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動心


  此時東方才開始發白,黑色的天空漸漸在褪色,空氣里還充滿著夜的味道。有秋風無盡吹來,似卷著絲絲花葉凋零的頹然氣息。

  隱隱有腳步聲在被露水濕潤的草地上微微響著。

  小夕上前將屋門敞開,恭敬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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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可吟是被匆匆喚來的,她顯然尚未來得及認真梳洗,頭髮松松挽著,斜插著一支搖搖欲墜的金釵,那流蘇一晃一晃,像是隨時都會掉落般。

  桂嬤嬤亦是同行,一進屋她便「撲通」一聲跪下。

  這一跪,別有一番意味。

  龍霄霆眯起眼眸,胸口起伏如海浪潮汐,他咬牙字字問道:「桂嬤嬤,你從小照拂本王。本王早就允你不用跪拜,今日何以行此大禮?」

  桂嬤嬤叩首道:「老奴想著王爺許是誤會了王妃什麼,這才跟著王妃一起來同王爺解釋清楚。」

  秋可吟佯裝疑惑地望向桂嬤嬤,問道:「桂嬤嬤,你突然下跪這是做甚?你又要解釋什麼?」

  龍霄霆挑眉,「可吟,你不知?」

  秋可吟神色迷惘地搖頭,柳葉眉蹙在一處,「我該知道些什麼?霄霆,昨夜用晚膳的時候你不是好好的麼?並沒有同我提過什麼啊,之後我便回可園休息了。你方才匆匆派人將我叫醒,喊來這醉園——」

  她停住,看了看此刻正坐在他身邊的霜蘭兒。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擁堵。曾經何時,竟是成了他與霜蘭兒並坐,而她則是站在席下接受著他審問般的口氣。這讓她怎麼能忍?這筆帳她日後定會加倍討回。

  「奉天,你親自解釋給王妃聽。」龍霄霆飲了一口茶,只淡淡吩咐。

  「是,王妃。整件事情是這樣的。昨夜王爺與霜姑娘一同去看花燈,在亭湖邊的弋橋之上,有一名賣蓮花燈籠的男子將其中一盞燈籠遞給霜姑娘。哪知那蓮花燈籠瞬間著了火,險些將霜姑娘燒傷。屬下當場抓住了那名刺客,嚴加審問。那名刺客熬不住刑,招認了是奉王妃之命戕害霜姑娘。據供述,先是在霜姑娘的衣衫之上熏以磷粉,再在弋橋之上向其兜售蓮花燈籠,這燈籠之上有卡扣機關巧簧,刺客偽裝成賣燈籠之人遞出蓮花燈籠後,燈籠片刻後便會起火,而霜姑娘衣衫上更有磷粉助燃……」

  奉天說到這時,龍霄霆赫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驚得白瓷茶盞「砰」地一震,旋即裂成兩半,翠色茶葉和著茶水潑灑出來,冒著氤氳熱氣流了一地。

  霜蘭兒一驚,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仍是怒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趕盡殺絕!蘭兒已然病啞,若是再燒傷了她的手、她的臉,那她日後與廢人何異?!本王確定誰是幕後真兇,斷斷不會輕饒!」

  龍霄霆震怒,令秋可吟與桂嬤嬤情不自禁同時瑟縮了下。

  秋可吟很快恢復鎮定,她露出一點清淡的冷笑,「難道,統領大人抓住的刺客栽贓是本王妃所為?統領大人就相信了?那真是太可笑了!我已然貴為王妃,還能圖謀些什麼?蘭兒妹妹又費盡心力為我治病,我為何要這麼做?恩將仇報?若是蘭兒妹妹有個三長兩短,本王妃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奉天,請你為本王妃找一個合適的理由罷。本王妃為何要這麼做?!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這——」奉天語滯。

  秋可吟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緒,只以凌人目光掃視著霜蘭兒,字字犀利道:「焉知不是某人故意陷害我?」

  霜蘭兒聽罷,似秋水般的眸中有霧氣升騰,她焦急地自喉間發出些破碎凌亂的聲音,十指飛快地比劃。

  龍霄霆側首,他輕輕握住霜蘭兒的指尖,給她以一抹寬慰的眼神。旋即,他的聲音更冷,「可吟,我只喚你單獨前來,你可知是何意?你不要辜負了我的好意。當時情景,我親眼所見,若不是蘭兒機警聰明跳入亭湖之中,只怕她早就燒傷了。可即便是跳入亭湖之中,你知那有多危險,若不是我及時……如果真是你所為,我希望你能立即承認,不要考驗我的耐心!」

  他的話說得如此決絕,令秋可吟本就脆弱的神經在瞬間崩潰,她聲嘶力竭:「你要我承認什麼?霄霆,從前我們之間多麼和睦,多麼溫馨,你都忘了麼?可自從她來了以後,一切都變了!為什麼會這樣?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蘭兒本是局外人,是我們的私心將她捲入,難道我沒有責任麼?我只是想補償她,沒有別的意思,難道這也不行嗎?你為什麼非要置她於死地?」他怒道,緊握的雙拳隱隱可見青筋暴露。

  「我說過了,也許是她刻意陷害我!」秋可吟力爭,美艷的臉龐因著憤怒而扭曲,看著猙獰。

  就算是死,她也不能承認,一旦她承認了,那她和霄霆之間便徹底完了。她太了解他了,寧可讓他永遠懷疑著,也不能捅破這層窗戶紙,一如當年。

  「你簡直是強詞奪理,豈有人自己令自己陷入火焚境地。那種烈火滾身的鑽心之疼,何人能忍受?蘭兒她陷害你,又能得到什麼?」龍霄霆狠狠閉一閉雙眸,睜開時望著眼前之人,似有無盡的痛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是一天尚在,王妃的位置一天就被我占著,她永遠都不會有機會!」

  「夠了!」他更怒。

  「呵——」秋可吟悽然一笑。旋即她的目光平靜如死水,看不見一絲情感的漣漪。她從沒有這樣絕望過,看來今日霄霆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她的話了。那她該怎麼辦?她不能輸的,不能!她還沒有得到他的心,她絕不能輸,她也不甘心!

  她從來都沒有想明白,本是天衣無縫的計劃,一樁不似意外的意外,誰也不可能懷疑到她頭上。

  可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那盞燈籠里設了一處巧簧,十分精巧,引動機關後約百步之後才會引燃,按距離計算,霜蘭兒應當早就離開了亭湖,她如何能跳入湖中得以脫身?而燈籠又為何提前著火?她與桂嬤嬤本來計劃好一切的,買通了那名男子,並給了他霜蘭兒的畫像,讓他將設了巧簧的燈籠遞至霜蘭兒的手中。待他們走出百步之外,燈籠會突然起火,引動霜蘭兒身上的磷粉瞬間燃燒。

  秋可吟並沒有要置她於死地,因為她知道霄霆在旁邊,必定會救霜蘭兒。她要的是,當火撲滅的時候,霜蘭兒雙手與臉部均燒得灼傷。至此,霜蘭兒面容盡毀,口不能言,手不能寫,即便有朝一日霜蘭兒知曉了真相,也只是廢人一個,再也構不成威脅。

  可是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兵敗如山倒,想不到她竟會一潰千里。

  他似是不信她的話,她沉默了。

  空氣里是死水一般的靜,所有的人像是寒冬臘月被凍結在了堅冰之中,只覺寒意從骨縫中無聲無息滲入。

  龍霄霆面上掠過一抹冰冷的笑。

  秋可吟則是昂首面對,強作鎮定。

  此時霜蘭兒眉間略過濃濃的愁緒,她的心,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王爺,王妃。你們不要再爭執了!這其實都是老奴做的,王妃她並不知情。」

  桂嬤嬤的話,終打破了一室的死寂。

  桂嬤嬤話音落下時,屋外有紅色混雜著灰色的晨光照了進來,接著一道又一道金色射入,似在屋中織下一張密密的網,令人窒息。燭火亦是黯淡了下去。

  桂嬤嬤跪在地上,她拜了又拜,磕頭的聲音「砰砰」連響,不消片刻她的額頭已是青腫一片。

  「夠了!起來說話!」龍霄霆冷道。

  桂嬤嬤起身的時候,平日一絲不苟的髮髻已然散亂,瞧著十分狼狽。蒼老的臉龐在陽光照下皺紋畢現,無處逃遁。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王爺,老奴曾是看著王爺長大的,對王爺的性子脾氣總有幾分了解。而王妃亦是老奴最敬重的人之一。霜蘭兒不過一刁民,禮數修養都欠缺,且她心氣桀驁,不能容人,老奴擔心假以時日,她必定會對王妃不利。與其今後坐以待斃,不如未雨綢繆,先下手為強。其實老奴也是吸取從前的教訓罷了。王妃善心仁義,廣施恩惠,王府之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曉?王爺怎能懷疑她?」

  龍霄霆眉心曲折成川,「桂嬤嬤,你屢次為難蘭兒,本王念你幼時曾對本王照拂有加,又是母妃身邊的老人,這才敬你三分。可你實在是太讓本王失望了!你心腸歹毒,手段狠辣。傷及無辜,還竟然枉稱自己先下手為強?!本王看你的人性早就在宮中泯滅,良心何在?」

  秋可吟伸出一臂去拉桂嬤嬤,她低低泣道:「桂嬤嬤,我不信,我不信這真是你做的。霄霆他會相信我的,你何必去頂罪?!」話至尾音,她已然泣不成聲。

  裝得倒是挺像。霜蘭兒別過臉去,以一柄團扇輕輕擋住面上不屑的神情。讓忠於自己的人頂罪,撇得一乾二淨還說得冠冕堂皇,言辭鑿鑿,這個秋可吟真是人面獸心。不過,她面上不能動絲毫聲色,她不能讓秋可吟察覺到自己有參與其中,畢竟她的父母還在端貴妃手中。她應該是整件事中最無辜最受害的人,一切原委皆是龍霄霆自己查出來的,與她沒有任何關係。只有這樣,端貴妃才不會遷怒於她的父母。

  霜蘭兒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靜靜等待著今日的結果。

  可底下令人作嘔的戲碼仍在上演。

  桂嬤嬤老淚縱橫,氣都快喘不上來,「王妃啊,老奴實在是不能連累你啊。真的,霜蘭兒入府之後,王妃你的落寞,老奴都看在眼中,痛在心中。這次的事,真的是我做的。是我買通了人,設計了機關巧簧,又悄悄在霜蘭兒衣上熏了磷粉……老奴心中只想一擊徹底擊敗霜蘭兒,王爺也不會想納她為妾。因為老奴身子漸漸不好了,不知能活上多久。老奴怕自己照拂不了王妃,而王妃你過於心善,日後會被奸人所害,老奴這是怕你會步上她的後塵啊……老奴真的是不忍……」

  秋可吟似是全身力氣被瞬間抽乾,她跌坐在了地上。明明滅滅的光線之中,隱隱有淚水從她美麗的眼窩滑出,滾滾落至冰冷的地面。神情漸漸恍惚,她只喃喃喚道:「桂嬤嬤——桂嬤嬤——你何苦——」

  桂嬤嬤伸手抹了抹眼淚,她望了望龍霄霆,愴然道:「老奴只是想起了從前……想起了她……希望王爺能體諒……」

  龍霄霆輕輕「嗯」了一聲,這一刻他的思緒似是拉得很遠很遠。好一會兒後,他才問道:「有沒有人指使?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

  桂嬤嬤再拜,「一切都是老奴的罪過,請王爺降罪。」

  他輕輕轉過頭,「賜——」突然停頓,「死」字在薄嘴角徘徊著,他終沒有說出來。

  秋可吟似隱隱知曉,她的面容被哀痛深深浸透,哭喊道:「王爺,不要,不要——桂嬤嬤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終歸是為王爺操勞了一輩子……」

  他低一低頭,輕輕閉眸,淡淡道:「逐出王府,流放滄州,永不許回來。」

  語罷,秋可吟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死,她總有東山再起的一日。

  「老奴謝王爺不殺之恩。」桂嬤嬤再度拜倒,旋即她像一袋破布般被侍衛拖了出去。

  金色陽光遍灑,秋色如妝,醉園之中,楓葉紅了一片又一片,像是燃起了滿院子紅色的火焰,將桂嬤嬤漸漸消失的身影吞沒。

  龍霄霆站起身的時候,神色間已滿是疲憊,他一步跨至秋可吟的面前。

  秋可吟亦是緩緩立起身,昂著頭,直視他。

  他與她的臉近在咫尺,他的目光深沉難懂,她的目光灼熱眷戀。

  他輕輕問:「我只問你一次,你究竟有沒有參與?」

  那一刻,霜蘭兒只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真不敢想像,若是這次扳不到秋可吟,她要找到下次機會該有多麼難。

  秋可吟緩緩吸氣,「如果我參與了,當如何?」

  他答,「治好你的病,那我也不欠你什麼了,我們好聚好散。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究竟有沒有參與?」

  有片刻的靜默。

  秋可吟突然笑了,精緻絕倫的面龐逐漸被嬌俏的笑容取代,「霄霆,我以為我們相知相許這麼多年,你斷斷不會懷疑我。」

  他微微蹙眉,似有些動容。

  她笑得更悽然,「終究,我還是比不上她。若是她還在,你斷斷不會如此問我……」

  語罷,秋可吟似是情緒崩潰,轉身奪門而出,飛一般地消失在金色晨陽之中。

  下一刻,他沉默了,整個人沉浸在了極其遙遠的往事之中,難以自拔。

  望著他這樣的神情,霜蘭兒的心陡然一沉。

  他們的對話,她聽得雲裡霧裡,不知桂嬤嬤和秋可吟口中的「她」究竟是誰?與龍霄霆又有何關係。

  這時不知是誰突然驚喊一聲,「不好,王妃朝冷湖去了。」

  龍霄霆突然渾身一個激靈,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他連忙追了出去。

  那時,霜蘭兒的心驟然沉到谷底。

  功虧一簣,看來她這次動不了秋可吟分毫。沒有多想,她連忙撩起裙擺,跟在龍霄霆身後一路跑出去,跑向冷湖邊。

  偌大的王府,彎彎曲曲都是鵝卵石小路,延綿不見盡頭。

  轉過一彎又一彎,轉過重重灌木遮擋,碧綠的冷湖正泛著粼粼金光,驟然出現在眼前。

  而秋可吟已然立在湖邊假山之上,回眸望著匆忙趕來的龍霄霆一眼,她滿臉淚水,字字泣道:「霄霆,你聽著。我的命本來就是撿來的,是時候還給蒼天了。你如此疑心我,還不如……那時候就讓我去陪她……」

  說罷,秋可吟在龍霄霆面前縱身一躍,毅然跳入了冷湖之中。

  秋可吟的跳湖,自然是及時救了上來。她福大命大,只是嗆了些水而已,又高燒了一陣子,最後倒也沒什麼大礙。可王府之中卻因為她的跳湖炸開了鍋。

  人人都道霜蘭兒逼迫善良的王妃跳湖以表清白。適逢前段日子,秋可吟剛剛用自己昔年嫁妝的布料賞了每個宮女做衣裳。自然府中人人都偏向秋可吟,將中傷與懷疑都指向了霜蘭兒。

  這樣的結局,霜蘭兒可謂是既想到又沒想到。

  秋可吟會當眾跳湖以表清白,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知秋可吟善於偽裝,只是不知秋可吟竟能裝至此。想來秋可吟自然不可能真的去尋死,當時那麼多人在場,總會救她,她不過是自己受點苦做做樣子罷了。可她這樣一跳,龍霄霆當即便下令不再追究這事。

  終歸一切還是在秋可吟的掌握之中,她不可能徹底輸。

  霜蘭兒始終弄不明白的是,桂嬤嬤和秋可吟言語中似乎都提到了一個人,而龍霄霆每每聽到與這個人有關的事,情緒總會輕微失控。她雖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漸漸也沒再放在心上。因為即便沒有扳倒秋可吟,她的目的也基本達到,至少桂嬤嬤離開了王府,她少了一個很強勁的對手。

  而如今龍霄霆與秋可吟之間就像是放了一夜的茶,涼了也陳了,無論你怎麼品,也品不出過去的滋味來。

  最令人頭疼的是,府中流言益盛,霜蘭兒每每出了醉園,總有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膽大點的甚至是無理謾罵,漸漸連她都不堪煩擾。

  這樣的狀況,龍霄霆並非不知。適逢他要去上陽城外北邊的龍脊山脈與北夷國接壤之處巡疆,索性將霜蘭兒也帶上。

  霜蘭兒自小家中貧寒,終日忙於勞作,哪兒有時間出遠門。所以這上陽城的北疆一脈,她還從沒去過。龍霄霆公辦竟會帶著她同行,開開眼界。其實原因她明白的,他是想讓她暫時避開府中紛擾。若說此時她心中不感念他的體貼,那是假的。

  北地較上陽城更冷一些,風景可謂是荒蕪一片。整個旅途也沒有霜蘭兒想得那樣舒適。

  龍霄霆一抵達邊疆駐紮之地,立即有數不清的公事等著他處理。

  剩下霜蘭兒一個閒人,她口不能言,與人溝通很不方便。但她又是個閒不住的人,百般無聊,第二天她便想了個法子,索性在軍中為將士們看起病來。

  常年戍守邊疆的將士們十分辛苦,他們在如刀如刃的野風中沒日沒夜地吹著,早就個個曬得黝黑、皮膚乾裂。

  她的醫術很好,一來二去,十多日下來竟是在軍中小有名氣。軍中有些因著刀傷常年風濕疼痛的,還有腸胃不適的,吃了她開的藥方後,大抵都有了明顯的好轉。

  如此一來,霜蘭兒大有比龍霄霆更忙的趨勢,她的營帳中總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這晚,她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後起身,稍稍活動了下筋骨,又坐回軟榻邊。困意突然來襲,她本只是想閉眸小憩一會兒,想不到這一下子竟是睡了過去。

  此時帳外空曠的荒野之上,暮色漸漸如幕布低垂,四面一片茫茫。

  處理完公事的龍霄霆本想找霜蘭兒一同用晚膳,哪知她的營帳竟然漆黑一片,沒有點燈。

  「呲」地,他手中的火摺子驟然亮了,暈黃的一點光透進營帳中。

  他瞧見她伏在軟榻邊,睡得正香。

  他走近幾步,她似輕輕動了動。

  他一僵,再不敢挪動半步,似乎是屏息靜氣一樣地小心翼翼。他站著,舉著火摺子的手臂漸漸有些發麻。

  她在夢中猶自蹙著眉,嘴角微微抿著。水潤的唇,在昏黃火焰的照耀下泛著蜜色的光澤,誘人採擷。

  此時營帳的帘子尚是開著,有風吹進來,吹起她頰邊的碎發,更有著朦朧的意境美。

  他靜靜看著,臉上神色複雜。站在那裡,直至過了許久許久。

  霜蘭兒這兩天精神倦怠,她睡得極沉。可不知為何她漸漸睡得不安穩,似夢到了不祥的事。她陡然一個激靈,睜開惺忪睡眼,徹底醒了過來。本以為應是空蕩蕩的營帳,想不到竟有長長的人影正投射在帳壁之上,那輪廓硬朗中不乏柔和。

  她連忙轉頭。借著微弱的火光,她看清楚了正站在自己身後的人竟是龍霄霆。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胸前微亂的衣襟,雙頰上微微暈紅。

  龍霄霆溫聲道:「看你睡得香,不忍叫醒你。聽副將說你忙得連午膳都顧不上吃,若是再不用晚膳,必定熬壞了身子。我正想叫你,你卻自己醒了。」

  她揉了揉自己麻木的雙腿,又側目瞥了一眼旁邊的沙漏,旋即一驚。她竟然睡了這麼久,都快子時了。

  那他,該不會一直在這裡等著罷。

  想到這,她連忙自案几上取來一張紙,之前開藥方的筆墨還未全乾,她飛快寫道:「你來了很久了麼?為何不早點叫醒我?」

  他有些尷尬,「沒有,我剛來而已。」

  霜蘭兒美眸微微睜大,露出懷疑的神色來。他會子時才來叫醒她去用晚膳?實在不合理。她估摸著他至少在這裡等了有兩個時辰。

  撇開這個話題,龍霄霆突然問了句,「剛才看你睡得不踏實,眉頭緊皺。後來又突然驚醒,是不是做了噩夢?」

  霜蘭兒的目光瞬間黯淡了下來,她嘆息一聲,又在紙上寫道:「我夢到了弟弟漢武,他才十歲,如今也不知流放何方,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通敵叛國之罪,也不知她那被流放的弟弟過得好不好。她的家人,是她心中始終無法拔出的一根深刺,時時刺痛著她。所以,即便龍霄霆待她再好,她都小心翼翼地管住自己的心。感動之餘,更多的是清醒自知。

  紙上的字,如一個個跳躍著的符號,盡數扎入他的眼中,亦是令他沉默了片刻。

  此時的夜靜到了極點,連遠處值哨的腳步聲都能隱隱聽見。而近在咫尺的他,連呼吸漸漸紊亂的聲音都聽得那樣真切。

  她不知他在想什麼,只在紙上寫道:「用膳麼?我還真是有點餓了。」

  他這才回神,望了望她無邪的面容,突然微微一笑,打趣道:「本來我想帶你出來散散心,想不到你竟是比我還忙。好了,為了感謝你對邊疆將士的貢獻。我明天沒什麼事,陪你去看楓葉?」

  看楓葉?

  霜蘭兒啞然,她似乎……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次日早上起來,天竟是陰沉沉的,滿天鉛雲似壓在頭頂。

  上龍脊山只有一條碎石路。山上風大,吹散了霜蘭兒的長髮,都遮在眼前,痒痒惹得她不停地用手去撥。

  他停住腳步,順手自碎石路邊摘下些長長的草,這種草葉子薄而寬,有股淡淡的清香。他手勢輕靈,很快便將它們編成環狀。

  霜蘭兒不解地望著他,不知他在做些什麼。

  哪知他將草環戴在了她的頭上,一下子便壓住了她被風吹得翩翩直飛的長髮。

  「好了。」他輕輕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身負手仰望龍脊山,滿腔豪情頓時湧上胸口,「你看我祥龍國萬里河山,皆在眼前。」

  她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只見先前的營寨早就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小黑點。赫赫荒原無盡,黃沙飛揚,漫天烏雲滾滾似江水波濤,洶湧半天。而更遠之處,綿延高牆之中,隱隱可想像是疊起層進的五彩琉璃瓦,富饒濃醉。

  他注目著赫赫河山,話語之中大有不平之意,「當今太子利令智昏,父皇年邁。如今北夷國蠢蠢欲動,其野心路人皆知。敢問整個祥龍國,何人敢效命沙場?眾人只想明哲保身罷了。令朝政至此,太子他根本不配得到江山。」

  此刻的他,溫潤的面容之上覆上冰雪般的寒霜。

  她知曉他口中的「他」指的是當今太子,他的親兄弟龍震。

  此前他從未在她面前提過朝政之事,她從不知他心中所想。瞧他今日的語氣,似乎對太子有著極大的怨恨,遠遠超出了平常的皇位爭鬥。也不知是為何?

  龍霄霆直覺失言,他甩頭笑了笑,拉起她繼續朝山上去。

  滿山的紅葉早已經紅透了,乍看那層層楓林,像是要燃燒起來般,紅得格外明艷。葉子落了一地,踏上去綿軟無聲。

  他似心情很好,愈走愈快。她被他牽著手,漸漸跟不上他的腳步。突然,她被碎石突出的稜角撞了一下,腳一崴,劇痛傳來。

  他察覺到她踉蹌了一步,連忙轉身問道,「怎麼了?」

  霜蘭兒折下路邊一枝紅葉,在地上畫道:「腳崴了,抱歉。」樹枝掃過黃土時,地上的灰塵嗆起來,她輕輕咳了一聲。

  他伸手撣了撣她衣上的灰塵,只溫和道:「最好的風景都在峰頂呢,來,我背你。」說著,他已是半蹲下身。

  霜蘭兒美眸睜得大大的,她連忙搖頭。這怎麼可以呢?他是堂堂王爺,怎能如此。

  「快點,難不成你想我抱你麼?」他催促的聲音中帶著一抹促狹。

  她臉微微一紅,靜靜伏在他的背上。

  他背著她拾級而上。

  他們的身側是一樹一樹火紅的葉子,她的頭枕在他的頸窩裡,仔細看著這層層楓林:有的像一串串正在燃燒的爆竹,有的枝頭像綴滿著密集的蓓蕾,紅瓣黃蕊交輝,色彩豐富極了。不知為何,從前她並沒覺得楓葉如此美,此次一路看來,卻是別有一番感受。

  他一步一步上著台階,走了幾步便將她托得更緊。

  她依靠著他寬闊的背,絲毫感受不到山路的崎嶇不平。

  走著走著,他突然開口,「蘭兒,我聽說玉環山中有一名神醫,能治百病。我想帶你去看看,也許你的嗓子還能治好。」

  她靜靜聽他說著,細膩的臉側蹭在他上好的錦緞之上,只覺那料子光滑細膩,一如他此刻的話語般溫馨。此時她在他身後,看不清他的表情,同樣他也看不見她面上起伏的波瀾。

  他繼續說著,「不過,你心中不要有壓力,即便治不好,我也會照顧你一輩子的。」也許他背的有些累了,說到這裡時,他停頓了下,深吸一口氣道:「無論你的模樣如何變,我絕不離棄。」

  一輩子……

  要和這樣的男人過一輩子麼?

  好似一面鏡湖中投入碎石,有水波微微蕩漾起來,再不能平靜。她有些懵,腦中「嗡嗡」直響,只反覆著「一輩子」「一輩子」三個字。

  又走了幾步,他突然側首。她猝不及防,而他微冷的唇就這般貼上她的臉頰。

  二個人同時怔了怔。

  她臉一僵,飛快地埋入他的頸窩之中。

  他亦是不自然地咳嗽一聲,岔開話題道:「對了,蘭兒。今晨我已命人火速回上陽城去三司調出霜連成和李知孝的案子。至於你被流放的親人,我會想辦法替你找到,再給他們安排一個合適的住處,找份經營謀生。蘭兒,從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你父親的案子本就有些疑點,不過不是我經手,我也沒太在意。如果可以的話,我盡力幫你再查一查……」

  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因他感覺到自己肩頭竟是濕漉漉的一片。

  此時山頂就快到了,他將她放下,坐在路旁大石之上。

  「你哭了?」他好看的眉輕輕皺起。

  霜蘭兒早就悄悄擦乾了眼淚,只余眼眶紅紅腫腫的。她仰起臉來看著他,搖了搖頭。

  其實,方才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她的心中除了震撼,更多的則是感動。原本她就揣測,她父親的事是勢力強大的秋家操縱的,他並不知情。而如今聽他這般親口說出來,她竟是覺得心中輕鬆了許多。

  只要不是他,她的心中就會好受許多。

  他望著她通紅的眼,取笑道:「明明就是哭了,你看我的衣裳都濕了呢。」

  她咬唇,忽覺一點冰涼落在臉上,接著零零星星的雨點落下。她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道:「沒哭,是下雨了。」

  他好笑她的倔強與逞強,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好,好,是下雨了。」

  她笑得純真、純淨。

  他突然上前一步,擁緊了她,抱著她的腰往大樹下躲雨。

  寒風陣陣,楓濤陣陣,冷意侵骨,他拉著她依偎向懷中。濃密樹葉前,雨水若珠簾般落下,將他們兩人隔絕在樹底窄小的空間之中。

  有溫馨的感覺,漸漸瀰漫。

  短暫的巡疆,很快便結束了。回到瑞王府中時,想不到竟是迎來了一名貴客。

  端貴妃大駕瑞王府,說是皇上突然決定今年壽誕要在瑞王府中擺席一天。端貴妃為了給皇上準備壽誕賀禮以及籌劃筵宴,自然要在王府中小住一段時間,親自督作。

  霜蘭兒一回到王府中,早得知消息的龍霄霆便帶著她一同去給端貴妃請安。

  端貴妃住在秋可吟的可園之中,還是從前端莊、高貴、清冷的姿態,她正悠閒倚在繡桃花椅枕上比畫著蔥管似的纖長指甲。見到霜蘭兒的時候連頭也不抬。

  見到秋端茗,霜蘭兒心中不禁「咯噔」一聲。怕只怕皇上壽誕筵席只是個由頭,這秋端茗是衝著自己來的,秋端茗這個做姑姑的,不可能不幫自己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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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小心翼翼地揣測著秋端茗面上微妙的表情,恭敬喚道:「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龍霄霆一直在她身側伴著,秋端茗只道了句,「你們一路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罷。還有,本宮不喜打擾,最近手上事情繁多,日後早晨的請安就免了。退下罷。」

  秋端茗沒有刁難,本應是如獲大赦。可霜蘭兒自可園出來後,卻並沒有感覺到輕鬆。相反她的心跳得更凌亂,像是預知到了不祥一般。

  龍霄霆沒有察覺她的異樣,他神色輕鬆,隨手挽一挽她散落腦後的頭髮,和顏問道,「怎麼了,你的臉色有些不好?是旅途太辛苦?」

  她輕輕搖頭,微笑著示意自己很好。

  「我要入宮述職,途中一路顛簸,你去好好休息罷。」他又溫言。

  她伸手比劃,見他不懂,又在他手中寫了個「沈」字,再寫了「太醫」二字,指了指他身後的可園。上次她與他離開瑞王府的時候,走之前沈沐雨多取了些血,給秋可吟備足了兩份藥。如今近半月過去了,她回來自然還要給秋可吟治病。不為別的,就因端貴妃在府中,她也得處處小心行事。

  龍霄霆明白了她的意思,輕嘆一聲,「蘭兒,你真是善良。」

  她莞爾一笑,先他一步離去。

  此時秋高天藍,他凝視著她素淨的背影漸行漸遠,寶藍色無花紋的宮裙被風捲起一角,如雲青絲,挽作一個紋絲不亂的垂髻,只有一顆珍珠簪子作裝飾。

  瑞王府中,恐怕連得臉的丫鬟打扮得都比她華貴。可她就是這般,有著自己獨特的乾淨氣質,笑起來甜美純真,倔強起來渾身是刺,就好似那蘭花中最名貴的品種——春劍葉蝶,教人看過念念不忘。

  他久久立著,凝思著。直到洛公公來催入宮,這才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瑞王府中的形勢變得十分微妙。此前關於霜蘭兒的中傷流言突然停歇,且消失得無影無蹤,而端貴妃終日忙於籌辦壽誕,可園之中是人來人往。是以端貴妃的到來暫時沒給她帶來很大的困擾。

  可表面越是平靜,霜蘭兒的心中越是沒底,隱隱總覺得要出事。

  龍霄霆一如既往,每日總會來陪她一兩個時辰。

  忙時他帶著公文在醉園之中翻閱,閒時則與她下棋品茶。

  天一日一日冷了下來,轉瞬間初冬已至。而皇上的壽誕就在後日。

  瑞王府之中已是裝飾奢華,樹上皆是綁了粉色絹花,雖是初冬,景色猶勝春夏,宛若人間仙境。夜裡則是處處華燈眩目,映得四里明如白晝,通宵達旦。燈光灑在冷湖之上,隨波晃動,璀璨如天上繁星。絲竹樂班夜夜練習著,時不時都能聽到琵琶泠泠撥響的聲音。

  這一夜明月如鉤,清輝如水,連天邊的星星也分外明亮,如嵌了滿天水鑽晶瑩。

  他還沒有來醉園,不過她知道,他一定會來。

  她安靜坐在桌邊,手中縫製著一件東西。

  屋子裡供著他送來的蘭花,葉長長尖尖如鋒利的寶劍,花朵是濃綠素白的顏色,像是玉色溫潤,靜靜吐露著清雅芳香。他說這花是春劍葉蝶。

  忽然,一雙臂膀在身後輕輕將她擁住,她一頓,他來了,同時她手中的針也縫完了最後一線。

  「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呢?」

  她轉身,晃了晃手中的東西,沖他一笑。

  他一手輕撫著她的肩膀,此時月光正透過窗戶映在他的側臉之上,顯得他的表情格外清晰,那是驚喜。嘴角突然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他驚嘆道:「是皮影人物?!蘭兒你還會做這種東西!」

  她取過一張宣紙,寫道:「這次皇上壽誕上有請皮影戲班,我跟他們的師傅學了點。」

  他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學這些做什麼呢?是怎麼弄的?這麼逼真。」一邊說著,他一邊擺弄著手中的皮影人物。心中暗贊她的心靈手巧,這活豈是這麼容易學的?別的不說,就說這繁複的陽刻,雕工細緻,女子髮飾和衣飾上繪著花、草、雲、鳳的圖案,男子則是周身刻滿龍紋,栩栩如生。

  撥弄著手中兩個皮影人物,他笑問,「這是你和我麼?」

  她想一想,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也是一時心血來潮學做這東西,真沒有想那麼多。

  他似是來了興趣,用筆畫了一把油紙傘,用她的繡花剪子將油紙傘給剪了下來,握在了皮影男子的手中。接著他擺弄著手中的皮影女子,讓它站在桌邊,擺出一個頗為狼狽的姿勢,並學著霜蘭兒的聲音,「這位公子,不知方便同船?小女子有急事趕往越州,再耽誤不得了。公子……」

  這時,皮影男子翩然轉身,撐著傘點了點頭。

  他又學著她的聲音道,「哦,謝謝你。」

  最後,皮影女子來到了皮影男子的身後,皮影男子將油紙傘交給了皮影女子。

  他的聲音本是低沉,學著女子清冷的聲音並不彆扭,倒是別有味道。可他堂堂瑞王,竟喜歡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還這樣開心。

  霜蘭兒不禁笑了出來,可惜她的嗓子啞了,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音。

  那是她與他初遇時的場景,彼時她沒有認出他,他亦沒有認出她。

  細雨紛飛,白衣翩翩,靜靜立著的他就好似煙雨朦朧中最亮的一筆。她無論如何都忘不掉這一幕,像是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中,與她骨血相連、無法分離。

  想了一想,她在紙上寫道:「你不是喜歡皮影戲麼,我想著做兩個人物,哪天和你一起演。可……」筆尖頓了頓,她的手有些顫抖,「可惜我忘了,自己的聲音已經……」

  此刻窗外,月光透過窗戶靜靜篩入,盡數落在她的臉側。

  他凝望著她美麗的側顏,突然開口,「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神情瞬間肅然,他字字道:「你的嗓子變啞,不是巧合,而是人為的。你平日飲的補血湯藥中有一味草藥名喚龍蛇草。而你平日所用刺繡的針上卻熏了一種銀白色的物質,名喚雀靈粉。」

  神情仿若被一卷冰浪拍下,霜蘭兒激靈靈一冷,素手在紙上潦草寫著,「龍蛇草加上雀靈粉,兩者雙管齊下,腐蝕神經,假以時日必定會……」

  他握住她顫抖的手,冷冷注視著紙上因震驚而扭曲的字。片刻後,他沉靜道:「我已然知曉背後是誰指使。放心,我定會還你公道。」

  有晶瑩的淚珠滑出眼角,她趕緊側頭,可仍是落下一滴在他手背上。

  望著自己手背上的一滴晶瑩滾動,裡面映著燭火的影子,像是一個朦朧的夢。他的聲音低不可聞,「日後我的妻,只有你。」

  她聽清了,可過于震驚,只得疑惑地望著他,剪水大眼無聲地透出詢問之色。

  她不敢相信,他的意思是——已經知曉了秋可吟的真面目?她真的能徹底扳倒秋可吟麼?那她的家人……

  他不答,只是繼續道:「我想趁著父皇壽誕,上表此事。對了,有一事忘了告訴你,我已經找到了你的哥哥和弟弟。你父親並沒有被處死,只是暫時下落不明。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其他的親人我都能找到。等忙完了這陣,我會想辦法安排你們見面。」

  太多的震驚,太多的感動,她來不及反應,只得愣愣點頭。

  這一刻,她分明聽見了心底最深處的寒冰「嘎」地,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又「崩」地,全碎了。久違的陽光緩緩耀上,終將它化作一池春水,卷著片片粉色桃花而去……

  過于欣喜,也許是來得太突然,她心中總有一層狐疑,仿佛是哪裡不對勁,卻始終揣測不出來。

  這樣的惴惴不安,在次日下午終於有了分曉。

  來的人是丹青,她內里穿著極艷麗的薄棉衣,外面卻罩著一件黑色斗篷,打扮得煞是詭異。

  衝著霜蘭兒詭異一笑,丹青冷聲道:「貴妃娘娘有請,請霜姑娘去府外走一趟,茶座雅間貴妃娘娘已然準備好。」

  這樣奸邪帶笑的神情,令霜蘭兒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仿佛一盆冰雪兜頭而下,骨子裡皆是冰涼的。她努力維持著鎮靜,作勢取了一張紙,平鋪在門板上寫道:「貴妃娘娘有何要事?皇上壽誕在即,豈敢四處走動?」

  丹青冷冷哼了一聲,「貴妃娘娘早就料到你會推脫,既然你不想知道霜梅兒的下落,那我們也不必好心,多此一舉。」說罷,她作勢轉身要走。

  霜蘭兒連忙阻止,又寫道:「果真有我妹妹的下落?」

  「跟我來不就知道了?」丹青覷一眼霜蘭兒微微泛白的臉色,半是譏諷道:「你怕什麼?明日便是皇上壽誕,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整出什麼事來。」

  霜蘭兒思忖片刻,橫豎父母都在端貴妃手中,如今又添個妹妹,她無論如何都得走這一趟。當即,她緊跟著丹青離開了瑞王府。

  坐了一段路的馬車,她們在上陽城的街市停下。下了馬車後,丹青又領著霜蘭兒走了好長一段路,兜兜轉轉,過數條小巷。

  霜蘭兒自小在上陽城中長大,對上陽城的地形位置十分熟悉。瞧著眼下這方向,分明是去幽蘭院。說起幽蘭院,在上陽城十分出名,和醉紅樓相似,都是妓院。只不過這幽蘭院是官妓場所,地處隱秘偏僻,平常老百姓即便有錢都不能入內,當官的至少也得五品以上才有資格。而裡邊的官妓,更是精挑細選,靈秀貌美,但不過都是些罪臣之女。她之所以會知道這地方,原是因為娘親曾經接過給幽蘭院洗衣的活,她來送過衣裳。彼時年幼,可印象卻十分深刻。

  白日裡的幽蘭院大門緊閉,門口倒是有兩個人值哨,他們一見身穿黑斗篷的丹青,立即打開門相迎。

  霜蘭兒腳步略一凝滯,仍是跟了進去。她的心中隱隱知道著什麼,漸漸不安。

  此時初冬的太陽只是蒙昧的微薄的光,像枯黃的葉子,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身上,細看之下,她的唇已是漸漸發白。

  丹青領著她來到一處偏僻的園子,推開門的時候,似有數不清的細小灰塵迎面撲來,在淺金的日光下張牙舞爪地飛舞。陽光好似凝滯在了門口,屋中更像一個黑暗無底的深淵一樣,讓人不寒而慄。

  丹青將霜蘭兒一把推入滿是潮濕霉味的房間中,她「咯咯」一笑:「你別害怕,牆上有個洞,請你看場隔壁的好戲而已。我會在門口等著你。」

  語罷,厚重的木門「嘎吱」一聲關上,將所有的陽光隔絕於外。

  丹青倒沒有鎖門,依稀能瞧見她的背影正站在門口。

  霜蘭兒滿腹疑惑,此時牆角處隱隱傳來的響動將她吸引了過去。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角落,撥開重重稻草,竟是露出一個手掌來寬的洞。想來丹青說的就是指這個。

  當靠近洞口去看的時候,她竟是緊張止不住顫抖起來。

  牆壁的另一邊,完全不似這裡的衰敗。精緻奢華的房間,陽光照透了每一處,甚至是淡紫色的鮫紗之後,那張華美鋪張的楠木床。

  只是,床上的景象令她驚得忘了呼吸。

  一名少女打扮得十分艷麗,即便這少女臉上脂粉再厚,眉描得再濃,她也能認出來,這是她的妹妹——霜梅兒!

  而此時此刻,霜梅兒身上正壓著一名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那人赤裸的後背上有著可怕的猛虎刺青。他正在撕扯著霜梅兒的衣衫,片片白色綢緞如雪片般紛飛在了房中。她的眼中滿是恐懼、震驚和混亂,惶惶支起手臂,一翻身從床上滾了下去,拼命朝門口爬去。

  中年男子笑起來,笑得猙獰,像個老練的獵人拉住獵物的足踝,將霜梅兒拖了回來。她就像一隻被人拖向砧板的貓,十根手指死死地摳著地板,就像抓著自己的生命。她語無倫次地哭喊道:「不要,不要,放開我!放開我!」

  隨著她的底褲被撕碎,露出她修長的雙腿,中年男子益發興奮,眸中露出猥褻的光芒。她極力苦苦哀求著:「求你了,不要。我情願為奴為婢,做牛做馬,不要啊——」

  可那人早就被慾火沖紅了雙眼,想也不想地狠狠打了霜梅兒一個耳光,怒吼:「給老子閉嘴!」捉住她瘋了似亂蹬的雙腿,男人壯碩的身子壓了下去。

  「啊!」悽厲的女子慘叫聲終響徹屋子,亦是通過牆壁上的小洞傳遞至霜蘭兒的耳中。那一刻,她震驚著,麻木著,茫茫然眼邊竟是無淚,手足一陣陣發冷。胃中有翻江倒海般的噁心席捲而來,竟是忍不住乾嘔起來。

  畜生!畜生!梅兒她只有十四歲啊!當真是畜生!

  霜蘭兒喊也喊不出來,哭也哭不出來,只得悲憤地捶打著牆壁。堅硬的石壁撞傷了她的手,薄脆的指甲劈掉了一半,在牆上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線,她依舊拼命捶著,直至雙手血肉模糊。對面卻聽不到半點聲響,終無濟於事。

  空蕩蕩的屋子,散發著潮濕發霉的氣味。一切仿佛靜止了般,唯有梅兒撕心裂肺的哭聲不斷戳刺著她的神經。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男人終於抽身離去,嘴裡罵了句,「沒勁!」

  床上,霜梅兒好似破碎了的娃娃,躺著,雙眼空洞無神地望著帳頂。身下,是殷紅殷紅的血,到處都是!

  突然,「碰」地,霜蘭兒所在房間的門被陡然推開,刺眼的陽光照入,她懵懂回首,看清了來人竟是端貴妃與秋可吟。

  那一刻,她很想站起來,可腳下卻虛浮無力,整個人似乎癱軟在厚重的棉花堆上,一動也動不了。

  秋端茗開門見山:「聽說王爺找到你的哥哥和弟弟?」頓一頓,她冷笑,「那是本宮故意叫他找著的,秋家勢大非你所能想像,想要藏住個把人,本宮能保證王爺一輩子都找不到!」

  霜蘭兒用力擦去眼角的淚痕,即便再是無助,她也不想在她們面前落淚。維持著倔強的神情,閃動著灼灼的目光,她冷冷直視秋端茗。

  秋端茗什麼陣仗沒見過,她淡淡一笑,「你是問我究竟想怎樣?」說罷,她看了秋可吟一眼。

  秋可吟佯作清了清喉嚨,「霜蘭兒,你的父親通敵賣國。你妹妹淪為官妓實屬應當。本王妃倒是可以搭救她,不過她究竟要在這幽蘭院待上多久,就得看你的表現了。」頓一頓,她輕輕一笑,「我就明說了罷……詳細計劃你不用知道……我們要你滿盤皆輸!」

  「對了,有個噩耗本宮親自告訴你。你的母親身子弱,昨日已病逝,本宮慈心,命人薄棺一副葬了她,也不至於棄屍荒野。至於你的父親還能撐多久,本宮可保不了什麼。」說完的時候,秋端茗面上無一絲表情,仿佛死一個人對她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最沉重的打擊,霜蘭兒聽得面容被驚愕吞覆,整個人似被凍凝了一般。

  她的娘親……不,這不是真的……

  她似是不能相信,整個人伏在地上,呼吸愈來愈急促,最後近乎停滯。

  耳畔,她們的笑聲在空洞的屋中四處瀰漫,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等她們都走了,她才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落下,落在厚實柔軟的稻草之上,濕而熱,一片又一片。

  渾渾噩噩地走出幽蘭院,天色向晚,大街之上尚未有人出來點燈籠,暗沉沉的深遠寂靜。

  心,亦是這樣的顏色。

  她麻木地走著,茫茫然眼眶中淚早已乾涸。

  身子一陣一陣發冷,直至在風中瑟瑟發抖,她不知自己要去哪裡。回瑞王府麼?那裡根本不是她的家,等待她的也是凌遲酷刑。可是不回去,天下偌大如斯,她又能往何處棲身。

  她的心,那樣痛。

  她以為她夠努力了,努力去扳倒秋可吟,努力去救自己的家人。可最後呢?她得到了什麼?她得到的卻是娘親過世的噩耗,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心中那樣痛,痛得幾乎蒙住了呼吸,仿佛刀絞一般。腦中亦是痛,仿佛有無數的洪流在奔騰,反覆衝撞著她的額骨,似要將那骨節一節一節裂開。

  突然,她飛快地跑起來。

  她必須奔跑,不停地奔跑!因為只有奔跑時方能讓她的腦中停止脹痛,方能不用去想這些痛苦。唯有奔跑,才能掩蓋她全身克制不住的如秋風中殘留枝頭的枯葉般劇烈的顫抖。

  她疾步奔跑著,全然不顧滿頭青絲已是晃得散亂。

  此時一輪弦月高懸於空中,似不諳人間悲苦,只一味明亮,將她的悲傷與隱忍照得無處容身。

  一路跑向瑞王府中。她並沒有直接回自己的醉園,因為龍霄霆昨日就告訴過她,明日皇上壽宴,他今夜會宿在書房。腳下的步子已然不受大腦的控制,她一路往他的書房跑去。

  誰能救她?

  是他麼?如果她告訴他一切,他會相信麼?他能幫她救出自己的妹妹,還有自己的爹爹麼?會麼?

  突然,她很想試一試,也很想賭一賭。

  橫豎都是沒有出路的,她突然很想試一試,這些天他待她,但凡只要有一分真心,他不會棄她不顧的。

  穿過冷湖,四處靜悄悄的無聲,夜間的晚風偶爾吹起各個園中半卷的竹簾,遙遙望去燭火隱隱滅滅。

  她飛快地奔跑著,沿著她熟悉的路。

  他的書房,她曾經去過兩次,青石小路,兩旁白菊盛開,細小的花瓣灑落一地,像是鋪了一層細膩的雪。而無邊白色的盡頭,是一座青灰色的院落。

  最後幾步她幾乎飛奔起來,來到了書房門前。門窗緊閉,似是無聲地與外界隔絕。她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月光照進漆黑的屋子,竟像是推開了一段滄桑的時光。

  她這才看清了,屋子的盡頭,一丈雪白的絹布垂落,幕布之後點著一盞油燈。

  突然,那幕布之上顯現出了華麗的宮殿,明黃色的宮牆,紅色的琉璃瓦。天空之中,暮色如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是幻紫流金的晚霞,如同鋪開了長長一條七彩彈花織錦。

  這樣的背景,深廣金碧輝煌,有說不出的懾人氣勢,顯然是皇宮。

  如此精湛的畫工,絕非普通皮影工匠能辦到,且皮影工匠從未見過皇宮,如何能畫得這般深刻傳神?那繪畫之人,莫非是,龍霄霆?

  她將腳步放得很輕柔,緩緩靠近。

  此時,兩個皮影人物出現在了雪白的鮫紗之上。

  她認出來了,那是她親手所制的皮影人物,她本只是雕刻,而此時的人物已然上色。女子穿著一件純藍色織金的明媚衣裳,顏色清亮賽過藍天,透明若鮫紗的七彩披肩長長拖曳在地上,好似攜了道彩虹在身邊,又似兩縷雲霞自雲端拂過。

  這衣裳如此眼熟,她想起來了,這是龍霄霆那次帶她去看皮影戲時,在風滿樓讓她穿上的衣裳。

  再看那男子,一襲白衣翩翩,雙手負在身後,好似握著什麼東西。

  此時天色突然黯沉,白幕一下子暗了,接著有滾滾烏雲壓過,片刻後雨點如珠滾落。正立於垂柳之下的女子淋了一身的雨,可她卻紋絲不動,一任那無根水將她澆透。

  男子隨身帶了把白色的油紙傘,他緩緩撐開,走向那名女子,將手中的傘遞了給她,自己則是獨自淋著雨。

  「姑娘,這傘給你。」

  霜蘭兒心中一緊,這是龍霄霆的聲音。果然是他,獨自一人在演著皮影戲。

  「姑娘?真是可笑的稱呼。」龍霄霆將嗓音壓低,聽著好似女子清冷的嗓音。

  幕布之上,女子並不去接傘,只彎腰撿起一枚金色令牌,女子低頭看一看令牌,遞至男子手中。

  「雷霆?是你的名字?」

  白衣男子停頓片刻,輕輕點了點頭,「不知姑娘如何稱呼,家住哪裡?」

  不知緣何,此時龍霄霆的聲音已然嘶啞顫抖。

  他擺弄著手中的皮影女子,令她孤傲離去,只留下一抹背影,以及一句冰冷的話。

  「東宮太子妃,秋佩吟……」

  似是再不能繼續,皮影戲戛然而止。

  此時霜蘭兒亦是輕聲靠近白幕之後。她再是輕輕走動,總會有些聲響。可龍霄霆整個人仿佛完全沉浸入仇恨與痛苦的回憶之中,他頹然坐在幕布之後,神情迷惘,絲毫聽不到旁的動靜。

  他取出一直系在腰間的雷霆令,指腹輕輕撫摸著那金色的刻文。嘴角竟是含了一絲笑,聲音輕輕地,「其實,我的名字是龍霄霆,不叫雷霆。」

  放下手中金令牌,他將皮影女子牢牢握在手中,眉心間好似雨落煙塵般飄渺,喃喃道:「我記得,你最愛百合花。我記得,你最愛天一般藍色的衣裳,你說這是你離自由最近的方式,伸手可及……」

  一滴冰涼的淚,自他頰邊緩緩滑落,油燈下,晶瑩一閃,若璀璨珍珠。

  手中,緊緊握著皮影女子,那樣緊,仿佛要將它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般。他的聲音,壓抑著仇恨,哽咽不能自持,只能斷斷續續道:「你那麼好聽的嗓音,竟被他們割啞了……這麼殘忍……你死得那樣慘……他們怎麼能這麼殘忍……佩吟……佩吟……」

  聲音空落落響在了昏暗的書房中。

  他那樣投入,神情完全被悲慟與仇恨覆蓋。連她近在身邊都不曾察覺,只一味沉痛著。

  太子妃,秋佩吟。

  原來竟是這樣的。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秋佩吟是秋可吟的姐姐,應該整整大了龍霄霆八歲。

  《醉雙亭》……皮影戲……

  他這樣喜愛《醉雙亭》,她幾乎能猜到龍霄霆與秋佩吟之間的糾葛,那一定是醉雙亭的翻版故事。

  相似的開始……相似的結局……

  突然,她捂住冰冷發白的嘴唇,似再也忍受不了,飛快衝了出去……

  夜深了,外邊很冷。不知何時,月色慘白似一張鬼臉,兜頭撲了下來,星辰都隱入烏沉沉的黑雲之後,天低的仿佛隨時要塌下來。

  北風雖然不大,可是又尖又利,往人身上卷過來,令人覺得寒意侵骨。霜蘭兒雖然穿著薄襖,可依舊打了個寒噤。

  呼嘯聲徘徊在耳畔,她突然覺得尖銳刺耳,像是無數的聲音衝撞進來,又像是成千上萬的黑鳥扇動著雙翅朝她直直衝過來,四面只剩下「撲哧」「撲哧」氣流的聲音。

  她仿佛做了一場噩夢,心像是被抽緊一樣,一陣陣地疼。突然,她彎下腰去,體內最深處抽搐著劇痛,手無力地撐著腰,卻摸到了一柄冰涼的東西。

  她拿了出來,緊緊攥在手中,這是在風滿樓中,他贈她的銀鏡。漆黑的夜裡,銀鏡卻反射出淡淡的亮光,將她痛心與憔悴的面容照得無處遁形。

  真相,不言而喻。

  他傾心傾力為秋可吟治病,只怕也是因為秋佩吟。而他對自己……她不知道那一日慈谿河畔,她站在瀟瀟垂柳邊,渾身淋濕,是否像極了他與秋佩吟的初遇……

  他那麼恨太子,已遠遠超出了皇位爭鬥,大約也是……

  她不願去想他對自己那樣好究竟是為了什麼,因為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她關心她的家人,究竟該怎麼辦……她最後一點希望,如今盡數破滅了。

  原來,她是那樣一文不值的,可笑的是她竟然還奢望他會幫助她,幫助她逃過秋家的魔掌……怎可能……他愛的最深的人,也是姓秋啊。而她,就像是個跳樑小丑,著實可笑。

  突然,銀鏡中照出一道黑影一閃,抬手在她後頸處狠狠一劈。

  她沒有反抗,也不想反抗。

  昏迷前最後一刻,她知道,屬於她的噩夢其實才剛剛開始。

  次日,皇上壽誕筵席開始。

  整個王府中,金碧輝煌,錦綺相錯。

  白日裡,皇上宴請百官於正廳之中,列表功勳,大陳歌樂。近晚時分,百官告退,女眷飲宴。彼時天尚未黑,華燈寶燭已是將天地間炫如白晝,霏舞氤氳,笙月互起,歌舞不絕。

  皇上龍嘯天與端貴妃並肩高坐。

  太子龍震攜柳良娣一同出席。這柳良娣全名喚作柳莊夢,是世子龍騰的生母,望之四十許,韶華盛極,可依稀看出年輕時的絕代風華。只是紅顏彈指老,細看之下也多了風霜侵染之意。

  瑞王龍霄霆則是攜秋可吟一道出席。他走在最前邊,將秋可吟甩下幾步遠。兩人之間的生疏展現在旁人面前,即便是入座之後,龍霄霆也與秋可吟隔開二尺距離,不曾看她一眼。

  秋可吟滿面委屈,卻不敢出聲,只得咬牙忍著。

  如此,太子一席與瑞王一席面對面,彼此之間氣氛尷尬難受。端貴妃冷冷居高臨下望著,神情傲然,嘴角不經意掠過一絲笑,仿佛今晚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歌舞瀰漫至黑幕完全卷下,眾人面上皆有些疲憊與倦怠。

  此時龍霄霆喚來奉天,壓低聲音問道:「霜蘭兒呢?找到沒?」

  奉天面上嚴肅,輕輕搖頭。

  秋可吟嫣然一笑,她看著龍霄霆道:「蘭兒妹妹畢竟還沒過門,以何身份參加筵席?」雖是面上笑著,她心中恨得直咬牙。

  霄霆啊霄霆,你究竟將我置於何地?!

  龍霄霆俊顏緩緩轉過來,神色間有些冷寂,目光巡在秋可吟身上,淡淡不言。

  那樣凌厲的眼色,令秋可吟本就是佯裝的笑容瞬間僵在面上。

  柳莊夢以一柄泥金團扇掩面,在太子龍震耳邊輕笑道:「殿下你瞧,人小兩口鬧彆扭了。」

  龍震輕輕咳了一聲,抬手扶住下巴。他的手有些枯槁,身上尚帶著濃烈的藥氣和病人特有的衰敗氣息。突然,他問道:「騰兒今晚上哪去了,這半天都不見人?」

  柳莊夢美眸一轉,四處望了望,「奇怪了,百官宴的時候明明還在的,我瞧見同秋庭瀾一起四處敬酒來著。」

  龍震當即劍眉倒豎,顯然十分生氣,「讓他少和秋家的人攪在一起,本殿下見了就煩心。」

  柳莊夢笑容僵滯,低低應了一聲,「是。」

  此時高坐首席的龍嘯天終於開了尊口,問得竟是同一個問題,「咦?朕的皇孫呢?怎麼一晚上也沒瞧見人?這孩子實在討人喜歡,快派人去找找,朕有好東西要賞他。」語罷,他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平日裡龍嘯天端的是威嚴八方,眾人見了皆是唯唯諾諾,如今皇上笑得輕快,眾人不覺心中松落了不少,氣氛不再嚴謹緊張。可見這皇孫龍騰在皇上眼中是頗有分量的。

  龍震聽罷,心中一喜,他連忙先行叩謝,旋即吩咐了幾個身邊的隨侍,「去將世子找來,要快。」他心中有數,其實這些年他總病著,朝政不大能理,父皇若不是看在騰兒聰慧的份上,只怕早就廢了他的太子之位。

  「是。」一眾黑衣侍衛得令,閃身消失在了濃醉的夜色之中。

  誰也不曾注意到,端貴妃嘴角始終掛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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