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錯愛


  次日,上陽城外,慈谿河畔。

  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早上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河水泛濫,此刻看起來更為廣闊。河兩岸,是巍峨聳立的高山,左邊是龍脊山脈,右邊是玉環山脈。

  青山綠水間,無數雨點打落,在寬廣的河面上濺起無數圓圓的漣漪,一圈又一圈,一環疊著一環,看著直教人眼暈。

  一名身穿蓑衣,頭戴笠帽的老者站在河邊,正用力將一張兩丈寬的竹筏拖入水中。他貓起身,用盡全力一推,終於將整個竹筏都送入水中。

  

  一時間,河水像是被刀刃直直劈開一道口子,朵朵青色的浪花隨著泛起。

  那老者拍了拍雙手,拿起竹篙,剛要跳下竹筏,忽覺身後有動靜,轉身一看,他當即愣在原地。

  煙雨霏霏,滿山青翠之色皆在眼前。河邊重重垂柳,枝枝都在風中飄搖著,簌簌直響。

  而柳枝天然塑成的幕簾之前,一名白衣女子正立在雨中。纖長略揚的眉,晶亮的眼,小巧的鼻樑,微抿的唇。

  老者震驚之中,霜蘭兒已是來到了他的面上。

  她低首,自腕間褪下一枚銀鐲子。家中貧寒,這銀鐲子是她出嫁前娘親唯一給她的陪嫁之物,她本來一直捨不得戴,逃出王府得知全家罹難之後,她才戴在腕間時時憑弔家人。

  遞出銀鐲子的手在雨中微微顫抖,她的聲音有些嘶啞,「這位船家,我想去越州。這些船資應該夠了罷。」

  「這個……」老者見她渾身濕透,不禁心生同情,他看了看方才上船,此時已是立在船頭的男子,又為難道:「姑娘,你看,昨夜暴雨未停,很多船隻積水不能成行,也就我這竹筏還能用。可是這竹筏是這位公子包下的,恐怕不方便再載客。這雨沒準就要停了,姑娘要不等明天罷。趁此機會也可去上陽城中將銀鐲子兌成現銀,船錢要不了這麼多的。」

  等明天?霜蘭兒心中一沉,她已經等了一夜,還能等明天麼?只怕龍騰此刻已是發動所有官差滿城尋她了。她若不走,必被擒住。

  她望向此刻正立在竹筏船頭之人,那是一名身材高俊的男子。

  他靜靜立著,他的手指修長瑩白,手中撐了一把瀘州竹製的油紙傘,純白色的傘,手柄處沒有一點裝飾,像是握著一抹淡淡的憂傷。他只是那樣靜靜立著,就讓人感覺像是煙雨朦朧之中點綴的最亮一筆。

  他站的角度,霜蘭兒只能看到他的側面,且這側面還被他大部分頭髮擋住,令人有種想上前撩開他長發一睹尊容的衝動。

  有片刻的寂靜,霜蘭兒上前,低低問道:「這位公子,不知方便同船?小女子有急事趕往越州,再耽誤不得了。公子……」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原是那名男子徐徐轉過身來。

  他微微抬起純白的傘柄,露出佩戴了一枚黑玉額環的額頭,清澈的眼,目光明淨如此刻的天光雲影,清澈又溫和,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唇。一襲白衣瀟瀟,像是披冷月的銀輝。

  一身的白,連同手中的傘,也是白色。唯一一點黑色便是他額頭的黑玉。那樣的黑色,在一片純白的世界中更顯得皎潔晶亮。白與黑,在他身上輝映得如此和諧。

  霜蘭兒愣了愣,一時間竟有種置身雲中仙境的感覺,如此脫俗之人,世間少見。她怔怔看著,忘了自己要繼續說下去的話。

  男子眸線不動,望了望她。

  她亦是一襲素色的長裙,未挽起的長髮,齊齊垂在腰間,像是煙雨中潑墨寫意的一方瀑布。

  他極輕地點了點頭。

  霜蘭兒尚未明白,撐船的老者已然高興道:「姑娘,這位公子同意了呢。」

  「哦,謝謝你。」她這才回神,莞爾一笑。

  雨依舊紛紛落下,竹筏之上皆被雨水淋濕。她小心翼翼地踩著步子,以防腳下打滑,最終坐在了船尾。

  隨著竹篙探入水中,竹筏緩緩破水而行。

  水面之上,風更冷。

  霜蘭兒情不自禁地攏了攏身上濕透的衣衫,此時撐船的老者將一把純白色的油紙傘遞了過來。

  「姑娘,是這位公子給你的。」

  她呆呆接過,抬頭望去,唯見他白衣翩翩,立在船頭,獨迎風雨……

  雨依舊下著,竹筏之下的水流清澈見底,甚至能瞧見長長的水草正肆意飄搖著。

  雨水點點落在竹筏之上,「嗒嗒」直響,像是少女正在唱著一曲清脆明快的歌,舒緩的音色,拂過岸邊搖曳的蘆荻,拂過重重疊疊的青山,又拂過漣漪微泛的河水。

  霜蘭兒撐著那柄白色的油紙傘。

  眼前,雨水落在他濃密如緞的長髮上,沿著他的發梢,點點晶瑩無聲地滾落。他一直站在船頭,背影孤單,她從未見過誰的背影竟是如此孤單,襯著這周圍繁華壯闊的山河,更顯寂寥。

  她一直注視著,不曾移開過視線,甚至連時光從指間匆匆流逝都未曾感覺。

  過了很久很久,他似是終於動了動。

  她一驚,怕被他發現自己的目光,她連忙低頭,恰見河水之中亦是覆上了他孑孑而立的孤獨倒影。

  這一刻的寂靜,終被撐船的老者打破。他輕輕一提,將長長的竹篙提出水面,換了個方向繼續撐入水中,「這位姑娘,這位公子,人常道,『十年修得同船渡』。既然有緣,大家何不聊聊天?一路大家也好相互做個伴。」

  白衣男子依舊站著不動。

  霜蘭兒抬頭望著老者一笑。

  那老者輕輕搖搖頭,「既然你們都不說話,那我可就一個人吊嗓子了啊。你們可別嫌難聽就是了。」

  接著,雄渾嘹亮的嗓音繚繞青山,餘音裊裊。

  「喲嗬嗬喲嗬嗬喲……穿惡浪哎,踏險灘嘞……一身都是膽囉……闖漩渦囉,迎激流哎……水飛千里船似箭囉……乘風破浪嘛奔大海……」

  雨,漸漸停了。

  有風吹過霜蘭兒的髮絲,酥酥地癢。

  低首是盈盈如絹綢褶皺的水波,仰頭是澄淨碧藍的長天。那一刻,她的心,格外得寧靜,似是忘了一切世上煩憂,只願沉溺在這美麗的青山碧水間……

  浩浩長河漫漫無盡,轉瞬已是深夜。

  天,遼闊無際,頭頂之上似一方黑絲絨籠罩,滿天無數的繁星傾倒在河中,顆顆明亮如晶鑽。

  竹筏一路劃破鏡面似的水面。

  將近子時,撐船的老者亦熬不住睏倦,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喃喃自語道:「總算是要到了。」說罷,他收了船篙,伸手在篙前面按上一個鐵鉤子,遠遠地朝著岸邊碼頭勾去。

  老者動作熟稔,一下子就勾住了鐵柱子,竹筏隨著他的收杆靠攏岸邊。

  「二位站穩了啊!」老者吆喝一聲。

  「砰」地,竹筏靠岸。霜蘭兒隨之輕輕一晃,待站穩抬頭時,舉目望去早已沒了那白衣男子的蹤影。

  她環顧四周,才發現這個碼頭處在十分荒涼的位置,四周皆是山壁青竹,此時被黑夜盡數籠罩,像是恐怖的巨獸橫在眼前。

  她人生地不熟,不禁有些害怕,連忙拉住老者問道:「船家,煩勞請問去越州該怎麼走?」

  老者順一把鬍子,「翻過眼前這座山就是越州城了。越州城本就是四面環山,地處凹谷平原,難道姑娘沒有來過麼?」

  霜蘭兒點點頭,「嗯,我不熟路,這麼晚了定不能翻山。請問船家我該去哪借宿呢?」

  老者伸手遙遙一指,遠方山崖之上似有房屋透出微光,「就是那裡了,那裡是一座山廟,但凡趕路之人有所不便的,皆可留宿,不收銀子的。姑娘去那裡暫住一宿便是。」

  霜蘭兒望了望身後密林,似有青石子小路通往山頂。她又問,「那船家你可是要去那裡借宿?要不我們同行?」其實她是擔心天太黑,小路又有分叉,萬一自己迷路了該如何是好。

  老者擺擺手,「我要去對面陳家莊,那裡有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聚了。」

  「哦。」她的聲音略帶失望。

  此時白衣男子早就不見了蹤影,看來她只能靠自己找到那座山廟留宿了。

  縱是害怕,她也只得沿著青石子路,一路往山頂而去。

  長長的山路幽深靜謐,像是沒有盡頭。昨夜亦是未眠,她早就累極倦極。漆黑夜空里,星月漸漸被浮雲遮住,黯淡無光。前面更黑了,漸漸伸手不見五指,無奈之下,她只得一路攀著路兩旁冒出的枝丫,勉強朝前走著。

  也許她真的天生運氣不好。

  深山之中,她並沒有考慮到會有獵食的猛獸。是以當前方出現一雙瑩綠色的亮點時,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覺那像是兩蓬森然的鬼火。

  等到她終於看清楚了,面前之物正弓著身子,身上還有著斑駁花色。她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一隻豹子,而那一雙瑩綠色的亮點,正是豹子的一雙眼睛。

  那一刻,她嚇呆了。

  本能令她在身上不斷地摸索著,想找出一些東西用以防身。可是她只是個醫女,又不是俠女,身上既沒有刀也沒有劍,區區幾根金針又有何用?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死定了。

  終於,那豹子及地一躍,矯捷地向她撲來。她也不知從哪裡滋生出來的勇氣,執起身旁一截斷落的樹枝便向豹子的眼睛橫掃過去,因為那是她唯一能清楚看清的東西。

  豹子被掃中了眼睛,它發出了悽厲的狂吼。下一刻,它又貓起身,幽綠的眼中冒出兩條金線,張著血盆大口,露出滿口森森利齒,蓄勢待發中蘊含著雷霆之怒。

  此時恐懼沿著腳底迅速爬上她的心頭。

  完了,她該怎麼辦?

  家仇未報,難道她真要葬身於禽獸腹中?難道她們霜家從此就要背負著通敵叛國的罪名?她怨著,蒼天不公,為何連老天都幫著權貴?讓她遭遇種種不幸,卻投訴無門。

  時間不容她再想。

  耳畔只聽得豹子狂嘯一聲,猛獸口中令人作嘔的腥味陣陣撲面,狂怒的豹子轉瞬即至。

  她側身躲過,無奈左臂被利爪一撕,她痛得冷汗直流。濃烈的血腥氣在山林間迅速瀰漫開來,只令那窮凶極惡的豹子益發興奮猖獗……

  如果今日她註定喪命於此,還不如她自己終結生命,縱身跳下山崖。只願一江清澈的東流水,能帶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電光火石間,豹子又騰空躍起,利爪朝著她揮舞而來。她緊張地等待著,然豹子的狂嘯聲卻變成了一陣陣撕裂般疼痛的怒吼。

  月破雲層。

  借著微弱的光線,她似是瞧見了銀光似靈蛇飛舞,如絲帶纏上正騰空而起的豹子,劍柄之上,華麗的寶石在月色下折射出幽藍的光芒。

  下一刻,豹子喉嚨被割破,血色噴薄而出,似一場溫熱的紅雨漫天落下。

  那豹子垂死掙扎,利爪從她胸前無力的滑過,卻將她的衣裳撕裂。

  霜蘭兒手臂一軟,手中金針掉落,埋入草叢塵土之中,不復可見。似有點點豹子的鮮血灑在她胸口,灑在她面頰之上,尚是熱乎乎、粘膩膩的。

  有驚無險,此時她才瞧清楚了救她的男子是之前一同乘船之人。

  夜太黑,若不是他穿了白衣,幽幽折射著月光,恐怕都難以發現他的所在。

  他很淡定,也很平靜,只是取出了一方絹帕,擦拭了下手中的軟劍。「嗖」地,寶劍回鞘,鋒芒頓斂,似一脈柔軟的腰帶纏在他的腰間。

  驚嚇初平,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見他轉身要走,她連忙跟上一步,「公子,謝謝你救了我。」

  他仿若未聞,既不說話,也不回頭,只是沿著青石子小路往山頂而去。

  她微愣,這男子從始至終都沒有同她講過一句話,是不屑麼?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不知緣何,她的心中有些堵,說不出來的感覺緩慢浸潤著四肢百骸。

  眼下正值深夜,又身在山林之中。

  霜蘭兒再不敢一人獨行,無奈之下只得緊緊跟隨著他,她一路小跑著才勉強跟上他的步子,生怕下一個轉彎處他便會突然消失不見。

  好在他所去的方向亦是山頂的廟宇,看來他也需要借宿一晚。

  終於走出了濃密的樹林,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片開闊之地,有著百步高的台階,而台階之上,依稀能瞧見山門的輪廓,雖是破舊,可巍峨依舊。

  近了廟門,霜蘭兒上前用力扣了扣銅門。

  少頃,一名青衣小和尚提了盞燈籠打開門。

  霜蘭兒客氣問道:「小師傅,我們今日趕路,到山下岸邊碼頭已是深夜,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小和尚望了望霜蘭兒一身血跡,有些猶豫。

  霜蘭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明白小和尚的意思,她解釋道:「方才上山時遇到了猛獸襲擊,好在這位公子殺死豹子救了我。」

  小和尚一愣,旋即面露喜色,「真的麼,那頭豹子死了?」

  霜蘭兒點了點頭。

  小和尚雙手合十,朝霜蘭兒身後的男子拜了拜,誠心念了句,「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頓一頓,他仔細道來:「二位施主有所不知,本來山中太平,也不知何時來了只兇猛的豹子。它身形高大,動作迅猛,已是傷了好幾人的性命。越州官府曾數次派人圍獵,都讓這孽畜跑了。本來已是消停了不少時日,想不到它今日又出來害人。姑娘受驚了,二位裡邊請。」

  霜蘭兒微笑著答謝,「有勞小師傅了。」語罷,她轉首望了望身後一言不發的男子,再次感激道:「多謝公子了,先是載我一程,再是……」

  她的話尚未說完,白衣男子已是與她擦肩錯身而過,朝廟中走去。

  「公子……」她愣了愣,滯滯立在山門口,覺得有些尷尬。她只是想道一聲謝,他都不想聽麼?

  一時間,氣氛若膠凝,時間也似停滯不前。

  倒是不明緣由的小和尚出聲打破僵滯,他幾步追上白衣男子,「這位施主,我們廟中今日留宿的人十分多,只有一間廂房空著。不知兩位……」

  小和尚的話,令白衣男子的步子一滯,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自小和尚的臉上掃過,又移至霜蘭兒的臉上。幽深湛黑的眼眸之中,除了沉靜還是沉靜。

  霜蘭兒輕輕咬唇,「公子,剛才你救了我,我已是感激不盡。既然只剩一間房,公子便請。我問問這個小師傅,在柴房中住一晚就行。」她並不怕苦,小時家中貧寒,再苦的日子她都熬過來了。倒是眼前這位公子,錦緞華服,不好教他屈就了。

  他依舊看著她,突然,他取下肩上的包袱打開。

  「公子……」霜蘭兒還欲再說,忽覺一方柔軟自頭頂罩下,一股腦兒清淡的花香將她籠罩,同時也遮住了她的視線。

  她取下才看清楚了那是件白色的男子衣衫,而剛才的清淡花香,也是依附在這件衣衫之上的。原來他是見自己衣裳被豹子抓破,又沾了不少血跡,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這才給自己暫時蔽體。

  她剛想致謝,抬頭時卻看見他已是大步離開山廟。

  只有一間房,所以他讓給了她,自己獨自離開,是這樣麼?

  眼看著轉瞬間,他已是準備步下山門前的百丈台階。

  霜蘭兒心中過意不去,她連忙搶過小和尚手中的燈籠,匆匆道:「借我用一下。」說話間,她已是朝那白色身影奔跑而去。

  「公子,公子……請你等一下!」

  無奈他恍若未聞,瀟瀟身影緩緩沒入無邊的夜色之中。

  霜蘭兒踏著石階而下,一路追他,燈籠燭火在她的奔跑中,晃得厲害,也益發明亮起來。眼看著就要追上他,她的腳突然一崴,踩了個空。

  她並沒有摔倒,踉蹌幾步終於站穩,可惜的是她手中的燈籠卻因此熄滅。明光中最後一刻,她只看清了,他腰側方別著一枚金令牌,上面清晰地刻著「雷霆」二字。

  身周,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懊惱地舉目望去,可任憑睜大雙眸,四下里再也沒有他的身影。

  雷霆……會是他的名字麼……

  一夜無法安睡,霜蘭兒總覺得眼前皆是環繞著他寂寥離去的背影,揮之不去。腦中不停地想著:離開了山廟,他一個人會去哪裡呢?露宿荒郊麼?下了一天的雨,山中泥濘,他又該如何露宿呢?

  輾轉反覆,直至清晨時她倦極才淺眠了會兒。可很快又被不知名小鳥歡快的叫聲吵醒。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環顧陌生的四周,腦中有片刻的空白。

  爬下床推開窗戶,舉目望去,空落落的山廟裡皆是參天的古樹,盤虬的松柏,色澤深沉的樟木,更顯幽靜,深邃。

  輕嘆一聲。終於離開了上陽城,從今以後,她便要獨自一人面對所有了。

  沒有再多想,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衫,並將長發梳成男子髮髻。昨夜,她將自己破碎的衣裳撕成布條,將她胸口和手臂處被豹子抓傷之處裹上止血。此時她乾脆在胸口多裹上幾層,覆住自己的胸,並穿上了昨日白衣男子給她的外衣,扮作男子。

  來到山門口,她問了正在掃地的小和尚去往越州的路後,便一路直奔翻山而去。

  她的腳程並不快,路也不熟,沿途又問了幾個樵夫,耽擱了些時間,是以到了越州城時已是傍晚。

  這個越州城並不大,半山而建,像一顆明珠般鑲嵌在群山峰巒之中。

  今日天氣很好,此刻天空一片蔚藍。

  進入城中,放眼望去,這裡完全不同於上陽京都的大氣。一座座白牆紅瓦的小屋鱗次櫛比,依著山勢而建,環著城中一汪碧綠的湖泊。

  城中處處皆是不知名的樹,鬱鬱蔥蔥,鮮艷的奇花異卉開滿了路兩旁。

  最奇特的還屬,城裡美輪美奐,夏景融融,可城南邊高聳入雲的山峰頂上卻有著終年不化的積雪,似一條雪白玉龍橫臥天地間。冬與夏,在這裡並存著。

  正值傍晚,紅河落日,漫天紅光潑灑下來,色彩華麗濃醉如鋪景。

  炎炎夏日,滿城五色斑斕的鮮花,與晚霞中的雪山奇景交相輝映。

  南地的繁華錦繡,一如此刻天際雲霞,令人沉醉。

  霜蘭兒雖是驚嘆越州之美,卻也無心細賞,她一路問了行人,趕往越州城中的當鋪。好在她趕到時還沒有打烊。

  一步跨入店中。

  「我要當這個鐲子。」她邊說邊自手腕間褪下素銀鐲子。

  此前她搭載白衣男子的竹筏,撐船的老者見她孤身一人,並沒有問她要銀子。可她身無分文進入越州城中,總得找個落腳之處,況且吃喝也要費用。若不是走投無路,她不會捨得當了娘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當鋪中的朝奉看了一眼她的銀鐲子,給了她一個離譜的價格,五兩銀子。

  「五兩?」她一愣,這鐲子怎麼也能值個十幾兩。只怕這個朝奉看她是個外地人,欺詐她呢。

  她收回鐲子,轉身欲走。

  當鋪朝奉嗤笑一聲,「全越州城的當鋪都是我們的分號,你上哪都是這個價格。若是你等下問遍全城再回來這邊,我們便只能給你四兩了,這是行規。我看你是外地人,好心提醒你一聲。」

  她止住步子,聽聞處處皆有地方虎狼執掌一方,想來這越州城便是如此。

  她思忖著,強龍尚且壓不過地頭蛇,看來再吃虧她也只能認了。等明天她就去各處的醫館問問,需不需要助手,她好掙些銀兩贖回自己的鐲子。不過,區區五兩銀子也不知能撐多久。也不知能否撐至她找到活干。

  朝奉見她猶豫,他自高高的櫃檯上望下來,突然眯了眯眼,道:「這位小哥,再高的價我也不能給了。其實依我看,小哥身上的衣裳乃是吳錦中的極品,若是小哥當這個,我可以給你一個很高的價格。」他想了想,又道:「你看,五十兩,如何?」

  霜蘭兒又是一愣,她怎也沒有想到,銀鐲子才能當五兩,這件衣裳竟然價值五十兩。不,應該說這家黑店都能給五十兩這個價格,證明此件衣裳價值絕對在百兩之上。而五十兩,足夠她在越州城中安頓下來,興許還能租一個小門面,開間藥鋪給人治病謀生。

  可是……

  她遞上手中的銀鐲子,「我當這個鐲子就行了。五兩就五兩。」

  「哦,好吧。」當鋪朝奉接過銀鐲子,遞上五兩碎銀子。眼睛還盯著她身上的衣裳,罕見的質地,精雕細琢的手工繡花,身周鑲嵌銀絲,不能收到當真是可惜呢。

  「謝謝。」

  她轉身離開,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當鋪朝奉一直盯住她,尖細鬼祟的眼中正露出算計的光芒。

  入夜,越州城南玉女山中。

  月色淒迷,透過稀疏的花樹照在人間,光影斑駁,慘澹如霜。

  風吹過,似在一大片沒有盡頭的竹海中掀起層層黑色的浪朵,此起彼伏,簌簌聲漫天嗚咽,像是恐怖的怪獸在怒吼著。

  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拖著一個黑麻布袋來到無人之處。

  他們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才將麻布袋解開,裡邊赫然是霜蘭兒,她的手腳皆被縛住,似被人打昏。

  其中一名男子上前一腳踢了踢她,見她不醒,這才拿起她手中緊緊攥住的包裹。另一名男子翻了翻,「對的,就是要這件吳錦長衫,那邊說至少值一二百兩銀子。這小子看來也知道這個值錢,出了當鋪便去成衣鋪子中買了件粗布衣裳換上。」

  頭先說話的男子「嘿嘿」一笑,「你去仔細搜身,既然有這麼值錢的衣裳,保不准還有更值錢的東西。這次我們發達了。」

  「嗯。李哥,不過咱們這麼明目張胆地搶,官府那邊會不會查到?」

  「查什麼?沒看見他是個外地人,今天剛剛入城麼?誰知道他來了城中?誰又會注意到他失蹤了?一會我們……」被喚李哥的男子做了一個「咔嚓」的動作,笑得陰狠,「知道了罷,這玉女山中,多有猛獸出沒,就算有具屍體也不稀奇,沒準等到官府發現時,已經成了白骨。」

  「嗯。」另一名男子一邊應著,一邊在霜蘭兒身上繼續摸索著,「李哥,好像這個人身上沒有別的東西了。」

  「什麼!」被喚李哥的男子聲音聽起來十分惱怒,「我來搜,還以為他有其他價值連城的東西,才幹這麼一票的。混蛋!」說罷,他上前猛踢了霜蘭兒一腳。

  「嗚……」痛呼聲被硬生生地咽回喉嚨。霜蘭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其實她早就清醒了,也聽見了他們的談話,她之所以一直裝作昏迷,是不想引起他們的警惕,一會兒再看看有沒有機會逃走。

  被喚李哥的男子用粗糙的手一路在霜蘭兒身上摸索著。他的身上,滿是令人作嘔的臭味,幾乎令她忍不住想立即吐出來。可她只能忍住,咬牙忍住。

  摸索了一陣子,被喚李哥的男子猶嫌不徹底,「刺啦」一聲,扯開了霜蘭兒胸前的衣襟。

  此時另一名男子勸道:「算了,李哥。我們出來的時間挺長了。能弄個一二百兩也不錯了。咱們走。」

  「哼!窮酸的東西!差點讓老子白忙活……」他的話,突然止住,原是他注意到了些不尋常的東西。他撞了撞另一名男子的肩膀,眸中冒出猥褻的興奮,「喂,咱哥倆交好運了。」

  「啥?」另一人不解,方才李哥還說差點白忙活了,眼下這又是?

  「我說呢,之前打暈她的時候,覺得這個男人也忒娘了,原來就是個女的。」

  「女的?」

  「是啊,你沒看見她胸口纏著那些布條?這不就是女扮男裝?看她的樣貌,比春紅院留香那個小狐狸媚子還要美上幾分,就是不知嘗起來……老子有太久沒玩過女人了,真是送上門來的,不玩白不玩!」

  另一名男子笑得下流,「好好好,咱們哥倆今日好好開葷,玩個夠,再弄啞了她,送到春紅院,又能賺上不少錢。」

  兩人淫笑著,朝霜蘭兒步步緊逼。

  夜,黑的鬼魅。

  誰也沒有注意到,昏倒在地上的嬌弱身影,手掌收攏,緊緊握住一塊鵝蛋般大小的石頭。拼死一搏……她絕不容許這些人渣侮辱她……

  頭好痛……

  霜蘭兒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置身一處山洞中。身側不遠處,似傳來篝火燃燒「噼噼啪啪」跳動的聲音。

  她勉強支起疼痛的身子,坐了起來。突然,她似很緊張地低頭,雙手顫抖著檢查身上每一處,一路朝下摸索而去。

  片刻後,她鬆了一口氣。還好,她並沒有遭到侵犯。之前那兩名猥褻男子想要強暴她,當時她不再假裝昏迷,奮力反抗用石頭砸傷了其中一個,可惜她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還是兩名身形剽悍的男子。

  絕望之餘,她再次被他們打暈。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麼,她全都不知。

  眼下看來,是有人救了她。

  僥倖逃脫,她此刻才有心情打量自己究竟身處何方。

  這裡看起來像是個經常有人歇腳的山洞,洞中鋪滿了乾燥的軟草,洞壁皆是嶙峋的怪石,像是一柄柄斜刺而出的尖刀倒掛著。其中一處,頂上石頭好似漏斗般懸著,尖處有一顆顆晶瑩的水珠在無聲地滾動,最終滴落。發出好聽的「滴答」「滴答」之聲。

  也不知是誰在石頭底下放了一個大瓦罐接著水,裡邊還有一把葫蘆瓢。

  霜蘭兒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渴了,她小心挪動著,來到了瓦罐旁邊,舀起一勺清水喝下。這水,清涼中帶著甘甜,像是上好的山泉,只喝下一口,頓時令她心神無比放鬆。

  轉首望去,洞口似有一線舒緩的陽光耀入。

  她起身,朝洞外走去。

  出了洞口才發現這處洞穴之上,怪石高聳,藤蘿密布,翠柏橫臥,青松倒垂,幾乎將洞口上半部都遮沒了。若是不仔細瞧,還真難辨認這是一處可以居住的洞穴。

  此時天已明,峰巒從黑夜中顯露出自己獨特的輪廓。

  天幕之上,山巔之峰,處處皆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金色的斑點,有如煙塵般,覆蓋了所有的山巒。滿眼望去,皆是遼闊壯麗的山河。

  忽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一縷若有若無的音色吸引,淡淡的,清冽的,像一縷青煙般迴旋繚繞在山巔雲間,繚繞在蔥翠的密林之中,久久不散去。

  她不知這究竟是何樂器吹奏,她還從未聽過這般獨特的樂曲。

  時而綿長輕顫,時而斷斷續續,時而好似漫天風雨瀟瀟而下、無邊秋葉飄飄落地,時而好似春風拂面、江水靜流。

  只是,曲中淒婉之意,令聽者動容,甚至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也不知,吹奏此曲之人因何心境而如此悲傷。

  她著了魔一般,跟隨著曲音而去,當撥開最後一叢濃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不禁令她怔住。

  白衣瀟瀟,竟是他!

  是那個同乘竹筏,又自豹子口中救了她的白衣男子。

  此刻,他正坐在懸崖邊的大石上。

  藍天襯著高聳的巨大山峰,金色陽光下,幾朵白雲在山峰間投下雲影。而他就似坐在那朵朵白雲之間,側著身,眉心間一點黑玉,好似為無邊白色錦緞上繡上了一朵暗花。更令她吃驚的是,他的手中並無樂器,有的只是一片長長尖尖的竹葉。

  她從不知,一片竹葉也能吹出如此動聽的樂曲,聲音像是山澗奔騰而下的清泉。

  他似是感覺到她的存在,曲子停了下來,手一揚,但見竹葉翩翩飛舞,直直墜入雲間。

  她見他雖是停下吹奏,卻並不轉身,於是試著輕喚了一聲,「雷霆?」

  他纖長的眉微揚,驚詫的目光投遞過來。

  霜蘭兒一喜,他果然叫這個名字。她膽子又大了幾分,再問道:「是你再次救了我麼?將我從那兩個惡賊手中救下的人,是你吧。」

  他靜靜望著她。絢麗的晨陽鋪照而下,她的臉龐宛如一塊半透明的美玉,浸在萬丈光彩之中,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凝在自己身上,不曾移動半分。

  他極輕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

  她的笑容清新如晨露,他亦是怔了怔,可很快他又恢復了平靜。

  她似忽然想起了什麼,幽幽一嘆,道:「雷公子,對不起,你借我的衣裳沒能還給你,被那兩個惡賊搶去了。」

  他沒有回答,似是不在意。

  「後來那兩個惡賊,你如何處置……」她的話,在眼角看到他右手腕處有一抹顯眼的紅色時,突然停住。那紅色似暈開一朵胭脂,風雅到極致。

  愣了片刻,她低低自語,「原來你殺了他們……讓你……對不起……」不知緣何,讓他為她手染鮮血,這讓她十分過意不去。

  在她眼中,他就好似那雪山之巔最乾淨、最清冽的一抹初雪。沾染任何塵俗,都是一種褻瀆。

  他似明白她的意思。嘴角突然拉高了一絲弧度,那笑容冰冷冰冷的。

  旋即他默默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簍子,轉身便走。

  霜蘭兒這才注意到,他的腳邊一直放著一隻竹簍子,裡邊的東西都是她最熟悉的,有琴香草,有虎鬚草,還有麝蘭等,都是些名貴罕見的草藥。這些草藥多生長在深山密林,懸崖陡峭之處。

  難道,這就是他不辭辛勞,來到越州城的原因?

  原來,他竟是衝著玉女山脈的草藥而來。也的確,上陽城附近的山脈物種單一,沒有這幾味藥材。她從小隨師父上山採藥,對各種草藥十分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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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雷霆已是走遠。她奔跑幾步勉強追上,跟在他身後氣喘吁吁道:「雷霆,你讓我搭船,又救了我兩次。我無以為報,如果你此行是為了採集草藥,我興許能幫上一二。」

  他依舊走得很快。

  她小跑才能跟上。她明白,他沒有說過一句話,也許是生性孤僻,不願與人過多交往。可是,爹娘從小教導她,知恩圖報,她不能欠他這麼多恩情。

  「我識得草藥,真的。譬如你採集的這些麝蘭,是四片葉子的,這種藥效遠遠沒有六片葉子的麝蘭更能增元固本、活血化瘀。」

  他突然停住腳步,伸手扶住來不及停下,險些撞上來的霜蘭兒。

  那一刻,他清澈如天光雲影的眸中有著詢問之色。

  霜蘭兒感到他的手正握住她的肩膀,那感覺,溫柔又細膩。

  她的臉不知怎的突然紅了。

  頓了一頓,她望著他溫潤如玉的臉龐,字字道:「真的,我懂草藥。我只是想還你人情,別無他意。」

  他鬆開了她,嘴角微笑緩緩綻開。

  有很長時間,霜蘭兒都無法從他那一抹笑容中回神。每每憶起,整個人似尚在雲霧中飄騰。她從不知,僅僅是一抹笑容竟像是三月間最溫暖的陽光,能化去心中最深處的冰雪。

  雷霆,這個神秘的白衣男子。生得是俊朗無雙,舉動間從容貴氣。雖是沉默不語,可清冷中卻不乏溫柔綿綿。至少,他三番兩次救了她,她是這麼認為的。

  接下來的幾日,霜蘭兒皆是一路跟隨著雷霆。他們自玉女山間又采了幾味珍奇草藥後,改道返回了越州城中。

  她發現,其實雷霆不僅僅是不同自己說話,他也不曾同任何一人說過任何一個字。每每上了酒樓飯莊或者是客棧,他總是站在櫃檯前,一言不發,掏出整整一錠銀子往櫃面上一放。諸位老闆一看他這個架勢,紛紛明白,均是挑最好的房間,菜也是撿最貴的上。

  這種行事方式,不禁令霜蘭兒咋舌,即便有錢,也不是他這麼揮霍的罷。

  如果說吃飯或是住店可以不用說話,對方也能明白你的意思。那最離譜的莫過於,這個雷霆上任何成衣鋪或是皮毛店買東西時,也不曾開過尊口。只是他不再是放一錠銀子,而是一張銀票。

  做生意的,誰不想賺錢?他們自然想做成生意,又見那尊貴的公子不肯開口,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買什麼,於是只能前呼後擁地圍著霜蘭兒。給她端茶倒水,還送上瓜果甜品。

  霜蘭兒打出生起,過得一直是窮苦人家的生活,一時被人供著、哄著,她很不適應。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代為揣測這個雷霆到底想要買些什麼。

  幾番試探下來,她發現自己對這個雷霆的喜好已是摸得清清楚楚。他無非就喜歡黑色和白色,但凡衣服都買白色,但凡披風狐裘都買黑色。而他的喜好,似乎還延及他人,連帶著她的衣裳,也都買成了這兩種顏色。

  有時他白衣完全籠罩在了黑披風下,跟隨著的她確是穿著一襲白裙。兩人並肩走在越州城大街上時……似乎……這種搭配,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黑白無常。

  各家店主賺錢之餘,私下裡難免議論,紛紛惋惜這位貴公子天生啞疾。

  霜蘭兒是醫女學徒,所以她知曉他絕非啞疾,若是他嗓子聲線有問題,是斷斷不可能用竹葉吹出那般動聽的曲調的。所以,他只是天生不願與人溝通。

  幾日後,他似是準備好了所有的行裝,準備出發。

  這一天傍晚,他給了霜蘭兒一張畫。畫中是一朵美麗的花,他的畫工很好,運筆間揮灑如意,花朵下垂成一長串,風致楚楚。白色的花瓣,尖處一點粉紅,重重疊疊的層次在他筆下一展無遺。此花的葉子尤為奇特,七彩色,似一道道彩虹交錯托起花朵,也被他畫得惟妙惟肖。

  「雪雁玲瓏花!」

  霜蘭兒看完畫,脫口而出。

  抬頭時,正巧遇到他讚賞的目光。這讓她心中一熱,這麼些天,他的表情一直平淡如水,幾乎沒有任何波動。這幾乎要讓她以為那天他的溫暖微笑只是她在做夢而已。

  她掩飾著自己內心的喜悅,面上只作隨意笑了笑。

  「我讀過《奇珍花木》這本書,此花生在極寒之地,雪山之巔。葉子奇幻如彩虹,每逢七年才開一次花,花開時無味,花謝時卻香飄千里。此花花開季節為夏季,算起來應該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因著它生根在懸崖罅隙間,花期無味又很短,是以世人罕見,興許只有那終日盤旋於雪山之巔的雪雁才見過。故稱作『雪雁玲瓏花』。」

  他點點頭。

  她又問:「你要采這花入藥?」

  他不語,神色間已是默認。

  她瞬間明白,為啥之前他在夏天卻要去皮裘鋪子訂製冬衣披風之類,原來是要登上雪峰所用。而他自上陽城出來,來到這越州城就是為了這「雪雁玲瓏花」。

  據史載,此花只在越州的玉女峰頂出現過,不過已經百年來再無任何記載,也不知到底是尚存在,還是早就滅絕於世間。

  她想了想,微笑道:「呵呵,雷霆。你救了我兩次,我一直無以為報,前些日子不過是幫你采些普通草藥,算不得什麼。可這次,我卻是真正能幫上你了。」

  他長眉微微一挑,等著她的下文。

  她又道:「你恐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雪雁玲瓏花』性子極寒,治罕見熱症實屬最佳藥材。只是此花不能由男子來採摘。男子屬陽,若是碰此花,此花當即死亡,再不能入藥。即便是女子採摘,也需用冰製成刀刃,小心割下花朵後,必須放置在用大塊冰鑿成的容器之中,確保入藥時新鮮不敗,否則即便找到了這花,也是徒勞無功。」

  聽到這裡,他俊眉深深糾結起來,清潤的眸中添上一份愁容。

  她見他有幾分鬱郁,小心翼翼地問道:「雷霆,你有重要的親人等著此花入藥麼?」

  他不語,亦沒有點頭。

  氣氛一下子如沉水般靜下來,靜得甚至能聽見他呼吸之聲,微微亂了。

  霜蘭兒心下瞭然,不再多問,她自然一笑,道:「常言都道,天地茫茫,尋『雪雁玲瓏花』全憑運氣。可殊不知,心誠則百事如願,相信我們一定能找到此花的。」不經意間,她說話的時候,用的是「我們」二字。

  而他素來凝滯的面容,聽完她的話,此刻終於有了一絲舒緩的表情。

  此時,霜蘭兒又想起了一個重要的問題,表情凝重起來,「這個,祥龍國有規定,凡是珍貴的一等藥材,均為皇室所有,民間不能私自採摘。若是有特殊需要,得向官府層層報批。不然若是私自採摘一經被發現,那可是死罪。不知你……」其實,她想問的是,不知雷霆是否只將此事告訴了自己,還是他也將這畫給其他人看過了。這兩天他一直不在客棧中,也不知他做什麼去了。

  這「雪雁玲瓏花」是特等最珍貴之物,私自採摘,可要株連九族的。她霜蘭兒反正家門已絕,一條賤命也是他兩次救回來的,為了償還他的恩情,她死不足惜。只是不知他……是否有所牽掛……

  他聽完她的話,喉間滾動了下,只發出一聲輕嗤,似完全不在意官府,神色間皆是不屑。

  少刻,他自她手中抽回畫紙,轉身出了房門。

  望著他瀟灑離去的背影。霜蘭兒心中對他,好感又增了一分。看來,雷霆才是真正的不畏強權,性子桀驁不馴。

  此時,她的腦海中突然浮起一個妖艷的身影——龍騰。她不禁微微蹙眉,自己怎會想起他來。

  不過,是了,雷霆比起那個掛名的清官龍騰,實在是有著——天壤之別!

  她暗暗起誓:不管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一定會幫他找到「雪雁玲瓏花」。

  次日,他們進入玉女山中,朝著玉女雪峰而去。

  在山中露宿一晚,大約第二日午後才接近玉女峰。炎炎暑熱早就遠遠地被撇在後邊,迎面送來的雪山寒氣,立刻會使你感到秋天似的涼爽。

  而站在玉女峰腳下仰望,此時藍天襯著高聳的雪峰,融化的雪水從高懸的山澗,從峭壁斷崖上飛瀉下來,像千百條閃耀的銀鏈。這飛瀉下來的雪水,匯在他們腳邊的溪流中,浪花往上拋,形成千萬朵盛開的白蓮,美極。

  霜蘭兒輕輕掬起一捧溪水淨臉,那水清涼入腑,頓覺洗去了滿身疲憊。

  眼看著近了玉女峰,她不禁有些興奮。要知道學醫之人對草藥天生有種異於常人的執著,越是珍惜罕見之物,越想見一見廬山真面目。這一路走來,她收穫也不少,採集了不少二等類的草藥,有了這些藥材,她下山便能賣一個好價錢,從此靠著自己謀生。

  他們在溪邊稍作停留。

  他自溪水中捉出幾尾鮮魚,她幫忙去鱗洗乾淨,他則是將魚串在樹枝上,架起火堆烤起來。很快,空氣中處處飄著香味。

  此時,陽光射到清澈的水底,波光粼粼中倒映著雪山清流,還有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隨著清波蕩漾起伏著。

  他烤魚的手勢十分嫻熟,她一時倒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是微微驚訝,想不到他一個男人也會整這些吃食,實屬少見。

  烤好之後,他遞上一條肥美的魚給她。

  她接過,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她知道,此一入雪境中,「雪雁玲瓏花」是志在必得。雪境寒冷,而他們恐怕再也吃不上一頓熱的食物了。因著不知何時才能返回,為了保證充足的體力,他們此刻必須多吃些有營養的食物。

  深山中沉在溪底的魚,不但味道鮮美,肉格外有勁道。這恐怕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魚了,她一口氣吃了三條。而身側不遠處的他,卻一點都沒有吃,只是默默望著溪水潺潺流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短暫休憩過後。

  他們便往雪山深處高處走去,山勢越來越陡,車馬不能成行,連雀鳥也少飛來,只偶然聽到遠處的幾聲鳥鳴。景色卻越來越美,翠綠的原始森林,密密的塔松像是撐天的巨傘,重重疊疊的枝丫,只漏下斑斑點點細碎的日影。

  只是,這翠綠漸漸被茫茫白雪覆蓋。而明光也被夜色緩緩侵吞。

  終於,他們的身邊只剩下了冷和黑。

  這晚,霜蘭兒在玉女峰度過了她有生以來第一個最寒冷的夜晚。她裹著厚厚的棉衣,還有柔軟的狐裘披風,卻依舊凍得瑟瑟發抖。雪峰之上,找不到乾柴,自然不可能生火,而他們帶的火褶子有限,必須用來照明,而不能浪費在取暖之上。

  她從未覺得夜如此漫長難熬,也從未如此期待過天明,渴望陽光。

  不過,即便再苦,她仍是熬了過來。心中有著執念,那就是幫助雷霆尋找到「雪雁玲瓏花」。他曾救過她兩次,她定要為他做些什麼。

  一晃,不知不覺中兩天已經過去了。

  他們一直在玉女峰頂四處徘徊,卻連「雪雁玲瓏花」的影子都沒瞧見過。而他們隨身攜帶的乾糧,早已變得又冷又硬,難以咀嚼。

  這日天明後,他們便出發往更冷的背陰面去尋找「雪雁玲瓏花」。

  她走得慢,跟不上他的腳步,好幾次都被落下,每每都是他停下來等她,她再勉強跟上。

  而這一次,她又被落下很長一段路。不同的是,他不再停下來等她,而是筆直朝她走來。愈走愈近,他深邃的目光中有著探詢之意。

  霜蘭兒坐在地上休憩,她勉強抬頭沖他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走不動了。只是休息一小會,很快便能趕上你。要不你先往前邊去,千萬別耽誤了時間。我估摸著『雪雁玲瓏花』的花期就在這幾天了。」

  他俊眉高高挑起,似是不信。

  她尷尬地咬了咬唇,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理由很牽強,剛剛休息了一晚,豈有大清早就走不動的?可是她不想讓他知道昨晚自己被雪貂在小腿處狠狠咬了一口,此時毒液正慢慢浸潤著她的四肢百骸,她已經不能像之前那般行動自如了。

  極力掩飾著自己雙唇間的顫抖,她又微笑道:「真的,我坐一小會就來。」

  他點點頭,背身離去。

  她悄悄鬆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抬手拭去額邊落下的黃豆般大小的汗珠,靠向身後的大石。這個雪貂之毒,侵蝕身體的神經,並不會一時半刻發作身亡,但是最佳治療解毒的時間是在兩天之內。若是兩天之內不解毒,喪命倒也不至於,卻會留下一系列的後遺症。

  她被雪貂咬了一口,卻不想告訴他,即便幫不上他的忙,她至少不能成為他的拖累。

  她坐著,積蓄著體力。只是,閉上眼睛時她才覺得整個人有些搖晃,眼皮沉重得睜不開來。也許情況比她預想得還要糟糕些。

  就在這時,鞋子碾過積雪與枯枝的聲響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她的身邊。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到一雙手將她凌空抱起,鼻尖處皆是清冷的百合花香。這寂寂雪山,何來如此清冽的花香呢?這感覺,好似置身於星光璀璨、無聲的靜夜中,讓人不想再動,只願一味沉溺下去。

  可她並沒有完全昏迷過去。當她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小腿處一陣陣抽疼時,她已然清醒。

  腿上的感覺如此奇怪,她勉強睜開眼睛望去,原來自己正躺在一塊平坦的大石之上。幾縷陽光正稀疏照在他身上,一望無盡的雪色中,唯見他額頭一點黑玉正緊密地貼著她瑩白修長的小腿。

  而那隱痛,亦是從傷口處傳來。

  這場景,是……他在為她將毒血吸出來。

  她頓時明白過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用力推開了他。

  他微微驚愕,揚起臉時,漆黑的髮絲根根掃過她修長的小腿。

  頓時,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浸遍全身。她氣息有些急促,「雷公子,萬萬不可再為我吸出毒液,若是不慎,或者污血在口中停留時間過長,這雪貂之毒會通過你的口中慢慢侵蝕你的神經……」

  她的話,突然止住。原是她瞧見他嘴角尚殘留著血跡,薄薄的唇線,完美剛硬的下顎,挺直的鼻峰,清冷的雙眸,此時一縷鮮紅似為他添上了一縷妖異邪魅之色。

  有片刻的寂靜。

  他吐去口中污血,又抬手輕輕擦掉血跡。

  她見他及時吐出毒血,心中鬆了一口氣,連忙道,「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這雪貂之毒暫時不要緊的,只是行動間會走得慢些。我沒事,可以撐到找到『雪雁玲瓏花』再下山的。雷公子,我們趕緊尋找吧,不能再耽誤了……雷公子……」

  話至最後,已然成了大喊。

  只因眼前的他毫不猶豫地輕身一縱,直奔山下。

  「雷公子!你不用管我的!你下山了,那『雪雁玲瓏花』怎麼辦?」

  她喊得聲嘶力竭,他卻恍若未聞,茫茫白雪中,頃刻間再也瞧不見他的身影。

  其實她懂他的意思,他這是要下山去為她拿解藥。若是他帶著她下山,治好了再返回玉女峰,耽擱的時間太長,還不如他一人施展輕功,快去快回。

  可他就不怕因此錯過了「雪雁玲瓏花」的花期?

  「雷公子!雷公子!」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可回答她的始終只有飄散在茫茫白雪中的淒淒回音。

  不得不承認,此刻她的心中,有異樣的情愫正緩慢滋生著。他竟是那樣在乎她的生死……

  就在這時,「啾——」一聲長鳴,如利刃般劃破天空。

  她狐疑地抬頭,不想瞧見一隻雪白的大鳥正展翅滑翔而過。雪白雪白的顏色,通體像流線般順暢,體型很大,雙臂展開約有一人高。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雪雁!

  書中記載,「雪雁玲瓏花」,百年來無人再見過,興許只有那雪山之巔的雪雁才有緣一窺真容。那現在她見到了雪雁,是否表示,這「雪雁玲瓏花」也在附近呢?

  他走了,為她去取解毒之藥。

  那她,是不是也該為了他,努力去做些什麼……她相信……心誠則靈……

  行動往往比心念的反應更迅猛,更果斷。下一刻,她已然追著雪雁而去。

  由不得她細想,頭頂上又傳來了「啾啾」長鳴,這回聲音愈發清晰了。她抬頭眯眼看去,耀目陽光下,她依稀見到了一抹白色的影子。

  她跟著雪雁一路奔跑,忘卻了自己所中的毒,忘卻了疲憊,忘卻了所有的一切。

  不知不覺中,她已是來到了一大片的不毛之地。也許是太冷,也許這裡是背陰的一面,放眼望去一棵樹也沒有,唯有積雪覆蓋。惡劣的環境,恐怕只有苔蘚能勉強生存。

  此時,白色雪雁停在了一處怪石凸起的高處。

  她很想爬上這處幾丈高的嶙峋怪石,可石壁上滿是青苔,太滑,她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這時,她眉目一轉,想出一個辦法來,她將背後包裹更緊地系在肩膀之上,取下頭上髮簪用力插向石壁縫隙之中,那石壁僵硬異常,好在她所佩戴的髮簪質地堅硬,借著一點力,她再度向上攀爬。

  中途有幾次,她險些掉下去,可她並沒有放棄,哪怕雙手皆磨出了累累血痕,哪怕全身已是痛得麻木,她都沒有放棄。

  只因雪雁稀有罕見,也許她錯過了這次,就再也見不到了。

  她奮力向上攀爬,終於離那雪雁近了,更近了……好不容易才爬到石壁頂端,她用手向上探去,竟驚喜地發現洞壁上有一處凹槽。

  她心中一喜,連忙抓緊凹槽,身子猛然一挺爬了上去。她也許太激動了,沒有注意到石壁有一處凸起的尖刺,瞬間就將她腿上的布料層層割破,一直刺到最裡面,劃開一道血口子。

  痛感,傳遍全身。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令她雙目一亮,忘卻了所有的疼。

  這裡有一個天然的小凹洞,凹洞之內有許多不知名的石柱由頂部垂下,形狀各異,每一根石柱都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這些發出七彩光芒的石柱頂端滴下彩色的水珠,匯成一汪七彩的小水塘。

  而傳說中的「雪雁玲瓏花」,此時正靜靜開在彩色水塘之中。

  七彩的葉子,托起一長串風致楚楚鈴鐺般的花朵,與書中描寫的一樣。沒有一絲香味飄出,卻有令人置身百花壇中的感覺。

  只此一花,好似令天地間所有花魁頓時失色。

  這時,雪雁振翅高飛,空中遠遠傳來「撲哧」「撲哧」聲,它扇動著一脈冰冷的風孤絕離去。

  看著眼前的「雪雁玲瓏花」,霜蘭兒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激動。要不是今天她遇見了白色的雪雁,只怕這個詭異的地方,一輩子都不會有人找到。畢竟誰會想到「雪雁玲瓏花」竟會生長在如此不毛之地。

  她緩緩跪下,自身後包袱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冰刀和冰槽,小心翼翼地取下花朵,放置在了冰槽之中,又小心翼翼地蓋上冰蓋子。此刻她的嘴角,綻開了有史以來最美的笑容。

  雪地寒冷,不用擔心冰槽會融化,倒是她一雙傷痕累累的手,此刻又被冰槽凍得青紫,極需要治療,還有她身中的雪貂之毒,也是時不我待。

  可是她全然不顧,滿心都是歡喜。

  雷霆,她終於幫到了他,這樣的認知,令她全身的熱血都沸騰起來,久久不能平息。

  她興奮地帶著冰槽爬下石壁,照理下去的時候應該更難些,可她因著高興,很快就落地了。也許身上又擦破了幾處,可她早就顧不上了。

  她一心只想著回到之前雷霆離開的地方,在那裡等著他回來。可是,她怎麼也想不到,她最先等到的竟是越州官府的人。

  原來雷霆要採摘「雪雁玲瓏花」一事,早就不慎泄露。官府中派了人暗中跟著他們,就等著他們採得奇花,再一併人贓俱獲。越州知府一來可以將此花進獻朝廷表功,二來又能懲治偷盜特等奇珍草藥之人。真是個一舉兩得且不費吹灰之力的好辦法。

  就這樣,霜蘭兒被官差強行帶下了山,回到了越州城中。而她千辛萬苦採得的「雪雁玲瓏花」也被越州知府沒收,用一個更大的冰制容器裝著,估計是要拿去向朝廷邀功。

  一路之上,霜蘭兒表現得很平靜。她並不擔心自己會因此受罰,相較她更擔心雷霆,他應該是急需此花入藥,而此刻花已然落入官府手中。也不知他會怎麼做?

  在越州牢中的那一晚,她咬牙忍耐著小腿處被雪貂咬過後的毒發蝕骨之痛,心中思量著一千種一萬種有可能會發生的情況。

  可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千種一萬種可能,都沒有最後的事實來得令人震撼。

  第二天,晨曦初露。

  刀劍劈開鐵鎖的巨大響聲,將她從睡夢中吵醒。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望向眼前,不由愣住。

  只見他一襲白衣瀟瀟,墨發飛揚,行動輕盈如入無人之境,他的手中正握著鑲滿藍寶石的軟劍。也正是那劍一下子就劈開了牢中的鐵鎖。

  刀劍撞擊金鐵時,瞬間迸發四射出美麗的火星,似點點都在她眼前綻開。

  牢中獄卒驚慌大喊起來,「來人啊!快來人啊!快去通知知府大人!有人劫獄!」

  「啊!」

  獄卒的尖嚷,最終止於他的優雅出手。

  她清楚地瞧見,他只是擲出手中一枚竹葉,片刻就令那獄卒昏厥倒地。而其他的獄卒一見,眸露恐懼,紛紛後退。

  她尚在怔愣之際,他已是上前抓牢她的手腕。不顧她的驚愕,拽著她就朝外大步走去。

  此時翩翩白裳就在眼前,百合花香始終縈繞。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仿佛醉了,完全沉醉在這他冷硬修長的背影之中。男子桀驁,連劫獄都能如此瀟灑不羈,如此氣概,天底下唯有他。

  當他們抵達大牢門口時,越州城知府顯然聞訊趕到。

  那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胖男人,他的官服尚未整理好,正氣喘吁吁地趕來。一見到劫獄之人,他立即端起威風八面的官腔,橫眉豎目,大喝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劫持祥龍國天牢!來人啊,上去將這個惡賊拿下!」

  越州知府說的是義憤填膺,他身後的官差亦是雄風凜凜,蠢蠢欲動。

  霜蘭兒以為免不了一場惡戰。可誰曾想,身側的他只是從容地自懷中取出一枚金令牌。

  他淡定地、緩慢地將金令牌橫在越州知府面前,他的手指瑩白修長,此刻握著金令牌,更顯得那令牌質地厚重且光芒奪目。

  夏日陽光太猛烈,金光過於閃耀。

  越州知府眯起眼,好半天才看清楚了金牌上寫著「雷霆」二字。他頓時一驚,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地。他似是嚇得不輕,說話時一個勁地發抖。

  「這是……雷霆令……臣,越州知府李清陽,見過瑞王……瑞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語罷,他伏在地上再不敢起身。

  背上冷汗涔涔流下,他說怎的這劫獄的男子看著有些面熟,原是瑞王龍霄霆,他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啊。他曾在國宴上有幸見過一回瑞王,剛才怎麼就沒認出來呢?!此時他真想狠狠打自己幾個耳光,得罪了瑞王,日後官場之上他還用混麼?

  就在越州知府一個勁懊惱的同時,霜蘭兒亦是怔在原地。

  瑞王……天底下還能有幾個瑞王?

  她想,她的天便是在那一刻,完全塌陷……

  她不知自己究竟站了有多久,又是何時揮開他正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掌。

  陽光刺眼灼熱,她的額邊、背上、手心裡滿滿皆是汗水,也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由心而生的寒冷所致。

  迎面一陣涼爽的風吹來,本應是解去酷暑,可此刻對她來說卻宛如被利劍一次次割過咽喉,又仿佛被重錘一下下敲擊著心臟,她面色逐漸變得雪白,嘴唇也逐漸變得僵硬。

  眼前的白色背影,與記憶之中瑞王淺金色冷硬絕情的背影,無論如何都無法重疊。

  要她怎樣相信?可她又不得不相信。

  原來他的名字不叫雷霆,「雷霆令」應該是他尊貴身份的象徵,她區區一個平民家的女兒怎會識得此物?

  龍霄霆轉首,望著她突然揮開自己的手。他愣了愣,只以為她一時不能接受他的身份而已。他揮了揮手,示意越州知府退下。

  越州知府李清陽如獲大赦,他連連叩首道:「臣愚鈍,不知『雪雁玲瓏花』乃是王爺所要。王爺請放心,此花目前下官已妥善保管,這就派人加急護送至上京城瑞王府中。」頓一頓,他眼珠子一轉,又道:「王爺請寬心,此事只下官一人知曉,再不會有旁人。」說罷,他抬眼覷了覷龍霄霆的臉色,見他面色如常不變,這才小心翼翼地再拜離開。

  背過身的同時,李清陽悄悄抬手拭了拭額邊汗水,鬆了一口氣。看來他猜對了,瑞王獨自前來越州城採藥,沒有通知官府協助,想必一來是信不過知府的辦事能力,二來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此事。而剛才瑞王劫獄,想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這才亮出身份。好在他素善察言觀色,及時領會了瑞王的意思,這才得以全身而退。

  龍霄霆見越州知府與一干官差離開,這才從長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釉藍花小瓶,遞給身後的她。

  霜蘭兒怔怔望著他手中的瓶子,心知那是雪貂之毒的解藥。她所中之毒已然兩天,再也耽誤不得。若是錯過了最有效的治療期,會留下終身的後遺症,那就是每逢大雪紛飛的寒冷天氣,小腿傷處會痛入骨髓。

  她伸手,想去接過那個藍色的瓶子,卻在碰觸到他溫熱的指尖時,突然縮回了手。

  他遞上前,本以為她會拿穩,是以鬆開了手。

  一個鬆開,一個卻縮回了手。

  兩兩交錯……

  只見那白釉藍花的瓶子在他指間劃開美麗的弧度,直直朝地上墜去,頃刻間摔得粉碎,黑色的藥汁,流淌一地。

  她望著地上的解藥殘骸出神,一言不發。

  他卻不解地望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將一片竹葉放置在薄唇間,吹響一聲尖銳的長鳴。

  很快,一名黑衣護衛自暗處現身,三兩下便躍至他面前。這人,霜蘭兒自然認得,是瑞王府中侍衛統領奉天。

  奉天單膝落地,恭敬問道:「王爺有何吩咐?」

  「速取雪貂之毒解藥來。」

  這樣的聲音,低沉如鬼魅,自他喉間而出。很難想像,擁有如此溫潤俊顏之人,聲音確是如此低沉。

  這樣的聲音,清冷無比。不禁讓她回想起冰天雪地的玉女峰頂,狂風卷過,帶出一脈冰冷,似能將你整個人都透心透骨地凍住。

  她想,但凡聽過這樣的聲音,一生難忘。

  是的,她並沒有忘卻瑞王的聲音。只是,她從不曾聽過雷霆的聲音,她自然不可能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此前,她總想聽聽雷霆的聲音,幻想著如同清泉吐珠。而今,她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卻是這樣的結果……

  她一動不動,好似全身最後的力氣都在這最後一刻希望破滅的時候全部抽離。而她整個人只剩下空空一副骨架子,體內血液似亦被那冰冷的聲音凍住般,停止了流動。

  怔怔望著熱騰騰的地面,泛著暈目的白光,她只覺周身冷得瑟瑟發抖。

  奉天領命頷首,他起身時問道:「王爺,『雪雁玲瓏花』可是找到了?」

  龍霄霆輕輕點頭。

  奉天連忙握拳恭喜:「王爺實乃天縱奇才,能成常人所不能為,令屬下欽佩至極。只是……」頓一頓,濃眉間飛上愧疚,他咬牙道:「只是屬下卻辦事不力,至今未能找到霜姑娘。只有『雪雁玲瓏花』,沒有霜姑娘的血,又該如何救王妃……」

  奉天的話,突然止於此。他終於留意到了一直站在王爺身後的女子。那容貌,那身段。不正是……他大火之後率人一直苦苦在上陽城中尋找的人?霜蘭兒!

  奉天愣了半天才指著霜蘭兒,道:「霜姑娘?原來……王爺你已經找到了霜姑娘……那真是可喜可賀!」

  「什麼?!」

  龍霄霆怔住,頎長的身子頓時僵住。轉身望向她時,滿是驚詫之色。

  她就是霜蘭兒?

  此時的她,臉上光潔瑩白的肌膚中,透著一絲慘白。飛揚的眉梢下,本是晶亮的雙眸,現下卻無絲毫神采,滿滿皆是彷徨。

  看起來,她似乎沒有想到他會是瑞王。同樣,他也沒有想到,她竟會是她。

  前兩次見面,她的臉每次都是青腫,他不曾看清過她的容貌,也並不曾細聽過她的聲音。真是想不到,人海茫茫,他們卻會以這種方式相遇……

  此情此狀,又能教人說什麼呢?

  他們站在烈日之下,彼此沉默,望著對方。

  太陽殘酷地蒸烤著大地,漸漸一絲風也無,熱氣像針似地鑽進毛孔里,汗水不停地自他們額邊碎發處滾落,滴在地上,轉瞬又被蒸發。

  奉天奇怪地望了望他們,不敢上前插話。

  很久……

  龍霄霆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中夾雜了絲絲溫柔,不似方才的冰冷,緩緩道:「王妃她需要你的幫助。其實可吟很善良,可惜天命不佑,你能不能……」

  她突然打斷,「如果我不肯呢?」

  他停一停,轉身不再看她,又是良久,他對奉天淡淡道:「帶霜姑娘回府。」語罷,白色的袍子撩起,帶出一脈清爽的風。再看時,瀟瀟白影已然消失在轉角處。

  烈日下,她突然笑了。

  今日她第一次明白,有一種殘忍,叫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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