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府這兩日在招家丁,管家在王爺夫人身邊轉來轉去,十分忙碌。思兔閱讀sto55.com正廳里一字型排開好些普通裝束的百姓,王爺夫人正一個一個查看,沒空理我,只叮囑我一句好好保護雲湘郡主,便差了她的貼身侍女碧琉帶我們去房間。

  路過書語亭時我刻意多看了兩眼,沒有發現上次的桃紅色身影。

  碧琉一路走一路為我們介紹:昀騫世子住在東廂,雲湘郡主住在西廂,王爺最近去了杭州,王府內一切事務由王爺夫人打理,下人們都在後院那裡住……末了她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沒事的話儘量別去東廂」,讓我頗有些疑惑。

  後院中有幾個身穿淡黃色衣裙的姑娘圍著一棵樹。當中有一個妙齡少女,身穿明黃色,如一輪明月。碧琉低聲道:「那位便是雲湘郡主。你自己過去拜見吧,我去替你收拾房間。」

  她說完立刻急急忙忙離去,神色也有些不對勁。我疑惑地走近,發現樹上掛著一隻紙鳶。一抹淺黃色的身影在枝椏上戰戰兢兢移動,正是淺玉。趙雲湘站在樹下,挑眉不耐煩地喊:「死丫頭,你倒是快點啊!還有一點就夠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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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淺玉聲音都是抖的:「郡、郡主,我怕……」

  趙雲湘怒斥道:「你再不拿到那紙鳶,下來本郡主打斷你的腿!快點!」

  淺玉本來就害怕,被這麼一催,手腳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一個打滑就從樹上栽下來。我連忙運起輕功將她接住。她驚魂未定地站在地上,臉上已有淚痕:「謝、謝謝你,梓笙。」

  我抬頭瞧一眼紙鳶,縱身一躍,將它摘下來,遞到趙雲湘面前:「郡主,您的紙鳶。」

  她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五官精緻,柳眉朱唇,往外透出一股天真與稚氣,有幾分王爺夫人的影子。她比我矮了小半個頭,挑著眉看我:「本郡主什麼時候叫你去撿了?」話音未落便一巴掌揮過來。我吃了一驚,本能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立刻大眼圓睜:「你居然敢擋?!」

  我好歹算是半個王府客人,豈能說被打就被打。我放開她的手,退後半步:「梓笙是怕郡主這一掌,打壞了紙鳶,壞了郡主的興致。」

  「原來你就是梓笙。」她冷哼道,「娘居然信了你這個江湖術士,還將你請入王府。」

  平生最不齒別人說我是個江湖術士,我一聲不吭地站著。

  她將視線投向淺玉:「還愣著做什麼,把紙鳶拿過來啊!」

  淺玉被她這麼一喝,抖了一抖,連忙接過紙鳶,走回她身邊。趙雲湘伸指狠狠一戳淺玉的腦門:「死丫頭,笨死了,拿個紙鳶都這麼磨磨蹭蹭的。」淺玉萬分委屈地站在原地,含著眼淚,不敢做聲。

  趙雲湘看向我:「還有你,誰准你帶個屁孩來見本郡主的。這個死丫鬟把紙鳶掛在樹上,本郡主就是要她自己去拿。你下回再多管閒事,本郡主不會放過你!」

  踏雪聽了「屁孩」兩個字,立刻目露凶光瞧過去。我不動聲色地擋在它面前:「是,梓笙記住了。」

  她這才換上一副寬宏大量的神情:「算了。淺玉,繼續跑,本郡主要繼續放紙鳶。」

  淺玉低身福一福,乖順地拿著紙鳶往前跑,趙雲湘站在原地放線,一邊放一邊罵淺玉沒用。我搓一搓下巴。原來有錢人家的紙鳶是這麼放的,自己牽繩,讓別人跑。

  淺玉揚手舉著個大紙鳶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她跑得不夠快,紙鳶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踉蹌的模樣十分狼狽。在她第三次摔倒在地時,趙雲湘終於發火,遠遠地指著淺玉罵。

  等風箏終於搖搖晃晃飛起來,淺玉的衣服已經髒得變了顏色。趙雲湘牽著風箏線笑得歡愉,我上前扶起淺玉,她抽抽噎噎地道謝。原來她是趙雲湘的貼身丫鬟,郡主一向刁蠻,她受的苦自然比別的丫鬟多一些。

  我想起她方才二話不說就要甩人耳光的模樣,冷笑一聲。旁邊的踏雪不爽地瞪著趙雲湘,咬牙切齒地道:「小爺真想把她給切了。」然後獠牙蹭地發亮,「梓笙梓笙,不如今夜,小爺裝鬼去嚇她吧!」

  踏雪這話說得自然,自稱小爺的時候也十分的順,將淺玉嚇得目瞪口呆。我一巴掌將踏雪拍進懷裡,呵呵地乾笑道:「這孩子早熟~早熟~~」

  明月當空,星綴蒼穹,若有若無的妖氣飄來,我睡得甚不踏實。王府後院的妖修為低下,連妖氣都不懂得收起。我斟酌片刻,出了房間,輕功躍上屋頂,在各個角落打了一道符。

  居高往下瞧,王府被包裹在桃花海之中,風過起浪,吹得我甚舒適。我眯著眼躺在屋頂上,遠遠瞧見書語亭中有兩個身影。趙昀騫靜靜坐著,一襲墨色長袍似將一切攬入黑夜懷中。旁邊站著一個身穿桃紅色衣裙的女子,恰恰就是我先前見過的那一個。

  我小心翼翼地潛伏過去,抬袖不經意拂落桃花,那身影看我一眼,匆匆消失。

  果然是只鬼,可惜又被她逃了。

  趙昀騫遠遠瞧著我,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實在不能假裝沒看見,我抓抓腦袋往前走。

  空氣中彌散著桃花香味,十分醉人。可前方這張臉寒氣四溢,我實在醉不起來。他半眯著眼睛瞧我:「我發現從認識你到現在,真是到哪裡都能遇見你。」

  唔,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道:「嘿嘿嘿,那是因為我和世子你有緣!」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我片刻,淡淡地移開眼睛:「我約了瑾嫣,明日她入府為我彈琴。」

  我點頭:「哦。」

  他依舊古怪地瞧著我:「我說,我約了瑾嫣,明日她入府為我彈琴。」

  我以為他沒聽見,再認真道:「哦。」

  他半眯著眼睛:「你似乎沒聽出本世子的言外之意。」

  你的言外之意藏得這麼深,聽得出的簡直不是人。他冷笑一聲道:「我意思是,你不必白費時間了。有瑾嫣在,本世子不會看上你。」

  晴天之中打了一個巨大的霹靂,我被劈得頭暈眼花,險些一骨碌滾下去。他又道:「本世子在喜和村幫你,只是見不得那刁婦盛氣凌人。你勿要自作多情。」

  無數雷電向我劈來,我立刻起身往外跳開兩步,與他保持距離:「世子你誤會了!梓笙經與莊元一事,早已心如死灰,清心寡欲。跟蹤你是為了還玉佩,出現在榮福客棧……只是湊巧。出現在王府,是因為王爺夫人。此刻在這裡……也是因為湊巧。」

  他繼續半眯著眼睛瞧我,我心虛地扶住額頭,這話我自己說了都不信!

  我伸出三根指頭對天發誓:「陰陽師一向信命。我梓笙在此起誓,若我看上了靖南王府趙昀騫,就叫我死於非命,永不超生。」

  他道:「……你的話不需要這麼絕。」

  我心道不絕能行嗎,都誤會成這樣了!

  半夜三更他在外頭晃,特別容易招鬼怪。他靜靜坐著,似乎沒打算離去。我打個呵欠,眼角冒出淚花,忍不住道:「世子你不回去就寢麼,這都快二更了。」

  他悠悠看著桃花林,神色莫辨,分明是有心事,壓根沒打算理我。今日早晨他剛說我問得太多,此刻憋得我將問題都吞進肚子裡。桃花林中四處閃爍著只有我瞧得見的影子,讓我很是憂心,還有幾日就到月圓,他依舊這麼不咸不淡,我該如何將他騙出王府。他以為我看上他,我以後該以什麼由頭在他身邊打轉?

  唉唉,真是愁人啊。

  太晚睡覺直接導致的結果是,我一覺睡過了午時。

  踏雪十分善良地護了趙昀騫一個早晨。我出門去找他,恰好瞄見前方繁花之中,蘇瑾嫣身穿粉紅色輕紗,撐著一把粉色的畫傘,在桃花雨之中緩緩而來。她身後跟著一個抱著琵琶的丫頭。花瓣旋轉而落,她們的面容皆如桃花般嬌嫩欲滴。

  淺玉在最前方引路,一路將她引向東廂。她來之前大約是遞了信箋的,趙昀騫早在門口等著,見她到來,微微一笑,走上前迎接。我心中頓時有些不爽,同是姑娘,為何他對她和對我的態度,可以相差如此多?太不公平了。

  此時王爺夫人帶著一群丫鬟從後院出來。淺玉的臉迅速變了顏色,立刻上前給她請安。趙昀騫不情不願地叫了一句「娘」。王爺夫人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只放在蘇瑾嫣身上。

  我摸摸下巴,覺得這情景有些古怪。

  王爺夫人笑得端莊有禮:「早就聽聞望月樓有藝妓名蘇瑾嫣,模樣顛倒眾生,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藝妓」二字放在耳中有些刺耳。王爺夫人沒等他們回話,看向趙昀騫,語氣慈祥:「騫兒,你平日多數流連煙花之地,我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將藝妓帶回家中,還是有些不妥。」

  左邊是親生娘親,右邊是紅顏知己,趙昀騫的處境倒是尷尬。他垂眸站在一邊,表情風平浪靜,眸中暗潮洶湧。

  王爺夫人又道:「王爺最近要回府。蘇瑾嫣終歸是個低賤的藝妓,在王府中太過招搖也不好。世上攀龍附鳳的人有太多,王府出過一樁醜事,不能再有第二樁。」

  趙昀騫猛然抬頭,臉上滿是怒氣。他雖有些傲慢,遇事卻一向極鎮靜,如此憤怒的模樣我倒是第一次見。旁邊的蘇瑾嫣一向柔弱,此刻也有些反常,突然前踏一步,認真道:「瑾嫣出身卑微,自然無話可說。但有些事已經過去,請夫人不要一而再地提。」

  我正有些莫名其妙,王爺夫人卻輕輕一勾唇:「瑾嫣姑娘是在指責我麼?」

  蘇瑾嫣連忙俯身:「瑾嫣不敢。」

  王爺夫人笑道:「王爺當年一時糊塗,娶了杭州名妓舒雨汀,有多少人在背後恥笑我們靖南王府。這不是醜事,又是什麼。」

  趙昀騫繃緊臉,似再也聽不下去一般,拂袖轉身。王爺夫人的臉上細細地開出一朵花,不屑地打量蘇瑾嫣兩眼,領著婢女離開。蘇瑾嫣低頭思索片刻,屏退了為她抱琵琶的丫頭,跟著趙昀騫而去。

  王爺夫人對待趙昀騫的態度甚是古怪,完全沒將他當成是自己的兒子。她口中的舒雨汀似乎也是王府之中的夫人,我卻沒見過也沒聽過。當中必有蹊蹺。

  淺玉愣愣地站在遠處,我看周遭沒什麼人,便偷偷潛過去問了她兩句。一問,卻問出了趙昀騫頗為淒涼的身世。

  原來王爺年輕時有一妻一妾,妻是王爺夫人苑青青,妾名叫舒雨汀。雨汀夫人紅顏薄命,第一胎懷的就是趙昀騫,生他時天上烏雲密布,雷電交加,難產了三天三夜,力竭而死。從此以王爺夫人為首,王府上下視他為不祥。王爺最近下了杭州,王爺夫人自然逮著機會就會羞辱趙昀騫。

  當初司命仙君告訴我,無傾冥君被罰到人間歷劫,在靖南王府當世子,我一直覺得十分不解。歷劫就應該做個乞丐或者窮苦百姓,這麼金貴的出身算什麼歷劫。今日聽了淺玉的話,我終於理解了一些。難怪他說起旁人時,語氣中總會帶了一兩分悲愴;待人也總是傲慢多疑,原來是因為有這樣的身世。

  從小被當成異類的感覺,我十分了解。這劫真狠。

  趙昀騫拂袖離去,不曉得跑去哪個角落。我怕他出什麼意外,乾脆地跳上屋頂四處尋。他遠遠地坐在書語亭上,神情微微有些落寞。我沉思片刻,腳踏桃花樹枝,落到趙昀騫身後。他回頭瞧見我,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又是你。」

  被心尖上的人瞧見自己最狼狽的模樣,有些火氣可以理解。我蹲到他身邊,朝桃花林中的粉色身影努一努嘴:「瑾嫣姑娘尋不到你,已在桃花林中轉了許久。世子不想見她,好歹也和她說一聲?」

  他淡淡瞧我片刻,沒有說話,轉過頭去,繼續看著前方。

  唉唉,誰叫我心地善良。我縱身一躍,跳到蘇瑾嫣面前,對她咧嘴一笑:「瑾嫣姑娘莫要尋了。世子心情不好,大概不想見客,瑾嫣姑娘還是先回吧。」

  瑾嫣的臉頰有淺淺粉色,面若芙蓉,她微微頷首道:「多謝梓笙姑娘好意。瑾嫣正是知道世子心情不佳,才想陪陪他。梓笙姑娘若是知道世子在何處,煩請告訴瑾嫣。」

  我默默瞧向書語亭上的墨黑色身影。他平靜的眸子靜靜瞟向這邊,無波無瀾。我道:「瑾嫣姑娘先回吧,姑且讓世子冷靜片刻。」不是我不想說,實在是你那位世子正心情煩躁,帶你去見了也沒用。

  她思索片刻,似無奈地嘆口氣:「好吧,麻煩梓笙姑娘告訴世子,瑾嫣夜晚再來。」

  我點頭應了,她才肯轉身離去。

  趙昀騫此刻十分傷情,大概不想看見有誰在他面前晃。我潛去後廚偷了兩壺酒,淡定地回到書語亭中坐著,順便帶上兩本古籍,研究研究法陣。趙昀騫就在我頭頂上的檐角坐著,黑色衣袍颯颯作響。

  暮色四合,黑夜降臨。我一坐就坐了三個時辰,腰酸背疼,於是起身在附近練法陣試效果。天早已黑透,居然沒個下人出來尋趙昀騫去吃飯。我打個呵欠,松一松筋骨,在亭中畫下一個短時間辟邪的法陣,然後離去。

  路上我再次瞧見蘇瑾嫣的粉紅色身影,看來,她對他倒真是十分上心。

  回房間放好古籍,又去後廚處弄來幾個小菜。我端著東西,輕功不太穩,幾根豆角掉在托盤上。趙昀騫安靜地坐在書語亭亭角,目光飄渺地看著下頭的蘇瑾嫣,面容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麼神色。

  我走上前,他頭也沒有回:「你要怎樣是你的事,我不想見瑾嫣。」

  敢情他以為我上來勸他下去?我笑一笑,端著菜走到他身邊坐下:「世子你誤會了。我是看你還沒用晚餐,帶點東西上來給你吃罷了。」

  他回頭看我一眼,又看小菜一眼,沒有說話,肚子卻輕輕叫了一聲。我不由覺得好笑:「世子要傷情,也得吃飽喝足才能有力氣?」說著將一隻酒壺遞過去,「有什麼憂愁就一口喝掉。醉一醉,醒來,就沒事了。」

  他不屑地笑一聲:「你這樣的歪理,我倒是第一次聽見。」

  我夾起一根豆角丟進嘴裡,遞給他一雙筷子,肅然道:「怎麼會是歪理呢。一醉解千愁,可不是我說的。」

  他淡淡接過,沒有說話。

  王府上空有妖氣黑雲瀰漫,明月卻亮得耀眼。清冷的光投落,碎碎鋪開在他身上。他吃飯吃得斯文,我卻咂咂作響,被他鄙視了兩眼。酒入咽喉,微辣在唇齒間泛開。趙昀騫依舊是一副不想說話的模樣,看來雨汀夫人在他心中,是個極大的心結。

  我仰頭灌一口酒,拎著酒壺輕輕地搖,指向上空繁星:「小時候莊元曾對我說,每一個善良的人都會在去世後化成一顆亮星,照耀他想護著的人。我從來不相信他這句話,因為這樣一來,世間每個人都至少有一顆星護著,就我沒有。」

  趙昀騫顯然不懂我為何無端端胡扯,放下酒壺默默地瞧著我。我語氣輕鬆:「我從小沒爹沒娘,他們忍心將我拋棄,肯定一點都不善良。這二十年裡,我大多數時候都過著被人唾棄的生活,一定也是因為他們不愛我,不想護我。」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酒壺,轉頭繼續看向明月:「你有話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我沉吟片刻,抓過他的指尖,狠狠咬破,然後用術法聚了一滴血,彈指向上丟去,天空中出現一顆鮮紅色的星,緩緩閃爍。我道:「那便是護著你的星辰,西北向,屬水。是生你的人,名中有水做偏旁。」

  他一臉糾結地看著手指,聽了我的話,挑一挑眉:「你覺得我會信?」

  我端著淡定的臉:「你可以不信,不過我說的是實話。」末了再補一句,「活神仙這個名字不是白叫的。」

  他輕輕哼一聲,看向天空,目光閃爍不定。

  風靜靜地吹,三千嫣紅桃花輕輕地搖。他俊秀的側臉稍稍有些寂寞,片刻之後才開口:「……我在此處不是感懷身世,只是在想我娘長什麼模樣。我從未見過她。」

  這個問題我倒是能理解。以往我也曾對著鏡子端詳,想像我爹娘的模樣。可端詳數次,實在想像不出來,也就不去想了。我道:「你在這裡想雨汀夫人,還不如去想一想瑾嫣姑娘。她為你擔心了一個下午,此刻還在桃花林里亂轉,這麼有心,你都不曾珍惜。」

  話剛說完我發現自己又逾越了,以為他會嫌我多嘴,不料他淡然道:「即便我下去見她,她也不過是說兩句寬慰的話,不如不見。」說著不緊不慢地灌一口酒,「還好她不懂得輕功。」

  敢情還是兜著圈子來嫌我聒噪。我扯著臉皮道:「呵~呵呵~那我還是下去算了。」

  他按住我的手腕:「不必,陪我將飯菜吃完。」

  我安心地坐著,默默地陪他用膳。能如此想念娘親,他至少是個重感情的人。活在這個世上,誰的心外沒有一道防禦的牆?裡頭是什麼,只有自己曉得。

  這一夜的趙昀騫與平時不太一樣,雖然模樣依舊不食人間煙火,可總覺得親近了一些,心中也生出幾分惺惺相惜。我想起當初他在喜和村為我挺身而出……我這樣彪悍的姑娘居然也有被護著的時候,真是有些可笑。

  不過擋在我身前的人是他,也還不錯。

  吃飽喝足,我愜意地躺倒在屋頂上,看著蘇瑾嫣離去的背影,覺得頗唏噓。頭上那顆星依舊呈紅色,一閃一閃。趙昀騫忽然道:「你方才所說的話可是真的?那顆星真的就是我娘化成的?」

  我不厚道地笑出了聲音:「當年莊元這般哄我,我才八歲,就已經曉得他是在扯淡。沒想到世子你如此天真爛漫,竟然信了。我是陰陽師,這不過是小小的障眼法。」

  趙昀騫:「……」

  喝了些酒,我稍稍有些頭疼。回房間前在後院巡了一圈,發現有一處的符已被人揭去。我輕輕一笑,摸出兩張符再打回那個位置。後花園和後廚那裡已有兩日沒有動靜,多一張符克制著,我不信後院的妖不露出馬腳。

  果然兩日之後,月黑風高,三更時分,後院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踏雪將我叫醒,悄悄打開房門。一個人影從後院中躥出,直奔後花園而去。我和踏雪淡定跟上。

  魚池倒映著上方的月,盈了一池冷光。人影鬼鬼祟祟地湊近池邊,右手微微抬起,蓄勁之後猛然落下,一條色彩斑斕的錦鯉便入了他的手。他張開儘是獠牙的嘴,一口咬住錦鯉,魚掙扎兩下不再動,血腥味淡淡飄出。

  這身量,這氣息,果然是他。

  我淡定地走出:「呀,元寶。你再餓,也不能這般飢不擇食啊,錦鯉不煮熟怎麼能吃呢。」

  他的手理所當然地僵住,緩緩將魚從口中取出,顫抖著看向我。

  那日見他我就覺得有所不對,此刻被我人贓並獲,它忙不迭跪倒在地上:「活、活神仙饒命,我只是餓了來吃魚,並沒有傷過人!請活神仙放我一條生路,我明日立刻就走!」

  我笑一笑:「你何必這麼緊張,我又沒說要收你。」說著蹲到它面前,「來,現個真身給我瞧瞧。」

  一道淺光閃過,它變成一隻花貓,蹲在地上瑟瑟發抖,掌下還壓著一條魚。我將它抱起看了看,臉挺圓,挺可愛。伸手探一探,大約八十年修為。估計因為快要過第一次天劫,所以才食量暴增,確實怪不得它。

  宅心仁厚一直是本姑娘的良好品質,何況它有心向善,值得原諒。我笑得溫柔:「我放過你,但你以後不可再做這樣的事。若是餓了,就來找我,我給你銀兩買魚吃。」

  踏雪立刻吼道:「那是小爺的銀兩,為什麼要給別人買魚吃!」

  我揉一揉花貓的頭:「因為它比你乖。」

  踏雪異常不滿,一口咬住我的衣袖。

  王府怪事輕鬆解決了一件,我回房間睡覺,身子一沾到床,立刻沉沉睡去,還做了一個夢。夢裡偌昔閣被裝點成新房,大紅喜字的窗紙貼在屋外,喜氣洋洋。一些街坊站在門口笑著祝賀,穿著大紅喜袍的書生站在他們之中靦腆地笑,左顧右盼,似乎在等著他家的新娘子。

  一定是我在偌昔閣中住了太久,沾染了當初那書生的怨氣。我在夢中淡定分析。

  「你怎麼會在這裡?!」

  踏雪一嗓子將我拉回來。我晃了晃腦袋睜開眼睛,發現它正一臉驚悚地瞧著我。

  我道:「你激動個甚,這房間本來就是我和你的。」打個呵欠道,「一大早被你這麼一喊,頭疼死了……」

  踏雪抱著被角看著我,如同一個被玷污了的少女。我揉揉脖子坐起身子,發現踏雪在看的根本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後。我狐疑地回頭,看見墨遲坐在桌子邊優哉游哉地喝著茶。

  揉脖子的手定住,我的腦子歇菜片刻,猛然跳起身,加入踏雪陣線:「你怎麼會在這裡?!」

  墨遲抿一口茶道:「你們可以再大聲一點,將王府的人都叫到這裡來。」

  我連忙壓低聲音:「你不是在偌昔閣麼,怎麼跑來王府了。」

  他玩弄著茶杯道:「有些擔心你們,所以就來了。」

  我道:「你就這麼光明正大地進來了?王府的人居然沒亂棒抽你?」

  他嗤笑一聲:「本星君有這麼蠢麼,我是隱了身形進來的,一般人看不到我。」說著放下茶杯,「本星君昨日思前想後,總覺得放你們在王府不太安全,所以決定,親自進來王府保護你們。」

  我毫不客氣地戳穿他:「你就算了吧。怎麼,在偌昔閣待了幾日,找不到廚娘所以想來王府蹭吃蹭喝?我可事先說明,我和踏雪就兩個人,吃飯肯定只有兩個人的份。」

  他慢條斯理道:「我自有打算。」

  門外傳來敲門聲。墨遲微微一笑,一甩袖子消失在椅子上。我過去開門,只見碧琉站在門外:「梓笙姑娘,夫人有請。」

  近日王爺夫人對我頗為放縱,隨我在王府中做什麼。今日忽然將我請過去,讓我有些不解。

  正廳傳來嚶嚶嚶的哭泣聲音。趙雲湘窩在王爺夫人懷中,哭得梨花帶雨。元寶被捆成一隻粽子,跪在中間,瞧見我入廳,立刻用求救的眼神瞧著我。

  我平靜地上前拜見:「不知王爺夫人找我有何事?」

  她眼睛都沒有抬,伸手指向廳中的元寶:「你,去將那個妖物收了。」

  我的心猛然一跳。趙雲湘的哭聲愈發響亮。王爺夫人邊拍著她的背,邊道:「昨夜湘兒心神不寧出屋散心,經過後院,瞧見一隻貓咬著一條活生生的魚,有光一閃,那貓變成了人,正是元寶的模樣。」

  我默默看它一眼,臨走時忘了叮囑它將魚扔掉,此刻果然出了麻煩。我道:「……興許是郡主半夜起身……看錯了?」

  趙雲湘猛然轉神看我:「你是說本郡主在瞎掰?」說著又撲回王爺夫人的懷,「娘……」

  誠然我覺得「看錯」和「瞎掰」是兩個全然沾不上邊的詞。王爺夫人一向深愛這顆掌上明珠,聽了她的哭聲心都軟透了,抬頭對我道:「湘兒的眼睛一向極銳利,不可能看錯。你若是不懂得收,就滾出王府。」

  我在心中稍稍掂量了片刻。三日之後就是月圓,我若是在此時出王府,鬼怪必定更加肆無忌憚。而且以王爺夫人的性子,我若是就這樣離去,她必定會再找另外的陰陽師入府,到時候會對元寶如何,我不敢肯定。

  思及此,唯有賭一賭。我恭敬道:「梓笙知道了,現下立刻動手。」

  元寶用無辜求救的眼神瞧著我,我深吸一口氣,將一張符打到它身上。它立刻嚎叫一聲,變成一隻花貓,一動不動地站在地上。周圍的下人都驚嚇地退後,趙雲湘的哭聲愈發震耳。

  我轉身稟告:「王爺夫人,此貓的修為已被我打散,從今往後,它便是尋常的一隻貓,放了即可。」

  「放了?」她蹙著眉頭,冷笑一聲,「它在王府肆意胡行,雲湘郡主因此夜夜不得安睡。你叫我將它放了?」她微微側臉,「碧琉,將這隻貓拎去後廚那裡,剝皮削肉,給我烙了它。」

  我的心猛然一顫:「它已不會害人,夫人何必多添殺戮?」

  她再冷冷一笑:「妖物就是妖物,不除去,日後只會再生事端。」

  旁邊的碧琉走上前來,猶疑片刻,大著膽子將貓拎起。元寶被我封去修為,一時片刻動不得,只能任由碧琉抱走,一雙綠色的眼睛含著怨恨,恨不得將我凌遲:「你、你騙我,你說會放過我的!我明明只是吃了些魚,你卻害我性命!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我偏過頭,不敢再去瞧它,右手在袖中緩緩握成拳頭。

  下午夫人又喚了我一次。我正猜測著是不是趙雲湘順便將另一宗怪事破了,入了正廳,卻發現中間裡站著一行人,多數作尋常百姓打扮,低著頭站著。管家在旁邊捧著一本小冊子,提著一支小狼毫。

  王爺夫人在府中的裝扮要簡樸一些,髮飾較少,依舊華貴逼人。我垂頭走到她身邊,作一揖道:「夫人安康。」

  她抬眼瞧一瞧我,淡定地走回椅子邊,優雅地坐下:「你今日早晨做得十分好,我已經差碧琉送銀兩去你房間。」

  我恭敬道:「謝夫人。」

  「這是你應得的,本夫人一向獎懲分明。」

  我直覺她話中有話,因為她實在不像是個為了誇我兩句而專程叫我過來的人。果然片刻之後她端起茶碗,吹一吹茶麵:「我聽說前幾日,你與世子在屋頂喝酒,喝了一夜。」

  我的心咯噔一響,怕她誤會,連忙恭敬道:「世子先前對梓笙有恩,梓笙只是……」

  「你不需要解釋什麼。」她抬手輕輕一攔,平靜道,「為什麼原因而喝酒我不管。我只說兩件事。第一,你入府的職責,是護好雲湘郡主,並且處理王府怪事。你必須十二個時辰跟在雲湘郡主身邊,確保她安然無恙。」

  哦,敢情我連茅房也不用上,覺也不用睡了。最近接的差事一件比一件難。

  「第二,鍾情於騫兒的姑娘不少,你只是個陰陽師,要有自知之明。」

  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從沒對趙昀騫有過任何歪念。但我總都跟著他,這話說出來她肯定也不信。嘖嘖,她明明那樣討厭趙昀騫,說的話卻像是最溫柔的慈母,我打心底里佩服她。

  她道:「念在你是初犯,我只給你一些小懲。」說著偏臉道,「碧琉。」

  碧琉低低應一聲「是」,走到我面前,眼中有些不忍,咬咬牙對我連打三個耳光。我咬唇受了那三巴掌,低頭不語,覺得自己真他娘的有義氣。日後等趙昀騫做回冥君,我必定要以此為把柄,威脅他為我做各種事情。

  她又說了幾句,來表達她的宅心仁厚和寬宏大量。我一隻耳入一隻耳出地聽完,她又道:「王府今日新入了一批家丁。你去看一看,當中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人。」

  總算教誨完畢。我淡定領命,上前一一看過去,赫然發現了墨遲的臉。他的臉板得正直,一副「吾若是進了王府必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模樣。我忍住笑意,轉身道:「回夫人,這些都是尋常人,沒什麼問題。」

  趙雲湘從外頭眉開眼笑地跑進來,一頭扎進王爺夫人懷裡:「娘~~」與早上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樣簡直不是同一個人。她膩著聲音撒嬌:「娘,女兒早晨心情不佳,所以出去散了散心。」

  王爺夫人嗔怪道:「你又隨便出去,有沒有帶護衛?」

  趙雲湘嘟著唇道:「娘,我不想帶護衛。他們都好沒用,整天只懂得跟著。女兒早上被醉漢調戲,他們差點將人家給打死了!」

  我心中暗道,你娘要的就是這效果。夫人笑道:「不想帶護衛,就把梓笙帶著。你怎麼說也是郡主,梓笙武功不錯,在你身邊可以護著你。」

  趙雲湘眼珠子一轉道:「娘,女兒昨日遇上了一位溫文儒雅的公子,他知識淵博,談吐有禮。旁邊的人看著護衛打人,都不敢開口。只有他敢站出來,三兩招就把護衛給收拾了。」她的雙眼盈滿桃花,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現下能這麼不畏強權、英勇正義的人,真的很少、很少了啊……」

  我瞧一眼墨遲,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趙雲湘興高采烈地拉著她娘的衣袖道:「娘,他說他叫偌然,住在城南……不如,我們將他招進王府當侍衛吧!」

  我正要鬆一口氣,墨遲從一行家丁中走出,彎著唇角道:「原來昨天那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竟是王府郡主。」

  一行人一起瞧過去,趙雲湘的雙眼噌地發亮。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噼里啪啦地燒起來。墨遲前踏一步,修長的手指拎著一把破摺扇,笑得人畜無害:「王爺夫人安康,郡主安康,在下偌然。」

  待我離開正廳,走過拐角,一個白色的身影佇立在那裡。方才還站在正廳的墨遲,此刻正站在我面前,悠悠然搖著扇子。

  我調侃道:「哎呀,原來是偌然公子。偌然公子已是郡主近身護衛,不用去陪她?嘖嘖嘖,偌昔閣,偌然。這化名順手拈來、毫不含糊的本事,真是讓小女子佩服得緊。」

  早就知道他不會乖乖當個家丁,原來有此後著,真不愧是名副其實的無恥神仙。他緩緩將紙扇合上,一動不動瞧了我片刻,忽然伸手過來覆住我的臉頰:「腫了一些。還疼麼?」

  一絲暖意從他手掌傳來,我反應片刻才明白,他是在說我被掌摑的事。於是不著聲色退後一步,咧嘴一笑:「當然不疼了,我哪有這麼弱,又不是那嬌弱的趙雲湘。」

  他凝神看著我,慢慢將手收回去,語氣輕鬆了一些:「唔,也是,你的臉皮比老樹幹還厚,應該是不會疼的。」

  我狠狠剜他一眼,正經道:「喂,你就這樣混入王府,不用查探狐妖麼?」

  他輕輕聳一聳肩:「已經查到了。」

  我心中微微一動:「查到了?在何處?」

  他道:「在無傾身邊。」

  原來狐妖在無傾還是冥君的時候就一直在他身邊。他轉世成為趙昀騫之後,它依舊死心塌地地跟著他,一直暗中保護他的周全。所以這些年來,趙昀騫才會不受其他妖魔鬼怪打擾。

  我驚詫道:「既然有狐妖在,司命仙君為何還要叫我去保護他,有狐妖不是就夠了麼?」司命仙君究竟誆了我多少事情!

  偌然搖頭道:「三界六道皆有其規律。狐妖畢竟是妖,總停留在人間也不是辦法。而且無傾下凡歷劫,司命仙君必定安排了劫數。有隻妖在身邊,容易破天命。」

  我更驚異:「按你這麼說,敢情我也算是無傾生命里的一個劫?司命仙君將我當成一顆棋子,默默為他創造劫數?」

  偌然高深莫測地瞧著我:「這個你不需要管。反正趙雲湘那邊,我替你看著,你可以放心去保護趙昀騫。」

  分明是在迴避話題。

  想了想,又發現有些不對。偌然的一番話有板有眼,聽著沒有任何破綻,實際上卻沒這麼簡單。他一直說下凡是為了抓狐妖,可他從未出過手,任由它在趙昀騫身邊待著,就像是刻意找藉口留在凡間一般。踏雪說他是為了護我周全,可也說不通啊。倘若天庭真的在乎那一隻兩隻妖,怎可能在長安妖氣衝天的時候還無動於衷?偌然下凡一定別有目的。

  「梓笙。」趙昀騫的聲音傳來。我回頭一看,他疾步朝我走來,臉上烏雲密布。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先一步擋在我與偌然之間,皺眉瞧著我:「娘方才喚你了?」

  我不明所以地點頭:「嗯,是啊。」

  他低頭認真瞧我,聲音里有隱隱的怒意:「臉怎麼了,腫成這樣?她是不是打你了?因為你與我喝酒?我帶你去跟她理論!」

  他的眼底暗濤洶湧,飛起無數冷雪,邊說邊來拉我的手。我連忙道:「別別別,再去一趟,我要挨的就不止三個巴掌了。」

  他微揚著下巴:「有我在,誰敢碰你。」

  偌然在一邊深深看我。我微咳一聲:「世子,這話呢,不能隨意和姑娘說,會被誤會的。你願護我,我自然十分欣喜。只不過,我畢竟是半個下人,哪天王爺夫人若是玩陰的來整我,誰也防不住不是?打了就算了,明兒就消腫了。」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你放心,此事不會影響我們的交情。我願與誰來往,沒人能干預。」

  趙昀騫凝目瞧著我,眼裡似乎閃過一絲溫柔,又不著聲色地斂去,似允諾般點點頭。他一向多疑,我若是不這樣說,他日後必定會躲著我。我此舉不過是為了日後與他相處融洽。所以……偌然公子,你能不能別用這麼莫測的眼神瞧著我?

  偌然輕輕咳一聲打破沉默,拱手道:「世子安好。在下偌然,今日剛入府。」

  趙昀騫似乎才發現他的存在,回眸淡淡瞧他一眼:「你是偌昔閣的醫師?你怎麼會也在這裡。」說著目光在我們二人身上來回,「你是梓笙的……」

  此話問得直接。我怕偌然說出不得了的話,於是急忙道:「遠房表親!」

  偌然也十分迅速:「夫君。」

  兩個答案分別從我和偌然的嘴中出來。趙昀騫微微挑眉,饒有意味:「又來一個?」言外之意三千里外都聽得出來。

  莊元不過是我年少青春時犯下的一個錯,實際上根本不算有過感情,何來的「又」字。我狠狠瞪他一眼:「又你的大頭鬼,偌然明顯是在耍我,這你都看不出來。」

  偌然厚顏無恥道:「唔,沒錯。我只是她的遠房表弟。」認小認得絲毫不臉紅。

  趙昀騫「哦」了一聲,沒有說話。偌然卻忽然賤兮兮地湊過去:「『又』的意思是……」

  我果斷伸手鉗住偌然的脖子,將他拖過來。

  晚上,我和踏雪兩個在房間商議月圓該如何保護趙昀騫,淺玉端著一盆冷水來敲我的門,說是從世子那裡得知我被夫人教訓了,過來幫我敷一敷臉。

  我聽了覺得好笑:「不過是三個耳光而已,即便是敷,我自己也可以做,哪用你來幫忙。」說著就要將她推出門外,「你服侍了郡主一天,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她伸手扒拉住門框:「別別別,讓世子知道我就這麼回去,他會罰我的!」

  我怔住,她一臉正經道:「梓笙你是不知道,世子這回可是親自來找的我。我打開房間門瞧見他站在那裡,差點被嚇死。他說,你肯定不會敷,叫我一定要看著你。」

  趙昀騫倒是知道我的性格。我乾咳一聲,敷衍她兩句,再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會敷,才將她送走。

  關上門之後,我看著盆中的水,傻傻地發愣。

  踏雪湊過來陰惻惻問:「小陰陽師,你的心情是不是十分好?」語氣和偌然一模一樣。

  我正色道:「趙昀騫是心存愧疚,以為我是為他受的耳光。解釋過他還是這樣,實在是煩人。」

  「算了吧。」踏雪冷笑一聲,「你的嘴角快咧到後耳根了。」

  我不自然地咳一聲,罵一句「多嘴」,果斷鑽進被中合上眼。

  三日轉眼即過,十五這天一大早就下起了雨,厚重的黑雲壓在上空,讓人也不由得覺得沉重起來。我早早起身回偌昔閣,拿了硃砂和黃符,燒了兩炷香給司命仙君,衷心希望他保佑我活過今晚。

  王府四處鬼影重重,埋伏在各個角落,竊笑著探出腦袋偷看我們。更有甚者漂浮在我們附近,恥笑著我的不自量力。踏雪回頭狠狠瞪它們一眼,妖氣散開來,驚得鬼魂四下逃逸。

  我淡定地敲趙昀騫的房門,淡定地走入。他正坐在桌邊,對著一張桃紅色的信箋怔忡出神。上面的內容大意是讓他勿忘夜晚之約,落款是個「瑾」字。這讓我很是憂心,這種時候出去聽曲子,好比一隻雞將自己身上的毛拔光,然後去黃鼠狼家拜年一樣——不但送上門讓別人吃,還免去人家拔毛的活兒。

  我假裝沒看到信箋,笑吟吟道:「世子今夜可有空?」

  來之前我就已經想好,長安每逢月圓之夜都會有許多花燈,以自己很久沒出府為理由,約他出去逛一逛。以我與他現下的交情來說,也算合情合理。

  他問:「有事?」

  我乾咳一聲道:「聽說今夜有花燈會,我想找你一同去吃酒。」

  本以為他不會輕易答應我。不料他只想了片刻,便點頭道:「沒問題,不過要先去望月樓一趟,和瑾嫣說一聲。」

  我佯裝驚訝:「咦,世子約了瑾嫣姑娘?」

  他微微點頭:「嗯,約了一起賞曲。不過賞曲每日都可,花燈只在十五會有。瑾嫣應該不會介意。」說著淡淡斜我一眼,「權當為書語亭上的那一夜謝你。」

  這樣簡單,又能免去各種麻煩,我自然十分歡喜,立刻約定他戌時左右相見。他的心情似乎甚好,微微笑著應了。須知他一直長得十分好看,平日就像山頂的清湖,平靜無瀾。這一笑,眉目間居然有柔情淡淡化開。我慘叫一聲捂住胸口。

  他皺眉道:「你怎麼了?」

  我誠懇道:「被電到了。」

  他:「……」

  沿著曲廊往回走,經過西廂之時,王爺夫人和碧琉正好走過,一眼看見我,清了清嗓子叫我過去。我頓時頭皮發麻,乖乖地走到她面前:「夫人安康。」

  她端著高貴的姿態,漠然瞧我一眼:「我讓你時刻保護湘兒,你又在亂晃。」

  此事我早已想好藉口,於是淡定答道:「回夫人的話,梓笙剛從東廂回來。這兩日梓笙查過王府上下的生辰八字,發現最近王府頻頻發生怪事,是因為世子八字奇輕。」

  「哦?」她的注意力果然被我引偏,「你是說,鬼怪都是由騫兒引回來的?」

  她語氣中帶了一絲莫名的幸災樂禍。我道:「昀騫世子天生富貴,但八字奇輕,引來許多鬼怪覬覦。相比王府其他人來說,更容易招惹禍事。」

  「原來如此,所以此前你才會與他相處甚密。」夫人輕輕一笑,又問,「那湘兒呢?」

  我低身道:「雲湘郡主有貴氣佑體,並無大礙。加之偌然公子身上帶著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修為,有他在雲湘郡主身邊,不會有鬼怪近身。」

  她放心地點頭:「好。那你此後,便多些留意東廂。騫兒若是不小心染了什麼回來,你必定要及時清理。」

  我恭恭敬敬應道:「是。」

  從今以後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趙昀騫身後,我十分歡喜。趙雲湘那邊有偌然看著,我十分放心。

  回房畫了些符,又睡了一覺。醒來窗外天色已暗下去。

  我溜去東廂,趙昀騫不在房中。找了一路都沒有碰見他,我抓住兩個小丫鬟問:「你們有看見世子嗎?」

  一個丫鬟怯怯地搖了搖頭,另一個想了想道:「我方才似乎看見他往書語亭去了。」

  我急忙道謝,就要抬腿趕去書語亭,那丫鬟猶豫地叫住我:「姐姐,你要去找世子嗎?」

  我點點頭,她又道:「你沒聽夫人說麼……」

  直覺告訴我有些不對。我道:「怎麼了,夫人說過什麼?」

  那小丫鬟道:「夫人今日差碧琉姐跟我們說了,世子八字奇輕,容易招鬼怪,平日沒事……還是少些與他接近。姐姐,你也別去了吧。」

  我大驚:「夫人居然這樣說?!」

  小丫鬟認真地點點頭,我隨口道謝,匆匆離去,心亂如麻。一開始決定用那套說辭時,只覺得這樣說順了王爺夫人的意,能讓自己跟著趙昀騫,卻沒考慮她與雨汀夫人之間的仇怨,讓她能藉機孤立趙昀騫。而我居然還為此沾沾自喜,我真是個前所未有的蠢貨!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顧不上打傘,提著裙角跑進桃花林。趙昀騫遠遠地坐在亭中,怔怔出神,面色有些蒼白。那身穿粉紅色衣裙的鬼魂依舊在他身邊,見我到來,匆匆離開。

  此刻我沒心思理她。我走到趙昀騫身前,微微喘著氣:「世、世子。」

  他沒有回頭,漠然開口:「是你和她說,我八字奇輕,易招禍事?」

  我的心咯噔一響,不知該怎麼回答。

  風夾著濕氣迎面而來,書語亭周遭十分安靜,只有桃花搖曳的沙沙聲音。

  他的聲音分外刺耳:「也是,這樣一說,順了她的意,往後她便會重用你,榮華富貴自然不斷。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我吞吐道:「不、不是的……世子你聽我解釋……」

  他抬眼看著我,沒有說話,似乎真的等著我回答。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告訴他我是為了保護他?他會信嗎?估計只會將我看得更加居心叵測。

  憋了許久,我始終憋不出一個字。他墨玉般的雙瞳慢慢失了溫度,冷笑一聲站起身子。

  我著急道:「世子你要去何處?!」

  他抬眼瞧一瞧我,眸子與第一次相見時一模一樣,半分疏遠半分淡漠:「本世子八字奇輕。你還是,勿要接近我比較好。」然後兀自起身,擦過我肩膀,走進細雨中。

  亭外的雨水打在我的肩頭,將我的衣裙慢慢濡濕。我瞧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怎地,空落落缺了一塊,悠悠有涼風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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