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王府的時候已是三更天。思兔閱讀520官網偌然像個孩童般牽著我的手,一甩一甩走得十分愉悅。我總覺得這樣有些怪異,但大晚上的街上實在沒人,他也高興,於是便隨他牽著,他笑得分外開心。
昀騫已經不在我房間,踏雪在凳子上趴著,聽見我們的動靜,直起身子來看。偌然拉著我的手,笑道:「很晚了,去睡吧。」語氣里是我十分頂不住的溫柔。
踏雪笑得奸詐:「得手了?」
敢情它是早就知道了的。偌然十分臭屁地道:「那是自然,我偌然是誰啊。」
我的老臉火辣辣地燒著,咳一聲道:「再不睡就天亮了。」然後將偌然丟出房間。
寒梅盤在枕頭上睡得很香,我將它拎到一邊,自己躺進被窩,踏雪也睡眼惺忪地跳上來,張嘴似乎又準備就偌然和我之間的事對我進行慘無人道的調侃,我打個呵欠及時制止:「小屁孩不許這麼好奇。」換來它不滿的嚷嚷。
它在耳邊聒噪得厲害。我翻身向內,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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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昔閣。偌然。梓昔。
我在心中嘆一口氣,閉眼入眠。
再睜眼時自己身處偌昔閣。門上空蕩蕩的,字還沒題上去。偌然的眼睛笑成好看的弧度:「梓昔,喜歡這裡麼?」
我愣了愣,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做夢。陰陽師做夢與尋常人不一樣,八成是我睡前想得太多,靈力帶我夢見前生的事。
和前世的情人見面,感覺十分微妙,他一心以為我就是那個人,實際上我卻不是。被他如此熱情地對待……我只能假裝自己也很熱情:「很喜歡啊,你肯定費了許多心思吧!」
興許是有點笑得太誇張。他先是一愣,隨即又綻開微笑:「區區竹屋,憑我本事,哪需要什麼心思。」
唔,敢情偌然還是個凡人的時候自我感覺就已然如此良好。
他扶著我的雙肩,深情款款道:「梓昔,你真的不後悔麼?」
額,因為我是梓笙而不是梓昔,對這番話反應還是慢了片刻,落在他眼中卻是猶豫。他連忙道:「不過你現下後悔也沒有用,你就要成為我的娘子了。」
如此偏執又洋洋得意的模樣,真是不知道該說他什麼。我笑道:「怎會後悔。我……我是你弱水三千中的一瓢,不是麼。」
這話其實忒噁心,我說出來都有點受不住,他卻十分受用,眼睛一閃一閃亮晶晶:「梓昔,你終於明白我對你的心意了!」說著又將我摟在懷中。
我身子輕輕一僵,片刻後緩緩放鬆,雙手遲疑著環住他的背:「嗯,我明白啊。」
明白你有多愛梓昔。
他放開我,興致勃勃地將我拉到屋前:「你說我們的新居叫什麼名字比較好?」
我想也沒想:「偌昔閣啊。」
他道:「若昔閣……好名字,就這麼定了!」說著興沖沖地入屋子,拿出文房四寶準備題字。我這輩子沒見過他寫字,於是在旁邊觀摩了片刻。他手腕懸空,筆走龍蛇,「若昔閣」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入紙,和偌昔閣的字跡一樣。
我道:「你寫錯字了。」
他提著毛筆:「嗯?」
我執起小狼毫,在旁邊一張宣紙上寫個「偌」字,然後道:「我說的『偌』,是單人旁加個若的那個偌,不是這個若。」
他的眼底滑過一絲冷光:「偌然的偌?」
我瞧著他一臉驚訝的表情,不明所以地道:「對啊,偌然的偌。」
他突然撲過來掐著我的脖子:「你怎地還想著那個姦夫,連我親手建的屋子也要題上他的名字?!」
情況直轉而下,我實在不太理解。我和他還沒有成親,就算認識了別的男人,也不該就是叫做姦夫。而且這個所謂的姦夫,不正是偌然他自己。這讓我情何以堪哪。
我脖子被他掐了許久,險些呼吸不過來,於是睜眼,夢就醒了。胸口位置十分沉重,我艱難地抬頭瞧了一眼,踏雪和寒梅不知道怎麼睡的,都在我胸口壓著,難怪我做惡夢。我毫不猶豫將它們丟下去,卻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墨遲當年下凡的名字叫安若恆,那偌然又是誰?
留在王府實在無聊得很,踏雪寒梅抱成一團呼哧呼哧地睡,偌然八成被趙雲湘纏著,昀騫那邊肯定要和蘇瑾嫣風花雪月。個個都是一對一對的,剩下我這個孤身寡人,頗有些寂寞。
我開了房門往外走,決定先去叨擾一下昀騫。昨夜為了追偌然,將他丟在房間裡,似乎有些不厚道,需要道個歉。
我小心翼翼敲響他的房門。他開了門便轉身入屋,感覺不太想見我。
我賠著笑臉走進去:「嘿嘿,我是來道歉的。」
昀騫回頭看著我,不語。
我道:「那個,我昨晚得罪了偌然,所以追出去和他解釋。」
昀騫依舊不語。
我的老臉有些掛不住,眼睛忽然瞟到旁邊衣架子上掛著一件黑色外袍,上面有個灰色的腳印,似乎是本姑娘昨天晚上無意所為,於是乾咳一聲:「那個,昨夜急著追偌然,不小心踩到你的衣裳。玉皇大帝在上,我不是故意的。」
「我忘了讓下人拿去洗。」他開口打斷我,「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怎麼感覺他依舊在生氣。我點頭道:「就這些了。」
他道:「你的修為有一半在我身上。」
我想了想,好像是:「……」
他道:「你不打算要回去?」
我搓一搓下巴,鄭重道:「我覺得,那血你已經喝下去,實在沒法原封不動地還出來。」應該說,任何東西進了嘴,出來的都一定不是原物。
他道:「那,有沒有辦法可以將修為還給你?」
「唔。」我再搓一搓下巴,「沒有。」
「……」
我笑道:「我又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修為給了就算了。你看我現下在王府吃得好住得好,根本不用出去收妖,分你一點修為其實也沒什麼,還能少些頭疼想著如何保護你。」這樣一打算盤,我分明還有賺。從今往後,我不用像現下一樣殷勤,至少獲得了自由啊!
他的眉蹙得更深:「在我身邊,你很頭疼?」
「額,只是這麼一說而已。你若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不如以後換過來,人前我是你的護衛,人後你是我的護衛,為我做牛做馬?」
他立刻點頭答應。於是我得出一個結論,昀騫這個人喜歡自己虐自己。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傳來蘇瑾嫣溫柔的聲音:「世子?」
一大早就來和昀騫培養感情,不枉我帶她入王府。我笑著對他擠擠眼睛:「瑾嫣找你有事,我就先閃啦!」
他揪住我的後衣領,挑著眉道:「我和瑾嫣沒什麼,你無需閃。」
蘇瑾嫣推門進來,愣了一愣。我橫豎沒事,權當看一場戲,看窈窕淑女如何攻破面癱美男的芳心,於是傻笑道:「瑾嫣你和昀騫儘管玩你們的。」說完對她打個眼色,表示恰當時機我會溜走。
文人儒士的樂子非常少。蘇瑾嫣提議去花園賞花,於是我屁顛屁顛地跟著出門,非常自覺地放慢腳步,落在他們身後。
一個俊朗過人,一個微笑傾城,果真是完美的一對。我暗暗嘆氣。偌然說司命仙君給人安排情劫都會挑最為恰當的人,果然不假。蘇瑾嫣長得美,又了解昀騫,加上月老綁了紅線……其實即便我不做什麼,他們也早晚會一起的吧。
小風慢悠悠地吹著,在我心中吹出兩分淒涼的秋意。
路上偶遇趙雲湘和偌然一行人。趙雲湘看見我,攜我的手笑得那叫一個溫婉動人。偌然站在她身邊微笑,月白色的袍子在陽光下如飄然出塵。
趙雲湘道:「梓笙姐姐,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逛一逛,偌然公子說,一會兒教我下棋。」
下棋此等枯燥且傷神的活動,我一向不愛參與。正要婉拒,突然瞧見偌然在旁邊一臉期待。我猛然想起他以往為我吃過的苦,打算咬咬牙應了,當是陪他,昀騫卻忽然開口道:「梓笙,昨夜你應承過,今晚與我去放河燈。」
好像是有這麼一件事。我正準備點頭,突然聽見偌然在旁邊重重咳一聲。他和昀騫的表情如出一轍,一動不動地瞧著我。
我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說什麼「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讓我學會一個深刻的道理——在恰當的時候要懂得放棄該放棄的。
此時此刻我看著偌然和昀騫之間微妙對峙起來的氣氛,有些不知所措。那篇文章的大前提是,熊掌和魚我都是想要的。而現下的問題是,我不想去下棋,我想去放河燈。但叫我下棋的人是我上輩子的情人,我若是當著他的面跟別的男子走了,他的心大概會碎成一地。
其實明明只是選去處,怎地我總覺得自己像在選夫婿,偌然和昀騫有種快打起來的感覺?
蘇瑾嫣的臉色有點難看。我不動聲色地插到昀騫和偌然中間,笑嘿嘿道:「要不我現在先去下棋,晚上再去放河燈……」
「不行。」兩人同時斬釘截鐵地開口。我抖了一抖。偌然笑道:「梓笙,下完棋,我和你回偌昔閣逛一逛,你許久沒有回過村子了吧。」
我明明昨天才回去過……
昀騫淡淡道:「我記得你剛入府的時候,和我說過你想出去看花燈。」
這麼久遠的事你居然也還記得……
我為難地抓一抓腦袋,這兩件事之間明明就沒有矛盾,為什麼不可以同時進行。我求救地看向蘇瑾嫣,她語氣涼涼的:「你自己決定。」
天邊一行飛鳥悠悠然游過,我無語望蒼天。跟昀騫走,偌然和蘇瑾嫣的玻璃心會受傷害;跟偌然走,我就要忍受一個下午的無聊。
片刻之後我淡定道:「我有些不太舒服……所以我決定回屋睡覺。」然後果斷轉身,無視他們,義無反顧跑離現場,一頭扎回自己房間。
踏雪看著我慌慌張張的模樣,歪一歪腦袋:「怎麼了?」
我脫力地滾進被窩,悶聲道:「沒事,睡覺吧。」
寒梅噙著笑坐在一邊:「我記得你才剛睡醒沒多久?」
我拉過被子捂住腦袋,將它們的聲音隔絕在被子外頭。
外邊的太陽明晃晃的,房間裡出奇的寂靜。大白天我根本睡不著,於是懊惱地在床上滾來滾去,心中暗暗鄙視兩個始作俑者。偌然也就算了,昀騫究竟是哪根神經沒搭對,正經情劫對象明明在他旁邊,還光明正大地約我看花燈。
實在睡不下去,我抓抓腦袋起身。房間背陽,外頭陽光燦爛,裡頭卻有些昏暗,踏雪和寒梅不在,我一個人坐著,覺得自己甚淒涼。
外頭有人拍門,打開門卻是淺玉。她氣喘吁吁道:「昨晚王爺遇鬼的事,府中的丫鬟知道了。今日她們私下討論世子引鬼怪入府,是掃把星……正好被王爺聽見……王爺正大發雷霆呢!王爺夫人說是你說的,此刻準備叫你去對質!」
話音剛落,走廊盡處一個身影緩緩而來,正是碧琉。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和淺玉,淡淡地說:「梓笙,夫人叫你。」
丫鬟們再懼怕昀騫,也不會傻到當著王爺的面胡說。我淡定一笑,跟著她往前走。
正廳之中一行人神色肅然。昀騫站在一邊,隨意且安然。小尋坐在他肩上,眨著大眼睛。
兩個丫鬟瑟瑟發抖:「王、王爺,世子會招鬼怪,我、我們這些下人都是知道的……奴婢、奴婢親眼見過世子身邊有鬼魂……」
王爺狠狠一拍桌面:「荒謬!」臉上儘是怒氣。
確實很荒謬,連小尋都沒有瞧見,還敢自稱親眼見過他身邊有鬼魂。王爺瞧見我,立刻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恭敬道:「回王爺,夫人說得的確沒錯,世子八字奇輕,易招鬼怪。」
王爺輕輕一愣,有些痛心地瞧著昀騫。王爺夫人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微微瞟向他。滿屋子的人中只有他依舊淡定地站著,優哉又游哉。
如此鎮靜的表情實在很不好玩,我瞥他一眼,認真道:「但只是以前。」
王爺夫人輕輕一震的表情令我十分滿意。我道:「昀……世子確實八字奇輕,易招鬼怪,但這歸根到底,是因為他福氣過人,命格尊貴。好比牆邊那隻古董花瓶,它雖然易碎,但不代表它本身沒有價值。世子此前的富貴命引來鬼怪覬覦,但此刻命數已然不同。他在王府,不單不會引來鬼怪,還可以抵禦鬼怪侵入。靖南王府有了世子,如魚得水,家宅會愈發興旺,王爺仕途也會愈發順利。」
說完之後我與他對視一眼,默契一笑。王爺道:「你確定騫兒從此以後,不再會招惹鬼怪?」
我咧開嘴笑:「這是自然。昨夜您也看見了,那膽大包天、敢去侵犯王爺的鬼魂,最後被世子嚇離。」
王爺原本對昀騫的事心存不安,聽了我的話,開懷大笑,直呼雨汀生了個好兒子。王爺夫人的詭計以失敗告終,臉上不動聲色,卻輕輕瞟我一眼,眉間若有冷霜。我只能假裝沒看到,實在想不懂她為何總要折騰昀騫,明明雨汀夫人已然去世,再沒有人可以和她相爭,她這樣究竟為的什麼。
出了正廳,我與昀騫並肩走在曲廊上。我笑道:「還好我及時駕到,不然你又要給她擺一道。」
他道:「擺就擺,我又沒怕過。」
「也是,而且今時不同往日,現下你不爽的話,大可以驅小鬼去嚇她們。」
他默默斜我一眼:「……做人不能太無恥。」
我嘿嘿一笑,沒有接話。
荷塘之中綠葉層疊,粉嫩的荷花上沾了水珠,分外好看。他道:「如何,今夜看河燈,你要去麼?」
我長嘆一口氣:「我也很想去,只是……」若是讓偌然知道我私下和昀騫出去,他又該用受傷的眼神瞧我了。
昀騫微抬下巴:「只是你怕偌然曉得?無妨,我有辦法。」
他的模樣微微狡黠,不知在打什麼算盤。
用過午飯後我回房間,偌然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瞧我。
我推開房門將他讓進屋裡:「怎麼,找我有事?」
偌然掙扎片刻道:「趙雲湘不知在何處聽了什麼姻緣石的傳說,說今夜是最好時機,硬要拉著我去……」
我在心中撲哧一笑。
偌然抱歉地對我道:「所以……所以今夜我不能陪你回偌昔閣了……你知道的……之前她為我受過傷……」
我深明大義地道:「沒事沒事,偌昔閣想何時回都可以。趙雲湘以血肉之軀為你擋下元寶的爪子,你會內疚也很自然。你與她去吧,我不打緊。」
他依舊用愧疚的眸子瞅著我,模樣甚是哀怨,仿佛爽約的人是我。我拍拍他的肩頭寬慰道:「乖啦,沒事啦,明日後日大後日,來日方長,到時候再補回來就得了?」
他點點頭,卻依舊杵在那裡不肯走。
我壓著滿心思可以去看花燈的喜悅,淡定道:「還有事?」
他像個小孩般微笑:「梓昔,我想抱抱你。」
我還是個黃花閨女嘞,聽了他這句話,有種被調戲的感覺。但細細一想,從認識他到如今,我壓根沒少被他調戲過。何況他方才叫的是梓昔,我身為梓昔的轉世,抱一下也不會少塊肉。
於是我輕輕嘆一口氣,張開雙臂,他心滿意足地撲上來將我摟在懷裡。
等偌然和趙雲湘出了門,我溜過去找昀騫。敲開房門他走出來,我的眼前一亮。他換上了淡藍色的衣衫,衣襟袖口有同色暗紋,行走間如波光瀲灩。
我圍著他繞了一圈:「嘖嘖嘖,昀騫你以後就穿這個得了,省得總是黑色,死氣沉沉。」
他任由我在他身邊跳來跳去,輕輕揚眉:「有這麼誇張?」
我想了想,誠懇道:「平日的你像一隻玄鴉,今日像一隻翠鳥。」
昀騫:「……」
我道:「誒誒,你去哪裡。」
他眼皮也沒有抬:「把衣服換了。」
我:「……」
千方百計地阻止了他換衣服,片刻之後總算出門。吃酒放河燈此等大雅之事,本應叫上蘇瑾嫣。可昀騫說她平日太過拘束,一起同行只會讓我們玩不開。我的心中浮起兩分齷齪的喜悅。
辰時,長安城裡的燈一一亮起,暖光靉靉,似雲霞渺渺。我一向是個愛看花燈的人,瞧著燈火燦爛於融融夜色之中,心情會不自覺地變好。長安的人有些多,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我跟在昀騫身後鑽來鑽去,幾次險些跟丟。昀騫瞧見我的窘況,伸出手。我怔怔地看著他,他催促道:「拉上,不然走丟了,很麻煩。」
幾個人從我們之間穿過。我和昀騫被他們撞開,無奈地看著對方,聳一聳肩。等人終於過了,我連忙走上去,握住他的手,抬袖擦一擦額頭:「今夜長安的人怎麼這麼多啊……」
他微微泛開笑容,纖薄如紙:「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去放河燈。」
他拉著我左拐右拐,走得飛快,恰恰能讓人群開一條小縫,又恰恰能讓我過去。街上有些人認出他的身份,狐疑地看著他和他牽著的本姑娘。我伸手擋著臉繼續走,有昀騫在,他斷然不會讓我摔死。走了幾步,他卻停住。
賣臉譜的小攤前,昀騫拎起兩個黑臉,遞給我一個。我瞧一眼上頭花俏的圖案,丟回給他:「我不要。」
他挑眉道:「不戴上的話,走在路上會很招搖,你不在意?」
我道:「昀騫世子你的腦子怎地突然拐不過彎了。你一個人走是招搖,帶個人走就更招搖。我不一樣,我只是個陰陽師,我的臉一點都不招搖。你戴上,我牽著你走就好了。」
昀騫:「……」
我拿著臉譜道:「而且你挑的這個花色也不好,為什麼要帶黑色。」說著拿起旁邊藍色的塞到他手裡,「我覺得藍色比較好。」
他修長的手指拿著藍色臉譜,和它大眼對大眼瞪了片刻,似笑非笑:「藍色?我很桀驁不馴?」
我眨眨眼睛,突然明白他什麼意思。臉譜顏色總是對應著一種性格,黑色不苟言笑,藍色桀驁不馴。我道:「哦,沒有,我只是覺得,藍色和你的衣衫比較搭。」
昀騫:「……」
他帶上臉譜,隱在人群之中,總算低調了一些。我和他牽著的手小心地藏在了袖中,微暖傳來,讓我有些浮想聯翩,一時竟有種錯覺,能一直這樣下去似乎也不錯。
水巷兩岸聚了不少的人。河面上飄了星星點點的河燈,如流光飛舞。風過水波搖曳,垂岸楊柳曼妙搖擺。我興致勃勃地將昀騫拉到河岸,看著他們一個放一個等,姑娘溫柔低眉顏若燦陽,男子靦腆淺笑洇開水中,各自拿著細楷寫有自己名字的花燈,臉上溢滿幸福。
我忍不住戳一戳昀騫:「誒誒,他們怎地笑得如此嬌羞。」
他瞧著我,臉上浮起一種難以說明的神色:「……我覺得那不叫嬌羞。」
我擺擺手:「這不是重點不是重點。」
他目光悠遠地瞧著河面上搖曳的花燈,淡淡道:「河燈上寫著心上人的名字,用於傳情。」
我被驚嚇了,情不自禁地瞧向那一對一對的小情人。昀騫估計誤讀了我的情緒,淡笑道:「怎麼,你也想?」
我擺手道:「我一點也不想。凡夫俗子果然就是凡夫俗子,河燈這種東西是用於悼念親人的,何以到了他們嘴裡變成了傳情的用途。你看,河上不還飄著一些怨魂麼,都是收到親人心意,來這裡見面的。」
昀騫:「……」
我道:「咦,你將什麼收在了身後?」
他頂著面癱臉:「沒有。」
旁邊有一棵大樹,我拉起昀騫,運起輕功跳起,在樹杈上俯瞰下面的河。河燈飄在水面如注滿星辰的銀河,緩緩流淌,夾著碎光。我一邊晃腿一邊道:「小時候我總喜歡在高一些的地方坐,覺得如此俯視大地,一切都在我腳下。」
昀騫一臉瞭然:「難怪你那時硬要睡屋頂。」
我道:「……明明是你要睡,我在保護你!」
「那我換一句。」他歪腦袋想了想,「唔,難怪你每次教我驅妖,都一定要在屋頂。」
我磨著牙道:「……難道你要我在房間裡放鬼怪,然後你滿屋子追著它打麼?」
他似笑非笑:「我覺得妖魔鬼怪偷襲我的時候,不會理會我究竟在不在屋頂。」
我:「……」
最近昀騫真是越來越囂張了。我道:「你是不是覺得身上有了我的修為。」差點咬到舌頭說成骨肉,「就不需要我了,所以欺負我。」
他半眯著雙眼看我:「今日不斷用言語刺我的人是誰來著?」
我循循善誘:「這不一樣。我是姑娘,我刺你可以,你是男子,你刺我就不可以。」
「憑什麼。」
我想了想:「憑你是我的護衛。」
昀騫:「……」
腳下暖光緩緩流動,真是一派美好的場景。昀騫就在身邊,身上淡淡的茶香傳來,我的頭腦驀地有些不清晰。踏雪曾問我,偌然和昀騫我究竟鍾情於哪一個,實話說我也不曉得。可如果非要嫁一個,我會選昀騫。光是踏實這一條,就讓偌然望塵莫及。
呸,二十歲大齡未嫁女子何德何能對這兩朵美男子心有遐想。一個是梓昔的,一個是蘇瑾嫣的,都不是我梓笙的,想也沒用。
這樣在腦中一想,心底又開始覺得自己頗悽慘,看花燈的興致一時全無。我撐著樹杈欲站起來,忽然一個打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身子已經往下栽去。眼前一花,一個淡藍色的身影跟我一起掉下來,如墨的雙眸靜靜瞧我。我覺得自己真是個人才,在這種時候還能辨別出他眼神中有擔心。
也就是那一瞬的走神,運起輕功已經晚了,只勉強調了個方向,讓腳先落地,結果聽到清脆的響聲,腿一軟我直接坐到了地上。
「……這都能摔,你真沒用。」他無可奈何蹲到我面前,「還好麼?」
我本著大無畏的精神,淡定道:「沒事,骨頭沒有折。」
他半眯著眼睛瞧著我,我嘿嘿一笑:「就是崴了一下。」
他:「……」
腳踝疼得厲害,我嘗試著站起身子,最後失敗,只好單腳跳。世間萬物為何都至少有兩隻腿呢?因為一條受傷了,還能用另一條移動,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跳來跳去實在有些不雅,王府又甚遠,昀騫果斷將我背起。我趴在他身上,想起那夜他背我回房間,不禁莞爾。從認識他到現在,我幫他收拾的爛攤子不少,他救我、幫我的次數也頗多。如今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背著我往前走,讓我有種不管風雨多大,我們始終會同路的錯覺。
回到房間,踏雪寒梅張嘴欲言,嘴被我捂住。我嘿嘿嘿地送走昀騫,然後翻出藥酒,坐到床邊。
踏雪眯著眼睛道:「你昨夜才和偌然……今日就和昀騫……」
說得像我昨夜和偌然做了什麼,今日又和昀騫做了什麼似的。我道:「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出去不小心崴了腳,昀騫背我回來而已。」說著用力揉一揉腳踝,疼得齜牙咧嘴,「你莫要將此事告訴偌然,我不想他胡思亂想。」
它陰惻惻地笑道:「可以啊。不過,你用什麼來賄賂我?」笑著拉過寒梅,「不單只我,還有寒梅。」
我將藥酒遞到它們面前:「給,不用找了。」它們捏著鼻子躲到一邊。
偌然回來得有些晚。入了房門聞到藥酒味道,皺著眉問發生什麼事。我只含糊道腳不小心崴了。他無奈地瞧了我片刻,嘆口氣,一揮衣袖將我的腳傷治好,看得我目瞪口呆,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免死金牌。
他神色疲倦,卻不肯離去,固執要坐在床邊等我睡著。我十分不自在,於是翻身朝內,心中有空空落落的感覺。
我瞧著的是偌然,偌然瞧著的卻是梓昔。
前世今生,他是否明白,我現下是梓笙,不是梓昔。
次日一大早有人來敲我的房門。我睡眼惺忪地起身,淺玉說王爺喚我有事。原來王爺今日上朝,發現皇上的病依舊沒好,覺得有些蹊蹺,打算帶我和昀騫入宮瞧一瞧,未時出發。
說起來從貼出皇榜到現在,都已經有兩個月了,看來皇上這病的確不正常。我悠悠然回房間畫符準備,打開房門卻看到偌然坐在桌邊,右手拿著昨夜昀騫的藍色臉譜。我的心咯噔一響,下意識看向踏雪。它對我搖一搖腦袋,表示什麼都沒說過。
我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倒出一杯茶淡定道:「怎麼,今日不用去陪趙雲湘?」
他搖搖頭:「昨夜她玩得太累,應該要睡到午時。」說著對我揚一揚臉譜,「這東西哪兒來的?」
我隨意地看一眼,輕飄飄道:「沒有,昨夜無聊,順手買的。」
他淡淡「哦」一聲,將臉譜放到一邊,沒有懷疑。
畫符一向是件極其無趣極其枯燥的事。這東西和畫丹青不一樣,沒有發揮的空間,也沒有美感可言。我的手需要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一張又一張,畫得手軟。偌然趴在旁邊瞧我:「你畫這麼多作甚,長安有這麼多的鬼怪麼?」
進宮的事我也沒打算瞞他,於是我直接道:「王爺說皇上病得有些蹊蹺,叫我隨他入宮瞧一瞧。橫豎也是進去,當然一併把法陣也布了,免除後顧之憂。」說完放下硃砂筆道,「誒,偌然,有沒有什麼辦法,將一張符弄成一百張符?」
「你當我是活體印刷麼。」他打個呵欠,突然道,「不對,你是一個人去,還是和昀騫兩個人一起入宮?」
偌然抓的重點永遠都讓我莫名其妙:「我們跟著王爺一起去的,你說算不算兩個人?」
偌然立刻道:「我也去。」
我想了想,多個偌然似乎也不錯,說到底他是免死金牌,萬一遇上個什麼意外,有了他多保險。於是我道:「行啊,你去和王爺說,他若是准了,一起去就一起去,當做遊玩也好。」
他的眼中立刻有繁星閃爍,感動地搖著我:「梓昔,你願意讓我去?」
雖說我確實是第一次讓他跟隨,可這語氣為什麼這麼像「你真的願意嫁給我」?我聳聳肩:「能不能去還要看王爺,你趕緊去問吧,我們未時就要出發了。」
於是偌然迅速地離去,我繼續待在房中畫符。
沒多久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我正想著偌然怎麼回來得這麼快,蘇瑾嫣軟軟的聲音卻響起:「你準備和無傾入宮?」
回頭正好看見她穿牆進來,倒是不怕被下人看見。我點頭道:「是啊,你也想去?」
她抬起衣袖懶懶地打個呵欠:「我不想去,也不想你們去。」
我心中微微一跳:「怎麼?」
她慢悠悠道:「皇帝剛病的時候,我去查探過一次。他身邊潛伏了一隻狼妖,修為在我之上,你和無傾若是貿貿然進去,鐵定出不來。」
我皺眉道:「狼妖?修為多高?我們聯手能將它收服麼?」
「不是修為的問題。」蘇瑾嫣搖頭肅然道,「那狼妖,是錦妃。」
我微微一愣,錦妃的事,我略有耳聞。她是半年前新入宮的妃子,聽說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姿,深得皇上寵愛,在朝中勢力不小,確實可以不動聲色地將我們捏死。
蘇瑾嫣道:「皇上正是因長時間受狼妖妖氣所侵,身子才會愈發虛弱。」
我嘖一聲,忍不住道:「妖精怎地都這麼奇怪,非要到凡間來找男人?我看妖精多數都美得不可方物,為何眼光這麼低,看上凡人?」
說完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讓蘇瑾嫣中了箭,連忙嘿嘿笑道:「我說得不是你啊,昀騫不算是凡人。」
她端著淡定的臉:「沒什麼。」說著輕輕一敲桌面,「總之你和無傾最好不要入宮,免得錦妃狼性大發,你們會很麻煩。」
我道:「問題是,昀騫他爹靖南王是個忠心赤膽的臣子。你沒看見,今日他上朝回來,眉頭幾乎能夾死踏雪。」
踏雪在旁邊狠狠瞪我一眼。
蘇瑾嫣想了想,點頭道:「那這樣吧,你們將我帶去。我現了真身跟著你,就當是你們的靈獸。這樣出了什麼事,我也好幫忙。」
多麼善良且解人意的姑娘,我第一次如此感激昀騫的桃花運。
未時左右,我在正廳里等著昀騫和王爺。蘇瑾嫣乖乖地趴在籠子裡,優雅且淡定。王爺威嚴入廳,昀騫跟在他身後,長發束到頭頂,加了一個紫金冠,身上的暗紅色外袍更是顯得他格外倜儻。
我扁著嘴對昀騫道:「你們都穿得如此隆重,更顯得我是個丫鬟了,明明我也是貴客……」
昀騫笑得動人:「穿玉蘭白衣裳的人,通常會顯得比別人更優雅一些。」
我閃著淚花瞧向他:「真的麼?」
他道:「真的。」然後正色道,「雖然在你身上得不到體現。」
我:「……」
偌然說要來,結果遲遲未到。王爺道:「他中午來找本王,說想入宮見識見識。但我們此行不是遊玩,所以本王沒有準。」
偌然個白痴,這樣的藉口王爺當然不會准。
其實他若真的想去,經不經得王爺同意也無所謂。敲暈了房間那位趙雲湘,他就徹頭徹尾地是個自由身,躥去街上吃牛雜都沒人管得了他。何況我現下還是他心心念念的前世情人,每次出事他都及時趕到,這次也一定不例外。
收拾好一切,我帶著蘇瑾嫣,跟在昀騫和王爺身後,走出府外。剛上車,馬就開始莫名躁動,嘶吼不停。我狐疑地探出腦袋,往上瞧了一眼,翠珠寶蓋頂蓬上躺了兩隻貓,一黑一白,咧著嘴對我笑,嚇了我一跳。
王爺在馬車裡喊:「梓笙,外面是不是有什麼?」
我連忙擺手:「沒有沒有。」然後狠狠瞪它們一眼,掏出兩張符,將馬對妖氣的感知封去,坐回馬車之中。馬匹總算安靜下來,在馬夫的驅趕下,悠悠然帶著我們上路。
王爺此番以皇叔的身份入宮,帶了「很會治病」的活神仙我,以及學過一些醫術的靖南王世子昀騫,一起看望他的皇帝侄兒。馬車顛簸了一段時間,終於到御書房。御書房前站了兩個人,均來自民間,自稱是神醫,老太醫正準備將他們帶進去。王爺趁機舉薦我,讓我一起入御書房。
片刻後我和兩位民間神醫一起跪在中間。皇帝的書房設計得十分别致,像一處雅居,牆上掛著許多大家的書法,正前方還有一幅丁香圖,遍地的花瓣似鋪就紫色地毯。
王爺和皇上在一旁閒聊,大概是詢問他身子好一些沒之類的話。昀騫也恭恭敬敬在旁邊站著,明明是嫡親的堂哥,言語間卻十分拘束。
皇上十分年輕,頂多比昀騫大個一兩歲,臉很白,眉目乾淨,若不是龍袍在身,我定會以為他是個尋常書生。他說話時伴了幾聲輕咳,不嚴重,一直斷斷續續。
果然是受了妖氣影響。錦妃是狼妖,只要她一直在皇上身邊,他的身子就會一直虛弱。該如何將他治好,又不惹怒錦妃,真是個糾結的問題。
跪得腿軟,他們總算肯理會我們。兩位民間神醫醫術高超,懸絲診脈,一致確定皇上是肺癆。我自然也跟著說是肺癆。皇上微微蹙眉,聲音清清朗朗:「你沒有為朕把脈,也知道是何疾?」
我心虛地一笑:「回皇上,梓笙一向以氣為人診斷。」
他淡淡「哦」一聲,似乎沒有懷疑。我的心卻跳到了嗓子眼。娘哎,我剛剛是不是在欺君,被發現了是不是會被誅九族。
只需一碗符水,便可將皇上身上的妖氣散去。兩位民間神醫下去藥膳房熬藥。我為免令人懷疑,只好也跟著去了,假惺惺地用砂鍋將符水煮沸,弄出一碗黑乎乎的東西。端到皇上面前時,他皺著眉瞧了許久,本就蒼白的臉因咳嗽添上幾分不自然的紅。
皇上瞧著我,滿是懷疑。王爺及時開口:「皇上大可放心,梓笙是臣的心腹,在臣的府上住了許久。」
皇上看著碗猶疑了片刻,才總算肯端起。假如是我,要是來個陌生人,端上一碗莫名其妙的東西,我一定覺得他想毒死我。
符水畢竟不是藥,祛除妖氣只是片刻的事。皇上喝下之後,薄櫻般的唇上描了粉色,氣色緩緩變好,原本有些白霧的眼睛也變得清澈起來,微微展顏:「朕覺得舒服多了。」說著瞧向我,「你的醫術的確不錯。」
果真是個眉目清秀、看著讓人舒心的美男子,難怪狼妖錦妃不願離去。旁邊兩個神醫看向我,眼神中含了幾分欽佩。
外頭一個太監突然高聲喊:「錦妃娘娘駕到——」
我連忙退下到一邊。只見一個身穿華服的女子慢慢走進,眉目間儘是冷漠,抿著薄薄的唇,一路到皇上的案桌前,語氣微冷:「參見皇上。」
皇上輕咳兩聲,擺擺手道:「免禮。錦妃身子好一些了麼?」
敢情這兩人是病到一塊兒去了。我偷偷瞄一眼她,她臉色紅潤,不像有病,語氣恭謹且疏離:「臣妾前段時間身子抱恙,現下已無大礙。聽說有神醫入宮,特來探望皇上。」
皇上微微笑開,如和煦日光:「無大礙就好。西域進貢了一些珍貴藥材,朕正想著差人給你送過去一些。」
錦妃的態度依舊不冷不淡:「謝皇上恩典。」說著又道,「王爺既然也在,臣妾就不多打擾了。先行告退。」
「等等。」皇上叫住她,拉開旁邊的小櫃,拿出一個精緻的瓶子,白底紫花紋路,遞到錦妃面前,「聽宮女說,你近來咳嗽得厲害。這個藥很有效,拿一些回去吧。」
錦妃卻不為所動,面無表情道:「皇上的咳嗽還未好,這些藥,還是自己留著比較好。臣妾不需要。」然後輕輕作揖,沒有再理會他說什麼,輕輕轉身,眼神定格在我臉上許久,才邁出腳步,頭也不回地離去。
皇上坐在椅上,手中還捏著那紫花瓶子,笑容之間帶了兩分落寞。我以為錦妃留在他身邊用的是妖術,從剛才情形來看卻不是如此。皇上每進一步,錦妃就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一步。
她分明是知道我是陰陽師,此番過來是為了探一探我。
皇上覺得自己的身子尚需要調理,於是留了我們幾個在宮中過夜。下午我在御書房憑一劑藥讓皇上面色好轉的事傳得異常迅速。他給我撥了四個丫鬟四個太監,將我當貴客一般對待,讓我十分惶恐。要知道我也是個草根階級人物,突然被這麼多人伺候,總覺得渾身不自在。蘇瑾嫣看著我屏退所有下人,淡定地變回人形,坐到一邊咬一口核桃酥:「多少人死都沒機會入一次宮,你卻不懂享受此等生活。看著一群人被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你不覺得有成就感?」
我道:「這成就又不是我的,我只有自卑感。你忘了我在王府也只是個丫鬟?我看著他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她微微一勾唇角,笑容如清晨沾了露的花:「說你不懂你還真的不懂。皇帝生病是多大的事,你若是將他治好了,開口讓他收你為義妹,他估計也不會拒絕。」
我笑她天真:「你以為入宮就這麼好。勾心鬥角的事,我看戲看得太多,斷不會讓自己這麼傻,入這是非之地。」
「只是一個名分,又沒有人要你一定要住在宮中。」一個調侃的聲音傳來,我回頭望一眼,踏雪帶著寒梅緩緩而來,跳到椅子上吃桌上的點心,「有了這個名分,你不但不需要被人當丫鬟使,還可以與那位平日頤指氣使的趙雲湘郡主平起平坐。他日你和偌然相親相愛,她也說不了什麼。」
蘇瑾嫣立刻捕捉到它話中的重點,秋水分明的雙眼望過來:「哦,你與那神仙?」
「別聽它胡說。」我欲將踏雪丟到地上,它卻靈活地躲開,跳到另一張椅子上,姿態優雅:「誒,梓笙,你何時將寒梅身上的捆仙索給去了?」
我側頭看一眼寒梅,它脖子上的捆仙索金光閃閃,印著白毛十分顯眼。說實話此刻我還不敢完全相信它,畢竟這關乎昀騫的安全,貿貿然放了它,對我也不太好。於是我對踏雪撒了個謊:「這東西我不懂,得讓偌然解。」
踏雪聳一聳肩:「好吧。」就這麼輕易地相信了我。
門外的太監高聲喊了一句:「靖南王世子駕到——」踏雪立刻揪著寒梅往別的地方竄走。蘇瑾嫣也立刻變回真身,臥在椅子上。
昀騫穿的是水藍色長衫,風姿灼灼,儼然一個溫柔美男子。一路進來,腳步沉穩,停在廳堂中卻微微皺了眉:「此處的妖氣怎地如此重。」
這時候否認也沒用。我乾咳一聲,低聲道:「踏雪和寒梅方才在這裡混吃的。」他瞭然地點點頭,我又問,「怎麼,找我有事?」
他道:「怕你無聊,帶你去花園走一走。」
出了門,一路大紅燈籠橘光融融,比起民間的花燈節,少了幾分熱鬧,卻多了幾分獨特的靜謐寧和。入眼處儘是朦朧如霧的粼粼碎光,總讓人覺得自己身處虛幻的夢境。走廊兩邊栽著桂花樹,風過,冷香入鼻。
昀騫在我身邊緩緩地走,也不說話。他一直都是個安靜的人,此刻眉目舒展,更給人一種平和的感覺。我平日一向大大咧咧,此時也不由得閉上了嘴,免得煞風景。
遊廊九曲十八彎,每條路的景致都差不多,等察覺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已然迷了路。昀騫說自己很少入宮,也不認得路。我提議用輕功躥上屋頂瞧一瞧,他卻淡淡制止。皇宮之內用輕功飄來飄去,只會讓別人以為是刺客,到時候侍衛一聲令下,我們會立刻被箭射成篩子,於是繼續只得往前走。
走著走著來到一處別院。圓門鑲嵌在白牆上,旁側鏤空雕出兩個窗,木格蜿蜒,入眼的卻儘是紫色的丁香,與奢華的皇宮格格不入。
一個女子身穿紫衣站在花叢之中,眉目寂然,如紛飛的紫蝶,融入這漫天花海之中。
原來是錦妃。
此時旁邊走來一人,明黃色衣袍上繡著五爪金龍,竟是皇上。他屏退兩旁的下人,一個人踩著飄落的丁香向前,眼眸溫潤如水:「阿錦。」
錦妃聽了這聲音,也沒有驚訝,似乎早就知道他在身後,只淡淡回頭,輕輕作揖:「皇上吉祥。」
皇上道:「免禮。」說著就要去扶她。她不著痕跡地微微退後一步,抬頭平靜地問:「皇上,有阿語的下落麼?」
皇上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收回來,微微苦笑,又即刻斂住神色:「你總是如此相信他。」
「不相信他,難道相信你?」錦妃的話語清清冷冷,「皇上答應過臣妾,沒有阿語的下落,絕不來打擾臣妾。今日竟食了言。」
「朕找到了。」月色下皇上的眼睛有絲絲漾漾的霧氣,「不過他已娶了妻,用的,還是朕的銀兩。」
錦妃的頭猛然一抬,目光如寒冰:「皇上為何處處為難阿語。臣妾已然身在宮中,這還不夠嗎?」
皇上還欲說些什麼,錦妃淡然道:「夜深了,臣妾要休息了。皇上也請回吧。」說著不再理會他,靜靜轉身,背影清淺,留下皇上一個人呆呆地站著,片刻後自嘲般地一笑。
當中必有故事。皇上身為凡間權力最大的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對著錦妃卻卑微且小心翼翼。
衣袖被人輕輕一扯,昀騫白皙的臉就在眼前:「錦妃是妖?」
所以我這一生最討厭天才。我學了二十年,連妖氣和仙氣都不太能分得清,昀騫不過一個月,這些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我悶悶道:「唔,你不要告訴王爺,我怕他會衝動行事。」
當中的利害關係昀騫也懂,他微微頷首算是應了。我輕輕嘆口氣,難怪皇上的病遲遲不好,他每日都來這院子,即便不碰到錦妃,也會染到妖氣。
我忍不住道:「你覺得他們這是在鬧哪出。」
昀騫瞟他們一眼,嗓音清冽:「皇上愛錦妃,錦妃不愛他。」
我皺眉道:「不對。若真的是這樣,錦妃是狼妖,大可一走了之,何必委屈自己待在這裡。而且你看皇上的態度,卑微得全然不像一個國君。我認為他們之間肯定還有別的淵源,那個阿語一定是關鍵。」
昀騫慢悠悠地用眼角瞧我一眼,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廢話」兩個字。忽而他的目光悠遠了一些:「正是因為愛上了,才會卑微。」
我道:「這種文縐縐的詞句都是騙人的。愛上了就要卑微?我才不信。你看我和莊元,他負我的時候,我半個字都沒多說,走也走得乾脆利落。」想了想揭自己的瘡疤去論證這樣一個問題似乎不太妥,於是改口道,「你看,皇上既然手握大權,要得到區區一個女人何其容易。如果是我,錦妃不從,要麼乾脆點放她走,要麼霸氣一些將生米煮成熟飯,讓她慢慢發現我的好處。卑微有什麼用啊,又不能吃。」
昀騫臉色微微一動:「……看來你沒有苦戀過誰,一旦生出了感情,豈是說放手就放手的。硬留下來的感情,也支撐不了多久。」
他說得似乎也挺有道理。好比偌然現下對我,若他一開始不是對我體貼入微,而是強行命令我要和他一起,說不定我早將他踹飛了。昀騫又道:「而且你對莊元只是依賴,不是愛,兩種感情不能相提並論。」
我脫口而出:「誰說的,我對莊元沒有愛,難道我對你卻——」
我立刻伸手將嘴捂得嚴嚴實實,一顆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甚歡。他眉間染了些許笑意:「你對我,嗯?」
我放下手肅然道:「我想說我對你也沒有愛。」
他淡淡地「哦」了一聲,沒有說話。我心有餘悸地鬆一口氣,恨不得抽死自己。雖然周圍的花香很濃,夜風也很醉人,可是梓笙你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腦袋和嘴,不要亂想!面前的這個人再帥氣,對你再好,你也要不起!
皇上又站了片刻,看著錦妃的房間燭火暗了,才踏香而去。我心中無限尷尬,隨意地找了個藉口敷衍昀騫,然後落荒而逃。
在宮中的小日子十分滋潤。昀騫跟著王爺,學習討論國家大事。踏雪寒梅每日去御膳房偷魚吃。至於我,雖然我只能給皇上喝符水,但皇上長期臉色偏黃,大約還是因為體內積有毒素的緣故。於是我每日弄符水時都會順便加一點點點點點的巴豆,讓他排泄好一些,身體裡毒素少一些。
錦妃不走,皇上的病就只能治標,不能治本。我坐在廂房中撐著腦袋想辦法,蘇瑾嫣道:「按我說,這其實是件很簡單的事。你不是說阿語是關鍵人物麼,找一隻尋往鬼去窺一窺錦妃的回憶不就完了。」
我道:「你說得容易,我去何處找尋往鬼,早知道叫昀騫將小尋一起帶過來。」
蘇瑾嫣古怪地瞧我一眼:「不是吧,你竟然不知道?你身後一直吊著一隻尋往鬼。」
我驚訝地回頭,幾經艱苦地扭脖子都看不到,只好溜到穿衣鏡面前。果然小尋就掛在我的背中心,趴著如同一隻小獸。我奔到蘇瑾嫣面前:「來來,趕緊幫我取下它。這傢伙什麼時候膩著過來的,我一點都不曉得,你也不早些告訴我。」
蘇瑾嫣笑著將它卸下來:「我以為你覺得這樣比較好看。」
我鬱悶道:「我的審美觀還沒到如此特別的程度。」
小尋坐在桌上,可憐兮兮地低著頭,不敢正眼瞧我。我湊到它面前,它還往後縮了一縮。我擔心自己激動之下講話會將它吹翻,於是離遠一些,叉腰道:「你跟進宮來做什麼。」
小尋依舊垂著腦袋。我道:「你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就放過你,這宮裡很危險的你知道不知道。」
蘇瑾嫣撲哧一聲笑出來,將小尋放進手心,護著它道:「它本來就不會說話,你這樣又何必。橫豎現下有用,讓它將功贖罪不就成了。」小尋用力地點點頭,眼睛眨巴眨巴的。
唔,對了,錦妃那邊正好需要尋往鬼。我板著臉道:「這次,姑且放過你,再有下次,我拿繩子將你栓了,帶你去遊街。」
小尋立刻使勁點頭。我望向蘇瑾嫣:「你打算怎麼做?」
蘇瑾嫣微微打一個呵欠:「等錦妃睡著,我們一起潛入她的房間,讓小……讓小尋去咬她一口,然後我將你送入錦妃的回憶。」
我道:「連回憶都可以進去?」
她伸著手指戳小尋玩:「自然可以。不過我們只能看,改變不了什麼。」說著撓一撓小尋的腦袋,「我說,你怎地這麼有空,為一隻鬼起名字。」
我道:「我才沒那麼無聊。是昀騫第一次自己養小鬼,說要將它和其他鬼區分開來,所以才給它取這個名字。傻死了。」
蘇瑾嫣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錦妃住的地方叫錦香園,名字真真是俗到了極點。我攜著蘇瑾嫣和小尋偷偷溜進去,錦妃正撐著腦袋在流雲榻上小憩。蘇瑾嫣變回女子的模樣,封了錦妃的知覺,然後將小尋放到榻上。小尋黑色的身子挪到她手旁,張開嘴一口咬下去,蘇瑾嫣再默念幾句,空中便出現一個光圈。她扯一扯我的衣袖:「你趕緊進去,我在這裡守著,免得有人打擾。」
我認真地點點頭,鑽入光圈。
腳將將落地的一霎,身側的光圈關閉。
濃濃夏蔭之中有一間小屋,眉目清秀的陌生少年坐在屋前劈柴。錦妃身穿粗布麻衣,眉間一顆硃砂痣嫣紅如血。她走上前,笑著喚了一句:「阿語。」
在錦妃的記憶之中,我只是個虛無的人。我光明正大地走到他們面前,聽他們講話。阿語抬袖擦去額上的微汗,仰頭時微笑:「阿錦你來看我了,腳上的傷還好麼?」
錦妃笑顏明媚如花:「用了你的藥,好多了,所以今日我來幫你忙。」
阿語聞言微微一笑,繼續抬起斧頭,邊劈柴邊道:「這種粗重功夫哪能讓你這個姑娘做。」
錦妃卻挽起衣袖,坐到他身邊:「我可以的,又不是沒做過。你是我的恩人啊,為救我還弄傷自己的手呢,這種事啊,應該我來。」說著奪去他的斧頭,將木柴立好,對準裂縫,輕輕一用力,木柴啪地裂開兩半。
她偏頭一臉得意地道:「你看,是吧。」阿語無奈地瞧著她,唇邊的笑化開成千絲萬縷的寵溺。
可憐皇上用盡方法沒能博錦妃一笑,阿語只是和她劈個柴她就笑了。
周遭的環境突然如水般浮動,漾開細紋微微搖晃。我正覺得驚訝,忽然又穩定下來,卻是另一番模樣。周遭是一片浮動的紫色花海,風過起浪,錦妃窈窕的身姿在丁香叢中,還是那身粗布麻衣,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修長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採花。
「姑娘如此對待花朵,她們若能說話,也許會喊疼。」
和煦的聲音順著細風而來。皇上作書生打扮,黑白分明的眼中噙了一絲笑,帽後的兩片長帶隨風輕飄。錦妃茫然地回頭瞧他,微微蹙眉道:「你是何人,我採花,關你什麼事。」
誠然我也覺得這個皇上管得有點多,人家采個花確實與他沒什麼關係。皇上莞爾:「路過此地,正好看見,忍不住開口罷了。」
錦妃給他一個白眼,不再理會,將手中的丁香弄好成一簇,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回走。皇上站在花叢中瞧著她遠去,乾淨的臉上落滿夕霞輝光,半晌後,微微漾開一個清澈的笑容。
看來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環境再次變換。昏暗的小屋之中寒燈如豆,木桌斑駁,阿語坐在椅子邊撐著腦袋,模樣甚是苦惱。錦妃咬著朱唇站在一邊,握緊了拳頭,似在掙扎。
片刻之後她的手輕輕一松,閉了眼認命似的道:「我入宮便是。」
阿語猛然抬頭,面容在燭光之中有滿滿的震驚,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喊:「不可以!宮裡的人如狼似虎,你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從阿語的這個神情來看,似乎皇上挺霸道,還要挾著他什麼,以至於錦妃為了保住阿語而委身入宮。
錦妃表情平淡如水,出奇的寧靜:「我的命是你救的。」一句話說得自然且妥帖,為了他願意做任何事情。
于是之後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四人抬著一頂粉轎來到小屋前。晨曦之中,錦妃面容姣好,描了眉,染了唇,一身淡紫衣裳若日光下的輕煙,似乎輕輕一觸就會消散。阿語在她身後咬著牙低了眼,似不忍心再看。她一步一步往前,上了轎子,還不願放下錦簾,隔著細細的春風與阿語對望,一眼仿似萬年。四個下人抬起轎子,踩著落葉往外走。阿語站在門口目送她遠去,唇邊卻突然暈開一抹陰邪的笑,轉身走入屋子。
我直覺有異,皺眉欲一探究竟。周遭環境卻再一次變化。我的身子被一股強勁的力道往上扯。等我反應過來時,自己已回到錦香園。錦妃漠然地看著我,蘇瑾嫣躺在五步之外,已經暈過去。
好吧,連蘇瑾嫣都被她打暈了。我該如何在一瞬間將她扛起,然後逃離這裡呢。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
「剛睡醒就瞧見你們在這裡偷偷摸摸。」錦妃微微一挑秀眉,「陰陽師,你的膽子不小。」
我嘿嘿笑道:「我也是想幫你……嘛……」
「幫我?」錦妃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偷窺我的記憶,還敢說是幫我?」
我吸一口氣,肅然道:「我方才看到那位阿語了。你既然不愛皇上,為什麼不直接離開他,反而要待在這裡?」
「我的事不用你管。」錦妃冷冷開口,「不過有件事,你們倒是能幫得上忙。」
她打算離宮,而宮中又不能沒有錦妃,所以她打算與我互換模樣。我實在很想拒絕,一來我和她身量差太多,二來錦妃是皇上的妃子,換了模樣難保他會對我這樣那樣。錦妃挑眉,手不經意地放在蘇瑾嫣喉嚨上。我立刻精神抖擻地應承。
她直截了當地一揮袖子,用妖術將我變成她的模樣,然後整整衣襟變成我的樣子,往門外走去,消失在錦香園門口。我嘆口氣,轉身努力將蘇瑾嫣搬上竹榻。
門外傳來太監高聲的通傳:「靖南王世子到——」
不能讓昀騫看見蘇瑾嫣在這兒,我手忙腳亂地搬來屏風,擋在軟榻前面。昀騫一路走到我面前,拱手道:「參見錦妃娘娘。」
這輩子都沒受過這麼大的禮。我忍不住顫著手去扶,換來他的微微一愣,然後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我憋了許久收回手,輕咳一聲:「世子……找我有事?」
我第一次入宮,對宮裡的規矩絲毫不了解。昀騫看著我,甚是疑惑。我想了想這種時候似乎應該自稱本宮,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屏風突然轟然倒下。昀騫一眼瞧見以詭異姿勢趴在竹榻上的蘇瑾嫣,立刻衝過去將她扶起,拍著她的臉喊著她的名字。
我心中正糾結著該如何編藉口,他突然起身,冷峻的眉眼之間儘是怒氣,一柄亮晃晃的長劍直指著我:「妖孽,瑾嫣為何會在你這裡。梓笙是不是也在此處,你將她藏在哪裡?」
這時候還能想起我,還算有點良心。我嘿嘿一笑,指著自己的鼻子道:「看不出來吧,我就是梓笙啊!」
昀騫的劍紋絲不動,再進幾步就能劃破我的咽喉。聽了我的話,輕輕一愣,狐疑地打量著我:「你是梓笙?」
我笑著點頭:「錦妃讓我代替她在宮中過幾日,然後一個人出宮去了!」
他依舊蹙緊了眉,持劍的手微微一動。我瞧著他半信半疑的模樣,打算說些什麼來證明自己的身份,旁邊的蘇瑾嫣卻低低呻吟一聲,撐著腦袋坐起身子,茫然地將目光放在我們身上,神色驀然變得凌厲:「狼妖,梓笙在何處?!」
唔,敢情蘇瑾嫣也認不出本陰陽師。
昀騫皺眉不語。蘇瑾嫣頃刻間到了他身側,如蘭纖指往我面前一伸,恨聲道:「世子,方才我與梓笙一同前來請安。她莫名地和梓笙起了爭執,然後打了起來。混亂之間我被她打暈,醒來卻發現梓笙失蹤不見,一定是這狼妖將她扣住了!」
蘇瑾嫣能在片刻之內把一切梳理得頭頭是道,並且將過錯全部推在錦妃身上,委實是個人才。可問題是,現下我就是那個錦妃。昀騫瞧著我的目光愈發冰寒,劍尖穩穩停在我面前。我不由得有些緊張,說話也吞吞吐吐:「不、不是,瑾嫣你誤會了……」
話未說完,昀騫的長劍已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聲音侵到我面前。我堪堪避過,大喊:「昀騫你也誤會了啊!」他卻似乎沒有聽到,二話不說又提劍朝我砍過來。須知昀騫一向是個用劍用得出類拔萃的人物,我的武功又不怎麼樣,此刻只能邊亂喊邊逃。他的劍劈下一個桌角,又碎了一張花木凳,險些就要傷到我。
我當機立斷逃向門口,運起輕功往外飛,想著先過了這個節骨眼再說,不料卻硬生生撞上一個法罩,摔下來疼得齜牙咧嘴。蘇瑾嫣在昀騫身後用妖法將我制住,我念口訣破了她的術,昀騫的劍卻已到了面前。我猛然退後一步抓住劍鋒,手心被劃破,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
好你個昀騫,平日不見你和蘇瑾嫣如此有默契。若我真的是狼妖,會讓你們打得這麼狼狽?
他握著劍往前一分,我的手傷得更深了一些,悶哼一聲,退後一步抬眼瞧他:「公子,聽我一言。你八字奇輕,沒有日光的時候,還是不要出府比較好。」
他輕輕一怔。我忍著手上的劇痛,繼續道:「世子,您這兩天,是不是丟了什麼東西?」
他的臉色終於有些動容,握著劍的手也鬆了一松。我道:「雨汀夫人、藍色臉譜、河燈、一半修為……這些東西,錦妃總不會知道吧?」
昀騫的表情變成驚訝與鎮痛,總算肯將劍柄放開。我的右手使不上力氣,劍「錚」地掉在地上,鮮血染紅一小簇丁香。他三兩步衝過來握著我的手,聲音低沉,微微顫抖:「梓笙……」
我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喘著氣道:「你、你個混蛋終於肯信了啊,也不等我說完就亂砍人。」
他高聲喊了一句「來人,傳太醫」,然後撕破衣擺,一圈一圈纏上我的掌心。
我埋怨道:「我要是真的死在你劍下,那該怎麼辦啊。你這世子怎麼當的啊,我有沒有妖氣你分辨不了啊?連我是誰你都瞧不出來,我都救過你多少次了,你居然拿劍追著我砍,你太沒良心了啊……」
他眸中一絲莫辨的神色驟然閃過,纏布的手一直在微顫。我繼續嚷:「這可是第二次因你受皮肉之苦了,疼死我了啊。偏偏免死金牌不在,傷的還是右手,你說我要怎麼辦啊……」正嚷得過癮,他突然欺身向前,將我摟在懷中。我腦袋一空,下面的話再也出不來,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梓笙。」聲音居然有些發抖。
唔,玩過頭了。我閉上嘴不再亂叫,輕輕應道:「嗯?」
他摟著我,力氣加大一些:「梓笙。」
我實在不太能明白此刻的狀況,再應一句:「嗯。」
他依舊將我緊緊抱著:「梓笙。」
話語安靜,偏生帶了幾分我忽略不掉的心疼。我忍不住將沒受傷的手放在他背上,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嗯,我在。」
站在一旁的瑾嫣神色怪異。
他一句一句地喚著,我只好一次一次地回答,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紫丁香在周遭開得艷麗,頭上不知名的樹簌簌往下掉著葉子,昀騫雙臂環著我,收緊一些,再收緊一些,似要將我完全包裹住。我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香氣,腦中走馬花燈般地躍過許多與他之間的往事,一點一滴,流過心田。我的心中微微一動,安心地閉上眼睛,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你們在做什麼。」我嚇得立刻將昀騫推開,牽動手上傷口鑽心的疼痛。
來人不是偌然。
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