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督學(2)
不愧是富甲一方的江寧。思兔sto55.com
不必說矗立在街中心三層樓高的酒館,不必說街上來來往往穿著華麗衣衫的人群,更不必說夜晚某個地方熱情的鶯鶯燕燕,單說江寧縣學大門前的青石板鋪成的長長的台階以及半人高的燈台,李青白有種去寺院燒香拜佛的感覺。
江寧縣令和褚恪之在前面,她落後幾步。
「趙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啊,不愧是聖上面前的紅人。」李青白偷偷的跟旁邊的太監拍馬屁。
這位被聖上派下來的太監姓趙,看不出年紀,穿著普通的常服,不顯山不漏水的,平常並不會感覺到他的存在,但是你要不經意回頭,他又總是在。李青白也不是故意找他搭話,就是好奇而已,一來二去,竟然發現這位是個事事通。
「洒家…我可不是什麼紅人,李大人謬讚了。這才哪跟哪兒啊,就幾級台階而已,裡面更熱鬧,聖上為此還專門來過。」趙太監有著一般太監的心理,喜歡別人把他當作一個正常人,比如,李青白這聲「大人」很對他的胃口,平常他也不喜歡那些太監的稱呼。
果然,進入大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高在上的孔子行教像,巍然立在石基上,雕像面部表情處理的很細緻,一副滿懷慈愛的智者之像,竟然是銅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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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孔聖人像當年聖上特意來祭拜過,老朽江寧縣學昌院長。」昌院長留著花白的鬍子,年紀看起來不小了,說話一句喘三喘,頗有些老學究的味道。
幾人對著孔子像行了禮,互相間又見了禮,繞過幾棵碧枝綠葉的桂花樹,直接進入會客廳。
褚恪之直接開門見山,帶來了聖上的聖旨,並說明了來意,要查學校帳目,以及問詢各位夫子,並要求單獨詢問。
「不要緊張,全程保密詢問。姓名,教齡,俸祿?」
「你最羨慕哪個夫子,理由?」
「你最討厭哪個夫子,理由?」
六位夫子,褚恪之只問了上述三個問題,李青白在旁邊記錄,趙太監的筆也沒有停過。
人的心理往往就是這樣,同在一個地方上班,為什麼他的工資高,他的職位升的快,他總是得領導喜歡,他幹活投機取巧業務能力最差卻混的最好?此時,這些夫子仿佛找到了可以保密的樹洞,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宣洩出「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這個秘密,不用擔心被傳出去影響自己的仕途,這個人很快就浮出水面,羨慕嫉妒恨得都是同一位夫子。
他一開始僅僅是一位教經書的面容姣好的年輕小子,奈何三年前孔聖人銅像剛落成的時候,邀請聖上來這上了第一炷香,問了這小子幾個問題,答的頭頭是道,聖上龍顏大悅,賞了一副墨寶「君子懷德」,從此飄飄然起來,總以君子自居,如此,求上門的學子和家長自然多了起來,有人給十兩,有人就會給百兩,依次類推,盲目的爭破頭想擠進這位夫子的班裡,以求折桂的機會。
不巧,這位夫子姓昌,昌院長的沒出五服的侄子。
李青白見到這位昌夫子的時候,的確是溫文爾雅,彬彬有禮,重要的是在一眾夫子裡頭,明顯看出來是最年輕的一位,也是最特別的一位,不是指身份,而是說話內容:
「我不羨慕哪位夫子。渴望的越多,欲望就越多,就越痛苦;你羨慕的也許是別人不得已的,你所擁有的也許正是別人渴望的。」
「我不討厭哪位夫子。每個夫子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認知,我們彼此不認同只是彼此性格和認知不同而已。」
李青白看著這位昌夫子的言行舉止,不由的瞅了褚恪之一眼,兩人給她的感覺很像,初次見到褚恪之的時候,她也想起了這句話「我們確實有如是的優點,但是也要隱藏幾分,這個叫做涵養」,都是有涵養的人,不過公子恪嘛,多了絲傲氣。而這位擅長經書的昌夫子,像是個代發修行的僧人,他莫不是不是修的《易》、《詩》、《書》、《禮》、《春秋》這些五經,而是佛經吧?
再調查一遍幾個學生,事情基本就清楚了。
有的是江寧縣令的遠方侄子,還有的是給學校捐款的某個員外,至於去其它縣上學的那位學子,確實有其人,一來學問不突出,二來確實無錢無勢唄。
那麼縣學為什麼要休沐三十天呢?無它,上位者膽小而已。
江寧縣令和昌院長維持著一方縣學的生計和升學,先考慮的是生計,再是升學率。官方的錢是有限的,有的人知足常樂,有的人難免分了心思,再加上有聖上親臨的墨寶,以及老百姓的一浪比一浪還高的恭維,才惹出了這些是是非非。
就像某些年代的高中,有的人分很高,自然可以去上,有的人差兩分,有的人差五分,就一個名額,但是兩分、五分差不多,五分的錢比兩分可是會多一倍,要是正好多了一萬呢,要是多了十萬呢,是學生家長強烈意願要入校成為擇校生啊。
這種情況,只能如實匯報,不過在奏摺上,褚恪之加了兩條建議,這就是好員工和普通員工的區別,一個可以為上級分憂,一個只能聽上級命令,他以昌院長年事已高為由,建議令選一位院長。至於誰誰的親戚,誰誰捐了多少銀錢,建議限定名額在五名之內。
但是,昌夫子升職了,成為了縣學的二把手。
總算鬆了口氣。
李青白開心的吃著板鴨,果然肉質緊密,「公子,這板鴨我們多帶幾隻吧,韓明還挺惦記她姐的,正好到了馬鞍,拿給她嘗嘗。韓雙你知道吧?可惜她嫁人的早,如此特立獨行的一個女子,想必公子會高看一眼,而且韓府和褚府,挺門當戶對的。」
「門當戶對不重要。」褚恪之淡淡地接話。
「不重要嗎?什麼最重要?」難得跟褚恪之聊到這兒,李青白好奇的追問,她的確好奇,古代最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及門當戶對,要是位置在高一點,還要權衡利益關係,複雜的很。
「應該是,痛也放不下吧。」
褚恪之那天喝醉了。李青白覺得如此內斂的一個人,心裡應該住著某個人吧,得不到,放不下,才痛苦,不是嗎?
佛曰放下:放不下,是不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