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情1
上陽城,清晨。
霜蘭兒逃出去的時候,雖然曾想過終有一日會回到這裡,可她做夢也沒想過,自己竟會和瑞王龍霄霆一同回來。
他們馬不停蹄,連夜趕路。抵達之後,王府中的管事洛公公立即上前相迎,顯然已提前得到消息,恭候多時。
龍霄霆自馬上翻身躍下,洛公公趕忙附在他耳邊,低低道:「王爺,『雪雁玲瓏花』已經送到,王妃正在可園中等著王爺您呢。」
他「嗯」了一聲,轉身伸出一隻手,想要扶霜蘭兒下馬車。霜蘭兒卻輕輕避開,獨自下車,朝瑞王府中走去。
他一臂僵在那裡,有些尷尬,半天才收回了手。
洛公公又道:「王爺快些罷,知道您回來,貴妃娘娘等下也要來王府呢,昨兒個就差人來通過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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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霄霆修長的眉輕輕一蹙,母妃這個時候才湊什麼熱鬧?沒有細想,他朝可園疾步趕去。
時至夏尾,清晨的天色原本是很好的,朝霞如錦繡,絢爛滿天。
然而不過一刻,當他們一行人步入可園中時,便是黑雲壓城,雷聲滾滾。
龍霄霆腳下步子加快,甫踏進屋檐下,暴雨已傾盆而下,如無數鞭子暴烈抽在地上,潑天潑地激起滿地雪白的水花。
一時間雨簾綿密,連十步開外的物事也朦朧模糊了。
霜蘭兒離屋檐僅有一步之遙,她本不會淋雨,可眼前的景象,卻令她的腳步突然停滯在了原地,不再前行。
只見秋可吟穿了一襲碧色的綾紗衫,半倚在質地溫潤的紅闌木欄杆之上,她似剛沐浴過,長長的頭髮披散著,發梢還淋淋滴落晶瑩的水珠。她的氣色比上次瞧起來更加蒼白,亦是更惹人憐惜。纖弱的身子搖搖欲墜,若是不靠著旁物,她幾乎不能站穩。
看見龍霄霆回來,秋可吟眸中頓時湧出無數晶瑩的淚花,她踉蹌一步向他奔去,最終撲倒在他的懷中,帶著哭腔,「霄霆,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他伸手,緊緊擁著她,聲音如同春日裡一縷拂柳微風,再沒有絲毫冰冷,「我也是……」
屋檐太窄小,也許只能容下他們兩人繾綣的身影。而其他都是多餘的。
這真是對濃情蜜愛的男女。一個玉樹臨風,一個楚楚動人,男子輕輕環住女子的腰,生怕她不慎滑落,女子伸手摟住男子的脊背,兩人緊緊貼在一處。
霜蘭兒立在雨中,望著眼前的一幕,任憑雨水如斗般倒在自己身上,很快她的衣衫都濕透了,緊緊附在身上,挽起的髮髻被暴雨打散,額發亦是卷在臉上。
風吹過,她因著衣衫濕透而更顯曼妙的身姿在狂風疾雨中輕輕晃了晃,搖搖欲墜,像是一朵即將凋零的桃花。
心緒一層一層緩緩壓上來,像是壓了巨石,喘不上氣來。
雨聲噼啪如爆珠連響,剛才他雖只是輕聲細語,可她還是聽得真真切切。
她從不知,原來他的聲音也可以如此溫柔。
面前兩人繾綣依舊,秋可吟的神采因著龍霄霆的到來而顯得靈動嫵媚,語調亦是甜甜的,「霄霆,真是難為你了,都是為了我。」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扶住她瘦削的雙肩,「可吟,剛沐浴過,為什麼站在風口中,可別著涼。」說著說著,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丹青和著墨呢?怎的也不曉得給你加件外衫。還有桂嬤嬤呢,去了哪兒?我不在的時候……」
秋可吟微微一笑,她伸出一指,止住他關懷的話語。目光越過他寬厚的肩膀,落在了霜蘭兒身上。
那一刻,霜蘭兒分明瞧見她的眼神中,有一分驕傲與得意,也許更多的是嘲弄。
秋可吟推一推龍霄霆,纖長的手指向他的身後,「霄霆,蘭兒妹妹還站在雨中呢。」
龍霄霆微愕,轉首望著霜蘭兒正立在雨中,她的眉梢中有著淡淡的無法掩飾的一抹輕愁。這樣的她,不禁讓他想起了在上陽城外慈谿邊的相遇。那一天的她,也是這般全身濕透,飄搖若浮萍般站在雨簾之中。
不同的是,那時的她,神情間更多的是惶恐無助,而如今……
他很想開口,可到嘴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是這樣默默望著她。
片刻。
霜蘭兒微微一笑,她深吸一口氣,步入屋檐下。他對她,終是無話可說。她一直以為,他是沉默寡言,想不到他對心愛之人原是這般關心的。
終究,人與人之間,還是有差別的。
她只是市井中的普通女子,怎能比得上大家閨秀又生得貌美動人的秋可吟呢?
龍霄霆見霜蘭兒進入屋中,便欲扶著秋可吟一同入內。
「霄霆,等等。」
秋可吟伸出瑩白的手,她的指尖帶著鑲嵌滿紅色珊瑚的金指甲套。但見一抹鮮艷紅色輕輕撫上他修長的眉形,她柔婉的聲音如月光般迤邐,「你出去了這麼多天,恐怕耽誤了不少政事。父皇差人來問過好幾次了,霄霆,你還是先進宮面聖罷。別總為了我,影響你的前途……」
「不要緊的。」他安慰道。
「你還是去好了,別讓我擔心。算我求你了。我讓她們去準備傘。」
「這,可是霜蘭兒她似乎還是不願意……」
「別擔心,我來勸勸她。」
「那藥的事……」
「放心,有太醫沈沐雨在呢。」
龍霄霆想一想,終頷首道:「也好,她性子烈了些,你勸勸她。」
「嗯。」
他似有些不放心,又叮囑了幾句,適逢著墨出來送傘,他便步履輕快地離去。
聽著他的步子愈來愈遠,霜蘭兒這才轉過身來。
此時秋可吟目送龍霄霆離開,眼中柔情好似一江春水盈盈。
霜蘭兒望著她的纏綿的眼神,心中突然五味陳雜,要有多愛一個人,才能有這樣纏綿的眼神。
終於,他背影英挺的輪廓消失在遠處迷濛的雨霧中。
霜蘭兒與秋可吟同時收回目光,對視時似有異樣的氣氛在彼此間蔓延。
「蘭兒妹妹,請上座。丹青,上茶。」
秋可吟慢慢坐回她素來躺著的軟榻。她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起伏,「蘭兒妹妹。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這次還真要多謝蘭兒妹妹相助,才能順利覓得『雪雁玲瓏花』。」
說到這裡,秋可吟突然頓了頓,她的手中打了把絹繡描金扇子,輕輕掩住唇。
一時倒也瞧不出她是冷笑還是微笑。只有淡淡的聲音繼續傳來,「說起來,這也是我們的緣分。」
霜蘭兒冷冷一笑,心中暗忖,這秋可吟的消息倒是靈通,想來其他的事秋可吟應該也打聽清楚了,自然包括她和龍霄霆中間的曲折。
適逢丹青將茶水端上來。
霜蘭兒淡淡瞟了一眼,茶水的蓋子打開著,卻一點熱氣也無,顯然是一盞涼茶。秋可吟身邊的這個丹青對她的敵意與刁難還真是毫不掩飾。狗仗人勢,只怕也是秋可吟這個主子授意的,真不知秋可吟這麼好的名聲是怎麼來的。
短暫的靜默之後,霜蘭兒端起茶盞,她低頭輕輕抿了一口,聽秋可吟繼續說著。
「只是還需蘭兒妹妹幫忙。想必王爺已經告訴蘭兒妹妹了,這『雪雁玲瓏花』製成藥引後,每七日皆需與體質極寒女子的血相融入藥。也許得一年,也許更久。而這合適之人,普天之下,唯有妹妹你。」
霜蘭兒聽罷,心口「怦怦」直跳著,雖是憤怒,臉上卻不肯露出分毫。
其實她早已經猜到了,這秋可吟定是得了一種罕見的病,此病症外感內熱,能令人臉色蒼白,腿腳無力,外表看起來似是寒症,其實內熱如火,傷心傷肺。治療此病,需用體質極寒的女子處子之血為藥引。
她記得很清楚,小的時候,她第一日到仁心醫館當學徒時,師父曾為她斷脈,之後驚奇大讚,道是她體質至寒,世間罕見。她想,師父肯收她一貧寒出身女子為徒,著實也與她罕見的陰寒體質有關。
在仁心醫館學醫的那幾年,她也曾經用自己的血為病重之人入過藥。事後,痊癒的病人對她是萬般感激。只是……
霜蘭兒陷入了沉思。她一直想不通,為何瑞王府會找上她,又是如何得知她是至寒體質的呢?能有多少人知曉此事?難道是師父……
秋可吟此時微眯了雙眼,眉毛曲折成新月彎鉤的弧度。
她打斷了霜蘭兒的思緒,突然道:「我這病已經有些年頭了,問遍宮中太醫俱是無策。說起來還真要感謝仁心醫館的李宗遠,要不是他,恐怕我這病只有等死了。他可真不愧是一代名醫,這等人才,屈居民間廊坊真是太委屈了。如今,我已是著人保送他入了太醫院。」說罷,她故意停了下來,面上笑容完美得沒有一絲瑕疵,留下充足的時間給霜蘭兒震驚。
而此刻,霜蘭兒的神情如被冰霜結住。
雖然她曾經做過這種猜測,可是亦被自己否認過千次萬次。
師父李宗遠待她有再造之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她的師父怎會為了區區名利將她出賣呢?不,她不相信,她不信!
她蜷緊手指,只覺腦後發熱,胸口憋得說不出話來。
秋可吟垂著眼瞼,也不看她,只是緩緩道:「此前李宗遠建議用你的處子之血做藥引,於是我們便請了蘭兒妹妹你入府。只可惜這中間有些誤會,導致蘭兒妹妹你……」她頓了頓,飛快掩飾著眸中一閃而過的怨恨。若不是霜蘭兒不肯就範,怎會橫生這麼多枝節?
霜蘭兒並沒有抖落自己的慌張,她只是沉靜坐著,不帶任何表情,一口又一口,在冷茶的冰涼苦澀中想著如何應付秋可吟。
秋可吟繼續道:「府中大火後,蘭兒妹妹你亦是失蹤不見,而我的病,一時又沒了著落。那幾天,霄霆他急得茶飯不思,夜晚不能寐,消瘦了不少。我們夫妻五年,我怎忍心見他如此焦灼苦痛,屢屢為了我勞神。那時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只要不再拖累他便好,我寧可老天現在就將我的命收回去……」
虛偽!霜蘭兒在心中暗暗罵了一聲。
「幾日後,當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一名得道高人云游四海,途經瑞王府。王爺以誠相待,請他入府為我診病,又與老道長暢談了整整一夜。方才得知,原來有種辦法可以取代用處子之血做藥引。那就是用『雪雁玲瓏花』和體制至寒女子的血同時入藥,每隔七日服用一次,最快一年便可痊癒。王爺得知後十分欣喜,彼時天未亮,他也沒好好準備,當即便動身趕往越州玉女峰。」
秋可吟似是坐的久了,有些累,說罷,她便斜斜靠向一旁的軟枕,指甲套上紅珊瑚映上她蒼白的面色,暈染了一份異樣的紅。
這時霜蘭兒已然明白,原來龍霄霆一得知消息便趕動身往越州,這才會在清晨時與自己在慈谿邊相遇,才有了那一夜在豹爪下的相救。只怕後來她去了越州城中,而他卻直接入了玉女山中尋藥,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天意,才有了她被人蒙頭帶入玉女山中搶劫又被他碰巧相救的一幕。
至於採藥一事,想來龍霄霆也沒有足夠經驗,於是他在玉女山中兜兜轉了一大圈,才發現自己準備不夠充分,至少要帶上足夠禦寒的衣服才能登上雪山之巔。碰巧她又說自己懂草藥,他這才帶著自己返回了越州城中著手準備。
秋可吟留意著霜蘭兒表情微妙的變化,她輕輕拂過額邊髮髻垂下的瓔珞,以清冷的話語,給予霜蘭兒最致命的一擊。
「聽奉天說起,王爺在越州曾救了你?其實霄霆他為人……素來冷漠,從不關心旁事。看來這次老道長的話,他是完全照做了……真是難為他了……」
霜蘭兒挑了挑眉,等著秋可吟接下來要說的話。
雖然她知道秋可吟必定是想打擊她,而她也做好了抗擊的準備。可是,秋可吟的話仍是深深地刺中了她,且刺得很深很深。
「老道長再三交代,『雪雁玲瓏花』罕有,且只為誠心之人所見。若是想尋得此花,需焚香沐浴、忌言慎行、著素衣、食素食、廣施善行以積累功德。有道是心誠則靈,霄霆他確確實實以誠心感動了蒼天,這才為我尋到了『雪雁玲瓏花』。」
那一刻,霜蘭兒的神情有瞬間的凝滯,轉瞬如有冰水劈面湃下,令她整個人連同髮絲都凍住了一般。
雖然她並不想相信秋可吟的話,可在秋可吟說完的時候,她幾乎就全信了。
因為,一切不合理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釋。
若想尋得此花,需焚香沐浴。所以,她在他的身上,總是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需忌言慎行。所以,在覓得「雪雁玲瓏花」之前,他從不曾開過口。
需著素衣。所以,雖然印象之中的瑞王總是一襲金袍耀眼,而越州相遇的他,卻是白衣翩翩。
需食素食。所以,他在雪山之下烤了那許多溪水中的魚,卻未曾吃過一口。
廣施善行以積累功德。所以,素來冷漠對人的他,才會對自己屢屢出手相助?
原來,更殘酷的真相,竟是如此。
那一刻,她分明看見一道裂縫慢慢橫亘上如堅冰般的心底,慢慢裂開,無限延展著……
還記得那一日,雨一直下著,他手中撐了一把瀘州竹製的油紙傘,白衣翩翩轉過身來,露出佩戴著黑玉額環的額頭。他將唯一的傘遞給了她,獨自淋雨。
還記得那一夜,他手中的寶劍在月色下折射出幽藍的光芒,輕盈划過,激起一層血霧,殘忍中並著美麗。
還記得那一夜,他將帶著百合花香的外衫拋向她,不僅僅是溫暖了她的身子,亦是溫暖著她彷徨無助的心。
還記得那一次,她僥倖沒有被惡賊侮辱,醒來後卻見他坐在懸崖邊,僅用一片竹葉也能吹成動人之曲,直直吹入人心。
她忘不了他薄薄的嘴唇貼著她小腿肌膚那溫熱的觸感,忘不了他曾為她吸出雪貂之毒,甚至不顧「雪雁玲瓏花」的花期,下山為她取解藥。她以為,她很重要……
她忘不了他將自己帶離越州大牢時,那灑脫不羈的背影。
至今,此時此刻,她都不願相信他就是瑞王,她只想將時間停留在從前,不再前行該有多好。那她就不用接受這麼殘忍的事實。
原來,他對她的好,都是為了秋可吟!而她,究竟做了怎樣的蠢事?
雪雁玲瓏花,為他人作嫁衣裳!
更可笑的是心誠則靈,只是不知是龍霄霆的誠心感動了上蒼,還是她一心想著報恩的痴痴傻傻最終感動了上蒼。
窗外,雨聲更大,風亦是強勁,「霍」地吹開長窗,鼓鼓地貼著她的面頰刮過去,好似重重給了她幾巴掌,打得她兩頰熱辣辣地痛。
她這是瘋了麼?瑞王府就是囚禁她的牢籠,而瑞王更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又究竟迷失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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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咬得泛青泛紫,只希望身體的疼痛能令她清醒。
而此時的秋可吟正低頭把玩著小指護甲上的血紅珊瑚,她時不時打量霜蘭兒兩眼,嘴拉高,露出一抹莫測的笑容。
少刻。
門外垂銀流蘇溢彩帳外有人影佇立,一名男子聲音傳入來,「王妃,藥引已經準備好了。」
秋可吟面露喜色,忙對丹青道:「是沈太醫,快快有請。」
一名著藍色官服的男子躬身入來,他的手中端著朱漆托盤,盤中托著一個雪白的瓷碗,旁邊還擱了一把雪亮的鋼刀。見了秋可吟,他恭敬行禮道,「王妃,微臣來取入藥之血。」
秋可吟也不多言,伸手指了指坐在席下的霜蘭兒,「沈太醫,這位就是霜姑娘。」
沈沐雨頷首,端著托盤在霜蘭兒身側坐下。他未曾抬頭,始終保持著恭謙的態度,平靜道:「霜姑娘,得罪了。」
屋中日光照射,映在鋼刀鋒利的刀刃上,直刺得人晃眼。而這樣的光芒,落在霜蘭兒身上,更顯得她身形單薄如一縷剪影。
空氣里是死水一般的沉默,時間亦是凝住,過得格外緩慢。
等待片刻後,秋可吟打起手中娟繡描金扇子。
將半邊面孔遮住,她的聲音綿綿如絲,似帶著無限悽怨,又似隱隱低泣,「蘭兒妹妹,病痛折磨了我這麼些年。我本早已是絕望,不想還有今天,承蒙蘭兒妹妹肯施以援手,我真是感激不盡,就是苦了蘭兒妹妹的身子,你讓我心中怎也過意不去。沈太醫,不知這每七日取一碗血,蘭兒妹妹的身子可受得了?」
沈沐雨轉身,「回稟王妃,自然是有損傷的。」
秋可吟似面露猶豫,遲疑道:「這樣……我實在不願苦了蘭兒妹妹……我這破敗的身子,究竟還要害多少人……真真還不如死了算了……」她似是再也說不下去,兩行熱淚從眼眶中緩緩流出,滾滾連珠落下。
「王妃,你可千萬別這麼說。」丹青「撲通」一聲跪倒在秋可吟腳邊,哭得不能自已。
一主一仆,相扶而泣。其情其景,恐怕見者皆會落淚。
霜蘭兒看著這作戲的兩人,眼神里露出鄙夷和不屑。秋可吟想必就是靠著這出色的演技,矇騙了這麼多人。
此刻她若是不肯救秋可吟,只怕所有人都會指責她的不是,真是可笑之極。
她想了想,輕輕伸出手,遞向沈太醫,淡淡道:「動手吧。」
沈沐雨此時方抬頭,打量著面前的女子。潔白素淨的衣衫,唯有領口處繡了一朵孤傲的蘭花,墨黑的發簡單挽起,無一分裝飾,卻有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純真之姿。
他不由在心中低嘆一聲,這樣脫穎的女子,卻身置一潭深水中,該如何自處?不過,這和他又有何關係?他只要盡到自己職責就夠了。想到這裡,他蹙眉,摒棄腦中雜念,將裝有小半碗清水的白瓷碗放好,手中鋼刀毫不猶豫地劃上霜蘭兒的手指。
屋中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鮮血「咚」一聲落入水中的輕響。
白瓷碗中,清水清冽無比,水波搖動中,珊瑚般的血珠子越聚越多,漸漸再也瞧不見碗底,只余滿滿的紅。
秋可吟早就止住了淚,她坐起,眼看著鮮血慢慢凝聚了半碗之多,她才似鬆了一口氣。
不多時,沈沐雨取夠鮮血,他替霜蘭兒包紮了下傷口,起身回稟道:「王妃,微臣這就去熬藥,一個時辰便好。」說罷,他便端了來時的托盤離去。
屋中,因著沈沐雨的離開,又恢復到此前膠凝般的氣氛。
不同的是,每每打破沉默的都是秋可吟,而此次卻是霜蘭兒。
她雙眸中泛著冰冷的光澤,聲音亦是清冷的,似積在青花瓷上的寒雪,「秋可吟,今天你取了我的血,就結束了麼?」
「住口!你怎能直呼王妃的名諱,這也是你這種下等人配喊的麼?」丹青最先吼出來。
霜蘭兒輕哼一聲,「不錯,我是下等人。用我這下等人的命,換你們金貴的王妃一命,你說值不值?」
秋可吟柳眉輕輕一挑,她素來鎮定的神色終於鬆動,咬牙問道:「你什麼意思?」
霜蘭兒只是淡淡道:「每七日取我鮮血一碗,需一年,或許更久。不知王妃要怎樣保證我能活到那個時候?」
「你這是……在威脅我?」
「反正我賤命一條,又何必成全你們?我不想為妾,也無所謂救你。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籌碼控制我?」霜蘭兒沉下臉,輕蔑一嗤。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大可以逃走,或者留下來揭穿秋可吟的真面目。總之,她斷不會任人宰割!
氣氛,再一次膠凝。
寬廣的屋中,沉香裊裊飄動著,空氣之中,被這樣疏冷的香氣一浸,愈加有冷艷的氣息。
對峙時,卻有更冷的聲音傳來,「她沒有籌碼,本宮有!」
霜蘭兒愕然回首,但聽「霍」地,本是虛掩著的門被一下子推開。
來者步履沉穩,落地聲聲如驚雷,似帶著無窮的壓迫感。這樣的腳步聲止於來人踏上了柔軟的西域地毯。
緊接著,是滿頭珠翠相擊的「泠泠」聲,如同一浪高過一浪的鼓拍,迴蕩在空曠的屋中。
奪目的紅緞宮裝,通身鑲著黑色萬字曲水紋金邊,一絲不苟地穿在來人身上,更顯姿態高遠深沉,穩如泰山。
霜蘭兒幾乎一眼就猜出她的身份,這樣的氣度,這樣的高貴,與龍霄霆一般的眉眼,一般的清冷,除了當朝赫赫的端貴妃還會有誰?
秋可吟一見端貴妃親臨,連忙起身相迎,不敢怠慢,叩身請安。旋即,她上前扶住端貴妃的手,緩緩道:「姑姑,您來啦。」
秋端茗作勢橫了秋可吟一眼,「本宮能不來麼?再不來,堂堂端王府雞犬之流都要登天了。」說罷,她漆黑的雙眸凌厲掃向霜蘭兒。
那樣的眸子,黑的深邃,且深不見底,仿佛是無窮無盡的空洞。被這樣的眼神掃到,霜蘭兒只覺脊背頓時冷了冷,涔涔汗濕了衣襟。
秋端茗微微冷笑,她從霜蘭兒身邊跨過。扶著秋可吟的手在正中座位坐下,輕咳兩聲道,「可吟啊,你實在是太心軟。這日後可是丟我們瑞王府的臉面。」
秋可吟連忙道:「是,姑姑教訓的是。」
秋端茗又道:「我們秋家個個都是歷練能幹之人,瞧瞧你哥哥庭瀾,年紀輕輕就統邊疆大軍,號帥印。你可得拿出幾分秋家的硬氣來,眼下是什麼時候,宮裡就夠忙的了,你這還得我操心。」
「是,姑姑。」秋可吟聲音甜甜的,似是撒嬌又道:「姑姑,桂嬤嬤呢,我以為她一早就去接您了呢,怎麼還不見人影?」
秋端茗輕輕拍著她的手,「我讓她出去辦點事。你瞧你,虧我將跟在身邊多年的桂嬤嬤放你身邊,都這麼些年了。怎麼沒她在,你又……」
「我的好姑姑,您就消消氣罷。我一聽說您要來,這可是眼睛都快望穿了呢,早就為您準備了您最愛的冰鎮梅子山楂湯,消消暑熱。」秋可吟一邊軟語親熱說著,一邊替秋端茗拿捏著雙肩,還不忘吩咐道:「丹青,愣著幹啥,還不快去取。」
秋端茗本是緊繃著的臉終於鬆了松,她一指戳了戳秋可吟的額頭,笑道:「你呀,其他功夫不見長,就是嘴巴越來越甜了。」
秋可吟此時推一推秋端茗,「姑姑,蘭兒妹妹她還站在那裡……」
方才自端貴妃入來,霜蘭兒已是站起身。且不論身份,畢竟是長輩,她不好無禮。
秋端茗抬手撫一撫鬢髮,似笑非笑望向霜蘭兒,「哦,差點忘了還有旁人在。」說著,她眯了雙眼,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冷然道:「怎麼,見到本宮都不知行禮。你的爹娘沒有教導過你嗎?果然是沒素養的低賤人家出身。瞧你這樣子,就可想你的爹娘亦是市井下作之流。」
霜蘭兒緊緊握住拳,她雖是平民出身,可是父母素來謹小慎微,從小教她不能疏於禮數。其實端貴妃進來時,她已起身行過禮,只是端貴妃不屑看罷了。如今又聽得這端貴妃百般諷刺她的爹娘,不覺怒從心來。
她努力咽下喉中的憤怒,面不改色,道:「宮中禮教我憑什麼懂?我爹娘若是皇宮貴族,我又豈會陷入眼下境地?」
清脆的語音落下時,屋外雨已停,有冷風輕叩窗戶,卷著草木被雨水浸透的濕冷氣息透進來,直透得人頭腦愈發清醒。
秋端茗眸中一滯,神色頓冷。看來,這個霜蘭兒比她想像中要難應付得多。
適逢丹青取了梅子山楂湯前來,恭敬奉上。一時倒也解了僵滯的氣氛。
秋端茗接過白瓷金蓋碗,碗中色如濃郁海棠,清香裊裊。她輕輕啜了一口,自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遞向霜蘭兒道:「本宮給你準備了份見面禮。」
霜蘭兒望著端貴妃遞來的木盒子,心知有問題,遲疑了下她還是上前接過。
「打開看看罷。」秋端茗淡淡道,也不抬眼。
這是一隻黃花梨整木雕成的小方盒,不及一掌大,周身鑲嵌著明珠寶石。
不知緣何,心中像是有著不祥預感般,霜蘭兒端著木盒的手竟是不住地顫抖著。盒子側面有著精巧的機關彈簧,手指顫抖間,她不慎碰到了開關。
「啪嗒」一聲,盒蓋自動彈開。
只一瞥。
「啊!」地驚呼,被霜蘭兒硬生生地咽回喉中。手中木盒劇烈顫抖了幾下,險些掉落於地。她慌忙蓋上盒蓋,握住木盒的手掌里滿是汗水,黏膩又潮濕。
「怎樣?可還滿意本宮的禮物?」秋端茗低頭又飲了一口梅子山楂湯,復抬頭沖霜蘭兒冷冷一笑。
此刻,她的嘴邊殘留著一抹山楂湯的紅色,本是艷麗之極,可在霜蘭兒眼中瞧著卻像是吸噬過鮮血般駭人。
霜蘭兒咬牙近前一步,有震怒的目光幾乎要奪眶而出,顫聲道:「你把他們怎樣了?」
這一刻,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已然失去了溫度,只余冰涼和麻木。
方才的木盒之中,赫然躺著一枚斷指,指上套著一枚翡翠戒指,老舊褪色的赤金,陳年的翠玉中間隱隱可見一道歲月的裂痕。那分明是她娘親的戒指,而那斷指亦是……她娘親的……
從手指斷口處瞧,血液並未乾涸很久,顯然是今日所為。此刻她竟是不知該慶幸父母也許尚在人間,還是該痛惜他們此刻所遭受的非人待遇與折磨。
而此刻她終於明白,端貴妃進門時所說的「她沒有籌碼,本宮有!」這句話真正的含義……
姜到底還是老的辣。
秋端茗如血紅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這樣的氣韻,須得有歷經風霜的清遠才撐得住。
而她接下來的話,更是令霜蘭兒面頰如池塘中即將凋盡的殘荷,漆黑的瞳仁中亦是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端貴妃的話言簡意賅,從七品檢校郎李知孝是北夷國的奸細,混在祥龍國城防禁衛軍中,是想竊取城防布局。她的父親霜連成從前便與北夷國有來往,後更是協助李知孝竊取機密。她嫁與李知孝那晚,其實來參加宴席的賓客中有不少是北夷國人假扮。北夷國人平時很難混入城中,李知孝假借自己婚宴,利用職權獲得些許通行令,放北夷人入城,準備伺機在崇武門製造混亂,從中得利。
然,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此事最終走漏了消息。朝廷於是派人密剿李知孝的婚宴。至於李知孝,則是尋個由頭,引至崇武門外另行處決。
彼時適逢瑞王府中打聽到體質至陰的她正要婚嫁,當即暗中出動人馬將她帶走。
且聽端貴妃的意思是,李知孝一事後,同黨餘孽連同家人全部處死,年幼的則是流放千里。如今自己的父母皆在她手中,其他親人則是下落不明。
端貴妃的話,一下子便將整樁事情與瑞王府撇得乾乾淨淨。當真是可笑之極!
霜蘭兒自然不會相信這些鬼話,她當即反問:「我爹爹一介平民,為何要通敵?且他長年臥病在床,又如何能通敵?」
秋端茗還是那高高在上的姿勢,呼吸間清冷而漫長,只一句話就令霜蘭兒啞口無言。
「笑話!查案那是朝廷的事,與本宮何干?再者霜連成曾在宮中太醫院任職,十五年前因參與構陷太子一案被貶,他臥病在床便是皇上當年懲治他的惡果。彼時尚幼的你,能知道什麼?!你又怎麼斷定他是無辜的?」
那一刻,霜蘭兒震驚了。
十五年前,她只有三歲,懵懂不知世事。家中素來貧寒,她一直以為爹爹只是身子不好,無錢醫治,哪知竟是……
她此時突然想起了,小的時候自己在家中無意中翻出了一本醫書,她一看從此便入迷了,吵著嚷著要去學醫,當時爹爹極力反對,最後還是娘親苦苦相勸,她這才有機會入了仁心醫館為學徒。她還清楚記得,師父總是誇她有學醫的天分。
原來她的天分……便是遺傳自她的爹爹!
秋可吟見霜蘭兒愣住不語。她手中輕搖著描金扇,把本就清涼的風扇得涼意更深,在秋端茗耳邊道:「本來呢,這事是不好告訴蘭兒妹妹的,無奈蘭兒妹妹她……哎……」
秋端茗神色冷了冷,「霜蘭兒,你聽好了。朝廷以為你已死於當晚圍剿中,本宮為你造了一個新的身份,瀘州知縣之女,年方十八,且與你同名同姓,早年不幸夭折,如今你便是頂用這個身份。你能活至今,皆是蒙瑞王府之恩,希望你謹記這一點!」
霜蘭兒的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游離天外一般,魂不守舍。記得龍騰曾經說她這個人已經銷戶了,看來龍騰這點並沒有騙她。不過她知道,這其中必定還有內情,絕非這麼簡單。端貴妃說的是冠冕堂皇,可這也許根本就是秋家一早設下的詭計。
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淡淡問道:「貴妃娘娘,您告知緣由即可,何必以斷指相要挾?」
秋端茗冷哼一聲,「刁民難纏,你屢次逃走,不知好歹。本宮這是給你一個警告。你的父母,命都捏在本宮的手中,你最好識趣些。」
「我明白了。」霜蘭兒緊緊捏著衣角,咬牙自齒間蹦出這幾字。
「明白就好。至於王爺那邊,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最好仔細點。沒什麼事就下去罷。」秋端茗揚袖一揮,顯然已是逐客。
「是。」
霜蘭兒緩緩退至門邊,眼前端貴妃正與秋可吟說笑,兩人精緻的面容在她眼中似是漸漸扭曲。
胸中激盪難平,似要迸開一般。她勢單力薄,此時又被人扼住咽喉,就究竟要如何才能撥雲見日?難道就這麼忍了麼?
暮晚時分,連日來的暑氣被今早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沖刷得消弭殆盡。
洛公公為霜蘭兒安排的新院子,名喚醉園,大抵也是府中最為偏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