺比你靠譜多了,梓笙不會有事的。」
墨遲乾脆利落地忽略了它,對我道:「梓笙,謹記護好自己。無傾那邊,盡力即可。」
我點點頭:「那我走了。」
他又長嘆一口氣,頂著一副傷情的模樣瞧著我,似乎還有話要說,憋了許久,憋出一句:「聽我一言,保護之時……勿要與他太過接近。」
這句話讓我很是在意,想問清楚,他卻轉身回了屋。趙昀騫是冥君轉世,為何墨遲會叫我提防他?踏雪見我糾結,慢悠悠道:「他大概是怕你觸到狐妖的逆鱗。」
原來當日在榮福客棧遇到的第二道妖氣,是千年狐妖所發出。匆匆出現又匆匆消散,是在警告踏雪不許碰趙昀騫。墨遲大概是怕那狐妖將我當成敵人,所以才叫我小心。
我心中甚是疑惑,敢情那狐妖是打算獨吞,所以才不許別的鬼怪碰趙昀騫,這幾天保護他,是為了將他養得再肥一些?
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倘若那狐妖真的在趙昀騫身邊,墨遲為何不抓它回去復命,還每日出去找尋狐妖。踏雪聽了我的話,聳一聳肩道:「所以小爺才一直才看那破神仙不爽,總覺得他待在你身邊有什麼陰謀。妖氣的事,小爺第一天就對他說了,他卻每日樂此不疲地早出晚歸,說是找狐妖,實際打的什麼主意,誰也不知道。」
這樣一說我有些忐忑。直覺告訴我,墨遲不是這樣有心機的人,但他這樣做,我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原因。
倘若那狐妖真是護趙昀騫的,我倒輕鬆一些。萬一不是,趙昀騫的處境一樣十分堪憂。
所以現下是怎麼想都不對,我默默嘆一口氣,和踏雪一起向靖南王府走去。
還有幾日便是月圓。大批鬼怪聚在長安,光明正大在街上走來走去。色鬼斜趴在地上偷看姑娘的裙底,餓鬼瞧著街邊的包子攤留口水,蛇精扭著婀娜的身軀左搖右擺,蜈蚣精眯著眼睛陰險地瞧著行人。整個長安上空籠罩著一層厚實的黑雲,凡人肉眼只以為那是積雨雲,夾著油紙傘在街上行色匆匆。
按這個勢頭下去,十五那天,長安就該變成鬼市了。我長嘆一口氣,甚是憂心。
榮福客棧門口站著兩個人,一黑一粉紅,我一眼瞧見,頭更疼了。趙昀騫啊趙昀騫,這樣的非常時期你還敢出來亂晃,是在考驗鬼怪們的忍耐力麼?
他們二人神色疲憊,衣擺上有許多皺褶,不禁讓人遐想。對話低低飄來:「世子昨日款待,瑾嫣非常感激。」
「你我之間無需客氣。下回那江南師傅再來府上,我再約你入府嘗一嘗點心。」
語氣與態度溫柔細緻,對比與我談話時,判若兩人。
旁邊走來一個小丫頭,撐著一把淺粉色的傘,來接蘇瑾嫣。蘇瑾嫣將琵琶給那丫鬟抱著,接過傘盈盈回眸,微笑如清晨沾了露水的丁香:「那瑾嫣先回望月樓了,一夜未歸,怕黃媽媽擔心。」
他微微頷首:「好,月圓之夜再見。」
她才和那丫鬟一起悠悠然離去。
踏雪站在我身邊,壓低聲音道:「梓笙你學學人家吧,這才叫女子!」
說得像我徹頭徹尾不是個母的似的。我狠狠瞪它一眼,忽略之。
趙昀騫整整衣袖要往前走。我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句「世子」,他回頭,頗驚訝地瞧著我:「梓笙?你怎地會在此處?」
果然是有美人在側,沒看見我就算了,連腦子也不太靈活。我笑嘻嘻道:「世子,這可是大街,我出現在此處,沒什麼好驚奇的不是?」說著瞧向前方蘇瑾嫣的娉婷背影,「世子與瑾嫣姑娘的關係不錯。漫漫長夜將將過去,又有月圓之約。」
趙昀騫斜我一眼:「你勿要想太多。瑾嫣雖是望月樓的姑娘,但一直潔身自好,賣藝不賣身。我與她只是知己,並無其他關係。」
一口一個瑾嫣實在親昵過人,句句都在袒護她的清白。不過,算不算此地無銀三百兩?我嘿嘿一笑:「世子你想得也不少。我只是見她抱著琵琶,覺得你們真真是好知己,怎麼聊都不厭。」
蘇瑾嫣淡粉色的身影向街尾飄去,在一群市井百姓中,如同謫世仙子。趙昀騫的目光跟著她,直到她消失在轉角。我瞧著他的模樣,假裝隨意道:「瑾嫣姑娘一看就不是庸脂俗粉,世子一定很中意她。」
他頗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本世子一向只愛貌美如花的姑娘。」
我沒聽出端倪,搓搓下巴道:「那世子為何不幫她贖身?」
他微微一愣,臉皮一動不動:「你問得太多了。」
最近仗著自己和他有些熟絡,說話總是不小心失了分寸。瞧他這副模樣,大概是被我戳了痛處。我聳聳肩:「世子你可以當我沒問過。」
然後他就真的忽略我,沉默著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