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分離1


  頭好昏沉,腦中空茫一片。中午時候,有好幾名官員灌了他許多杯,這會兒他頭上像是壓著麻袋,非常疼。不過,這不應該是醉酒的感覺。他的酒量哪有那麼淺。

  龍騰緩緩睜眼,他捂著額頭坐起身來。

  破舊不堪的屋中,最後一縷月光照了進來,在他身周勾勒著朦朧的畫面。隨著他的坐起,他身上所蓋的錦被輕輕滑落……

  「霜霜?」轉眸,他看到霜蘭兒像小蝦子般縮在被子中,他當即愣住,驚道。

  床上情景慘不忍睹,薄被之下霜蘭兒鬢髮散亂,身子未著寸縷,而他自己亦是!天,剛才他怎會沒有注意到!

  看樣子,他們兩人原本躺在一處,那曖昧的姿態,如同剛剛一場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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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騰眼神驟然一凜,立即意識到自己被人陷害了。

  該怎麼辦?

  思考只需要一瞬,他飛快地作了決定,立即穿好自己的衣裳,又替她套上一件內衫,將她其他衣物均撕裂丟棄在地上,看著比起先前更凌亂。

  此刻月光益發模糊,他的手竟有點不聽使喚,眼睛也漸漸管不住。從前書中用「冰肌玉骨」來形容女子白皙皎潔的肌膚,如今看來真是再恰當不過了。突然她動了動,翻過身去依舊熟睡著。

  他的目光掃過她身下凌亂的床單,桃花眸微微一跳。可就在此時,破屋門外腳步聲如雷般逼近。

  他倒吸一口冷氣,時間來不及了,他飛快將床單扯成碎片,又匆匆塞了一些在懷中,旋即雙臂按住尚是昏迷的霜蘭兒,欺身而上……

  龍霄霆因奉天遍尋不著霜蘭兒,他心中直覺不對勁,匆匆帶了幾名侍衛親自搜索。

  適逢太子龍震的人亦在尋找龍騰。兩處人馬撞在一處,此時整個王府之中只剩下面前這座廢棄了有十幾年的屋子沒有搜索。

  這裡雜草早已枯黃,橫七豎八地歪在一邊,在慘白月色照耀下,森森可怖。實在難以想像還會有人在這裡。

  龍霄霆加快步子,一腳踢開廢屋大門。

  腐朽的木頭怎能經得起如此大力,當即兩扇門齊齊倒地,金色的鹿皮靴重重踐踏而過。他面前遮擋著的是一副巨大的白色絞綃,泛著陳年的淡黃,此時被風吹得獵獵翻飛。

  他抽出腰間藍寶石軟劍,在空中划過美麗的彎狐,收劍回鞘時只見那抹白色如海浪退潮般急速落下,終露出眼前不堪入目的景象。

  龍騰墨發散落滿床,正在撕扯著床上女子的衣裳。

  那女子,雙眸緊閉,似陷入熟睡之中。那容貌,那身段,不正是他找了一整晚的霜蘭兒麼?

  那一刻,龍霄霆震怒了。他的聲音仿佛天邊滾雷劈下,懾得大地都在瑟瑟顫抖,「龍騰!你混蛋!」

  旋即他上前一把揪住龍騰的衣領。一拳打在他臉上,龍騰也不躲避,硬生生地接下來。他吐出嘴裡的血沫,輕輕抬手擦拭著嫣紅的嘴,仰起臉時是一貫的輕浮笑容,「呵呵,是皇叔啊。真是好可惜呢,差一點我就得手了。」

  龍霄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咬牙道:「無恥!」

  此時,之前門板碎裂巨大的聲響終於將霜蘭兒吵醒,她悠悠睜開眼。屋中光線太暗,她坐起身,一臉迷惘。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眼前的狀況,她大驚,喉嚨中發出澀然沙啞的「啊」的聲音,她飛快捲起薄被,縮至角落中,眼中惶惶然皆是無措。天,怎會這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

  龍頭拐杖一步一拄,落地聲沉悶如驚雷。

  龍嘯天威儀肅然,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踏進。皇上身邊跟的是端貴妃,一襲秋香色雲緞長裙無聲逶迤於地,妝容一絲不苟。

  那樣清冷的氣度,穩如泰山。

  數名宮女緊隨其後,手中提著燈籠,用的皆是上好的雲燭,一下子便將整間破屋照得通明雪亮。

  霜蘭兒幾乎在第一瞬間就明白了,這是秋端茗一石二鳥的計策,利用皇上壽誕筵席的機會,一來除去她這個隱患,不,準確地說,她只是個小小犧牲品,而他們真正要對付的人是龍騰!

  眼前的景象,足以說明一切,再多的解釋也是多餘的。

  這一刻,霜蘭兒選擇了沉默,她靜靜等待著本應屬於她的命數。

  龍嘯天滿面沉痛,看向龍騰的眼神中有難掩的厭棄與痛心,「朕只問你一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愈大愈發犯混了?平日你總和宮女嬉戲,朕全當沒瞧見。可她!她是你皇叔要娶的人!即便是她勾引你,你自己怎能沒有分寸?!」

  皇上的話,顯然有意想偏袒龍騰。

  當即秋端茗的臉色沉了沉,她素來知曉龍嘯天喜愛龍騰,可不知竟然偏袒至此。看來,龍騰果然是瑞王登上皇位最大的障礙,她沒有錯算。

  勾引?!霜蘭兒緩緩閉一閉眸,呼吸沉重而急促起來,嘴角含著一縷無望的笑意。也罷,犧牲她一人就行了,只要能換回父親妹妹的平安,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龍霄霆一直握緊的雙拳發出駭人的「咯咯」聲,他的呼吸猶如暴風過後的大海,起伏喘息,字字咬牙:「父皇!蘭兒她沒有……」

  語未必,已是被懶懶舒展的嗓音打斷。

  「她沒有勾引我。」龍騰作勢揉了揉自己散亂的黑髮,又按一按自己的太陽穴,他恢復一貫悠閒散漫的樣子,「咦?你們這麼驚訝地看著我作甚?我不就是想玩個把女人嘛,你們至於這麼吃驚嘛。」語罷,他狹長的桃花眼依舊在霜蘭兒身上來回掃著,「真是可惜了,你們晚點來多好,壞了我的好事。」

  「你!」方才聞訊趕到的太子龍震看到眼前的一幕,愣住了,他又驚又愕,怒吼道:「孽障!你怎能說出這種話來!」氣急攻心,龍震本就病著的身子益發虛弱,面頰蒼白如凋零的殘葉。

  「這又怎麼樣?她畢竟還沒過門,我為何不能玩?我早就想把她弄上手了。上樑不正下樑歪,何況這樣的事我們龍家又不是沒有過。對吧,皇叔!要不然,你讓給我唄。」龍騰輕輕一笑,優雅聳肩時已是將方才被龍霄霆揪亂的衣襟整理好。他扣扣子時,竟是那樣的慢悠悠,慢到令人髮指。好像他並沒做錯什麼,而是其他人打攪了他的好事一般。

  當即,龍霄霆臉色慘白一片,半點血色也無。

  端貴妃則冷冷一笑,「太子殿下,瞧瞧這就是你東宮的教養麼?」

  龍騰絲毫不以為意,只淡淡嘲諷道:「你也不見得好到哪去,一丘之貉,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端貴妃臉色一黑,面上有些掛不住。

  再無可忍!龍嘯天已是勃然大怒,他眉心一震,眸底有沉重的哀痛一閃而過。舉起手中龍頭拐杖朝著龍騰背脊狠狠砸下。

  龍頭拐杖乃是赤金包裹著的檀木,質地堅硬沉重,一杖下去,可想而知。但聽得「碰」地巨響,龍騰雖是震驚,卻也不躲避,挺直了脊樑生生承受了這一杖。

  幾乎是同時,鮮血自他喉頭湧出,盡數噴在了霜蘭兒雪白的底衫之上。那紅,艷過桃花的顏色。那血,滾燙滾燙的,黏黏濕濕地粘在她的臉頰之上。

  他是想一人將罪盡數頂下,她明白的,可是她怎能?她又該做些什麼?

  身子直挺挺一動,她想要替他辯解,可嘶啞的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凝視著她,輕輕搖頭,那動作極輕極輕,也許只有她一人能看懂。

  他是在告訴她:事已至此,無需再多一個人承受。別做無謂的犧牲!

  此時他眼裡的光,像極了她小時候最愛看的老宅屋檐下飛落的雨珠,勾起她心中萬千悲傷,那樣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如看著高飄的風箏斷了線,又如聽著流水靈曲斷了弦。

  她伸手去碰觸自己的臉頰,可手卻顫抖如風中落葉。五指伸在眼前,滿目皆是血紅,她突然受不了般,狠狠捂住自己的唇,將那嗚咽哽咽盡數咽回喉中。

  忍著,拼命忍著。

  被五指遮住的臉龐,漸漸蒼白如紙,清晰可見,嘴正輕輕扯動。

  她發不出一點聲音,唯有完美的唇形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兩個字的形狀,「少筠……少筠……少筠……」

  眼角,終沁出微濕的淚。

  龍嘯天的聲音低沉,再沒一絲感情,「孽障!滾去瀘州,永遠別給朕回來!」

  龍騰擦去嘴角的血,淡淡笑道:「謝皇爺爺聖恩。」

  「父皇——兒臣——兒臣——」如此噩耗,太子龍震顯然無法承受,他眼前一黑,當即昏了過去。

  好好的壽誕,亂作一團。

  醉園之中。

  甫是天亮時分,因著屋中深闊,光線依舊有些晦暗不明。近旁高几上供著一盆春劍葉蝶,香氣清遠,淡淡縈繞在霜蘭兒的身側。

  她怔怔望著地上,印著鏤花窗格的影子緩緩移動著,像是未知的命運,卻不知最終將會去哪裡。

  門軸動了動,她喉頭驟然發緊,她從未這樣緊張過,竟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驟然打開的屋門似湧進無數陰沉沉的光線,逆光之中,龍霄霆大步跨入,身後跟著秋端茗與秋可吟。

  秋端茗直接越過霜蘭兒坐上主位,她衣冠整肅,雙臂擱在楠木扶手之上,套著金護甲的十指微微交錯,凌厲的目光居高掃落,像是個高傲的勝利者。

  秋可吟並不入來,她只是依依立在門口,神情間皆是柔弱無助。

  龍霄霆心中怒氣積鬱,目光自霜蘭兒身上刮過,冷道:「外面的事已經安排妥當,父皇和太子都離開了。現在這裡沒有旁人,本王想聽句實話。」

  他這樣的神情,教霜蘭兒齒冷。她將乾涸的墨筆在筆洗中搗了搗,划過宣紙時,筆鋒皆帶著空澀的痕跡,潦潦寫道:「眼見為實。」

  他的神色捉摸不定,「我見到的,是他在維護你。你們究竟有沒有私情?」

  她挑一挑眉,寫道:「既然你是這麼認為的,無需再問我。」

  他微愣,冰封的表情似有一絲鬆動。

  秋端茗此時開口,她的聲音冷冷的,「霆兒,有無私情暫先不說,你先看看這個。」說罷,她自寬邊袖口中取出厚厚一疊紙,遞向龍霄霆。

  他眼中有著濃重的疑惑,「母妃,這是何物?」

  秋端茗擺手道:「其中有三張畫想必王爺見過,是本宮從奉天手中要來的。奉天當日就是據此三幅畫判斷出有人慾行刺王爺,這才圍堵兇手於弋橋之上。」

  「母妃,若是你想為桂嬤嬤開脫。我覺得大可不必,此事已分明,我親自查驗過。」龍霄霆當即回道。

  秋端茗眼皮也不動一下,只向龍霄霆道:「不知霆兒有沒有見過這樣的另外的三幅畫。」語罷,她將另外三張畫遞上前。

  與之前奉天所收到的三幅畫不同的是,中間的畫面對面立著的是一男一女。三張畫疊在一處時所傳遞的信息應當是這樣的:亭湖弋橋之上,一名男子將燈籠交給一名女子,燈籠瞬間起火。

  龍霄霆握著畫紙的手有著黏膩的潮濕,他怔怔道:「如此說來,送畫之人也就是透露消息之人原本就知曉桂嬤嬤要對付的人霜蘭兒,可為何?」

  秋端茗雙眸中隱出冰涼的光澤,「這就是霜蘭兒高明的地方了。」說罷,她冷冷掃了霜蘭兒一眼。

  被這樣的眼光盯著,霜蘭兒只覺好似有條小蛇游移在肌膚上,那種寒毛倒豎的恐懼如此真切。

  秋端茗又道:「有人一早就將桂嬤嬤的計劃透露給了霜蘭兒,而霜蘭兒則是將計就計,將畫面由女子改作男子,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引起奉天的注意,以為是行刺王爺,進而埋伏人手,將兇手一舉擒住。」

  「即便如此,她也不過是想要將陰謀暴露。」

  「扳倒桂嬤嬤便是扳倒了可吟,試問她賭上自己的性命,是為了什麼?」秋端茗轉過臉,望了望秋可吟。此時秋可吟來說更合適。

  秋可吟立即出聲,「霄霆,我曾說她想陷害我。你當時不是說烈焰焚身之苦,何人能忍受得了。如今,霜蘭兒明知燈籠會起火,依舊引火燒身,豈不是在演戲?她只是騙取你的同情罷了。」

  龍霄霆眼底清晰的震驚與濃重的疑惑密密織成一張天羅地網,朝著霜蘭兒撒下,聲音啞然,他痛聲問:「蘭兒,你究竟是為了什麼?那時你推開了我去搶那燈籠,你並不是怕我受傷,而是怕自己的目的不能達到,是不是這樣?」他突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手勢那樣輕,好像棉絮般無力,「究竟是不是?」

  霜蘭兒抬一抬下巴,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能辯解什麼呢?她的確想戳穿秋可吟的真面目,也的確利用了她們的計策反噬她們。可當時她搶過燈籠……一半是因為計劃,一半也許是……其實她自己也不知是為什麼。

  「你無須問她。」秋端茗的話沉肅有力,「可吟善良好欺,無端端因此事被你冷落。可本宮不是吃素的,本宮在宮中多年,什麼風浪沒有經過?一早就派人查了霜蘭兒所有的動向。得到的消息便是,她曾在王府外購買了石粉。王爺也許不知什麼是石粉罷,聽聞抹在手上臉上能暫時避火。她可是算得精呢,斷斷不會苦了自己。霆兒千萬不要小瞧了她的心機。」

  龍霄霆薄薄的嘴唇緊緊抿住,突然狠狠一掌擊在木樑柱之上,頓時整間屋子都似抖上了三抖。

  「如此,也難怪霜蘭兒當時縱身跳入湖亭湖之中。一來能滅火,不至於讓火焰停留太長時間。二來又能洗去石粉的痕跡。真是巧妙,想不到蘭兒妹妹手段如此高,自己毫髮無傷,還令王爺深信不疑。」秋可吟的話適時加入,令龍霄霆的隱怒達到了極限。

  眸底血紅,有著難以言喻的撕裂般的傷痛,他咬牙忍住,字字道:「母妃,可吟,你們先出去。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問問她。」

  秋可吟蹙眉,心中鬱郁,難道他還想袒護她?

  秋端茗卻笑得極自然,「好。母妃只再說幾句,秋家的女人,骨子裡都透著善良,你萬不該懷疑可吟。還有,這霜蘭兒的目的,本宮還沒來得及問她,若只是為了爭寵也罷了。若是與人暗中聯合,想扳倒秋家登上高位,另有圖謀,那王爺可要謹慎了。」

  秋端茗言至此,等於是在平靜的湖面中投入巨石,激起層層浪花。

  待她們走遠後,龍霄霆突然一把將霜蘭兒拽住,朝外大步離開。

  他走路太快太急,她無法跟上他的腳步,只得任他拖著拽著,一路來到了王府中最偏僻的後山。

  初冬的景象,十分蕭條,樹枝光禿禿的,花草也無色。雖是早晨,可此時的天色晦暗陰沉,仿佛風雨欲來,鉛色的雲低得似要壓下來。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壓抑很久的情緒,伸手擒住她的下頜,但聽得指節格格作響。

  那樣用力,那樣痛,她仿佛能聽到自己骨頭開裂的聲音。

  他痛心質問,「她們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現在這裡沒有旁人,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他拼命地搖晃著她,她只覺頭暈目眩,心底的積怒與怨恨左衝右突,盡數擁擠在喉嚨口,整個人都要裂開一般。

  「你說啊,快說啊!」他近乎瘋狂。

  似有久違了的束縛驟然衝破喉嚨,霜蘭兒大喊一聲,「放開我!」沙啞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破碎與顫抖。

  內心一震,她竟然在這時,恢復了嗓音?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他愣住,面容無比驚愕,「你能說話?你——這也是騙我的?」

  突如其來的變故,兩人均是不再開口。

  心情,好似此刻愈來愈暗沉地天空。

  風,如同在海洋上掀起狂濤巨浪一般,尖利呼嘯而過。他還是穿著昨夜筵席的衣裳,明亮的金色,升騰的盤龍,衣擺好似在狂風中翩翩亂舞。

  他依舊緊緊拽住她,且愈抓愈緊。

  四目相望,凝滯著。

  有多久沒有這樣彼此注視?仿佛有很久很久了,只覺彼此如此陌生。似乎遠遠隔著幾重山、幾重水。

  他沒有想到,她竟是這樣的人。她亦是沒有想到,他竟是那樣的人。

  這樣的靜讓人覺得可怕,她與他之間的沉靜是這樣的令人不可捉摸,尷尬難言。

  良久,他終於緩緩開口,「湯藥之中的龍蛇草與熏在你針上的雀靈粉,能腐蝕神經,致人變啞。我記得,你醫術頗好,若是真有人在你針上熏以雀靈粉,你應該能察覺到罷。」

  她咳嗽幾聲,猛力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喉嚨似是漸漸適應了,她清了清,啞聲道:「是的,我能察覺。」

  其實,她大約在接觸雀靈粉的第十日左右才發覺。那是老天佑她,當時她一根針彎了,在火上烤一下再扳直,哪知竟是讓她發現了針上有細小的白色的粉末。

  雀靈粉,塗上時無色無味,唯有在火烤之後才會變白,也是分辨它的唯一方法。

  當時她已然接觸了不少含量的雀靈粉,若是高燒不止,必定會啞。不過她所中的雀靈粉之毒並不算深,即便啞了,也並不是無力回天。

  𝒔𝒕𝒐55.𝒄𝒐𝒎

  機不可失,她只是將計就計,在風中凍了一整晚,令自己高燒不止,嗓子啞了之後,她為自己配了藥慢慢調理,她靜靜等待秋可吟與桂嬤嬤露出破綻。對她來說,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她的嗓子,也許能治好,也許一輩子都治不好。

  然,所有的證據她都留了下來,終有一日會教秋可吟輸得徹底。

  她以為她贏了,終於抓住了她們的把柄。沒想到,最後還是她輸得徹底。

  此時他望著她的沉默,猛然將她推遠,神情不覺愴然:「所以,你根本沒有啞。你一直在騙我?蘭兒,你太叫我失望了!」

  她被他狠狠推在地上,痛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是你想出來的主意,你早就設計好了一切,故意教沈太醫發覺雀靈粉,又讓我順藤摸瓜查到可吟頭上?你!」他停下,不再言語,唯以幽若暗火的目光直視著她。

  她的目光平靜如死水,看不見一絲情感的漣漪,只是淡淡道:「我叫你失望了?真的麼?恐怕讓你失望的是,這樣的我玷污了秋佩吟罷。」

  輕輕一笑,她抬首默默望向天空。

  一個人的皮影戲,她明白了,雨中的相遇,白衣翩翩,白色的油紙傘,雷霆,他的相救,並非是秋可吟所說的那樣。

  一切的一切,哪怕是她嗓子啞了,他突然而至的憐惜與溫柔,全都是因為她——秋佩吟!

  她不知道在他心中自己究竟算是什麼。但是有一點她能肯定,此時此刻,他一定非常恨自己。因為她將他好不容易尋到的幻影給破壞了、給抹黑了。

  在他心中,她是這樣卑鄙無恥的人,怎能與高尚純潔的秋佩吟相提並論?那是對秋佩吟的褻瀆與侮辱,他怎能忍受?!

  她的話,令他怔了很久,「你知道她?」頓一頓,他似陷入瘋狂之中,怒吼道:「你早就知道她?所以,才裝啞?」他停住,望著她的目光滿是痛心與厭憎,良久,他才咬牙道:「是他!是龍騰告訴你的,對麼。你們……」

  她突然打斷,語調淡漠而厭倦,「王爺,隨你怎麼想罷。反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輕輕一笑,好似一朵嬌弱的花綻開在嘴角,風姿楚楚。

  仰起臉來,忽覺一點冰涼正落在臉上,零零星星的雪落下來。她輕輕「啊」了一聲,嘆道:「下雪了。」

  稀稀落落的雪粒被風卷著打在身上,她隨手捻起一點,瞬間便化在了手心之中。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語音中嚼著悲愴。

  雪越下越大,如撒鹽,如飛絮,風夾著雪花直朝兩人身上撲去。飛落的雪花,綿綿隔在她與他之間,無聲無息地墜落。

  冷,真的很冷。周遭好似驟然冷了許多,亦是凝凍了所有的空氣。

  他站著,她伏在地上,彼此皆是一動不動的姿勢。

  許是站了太久太累,細看之下,他的身子竟在微微發抖。而她的一雙明眸,本如同水晶一樣,甚至比那絢麗晚霞更要熠熠生輝,可此時只剩無窮無盡的空茫。

  四面是呼嘯的風聲,山坡、樹木不知何時已是披了薄薄的銀妝,連同他金色的衣裳,漸漸也蒙上白霧。

  突然的疼痛襲來,她身子一軟,整個人伏在雪地上苦痛地抽搐著。

  那樣的痛,每一分肌膚、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撕裂,仿佛刀絞,又仿佛凌遲,她只覺全身每一處都在不停地抽搐著,痛得再不能言語。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是雪貂之毒,在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裡驟然發作。

  雪貂之毒,是她為了摘取雪雁玲瓏花,是她因為驟然知曉他的身份,過于震驚沒有來得及醫治而留下的病根。

  一朝發作……痛不欲生……

  她好痛,痛得不停地抽搐著。

  他眯著冷眸,瞧著,僵硬了很久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緩緩踱步至她面前,他的聲音比暴風雪更冷,更凍徹人心。

  「你還要裝可憐到什麼時候?!真令人噁心!」

  自懷中取出一本摺子,大紅的顏色,在一片白茫茫中顯得格外刺目。他狠狠摔在她的臉上,像是重重掌摑了她一掌。揚長而去。

  此刻的她就像是個紙做的娃娃,她的一隻手淹沒在雪中,白皙的皮膚下,血管都凍得清晰可見,脆弱至極。

  紅色的奏本,在白雪中不停地戳刺著她的雙目。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翻開。那是他廢黜秋可吟,封她為王妃的奏請,言辭鑿鑿,情真意切。

  只可惜,一切,都過去了……

  看完最後一個字時,她再也抵不住無盡痛苦的折磨,腦中漸漸迷糊起來。

  雪地里,靜得一絲聲音也沒有,唯有偶爾模糊的呻吟一聲,幾乎微不可聞:「霄霆……好痛……」

  雪連綿無盡地下著,自皇上壽誕筵席起,綿延半月,日日都有雪子紛紛,潮濕黏膩。

  今年過年格外早,除夕的喜慶中,霜蘭兒便在這樣的陰寒天氣里獨自忍受著苦痛渡過,身旁無一人相伴。

  這雪貂之毒一旦發作,只要雪不止,痛便不止,且一日比一日難熬。

  新年的第一天,她在鞭炮聲中幽幽醒轉。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她掙扎著從床上爬起,叫了幾聲小夕,空蕩蕩的房中卻無人應答,她這才想起了小夕自龍嘯天壽誕過後便回家探親了,至今未回。其實與其說是探親,還不如說是秋可吟將她身邊所有的人都調離,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在王府中慢慢煎熬著。

  她想,那日她痛暈在荒涼無人的後山,若不是太醫沈沐雨正巧需要取血入藥,四處尋她,只怕她早就凍死了。可如今她雖然活著,卻整日病痛纏身,如同行屍走肉。

  此時的屋中沒有點暖爐,有點冷。

  她摸索著床頭,想找件衣裳披上,枯瘦的手卻碰觸到一抹冰涼,拿出一看,竟還是那面銀鏡,一直放在她的枕下。

  曾幾何時,她愈來愈不敢照鏡子了。白色的寢衣,素白素白融在屋外漫天冰雪之中,猶教人覺得心涼傷感。

  從前銅鏡模糊,可如今清晰的銀鏡卻將她蒼白的臉色照得無處遁形,脆弱的雙唇,在鏡中瑟瑟顫抖,仿佛一片被陽光一照便即刻化去的春雪。

  掙扎著起身,她將熄滅的炭火點燃,又用黃銅挑子撥一撥暖爐的火勢,屋中漸漸暖和起來。而她骨節的疼,因著火烤好轉些許,不再痛得那麼刺骨。

  過了會,她披了一件雪蘿長衣在肩上,將頭髮松松挽了,慢慢踱出門。

  今日是正月初一,本應是最熱鬧的日子,可她的醉園之中卻清冷如冷宮,似乎除了她以外再無人願踏足。

  她伸手,將狐毛帽子戴上,踏著積雪走出醉園,走出了這個牢籠一般的地方。

  王府之中,路上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淺淺的濕痕。

  走著走著,雪竟是出奇般停了。厚重的雲層拉開一道金色的口子,明麗的陽光從房屋樹木的空隙照在冷湖上,水裡映照著她長長的倒影,樹葉上積雪也被照得顆顆晶瑩。

  而王府門外,一夜之間,大街之上盡鋪上一堆堆鞭炮的紅紙屑,象綻著朵朵紅花,給人們心坎裡帶來了躍躍想動的喜悅。

  每一個人,都穿著新衣,整整齊齊,宮女們三五成群地穿來織去,叫喚著、笑嚷著、嬉鬧著,在雪地里踩下無數腳印。

  這樣的歡樂,只可惜卻不屬於她。

  敞開的王府大門,她卻走不了。

  此時的門外,龍霄霆正扶了秋可吟上軟轎,一陣風吹來,他見她被風吹亂了頭髮,順手為她拂好,方才自己坐進軟轎中。

  放下珠簾的時候,他忽見一人獨自立在宮門內,冰天雪地里,更顯她身影獨孤冷清。他留神細看,心中一滯,竟是蘭兒。

  霜蘭兒亦是瞧見了他,她緩緩衝他一笑,只是那笑如冰雪一般。轉身離去,陽光之下,唯有她耳垂之上赤金珠釵泛起清冷的光澤。

  那樣冰冷的她,令他呼吸微微凝滯。

  秋可吟不明緣由,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怎麼了,霄霆,入宮的時間要耽誤了呢。」

  他輕輕頷首,卻依舊沒有移開視線,他的披風領子上鑲有一圈狐毛,呼吸間氣息湧出,那銀灰色的風毛漸漸模糊了他的眼。

  卻只見,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色中,唯見一行足跡依稀留於地。

  陽光轉瞬消失,簌簌雪花飛舞如柳絮,晶瑩剔透宛如淚花。不消多時,便將她的足跡完全覆蓋。一切如舊,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他放下珠簾,淡淡道:「我們走。」

  皇宮之中。

  秋香色團福錦簾垂得嚴嚴實實,忽然掀起了半邊,有內監尖細的聲音響起。「貴妃娘娘,瑞王妃到了。」

  話音剛落,秋可吟已是入了殿中。立即有宮女上前服侍她脫下貂皮披風。她眼尖,瞧見秋端茗正斜躺在榻上,甜甜喚了一聲,「姑姑。」

  秋端茗也不起身,指了指青梨木座兒讓她坐下,只淡淡道:「坐。」

  秋可吟見她臉色不好,勉強笑道:「姑姑,您怎麼啦,這大過年的是誰招惹你了?好啦別生氣啦,我給你捏捏肩。」說罷,她親熱地靠近秋端茗,十指準確地拿捏著位置。

  秋端茗伸手撫摸著秋可吟細嫩的手,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深廣的殿中,炭火「畢剝畢剝」地燒著,偶爾揚起一星半點火星,那微弱的聲音襯得殿內愈加靜如積水,甚至能聽見窗外綿綿雪落地的聲音。

  秋可吟容色微變,手一僵。

  秋端茗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雪地碾痕,「我本是問問沈太醫你身中的火寒毒如何了,聽他說,你這毒根已然徹底治癒,再不需要雪雁玲瓏花和寒血引。這本是件好事,也比我們想像中的一年要短了許多。我又順便問了問你的情況,何時才能給霆兒添個一兒半女,哪知沈太醫支支吾吾半天,斥責了他才吐露實情。可吟啊,你的身子並不適合孕育孩子,這麼大的事你竟然想瞞我?!」

  秋可吟本是端起茶盞,聽得這話,險些打翻手中茶盞,面上笑容緩緩隱去,只剩下深深的蒼白,「姑姑,我……我不知該怎麼辦……」

  秋端茗輕輕呼出一口氣,「眼下太子失勢,是我們最好的時機。只要霆兒有子嗣,皇上那邊廢太子的事自然會鬆動,可你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哎,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我可是再也幫不了你了。霆兒必須即刻有子嗣!再不能耽誤了!你自己看著辦罷。」

  秋可吟一聽,頓時悽厲一呼,「撲通」一聲直直跪在地上,哭道:「姑姑,我並不是有意瞞你,只是實在是辜負了姑姑你的期望,我不敢開口。姑姑您平時總是說,不論將來誰做皇上,我們秋家必須永遠屹立不倒。也正因為這樣,姐姐才會嫁給了太子。如今姐姐已經不在了,您真的忍心看著我也……姑姑,我們秋家,爹爹他官居宰相,年事已高,總有一天會歸退朝堂。哥哥庭瀾他您是知道的,他與太子世子自幼交好,實在是對秋家難有助益。獨獨剩下我一人撐著,這些年我受了多少苦,姑姑您是知道的……也只有您知道……」似再也說不下去,她斂下眼眸,無限悽苦,一壁向隅悲泣。

  秋端茗閉一閉眸,眼前仿佛浮現出佩吟的身影,是呵,秋家的女人,註定要在最坎坷的路上高傲地走下去,永不能回頭。秋家這麼多年來,好不容易鞏固的地位,怎能輕易斷送?

  長嘆一聲,她凝視著秋可吟的眼中,稍見釋然之色,緩緩道:「辦法,有一個。」

  「什麼辦法?」秋可吟一聽還有轉圜餘地,連忙問道。

  秋端茗並不著急,她慢條斯理飲啜著盞中熱茶,紅茶艷麗如血似胭脂般映上她的臉頰,更添一分陰惻的光芒。頓了一頓,她才緩緩道:「過繼一個孩子給你。」

  「這——」秋可吟當即明白了秋端茗的意思,她猛然搖頭,「姑姑的意思是,讓霜蘭兒為霄霆……不,不行……如果是她,我寧可是別人。姑姑您有所不知,霄霆他為了霜蘭兒差點想廢了我,若不是這樣,我怎會再次勞煩姑姑出面去鎮住她。」

  「真有此事?!」秋端茗面色陡變,她霍然站起,隱怒道:「怎麼可能?廢黜正妃,這麼大的事他怎麼也不同我商量?!就敢這麼自作主張?」

  秋可吟苦笑一番,徐徐跌坐在地上,她極輕地搖頭,「姑姑,霄霆他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若是真想做什麼事,誰都阻止不了。就好像當年姐姐的事,誰能阻止他?」

  秋端茗狠狠閉一閉眸,喉底語音晃出無數圈漣漪和波折,「是啊,我懷胎十月,千辛萬苦將他生了下來,哪知他處處不讓人省心,到底是長大了,翅膀硬了。不,他從來就不曾聽過我的話。哎,真是令人頭疼——」語罷,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臉疲憊。

  「這道理姑姑您應該明白的,您雖生下他,可他姓的是龍,而不是秋。若不是因著姐姐的緣故,我想,以他的性子,斷斷不會受秋家的掣肘。我擔心的是,若是姐姐當年的事,他知道一點半點,祥龍國恐怕再沒有我秋家的立足之地。」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秋端茗冷冷一笑,「既然他為了霜蘭兒動過這樣的心思,那本宮可要把事情做絕了。眼下的形勢緊迫,若是再找另一名女子,只怕霆兒也不肯,不如這樣……」秋端茗招招手,示意秋可吟靠近,輕輕在她耳畔道了幾句。

  秋可吟聽著聽著,柳眉深蹙,手指狠狠哆嗦著,指間黃金扳指硌在紫檀桌子上「鈴鈴」亂響。半天她才勉強點了點頭。轉首時,依舊忍不住落下了淚水。

  秋端茗憐惜地撫了撫她的額頭,嘆道:「可吟啊,姑姑也心疼你啊,可這是最好的辦法了。哎……」

  窗外,紛紛揚揚的六棱雪花旋舞著落下,簌簌的聲音漸漸覆蓋了一切。

  這一晚,清冷素白的月光自簾間透入落在織金毯上,似霜如雪,屋中燭火燃著,微蒙的紅光搖曳,卻生不了半點暖意。

  霜蘭兒獨自倚在銅火盆側,眼看著火要熄了,她抓起一把葉子扔進去,葉片觸到暗紅的爐火時發出「呲呲」輕聲,隨即焚出一股腦兒煙味。王府中的奴才勢利得很,供給她的炭火都是最劣質的,還不如她自己摘些葉子燒了取暖。

  隨著火勢漸小,屋中更靜,靜得連雪化成水自屋檐滴落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她躺下,裹著冷冷的被子,卻怎麼也睡不著。

  突然門外似有響動,她剛想起身去開門,不料門已是被人大力推開,室外的冷風旋即撲面而來,瞬間凍得衣衫單薄的她齒間瑟瑟發抖。

  龍霄霆許久沒有踏足醉園,他望了望空無旁人的房間,又望了望火炭熄滅的銅盆,最後將視線停留在霜蘭兒身上。

  此刻,她側著臉並不看向他,如墨緞般的長髮披散著,似有無數細碎的流蘇遮住了半邊容顏,也不知她面上現在是何表情。她好似更瘦了,單薄的白色寢衣,領口微敞,隱隱勾勒著她瘦削的鎖骨。

  薄唇動了動,他的目光漸漸疏離,聲音冷若冰封,「聽說,你答應了母妃的要求?」

  霜蘭兒微微一愣,原來他深夜來此,竟是為了問她這個。今早的時候,端貴妃來過一趟,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單獨和她談了很久。與其說是談,不如說又是一場赤裸裸的威脅。不同的是,這次的威脅她可以附加條件罷了。

  他見她半天不語,以為她不明白,凝眉又問了一遍,「你究竟答應母妃沒有?」

  她輕輕點頭,道了聲,「是的,我答應了。」

  她的話音乾脆利落,不帶一絲感情,刀劈斧削一般貫入他耳中。

  龍霄霆臉色驟然大變,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聲音瞬間嘶啞了,「你說什麼?你真的答應她了?你為我誕下子嗣,母妃則想辦法替你家人洗去罪名,赦免你的父兄?你答應了?」

  霜蘭兒聲氣平平,「是的,事後我離開王府,端貴妃還會給我一大筆錢。」她說話的時候,一直低垂著眼眸。覺得有些尷尬時,她則是起身拿了個黃銅挑子,作勢將燭火挑得更旺。

  他臉色鐵青,如暴雨驟來,手用力一揮,打到她手上的銅挑子,只聽得「當」地落地,尖刺的聲音仿佛擊破了一整面鏡子,轟然倒塌。

  見她依舊一副遲滯的表情,他不由怒吼,「霜蘭兒!連親子尚且能用來交換、用來談條件,你還有什麼不能出賣的?!」

  還有什麼不能出賣的?!

  她眼中酸澀,幾乎要泛出淚來,連忙輕輕別過頭去。深深吸一口氣,她緩緩道:「不知王爺有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農夫用長長的扁擔挑著前後兩個籮筐,裡面各坐著一個孩子,坐在渡口邊叫賣。那是窮苦人家養不活自己的孩子,只能賣給別人。王爺是否知曉一個孩子可以賣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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