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之後兩日我都乖乖地在房間裡頭待著。思兔sto55.com雲湘郡主那頭每日都有各種補品,偌然偷了一些給我補血。二十年沒吃過貴重東西,忽然這樣一補,我的體重蹭蹭往上升,不久便覺得自己圓了一圈。

  昀騫給小鬼起了個名字叫小尋。我和他聊天,偶爾會說起過去一些傻事,它笑得尤其誇張,總是一個不小心從昀騫肩上栽下來,我和他一起接住,它便在我們手心閃著感激的眼睛,怎麼看怎麼可愛。

  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三天。偌然終於將踏雪和寒梅帶回來。

  踏雪臉上有幾道血痕,雖然不深,卻十分明顯。寒梅脖子上套著一個金色的圈,似乎是捆仙索。偌然在椅子上畫了法陣,將寒梅放在裡面。它在睡夢中一直掙扎,直到我將它抱回踏雪身邊,才安靜下來。

  「我將他的修為封了,又用了捆仙索,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他坐在椅子上,輕輕打了個呵欠。我瞧著他的疲憊神色,忍不住道:「辛苦你了……你還是先歇一歇吧。」

  他點點頭,捏一個法訣,回了自己房間。

  我怔怔看著這對小貓。一黑一白,本該一世相守,就因為半路殺出一個劫,就此改變它們一生命運。

  我嘆口氣,出門走一圈,欲放鬆放鬆心情。回來卻看見寒梅在想法子拆捆仙索。它瞧見我,面無表情地冷哼一聲,緩緩趴下。踏雪小小的身子微微起伏,緊閉著眼睛,毫無生氣。

  我冷笑一聲道:「怎麼,在想辦法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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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抬著眼皮瞧我一眼,搖身變成人形,脖子上依舊掛著那個金色的圈:「你運道足,先有墨遲,後有麒麟。沒有他們,要抓住我?想都別想。」

  我上前一耳光扇在寒梅臉上。它被我打得側過了臉,抬首冷冰冰地瞪著我。

  我道:「這一巴掌是為我自己打的。你那一劍,差點讓我提前去見閻羅王。」說完我再甩一耳光給他,「這一巴掌是為昀騫打的。你連續兩次,險些害死昀騫。」

  它抬起頭憤憤地看我,我毫不猶豫再用盡力氣打它一耳光:「最後一巴掌,是為踏雪打的。為什麼,你自己想。還有,沒人稀罕你留在這裡。姑奶奶我告訴你,如果不是答應了踏雪,我老早就將你給殺了,省得給自己製造麻煩。」我摸出一張符,默念兩句,點火燒了,弄出一碗符水,灌到它口中,它立刻被打回原形。

  我拍拍雙手,叉腰看著它:「短期之內,你休想離開這裡。」

  打完寒梅那幾巴掌,我莫名覺得身心舒暢,老待在房間裡確實有點憋氣,橫豎蘇瑾嫣那邊我還有事要問,趁著有空,去望月樓一趟也不錯。我打開房門,只聽得寒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冷漠且無情:「你有本事就一輩子困住我,否則,我再吃一些妖,你們幾個加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

  我突然想起踏雪仰著臉叫我放過寒梅的模樣,突然覺得它傻到了極點。手上輕輕一滯,我頭也不回冷笑道:「我早已不是你的對手,不過,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傷害我身邊的人。」說著摔門,走出房間。

  從十五到今日已有好幾天,不曉得蘇瑾嫣現下如何。她和昀騫一個在王府,一個在望月樓,總沒有機會待在一起好好相處,讓我頗為憂愁。

  望月樓白天樓門大關,我懶得從大門進去,繞去后街破窗而入。一個小丫鬟目瞪口呆地瞧著我,手中的被褥啪地掉在地上,然後大呼小叫地喊著「有賊啊」,往外去了。

  小丫鬟沒見過我活神仙,本姑娘不與她一般見識。

  「誰說我房中有賊啊……」蘇瑾嫣打著呵欠從外面推門,身後還跟著兩個魁梧的大漢。她瞧見我之後愣一愣,揮揮手讓兩個大漢退下,徑直坐到桌邊:「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嘿嘿笑道:「來安慰安慰你受傷的小心靈啊。月圓那天你忒狠心,都不來搭救我和昀騫,差點讓我們雙雙斃命。」

  她笑一笑,拿起桌上的涼果丟一顆入口:「無傾那天轉身轉得那麼徹底,我還追過去做什麼。」

  那天昀騫確實有些狠心,不過我印象中的蘇瑾嫣不該是這麼輕易放棄的人。

  她瞧著我道:「說笑呢,那天宋媽媽扯著我說太多話,我走不開。你們都沒事不就得了?」

  我正要說話,門外有人猛然撞進來,正是素顏的宋媽媽。她披頭散髮耷拉著眼皮,手上還拎著一根雞毛撣子:「賊?哪裡有賊?」我十分不厚道地笑了。

  蘇瑾嫣的手定在空中,笑一笑繼續吃涼果。宋媽媽的目光從驚詫變成鄙夷,左扭右擺地走進來,笑著看我:「喲,我記得你,你是世子身邊的那個丫鬟吧?」

  你才是丫鬟,你全家都是丫鬟。我沉默不語。她道:「世子這回找我們瑾嫣,又是為了什麼事?我說瑾嫣啊,你上次可是答應過我,以後誰包你,你都會跟我知會一聲的。」

  蘇瑾嫣面無表情地坐著,看都沒看她一眼,絲毫沒打算搭理她。我的算盤在心中啪啪打響。既然蘇瑾嫣待在望月樓里,阻礙了她與昀騫的相知相遇,那不如直截了當,將她帶入王府算了。

  於是我肅然道:「宋媽媽,我這次來,是代替昀……咳咳,代替世子,來為蘇瑾嫣贖身的。」

  此話一出,她們兩人都被驚嚇了。蘇瑾嫣的一顆涼果原本要丟入嘴中,咻地飛向了窗外。

  宋媽媽愣了許久,笑著拖過一張椅子到我面前,頂著鳥巢般的腦袋瞧我:「姑娘,咱這望月樓和別人那兒可不一樣。你這話放出來了,要是給不出銀兩,我不敢保證門口的人會不會將你弄進醫館。」說著拍拍雙手,門口立刻多了黑壓壓的幾個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個,還真沒法把我弄進醫館。我咧嘴一笑:「宋媽媽,我來這裡這麼多次,您還是不曉得我是誰——你懷疑我給不出銀兩,算不算是,間接地懷疑靖南王府?」

  宋媽媽慢條斯理道:「靖南王府我自然是信的。只是開門做生意,各家都有各家的規矩。我們這兒的規矩,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姑娘打算贖我們家瑾嫣,也不是不行。帶夠銀子了麼?沒有一萬兩,我可是不會白白放人,怎麼說我們瑾嫣也是頭牌。」

  一萬兩,你怎麼不改名叫奸淫擄掠樓。我揉一揉鼻頭,正色道:「我家世子能讓我來贖人,區區一點銀兩,自然不在話下……」說著從口袋掏出一百兩銀票,氣壯山河地拍在桌上,「這裡一百兩,剩下的……晚點再給。」然後果斷起身去拉蘇瑾嫣。

  宋媽媽愣一愣,緩緩拉開笑容:「姑娘原來是想尋我們消遣。望月樓這地兒從來沒有得賒帳,拿不出銀子,天皇老子也沒面子給。姑娘若是真有心要贖人,回去和世子說一聲,將銀兩湊夠了再來。」

  門口一排大漢整齊地往前跨了一步,肌肉閃閃發亮。我頭疼地揉一揉額角,我確實很想大鑼大鼓地將蘇瑾嫣接回王府,以報那日宋媽媽出言不遜之仇,可一萬兩銀子,真真是賣了我我也拿不出來。

  蘇瑾嫣在一邊坐著,看上去無比淡定。橫豎我和她現下是一條船上的人,我沒銀兩,她有也一樣。我吃一顆涼果,朝蘇瑾嫣一笑:「喂,她要我一萬兩,我沒這麼多。要不,你先墊著?」

  蘇瑾嫣交叉著雙手看著我,笑出聲音,嬌婉動人:「我還道你在哪兒能拿出一萬兩齣來,原來是指望著我。」她半掩著嘴打個呵欠,「雖然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我在這樓里也待夠了,跟你走就跟你走。」說著瞧向宋媽媽,「枕頭下有八千兩銀票,加上首飾珠寶之類的,大概有一萬兩,只多不少。」

  敢情她老早就是個有錢人了,只是自己甘願窩在這裡。

  宋媽媽張著嘴,說話不太利索:「我、我要的是她的銀兩……」話被蘇瑾嫣輕輕打斷:「得了吧,我在望月樓這段日子賺的錢老早就不止這個數了。今日不是她以世子名義來贖我,而是我自己給自己贖身,行了吧?」

  宋媽媽一臉吃了蒼蠅的模樣,估計是後悔自己沒再獅子大開口一些。蘇瑾嫣瀟灑一笑,起身道:「走吧梓笙,我們回去歇一歇。」語氣何其自然。我偷偷將桌上的一百兩收回懷裡,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房間。

  站在望月樓門前,蘇瑾嫣悠遠的目光停在「望月樓」三個大字上,似有所想。我道:「怎麼,不捨得?」

  她微微搖頭:「黃媽媽待我一直極好,就這麼走了,也沒來得及和她說句後會有期。」

  好端端地,這場面怎麼這麼酸。我勾著她的肩,正色道:「好歹你還留了一萬兩銀子,給了黃媽媽也不枉她對你這麼好。」

  她淡淡橫我一眼:「你還好意思說,也不先說一聲,無端端地就要一萬兩銀子,我去何處給你尋來。方才我說的幾千兩銀票,是我臨時用幾根絲線變出來誆她的,估計不用幾天就會變回來了。」

  我肅然起敬:「姑娘,好身手。」

  她毫不客氣地拍我一掌:「趕緊說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別把我給坑了。」

  我道:「怎麼可能,好歹你我還有個合作關係在,本姑娘一向是個有擔當的人。」

  她鄙夷地看我一眼:「這話我聽著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帶著蘇瑾嫣左繞右繞,來到我的偌昔閣前。

  替她贖身是我一時的決定,貿貿然將她帶回王府,不好安置。蘇瑾嫣橫看豎看都是個千金小姐,相處起來卻不怎麼有架子,沒對偌昔閣有什麼挑剔。

  我道:「之後的一段時間就麻煩你先住在這裡。待我和昀騫說了,再想辦法接你進王府。」

  她大大方方躺到我的竹榻上:「嗯,沒事,不入府也沒事。不過你若是真的打算告訴他……嘖,我和你說,無傾從許久之前開始,就不太愛別人干擾他的生活。我的事,你最好還是瞅准了機會再開口。不然以他的性格,臉大概要黑幾天。」

  我搓一搓下巴。除了以往我跟蹤他,被他冰冷的眼神捅過幾次之外,其他時候,他算是個好相處的人,哪有她說得這麼可怖。

  想起昀騫先前說過的白衣黑髮女子,我道:「對了,還有一件事,無傾冥君當年是不是和誰有過感情債?」

  蘇瑾嫣身形稍稍一僵,片刻後合著眼睛在榻上躺著,悠閒且愜意:「感情債之類的,確切的我也不太清楚。他統領閻王十殿,長得又頗英俊,有也不奇怪。」

  也是,就蘇瑾嫣這頭痴情狐狸,足以證明他當年有多禍水。

  回到房間,踏雪已然睡醒,變化成童子坐在一邊,目光恍惚地看著寒梅。寒梅喝了我的符水,短期內都不能動用修為,此刻正無恥地裝睡。我徑直坐到踏雪身邊,它伸手揉著太陽穴,臉上的幾道血痕已然結痂。

  踏雪仰頭問我:「寒梅怎麼樣?」

  我斜瞥床角的白貓一眼,冷笑道:「它死不了。」說著伸手將它提起來,它立刻精神百倍地朝我揮動爪子,「你看,這哪是有事的模樣。你還是養好自己吧,免得哪天被它殺了都不知道。」

  寒梅掙開我的手跳下床,瘸著前爪一拐一拐往外走。我高聲提醒一句:「出去時注意些,王府處處都有人,不想廢了另外的腿,就安分一點。」

  它回頭狠狠剜我一眼,眼神如同鋼針飛過來,片刻後狠狠甩頭,逕自拉開門走出去。

  待寒梅走遠了一些,踏雪悶聲道:「你何必這樣說它。」

  我伸手幫他揉一揉太陽穴:「寒梅吃硬不吃軟。這樣說,它反而會謹慎一些。王爺夫人你是見過的,元寶當初是個什麼下場,你也知道。」

  它點點頭,再揉一揉額角。我以為它是困了,便叫它睡一睡。它卻說睡太多了,腦子疼,想出去透一透氣。於是現了真身,窩在我懷裡。

  東廂的窗開著,開門恰恰好能看見昀騫。他穿著一件白色長衫,拎著一卷書在看,眉頭緊蹙,似乎有些吃力。書上畫的是一些法陣,他好半天都沒翻過一頁,看來昀騫什麼都比我強,這方面倒是被我壓住。

  踏雪道:「梓笙,你和無傾似乎相處得不錯。」

  我乾乾地咳一聲,嘿嘿笑道:「他這個人其實頗好玩,死板得很,認準一條路,就是撞上南牆也不回頭。嘖嘖,你信不信,若我不去提點提點,他必定會從早到晚一直看著那一頁,想翻都翻不過去。」

  「唔,小爺不是在說這個。」踏雪仰著腦袋,眯著菜刀眼看我,「小爺說,你和他之間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關係。十五那日,小爺追著寒梅到城外,恰好看到你為他擋了一劍,也看到他為你衝破冥君封印,召喚出黑色麒麟。」

  「哦,你說這個。你看錯了,哪是我為他擋了一劍,分明是寒梅趁我不注意偷襲我。」

  「好好,就當小爺看錯。那他為你衝破封印,小爺沒說錯吧?」

  我肅然道:「他那時候也被寒梅掐住,你怎麼不說他是為了自己的小命。」

  踏雪沒由來地長嘆一口氣:「旁觀者清。若小爺是昀騫,或是那破神仙,估計早就被你氣死了。」

  我道:「……你說話別這麼繞來繞去的,有話就直說。」

  它將前爪扒在我的肩上,耷拉著眼皮道:「好吧,小爺想問,昀騫和墨遲,你究竟鍾情於哪一個。」

  我愣一愣,一個沒抓穩,踏雪直接從我懷中摔下去,一聲悲慘的貓叫聲在天邊划過。

  踏雪在地上坐著:「你你你、你抱緊點會怎麼樣,疼死小爺了。」

  我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撿起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誰叫你突然問這麼驚悚的問題!」它伸出爪子擦一擦臉,憤憤地甩掉臉上的塵灰:「小爺這問題一點也不驚悚!明明是你的神經比碗口還粗,小爺這是在替天行道!」

  我一掌拍在它腦袋上:「什麼替天行道,胡說八道才是。」

  昀騫那廂聽到我們的動靜,捧著書卷出來瞧了一眼,彎了彎唇角。周遭木槿花齊齊盛開,我滿腦子只剩下「明艷不可方物」這個奇怪的詞。他遠遠對我招一招手,肩上的小尋也一起在歡呼雀躍。我呆了片刻,踏雪方才那句「昀騫和墨遲你究竟鍾情於哪一個」在我腦中晃蕩再晃蕩,一個激靈連忙轉身,加快步速離開那裡,也顧不得去想昀騫此刻是什麼表情。踏雪悠悠然地搖著腦袋,一副洞悉真相的模樣,讓我忍不住又拍它一掌。

  埋頭拼命地走,不小心到了後廚附近,忽然聽見有不尋常的聲響。雞群里似乎混進了什麼東西,雞不停地撲扇著翅膀撞來撞去,一行血自雞籠下流出。我小心地蹲下,只見寒梅躲在雞柵中間,目露凶光,嘴裡咬著一隻雞,一動一動地盯著我。

  我差點氣急攻心而死。天殺的寒梅你不惹麻煩是不是會死!是不是!

  我壓低聲音道:「寒梅,出來,跟我回去。」

  它滿身的毛都被血染紅,聽了我的話,眼睛有邪魅的笑,走到一邊,再次優雅地啃斷了一隻雞的喉嚨。雞們眼睜睜看著同伴斷氣,都快瘋了,在雞柵中亂撞想逃出來。踏雪從我懷裡跳下,緩步欲接近寒梅,寒梅不慌不忙地又放開,準備啃向下一隻雞。

  後廚的木門響了一響。寒梅以極快的速度跳出,躥上我的身子,將腦袋扎進我懷裡,裝出一副怯怯的模樣。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白衣被染成紅色,深吸一口氣正要發火,廚子卻一臉複雜地看著我。寒梅在我懷裡有恃無恐,一副「天大的事都是她讓我乾的」模樣。

  我無奈地對廚子聳一聳肩:「如果我說……我是來抓它的……你信麼?」

  半炷香之後,王爺夫人召見我,妝化得精緻且妥當。她一向喜歡冠冕堂皇地對人下毒手。

  我站在正廳中,淡定地在心中揣測她第一句話會是什麼。梓笙你又闖禍了?疑問句,太和藹了。梓笙你又闖禍了!感嘆句,太不淡定了。梓笙你又闖禍了?!反問句,太扭曲了。

  這麼對峙了片刻,她總算抬眼慵懶地瞧著我,慢悠悠道:「梓笙,你又闖禍了。」

  居然是個陳述句。我痛心疾首地捂著腦袋,差一點就猜中了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寒梅,眉目間有幾分冰冷:「這貓是從哪兒來的。」

  我一時編不出藉口,訥訥道:「撿的。」

  「撿的?」她的臉上依舊有淡淡的笑,「誰許你撿貓回王府。」

  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梓笙見這貓在王府門口甚是可憐,撿來養著,可以為王爺和王爺夫人積福。」

  「你總是這麼多藉口。」她冷冷一笑,將我的下巴抬起,「這段日子你將王府搞得雞飛狗跳。你說,我該怎麼罰你?」

  我咧嘴笑道:「王、王爺新近即將回府,這段日子動刑罰……似乎不太好?」

  王爺夫人一直以來都十分迷信,用這些藉口再有用不過。她猶疑地瞅著我,我趁機再說一句:「這話可不是我瞎掰的,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別的道士。」

  她微微抬著下巴看我,片刻後終於說:「一開始我就說過,你入府,就要守好本分。既然你做不到,就滾出王府吧。」

  全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我垂首,壓著滿腔的喜悅正要道一句謝,身後卻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輕輕響起:「且慢。」

  正是趙雲湘。

  她穿著杏色上衣,藕色長裙,看上去清麗了不少,和偌然站在一起也算是一對璧人。她的傷似乎已然無礙,皮膚吹彈可破,一路施施然走過來,停在我面前,巧笑道:「這個丫頭,我留著有用。」

  我站在潮濕陰冷的地牢里,看著眼前的四堵牆,長嘆一口氣。

  半炷香前趙雲湘在正廳里說了那句話,輕飄飄留下一句「綁起來,押下去關著」,兩個家丁麻利地上來,將我連同懷裡的寒梅捆成一個粽子,一起丟到了地牢中。

  趙雲湘站在旁邊的石階上,輕笑道:「爹爹快要回來了,王府中不宜見血。將你關在此處,應該沒什麼風水上的問題?」

  我幾經艱苦地挪到牆邊,抽著嘴角道:「這下是沒有了。」

  趙雲湘微微勾一勾唇,乾脆利落地轉身走出地牢。

  我打個呵欠,捏了一道火訣將繩子燒斷,險些將衣服給燃了。趙雲湘真是的,關就關嘛,何必要將我捆起來,我又不是解不開。

  我挑出一些干稻草,鋪在一邊,嘆口氣坐上去,撐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說我和她沒有過節,何以她總喜歡折騰我?難道說這孩子天生就喜歡這樣,這性格太愁人了。

  寒梅不緊不慢地跳出我的懷裡,往前走去。我問道:「你去哪兒?」

  它淡定地鑽過木柵欄,慢悠悠地步上台階,頂了兩下,門紋絲不動。

  我道:「你猜人家會不會這麼傻,將人丟在這裡還不鎖門,等著你逃跑?」

  它睜著一隻完好的眼睛,冷哼一聲:「你也被關在這裡,有什麼好高興的。」

  「嘿嘿嘿。」我笑得沒心沒肺,「橫豎有你陪著我,省得我老是擔心你在別處做壞事。」這裡好歹是王府地牢。乖乖,王府的地牢,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

  寒梅鑽回來,踩扁角落的一些稻草,慵懶地躺下。我探頭瞄一瞄外頭,地牢不算很大,像是個簡單的密室,刑具倒是頗齊全。鞭子比我的指頭還粗,抽下來一定十分疼。

  唔,希望趙雲湘關我不是為了練鞭子。

  寒梅一向深藏不露,微眯著眼睛趴在一角,總像在盤算著什麼。我斟酌片刻,湊到它身邊:「寒梅,我們……聊聊?」

  它一動不動地趴著。

  我道:「別這樣嘛……一人一貓這麼幹坐著,多無聊啊……」

  它依舊一動不動地趴著,眼皮都沒動一下。

  寒梅一直高傲,唯有踏雪是它的軟肋。我陰陰一笑,假裝隨意道:「你和踏雪相處也該有幾百年了吧。」它依舊巋然不動,我自顧自地繼續道,「我啊,總覺得踏雪這隻貓傻得可以。第一次我與它見面,被它抓了一爪子,中了它的妖毒,險些就這樣沒了小命。」

  它的鬍鬚微微動了一動。我繼續道:「偌然將它揪回我的偌昔閣。剛開始它就像離了巢的鳥兒,死活不肯吃東西。那個倔強啊,嘖嘖嘖,我當時真想一張符將它拍死。後來它餓了幾天,認了輸,居然不願意走了。偌然說,那是因為我對它有恩,它留著,是為了還我這個人情。

  「原本我不想留它,畢竟它是妖,我是陰陽師。可後來我發現,它真的十分有用,不但陪我擺攤,還幫我對付妖怪。橫豎是它不願意走,我便留了它在身邊——不過是多養一隻貓而已。再後來,知道它與你之間的往事,我愈發覺得它能幫忙。尤其你三番兩次出手害昀騫,若不是有它,昀騫早該死了。現下想想,真慶幸當初沒有將它趕走。」

  寒梅突然睜開眼睛,碧玉般的眸子儘是戾氣:「你在利用踏雪。」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儘是狠意。我裝作訝然且心虛:「沒、沒有,怎麼會。」

  它眼睛凌厲地瞧著我:「我一直以為你是真心待它,才不願傷你性命。沒想到你只將它當成是只貓。我警告你,離踏雪遠一些!」

  東窗事發,戲裡的反角該怎麼唱來著?我冷笑一聲:「它本來就是一隻貓。寒梅啊寒梅,你現下自身難保,還想護踏雪?我就是利用它,如何?最起碼我將你逮到了。偌然總說我與妖怪同流合污,等我從這裡出去了,我必然將踏雪殺了,以正我陰陽師之名。」

  寒梅立刻朝我的臉撲過來,身姿十分矯健,前腳似絲毫未傷。我早有預料地偏頭。它撲了個空,伏在地上磨著牙,全身的毛炸起,變成個毛團。我被它瞪了許久,覺得耍夠了,才粲然一笑:「你果然很重視踏雪。」

  它依舊伏在地上,警戒地瞧著我。我拍拍雙手坐到稻草堆上:「行了,收起這架勢吧,現下的你不是我對手。乖乖坐過來,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寒梅大概發現被我整了,神色有些不自然,裝著十分從容地走到一邊躺下,抬著眼皮瞧我。

  我笑道:「我今日還沒吃飯,你坐這麼遠,我沒力氣說。」

  它不爽地瞪我一眼,不情不願地挪近一些。我趁機將它拎過來,放到自己膝上。它正要掙扎,我道:「別動,再動我就不說了。」它這才乖乖地趴好。

  我心滿意足地摟著它,一邊順著它背上的毛,一邊道:「你和踏雪,真真是天生一對,一樣的傲嬌,一樣的彆扭。」說著摸到它身上一些禿了的地方,忍不住嘆氣,「我知道你還是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也不打算勸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恨凡人,也沒錯。如果是我,指不定早就去屠村了。」

  寒梅的眼睛一直固執地不肯看我。我將它摟住:「你想做什麼,我無權過問。我只是覺得,你應該適當考慮踏雪的心情。我和踏雪相處不久,它在我面前只軟弱過兩次,兩次都是因為你。原本你要殺昀騫,我是……咳咳,我是無所謂的。只是,唉,昀騫是冥君,你將他的修為吃了,不光是冥界,連天界都不會放過你,踏雪不希望你一錯再錯。」

  這麼說話總讓我覺得自己在哄小孩,而且是一個異常固執的小孩。寒梅身子軟了一些,爪子靜靜搭著我的手腕。我繼續動之以情:「你還記得月圓之日昀騫修為爆發麼。他的黑色麒麟原本可以輕易將你殺死,你捅了我那一劍,我也不該再救你才對。你知道我為何開口阻止昀騫麼?是因為我答應過踏雪,無論如何要將你保住。」

  寒梅依舊不說話。我緩慢地撫著它的背,順便將手上的雞血在它身上擦乾淨。剩下的話我不打算說,說多了也沒用。雖然它殺不殺昀騫,直接關係到我能不能飛升成神仙,但歸根結底,我還是不願見到寒梅與整個冥界,甚至整個天界為敵。

  牢門有細微的響聲,一絲光從外面泄入,正好打在我的臉上,亮得我睜不開眼。踏雪從門邊跳進來,身後跟了一個人。昀騫逆光站在門口,身子周遭仿佛有圈薄薄的光霧,讓我一時間有些恍惚。

  我拍拍稻草屑起身。昀騫急急來到我面前,萬年不變的清冽聲音居然有些緊張:「他們居然對你用了刑?!」

  隔著欄杆瞧見他為我擔心,我的心中一暖。只是,何來的刑?低頭瞄了瞄,身上的白衣上這裡紅一塊那裡紅一塊:「哦你說這個,這個是雞血。」

  昀騫:「……」

  世子親自來地牢放我,家丁們不好插手,眼睜睜看著我大模大樣地出去。昀騫的眉頭緊蹙,似有誰欠了他銀兩沒有還。我惴惴地任由他牽著,將將走過一個拐角,偌然火急火燎地牽著趙雲湘,迎面而來。

  看見我們,偌然愣了一愣,視線盯在我和昀騫交握的手上。趙雲湘在旁邊,笑容如一朵盛放的月季。

  一般說來,趙雲湘會笑得這麼噁心,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偌然抽風對她太好,一種是她自己抽風要對人不妙。

  現下的狀況非常明顯是後者。

  她挽著偌然的手臂,甜膩膩地道:「偌然公子,我就說不用這麼著急嘛。梓笙被關進地牢的事,傳到哥哥那裡,哥哥肯定不會任由她吃苦的!」

  敢情她將我關進地牢就是為了讓昀騫來救我?我乾笑兩聲,看著偌然的臉色越來越沉,默默地將視線投向荷塘。

  昀騫看偌然一眼,將視線移回趙雲湘的臉上:「你為何將她關進地牢。」

  她笑得嫣然:「哥哥,她在王府隨意養貓,咬死後廚房的雞,我不過是給她一個小小的教訓而已,至於讓哥哥這麼緊張麼?我身為靖南王府的郡主,不是連罰一個丫鬟都不行吧。這件事,娘親可是知道的。」

  一字一句明明說得妥當又得體,聽著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昀騫面對王爺夫人時一向小心翼翼,估計面對趙雲湘也會如此。他若是違逆她,她必定會向王爺夫人告狀,他以後的日子興許會更加不好過。

  我輕咳一聲,準備自貶身價來幫昀騫解圍。他壓一壓我的手,語氣冷冷清清:「你可以罰丫鬟。只不過,梓笙是我的人,不是丫鬟。你以後別再動我的人。」

  唔,我是他的護衛,我是個人,所以我是他的人,不是因為其他原因……我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

  偌然臉色鐵青。趙雲湘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哥哥說笑呢。方才我已經聽偌然公子說了,原來梓笙是他的遠房表姐。偌然公子是我的護衛,梓笙是你的護衛,我自然不會再刁難她。」說著友好對我一笑,勾著偌然的手臂,笑得善良無害。

  我默默看一眼偌然,原來他向趙雲湘「坦誠」了我們的親戚關係。

  偌然冷冷道:「我是她的遠房表弟又如何,我不過是個護衛,怎及得人家堂堂世子金貴。」說著還輕飄飄地瞅我一眼,從表情到語氣酸得透徹。趙雲湘聽了這句話竟有些緊張,抓住他的衣袖連忙道:「怎麼會,在雲湘心中你比誰都金貴!」

  走廊拐角傳來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誰在湘兒心中如此金貴啊,有沒有本王這個爹金貴,給爹瞧瞧!」

  我回頭望去,是一位英俊的美大叔,穿著絳紅衣袍,看上去春風滿面,雄赳赳地走過來。趙雲湘甜甜地叫道:「爹——」然後歡喜地奔過去,膩在他身邊,「女兒還沒說完呢,要除了爹爹以外。」

  他勾一勾她的鼻尖:「你啊……」

  昀騫的雙眼也亮了一亮,微微勾一勾唇,放了我的手,走到他面前,拱手叫了一句「爹」。美大叔笑著拍一拍昀騫的肩膀:「這麼久沒見,騫兒長得愈發英俊了,有爹當年的風範!」

  昀騫眉眼都是笑,難得孩子氣了一次:「我要是能有爹的一半就好了。」美大叔立刻哈哈大笑,十分喜悅。

  一家三口何其溫馨動人,趙雲湘這般無邪的模樣我也是第一次見。

  不對,昀騫和趙雲湘喊他爹,那麼這美大叔……是王爺?!我反應過來,連忙福一福:「王爺安康。」

  偌然淒涼地瞅著我,沒有反應,我連忙對他使個眼色,他才收回目光,閉眼吸一口氣,笑著回頭對王爺道:「王爺安康,在下偌然。」

  王爺上下打量著他,笑得爽朗:「難怪湘兒如此看重你,果然是俊朗過人。」

  偌然笑道:「王爺過譽,是郡主抬舉在下了。」

  「本王方才聽騫兒和湘兒說,你們是他們的護衛?」

  趙雲湘歡喜道:「是啊爹爹,偌然公子可厲害了,他救過我好多次呢!」

  「哦。」王爺饒有意味地搓一搓下巴,瞧向我,「那這麼說,你是騫兒的護衛?」

  誠然我是個陰陽師,根本不能算是護衛。不過當著王爺的面,我不太好拆昀騫的台,於是笑道:「回王爺,是昀……世子不嫌棄。」

  王爺笑得慈祥且溫和:「你方才準備叫他昀騫?看來你們的交情不錯。」

  我和昀騫不約而同地輕輕一咳,偌然面無表情地站著。

  王爺走到我面前,打量片刻,點著頭道:「唔,不錯,眉清目秀,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本王這個當爹的一向很開明,只要騫兒喜歡,出身青樓又如何!」

  唔,王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第一昀騫不喜歡我,第二我不是出身青樓。

  昀騫上前解釋:「爹,梓笙不是青樓的姑娘。」

  王爺的表情十分疑惑:「本王回來時聽望月樓的老鴇說,世子將花魁蘇瑾嫣贖回了靖南王府。本王就你一個兒子,難道是外面的人謠傳?」

  我心裡咯噔一響。完了,這件事還沒來得及跟昀騫說。

  昀騫一臉不明所以。我乾咳一聲,腆著臉道:「世、世子,瑾嫣姑娘……是我贖的……」

  他一愣,偏頭看向我,神色十分複雜。我再咳一聲,對王爺道:「實際上瑾嫣姑娘和世子是好友,彈得一手好琴。梓笙不忍見她流落青樓,又怕青樓不肯放人,所以才假借世子名義幫瑾嫣姑娘贖身……」

  昀騫的臉開始緩緩結冰,我只能假裝沒看見:「梓笙聽說王爺即將回府,已讓瑾嫣姑娘好好練琴,打算在您回來時,為您獻藝。只是沒想到……王爺您這麼早就回來了……咳咳。」

  昀騫啊昀騫,我是為了你早日曆完情劫才會這樣說,他朝一日你恢復冥主身份,就會知道我有多麼的用心良苦。

  「哦?」王爺興致勃勃,「那她現下在何處?帶進王府來,讓本王瞧瞧,看看琴藝有沒有雨汀當年一樣好。」

  如此順利,我自然大喜,立刻道:「好,我立刻去請!」

  回到偌昔閣,蘇瑾嫣卻不在。我順手拿了一疊符紙,默念幾句,往上方一灑,符紙紛紛往外飄走。手中羅盤的指針擺動不定,片刻後終於停下,指向城外。

  我趕過去。她正坐在河邊,撩起裙擺將雙腳浸在水中,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穿了一襲白色衣裙,斜靠著柳樹,面容被飛散的青絲擋住。手中捏著什麼,露出一截金色,似是什麼首飾。

  不愧是個花魁,坐都坐得這麼風情萬種,姿態撩人,塵世喧囂似乎全然與其無關。

  我輕輕喚她一聲,她極速將手上的東西收起,換上平日的模樣:「是你啊,怎麼有空來找我?和無傾說了麼?」

  我含糊道:「說了說了,王爺今日回府,對他的紅顏知己十分感興趣,所以叫我來請人。」

  蘇瑾嫣立刻道:「你不早說,趕緊帶我去!」說著迅速跳起來,隨便甩了甩腳丫便穿上布鞋。她的手收回去的一瞬,我看見她掌心裡一支金步搖。

  唔,用腳趾頭想都曉得,這肯定是昀騫送的。

  蘇瑾嫣抱著一把古琴,站在正廳中盈盈屈膝。她平日淡脂淺粉,今日乾脆素顏,蒼白的臉上有種柔弱的美,加上白色衣裙,整個人如同五月天裡堪堪綻放的梨花,潔白無瑕。我在心中狠狠呸一句世間的不公平,同樣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和穿在她身上完全就是兩個模樣。

  王爺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亮:「你就是蘇瑾嫣,果然是傾國傾城,清麗脫俗。」

  蘇瑾嫣微微一笑:「王爺過獎了。」

  昀騫淡淡地瞧著我們,並沒有出現意料中的動心模樣,反而神情有些古怪,視線將將對上我,又鎮靜地移開。

  彈琴需要美好的環境襯托,於是片刻之後,大家一起移步後花園。桃花開得絢爛,似浮動的花海。王爺和王爺夫人搬來兩張太師椅,坐得舒適,蘇瑾嫣抱著琴走到桃花樹下,微微折起袖口,雙手輕輕放在琴上。

  我左右瞄了瞄,趁沒人看見,偷偷離開,躲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摸出一疊符在手中。

  來的路上我已想好,她在外頭彈琴,我用紙符引出蝴蝶。到時候亂紅迷人眼,即便昀騫無動於衷,也該印象深刻,此後每見一次斑斕彩蝶便想起她一次。到時候朝思了、暮也想了,說不定感情就出來了。

  輕柔的旋律緩緩飄出來,不疾不徐,如月光靜靜流淌。我看著手中的符,失神片刻,甩甩腦袋閉上眼睛開始念法訣。周遭的風吹動,瞬間將我的衣袍鼓起。我手中的符微微發燙,蝴蝶開始從掌心鑽出,靜靜展翅,向蘇瑾嫣的方向飛去。

  耳邊傳來驚呼聲,帶著欽佩和讚嘆。我微笑著睜開眼睛,遠遠瞄過去。漫天飛舞的桃花瓣中,蘇瑾嫣白色的身影如同要融在畫中。她身邊繞著輕蝶,面若芙蓉眉若柳,效果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

  不知道昀騫看見了,會有什麼感覺。

  我起身拍一拍身上的塵,發現桃花深處站著昀騫,黑髮黑袍,墨黑的雙眸靜靜看著我,臉上如平靜的湖水,毫無波瀾。

  一瞬間我竟覺得有些心虛:「昀、昀騫,你怎麼會在這裡……不去聽瑾嫣彈琴?」他不在場,再唯美的場景又有何用。

  他淡淡道:「在此處也能聽到。」態度疏離冷淡。

  我斟酌片刻,乾咳一聲,狀著膽子開口:「你……你還在怨我私自幫瑾嫣贖身?」

  他的肩頭落了兩片桃花:「梓笙,我說過,我與她只是知己。」

  這和知己不知己又有什麼牽連,我默默在心中扶額。昀騫說話總是這樣。比如我要與他討論明日吃什麼,他會回答我榮福客棧的雞漲了價——在他的腦子中,吃什麼這個問題,他會先想到我有可能想吃雞,有可能會想去榮福客棧,這樣想過之後,他再將客觀事實告訴我:榮福客棧的雞漲了價。潛台詞就是叫我不要去。看上去兩句話風馬牛不相及,實際上又有點聯繫。

  我裝作無奈:「你不必總和我強調這個問題啊。我就是知道,才會幫她贖身。你和她既然是知己,也不希望看著她流落青樓吧?宋媽媽不肯放人,我只有用你的名義。何況我也沒帶進王府,我只將她安置在偌昔閣,這樣都不行?」

  他蹙緊眉頭:「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乾咳一聲,抬頭天真無邪地看著他,將裝傻進行到底。

  他瞧了我片刻,低聲嚷了一句「本世子一世英明為什麼偏偏……」說到一半猛然掐住。我閃著亮晶晶的眼睛等著他把話補完,他卻長嘆一口氣:「算了,回去吧。」

  我嘿嘿嘿地蹭到他身邊一起走。

  王爺他們依舊如痴如醉地聽著琴,沒有察覺到我和昀騫的偷偷離去。我鬆一口氣,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偌然站在趙雲湘身邊,不冷不熱地看著我,表情像被雪凍過。我實在不知道自己何時惹過他,只能對他乾笑。他從鼻子中輕輕哼一聲,轉頭沒有理我。

  這個偌然,真是愈發難以捉摸了。

  一曲畢,王爺率先起身鼓掌,接著王爺夫人、趙雲湘、淺玉、碧琉都如夢初醒地跟著鼓掌。瑾嫣微微一笑,站起身子,輕輕作揖。這是她贏回來的尊重,此後定不會再有人嚼她的舌根。

  她的神情謙和從容,眉目之間卻帶了些落寞,定是看見了昀騫離去。唉,果然多情自古空餘恨。

  之後王爺邀蘇瑾嫣在府中當琴師。我甚是歡喜。最近昀騫總不去望月樓,蘇瑾嫣基本沒機會與他碰面,此刻入了王府,朝夕相處不是問題。

  夜晚回到房間,踏雪抱著寒梅坐在我床上,雙腿悠悠地晃,看見我之後居然主動笑著和我打招呼:「你回來了?」

  我道:「我這麼大個在這裡,你說我回來了沒?」

  它摸著寒梅的頭,對我嘿嘿傻笑。寒梅的毛已經洗乾淨,毛色雪白,臥在踏雪的腿上。我解了長發,笑道:「和好了?」

  踏雪用力點點頭,笑得像朵燦爛的菊花。我忍不住拍它的頭鄙視道:「你看你這沒出息的模樣,芝麻大點的事你高興成這樣。」

  它繼續嘿嘿傻笑,居然沒有反擊。

  和好如初總比針鋒相對要好。我笑著坐到床邊,突然看到窗外一個鬼影悠悠然飄過,赫然是雨汀夫人的臉。

  當初我親眼看著黑白無常將她帶走,此刻她怎麼會又出現在此處?我直覺有些不對,頭髮也來不及束,便匆匆穿鞋出門。

  鬼魂飄得不快,拐左拐右走入桃花林。我正準備跟過去,肩膀忽然被拍,嚇我一跳。昀騫站在我身後,眉間是個「川」字:「你在這裡偷偷摸摸做什麼?」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指指前方。

  王爺獨自一人坐在亭中,旁邊放著一個酒壺,看著桃花林微微出神。那鬼魂飄過去,一步一步走上台階,王爺警戒地轉頭,忽地愣住。

  我打心裡佩服他的心理素質,若是尋常人,八成會大喊一句「鬼啊」,然後倒地。

  離得有些遠,他們說什麼我實在聽不清。只瞧見「雨汀夫人」梨花帶雨,王爺一臉心酸地張開雙臂,將她摟入懷中。

  昀騫就在我身邊,聚精會神地往前看。他身上有沐浴後的淡淡香味,一絲一絲鑽到我鼻子中,我沒由來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不著痕跡地往外挪動了一下。他壓低聲音道:「那是不是我娘?」

  我嚴肅道:「那時候我和偌然踏雪親眼看著你娘被黑白無常帶走,地獄應該不會出這樣的紕漏,那鬼多半是幻化成雨汀夫人的模樣,想要迷惑王爺。」

  他皺眉道:「那爹豈不是會很危險?我們還在此處做什麼?」

  我道:「現下尚不知道她有何目的,貿貿然出手,萬一她挾持王爺,我們會有些麻煩。而且,鬼怪之事該如何與王爺解釋?」

  他思索片刻,點點頭:「那你打算如何?」

  我道:「我們走近一些。」

  昀騫自幼習武,貼著桃花樹朝前走,半點聲音都沒有,讓我再一次懷疑他究竟是不是屬耗子的。王爺攜了那女鬼的手,說著綿綿情話,眼中微微有濕意,將女鬼摟在懷中。

  她被他抱著,臉上緩緩泛起一個邪魅的笑,指甲瞬間變長,凌厲地往王爺背後插去。昀騫立刻站出來,雙指夾著一張符,打到她身上,出手快准狠。她慘叫一聲放開王爺,跌倒在地,符在身後嗞嗞地散著白煙。

  王爺臉色煞白,將那女鬼摟在懷中,著急道:「雨汀,你沒事吧?!」聲音里滿滿的都是心疼。

  昀騫上前一步,拔出長劍,直指女鬼的咽喉,語氣冰冷:「爹,她不是娘親,她幻化了模樣來騙你。」說著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又夾了一張符,毫不猶豫地往她身上拍去,速度極快。女鬼慘叫一聲,恢復原來的面貌,原地遁走。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停頓。趙昀騫冷哼一聲,收起長劍,伸手去扶王爺:「爹,你沒事吧?」

  王爺似乎受到了驚嚇,趙昀騫這一扶居然沒能扶起來。他怔怔地看著空了的懷,雙唇微微開闔,眉目間不是震驚,而是淺淺的落寞。

  夜風細細地吹,桃花的枝椏輕輕地搖,花瓣飛入亭中,落下一抹嫣紅。王爺坐在亭中的長椅上,許久才緩緩道:「……她方才說自己是雨汀,死後放不下塵世,特地回來看本王。」

  我和昀騫默默不語。

  他繼續道:「本王心中明明想著,怎麼可能呢,人死怎麼可能還會有鬼魂呢,身子卻不自覺地相信了她的話。」

  女鬼擅長攝人心魂,找到人內心最柔軟處,再幻化了去騙人。王爺在心中否決,還是情不自禁地相信,可見他有多愛舒雨汀。

  此情此景我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王爺片刻之後微微一聳肩:「大概是本王太想念雨汀吧。」說著轉移話題,笑著瞧向昀騫,「騫兒的武藝進步了不少,連鬼都怕你。」語氣含了幾分自豪與驕傲。

  昀騫道:「只是剛好看過這樣的一些書罷了。」

  王爺對此似乎有些興趣:「哦,你是說,驅鬼的書?」

  「嗯,梓笙是陰陽師,教過我許多這方面的事。我閒著也翻過一些古籍,所以才會用得比較順手。」

  趙昀騫居然也有謙遜的時候。王爺有些驚訝地看向我:「原來你竟是騫兒的師傅。」

  我露齒一笑:「王爺過譽了。『師傅』兩個字,梓笙可不敢當,是昀騫好學,各方面的書籍都看一些,偶爾有不懂的,互相交流交流罷了。」

  王爺笑得親和:「你叫他昀騫。」

  我連忙捂住嘴。

  他愈加溫和:「叫習慣就別改了,本王對這些禮數一向不太在意,人前稍稍注意一下即可。」

  真真是個和藹又不拘小節的好人。我笑一笑,表示應了。

  王爺和昀騫許久沒談過心,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原來,王爺這次下杭州是為了雨汀夫人,他一直對她心心念念,特地在她死忌時回去懷緬。過去我總以為富家子弟都喜歡遊戲人間,三妻四妾只等閒,沒想到皇家之中還會有人如此重情,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他們父子倆敘舊,與我沒什麼關係。周圍一片靜謐,說話聲音像蚊子叫,嗡嗡入耳。夜風一吹,我更加困得可以。眼皮越來越重,我乾脆閉上眼睛,淺淺入眠。朦朦朧朧間覺得有些冷,抖一抖,身子似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環住,耳畔還有王爺低低的笑聲。我咂咂嘴,朝溫熱的地方縮一縮,尋個舒服的姿勢,便沉沉睡過去。

  意識模糊之際似乎有人將我背起走了一段路,我嚷了一句「別將我丟了」,他說什麼我卻沒有聽清。背我的人似乎練過武,步子十分穩當,我環著他的脖子,暖暖的十分舒服,忍不住蹭了一蹭。

  耳邊響起那人清澈的笑聲,不知怎地,我心中也暖暖的。頭皮突然一疼,我猛然睜開眼睛,入眼的是墨色的發、墨色的衣領。我頓時睡意全無,跳回地上,結巴道:「昀昀昀昀、昀騫……」

  正欲繼續退,被桃花枝勾住的那一綹頭髮又扯得我齜牙咧嘴。他皺眉過來,瑩白的手指細細為我解開。我的小心臟撲通撲通的,想到自己方才在他背上,臉熱得快要燒起。

  終於解開,他為我將頭髮繞到耳後,手指輕擦過我的臉頰,一絲麻癢的觸感立刻蔓延到全身。他輕輕揚眉:「總算醒了?在王爺面前睡著,你倒是大膽。」

  我腦中正一片混沌,他這麼說,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伸手過來,為我掖一掖衣領,我才發現自己肩上蓋著他的黑色長袍,恰似被他摟在懷裡,臉又紅了,欲將長袍脫下,他卻按住我的手:「蓋著,夜風涼,容易受風寒。」

  我的心更亂成一鍋粥。他眉間帶了些許笑意:「別發愣了,回房睡吧。」說著牽著我往東廂走。我傻愣愣地跟著他,掌心微有暖意傳來,心裡亂亂的。明明我房間不在這個方向,怎地他帶我走這邊。

  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哦,我早就搬到東廂附近的小屋裡了。

  他將我送到房間門口:「早些睡,明日我帶你去放河燈。」

  我傻愣愣地點頭,推開門,身子猛然一僵,偌然坐在桌邊冷然看我。

  昀騫還沒離去,瞧見偌然,也微微驚訝。偌然看著昀騫,語氣如寒冰:「你看得見我?」

  昀騫蹙著眉,不太理解發生什麼事,點點頭。

  手上卻傳來劇痛,偌然猛然將我拉進房間,冷冷地看著我,用力鉗著我的手腕,咬牙道:「梓笙,你是不是用自己的血給他開了陰陽眼。」

  「偌然,疼。」我想將手掙開,被他更用力地抓住。他低吼道:「回答我!」

  半夜三更他又發什麼神經。我點頭:「是啊,昀騫老看不見鬼魂,太危險,我保護也麻煩。給他開了陰陽眼,只要我不死,他就能看見鬼怪,這樣不是很好麼?」

  偌然的臉色沉得十分可怖:「你知不知道你會有什麼代價。」

  我誠實道:「不知道,書里沒說。」

  他用力將我拖過去,我肩頭披著的黑色長袍掉落。偌然英俊的臉就在我眼前,一字一句道:「你這樣是將自己的二十年壽命給了他,修為也分了他一半!」

  我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看向昀騫,他的臉上也是滿滿的震驚。

  夜風微涼,偌然的面容在黑暗中有些可怖,帶了莫名其妙的恨意。他放開我的手退後一步,話語也如晚風一樣,涼得入骨:「你這模樣,敢情是早就知道了的?」

  玉皇大帝在上,這件事情我實在是不曉得。我欲開口解釋,他卻苦笑一聲:「好,以後你的事,我不會再管。」說著一揮衣袖,穿牆而出。

  以往我做再過分的事,偌然也會包容我,現在這般心灰意冷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心中一急,連忙奔向前想要攔住他,只抓到他一片衣角。我的身子是實體,自然不能穿牆,被他一帶,咚地撞在牆上,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昀騫過來扶我,我也管不了這麼多,甩開他的手去追偌然。

  月光如水,木槿搖曳,滿園冷香。我心中隱隱有些慌。失了那些修為,我對仙氣的感應稍稍差了一些。只好摸出一張符,變出一隻碧綠色的蝴蝶。

  跟著蝴蝶走了一路,發現回到了偌昔閣。偌然背對著我坐在桌邊,身子散發著銀光。他還是不喜歡點燈,頎長的身影在黑暗中十分寂寞,如窗外的月華一般,清清冷冷。

  我輕聲叫了一句「偌然」,他沒有反應。

  我小心翼翼繞到他面前,發現他神色悽然。我滿腔的愧疚頓時翻滾出來,清了清喉嚨準備開口,他卻先一步道:「你還記得安若恆這個名字麼?」

  我一愣,輕輕點頭:「是你此前在凡間歷劫的名字?」

  他清澈的雙眸緩緩瞧過來,視線放在我臉上,又靜靜移開,瞧著偌昔閣周遭:「多年前這裡死過一個書生。」

  我點點頭,這件事我知道。當初搬進偌昔閣之時,周圍還有鄉親勸過我,說此處是個鬼屋,半夜還會有女子啼哭。

  偌然的聲音像夜風一樣安靜:「這個書生,叫安若恆。」

  「哦……什麼?!」

  他輕輕一彎唇,笑容在我眼中有些落寞:「梓笙,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窗外樹影幢幢,他的手撫著斑駁的桌面,往事一一拉開:「許多年前,我只是個普通的仙。」

  神仙一般分兩種。一種生於天庭,一種由凡間的人修道,脫除肉身而成。北斗宮有七顆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各星都會有各自的星君。

  「我生於天庭。老星君很早就打算讓我接管玉衡宮。但掌管一宮,不但需要淵博的知識,還要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慾,所以所有的少宮主在接管各宮之前,都需要下凡歷一次情劫。司命仙君會安排一個極好的姑娘,歷劫之人一定會愛上。但天庭從不許有情,歷劫的仙者只能愛上之後再失去,方能放下貪嗔痴恨。」

  他的目光悠遠,靜靜看著前方,如同往事就在眼前:「自小我就佩服老星君,一直希望和他一樣,為天庭辦事。所以我自信滿滿,等著下凡的日子。終於我得了肉身,下了凡間,凡名安若恆。司命仙君給我安排的姑娘,叫梓昔。」

  「我剛認識梓昔的時候,她是個十分自大的傢伙。整日大大咧咧,不拘小節,一點姑娘的模樣都沒有。」說著指向竹榻,「竹榻,一般人都是用來躺的,只有她一個人,喜歡盤腿坐在上面。」

  我默默地瞧一眼竹榻,驚悚地發現自己也幹過這樣的傻事。

  「如司命仙君所願,我真的愛上了她。那時候我身邊有不少女子,溫婉的、柔弱的、貴氣的……可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看上了沒心沒肺的她。她不是經常來,但每次出現,都會與我聊許久。她似乎喜歡聽我說話,一聽就是一個下午,托著下巴似乎從不知疲倦。」

  偌然的聲音十分溫柔:「某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出現在門口,忽然說要住下。她似乎遇上了什麼煩心事,之後幾日一直坐在窗邊,神情淒楚。我問她發生什麼事,她什麼都不說,眼中卻交織了悲涼和憎恨,久久消散不去。

  「再後來,我對她表明心跡,她提出要與我成親。我自然是歡喜的。她喜歡竹,我便偷偷在竹林中搭建起竹屋……這間竹屋,我們取名為偌昔閣。」

  偌是偌然,昔是梓昔,偌昔閣就是他和梓昔的新居!他的眼中驟然有一絲疼痛:「可惜我和她緣分已到。我只是歷劫,天命讓我在極喜之時失去她。那夜燈籠紅光暖暖,花燭暖火熙熙,我點燈照亮她回家的路,卻沒能與她拜堂。司命仙君設好的局環環相扣,我那夜被另一個男子殺死,終歸還是未能來得及娶她過門。」

  他的模樣十分淒涼,我想開口安慰,卻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緩緩閉上眼睛:「死後我脫了凡身,再回天庭。老星君說我凡塵已了,將玉衡宮交予我。那日玉帝親自為我加冕,一百二十名仙娥排隊迎接,四十九隻鳳鸞在九重天飛翔。我卻高興不起來。」

  他靜靜看向我:「我看著高大的玉衡宮宮牆,忽然覺得好淒清。我發現自己在想凡間的梓昔。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放不下。司命仙君的命數簿,我瞧過兩眼。關於安若恆,只有寥寥幾句,於我而言,卻是所有。」頓了一頓,又道,「所以我私自下凡,回到偌昔閣。我想找回我失去的一切。」

  何其唏噓的一段往事。原來偌然下凡不是為了狐妖,而是為了梓昔。我道:「那……你找回梓昔了麼?」按理說數十年,她應該還在世。

  他輕輕點點頭,面容如水般淒清,語氣輕柔:「我找到了。」他伸手撫著我的臉頰,眸中溢滿深情,「梓昔。」

  他的手在我臉上有些微涼,我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啥?」

  他又喚了一遍:「梓昔。」

  我突然有種被吊起來打的感覺,顫顫巍巍指著自己:「你意思是,我上輩子和你相愛?我就是梓昔?」

  他輕輕點頭。

  此情此景我本該很感動,畢竟偌然是為了我而私自下凡。可是我實在很想感嘆,憑什麼我當年死得這麼早,這輩子我都二十歲了。

  我腦中正無限糾結,他突然起身,輕輕蹲到我面前,將我摟住:「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覺得我十分胡鬧,可是我控制不住,你在我面前,卻總為趙昀騫著想。」

  我這才想起自己到這裡的目的:「……也不是,司命仙君給的任務,我既然接受了,就要好好完成……至於血的事……我是真的不知情……」

  他的聲音在我耳側響起:「即便你知道,也未必就不會這樣做。」

  我肅然道:「怎麼可能。一半的修為呢,我可捨不得。」

  他緩緩放開我,將我拉起,按到竹榻上坐著,然後蹲下身,澄澈的雙眸仿佛看入我的心底:「那日,我就是在這裡對你說,任弱水三千,我只願取你一瓢。」

  誓言一字一句敲入我內心,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偌然為我為犯天條私自下凡,可實話說,我現下實在回應不了他的這份感情。

  他微微一笑,眼中滿滿的都是期待:「我知道你現下很矛盾。但,我願意等你。」

  此時沒個擁抱實在太煞風景。我捏緊拳頭,欲欺身向前抱著他,腦中卻飛快閃過一個身影。黑袍、黑髮、黑眸,倨傲且面癱,待人卻極善良,一而再再而三地擋在我身前護我。我的手驀然一僵,尷尬地停在空中。偌然依舊目光灼灼地瞧著我,我緩緩收回手揉了揉鼻頭,乾咳一聲:「好。」

  是方才和昀騫離得太近,一時出現魔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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