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家破


  霜蘭兒去了趟城門口。

  上次龍騰受傷中毒,她將銀鏡典了些銀子,如今眼看著期限將至,若是不贖回便成了絕當。昨天龍騰給了她整整七十五兩銀子,加上之前她攢下的,終於湊夠了。

  她去的時候,天色陰沉。準備回時不想卻下起了雨。

  風卷著雨,帶著幾許初冬的寒意,四處狂虐,有無數落葉被拋向空中,又飛旋著落地。雨愈下愈大,無數水泡在渾濁的水潭裡浮起五彩濁光,旋即被新的雨水打破沉滅。

  她被困在當鋪門前的屋檐下,一時走不得。

  雨,自屋檐紛紛落下又騰起,好似形成一道天然的水簾,隔著朦朧的霧氣,她似瞧見面前一人執著瀘州制白色油紙傘緩緩朝她走來。

  不知緣何,她的心在這一刻突然猛烈地跳起來,手中攥的銀鏡捏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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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傘沿微抬,來的人卻是龍騰。

  他一臂將她拉至傘下,淅淅瀝瀝的雨聲仿佛在他們頭頂奏起一支急促的樂曲。

  雨聲太大,他略提高了聲音,「你走得那樣急,明明知道天陰沉沉的,也不帶把傘備著,真是不會照顧自己。」

  她尚未開口,他已是眼尖地瞧見她手中的銀鏡,側身想去拿,「是什麼寶貝,當都當了,你還去贖回來,拿給我瞧瞧。」

  她將銀鏡往袖中深處藏,躲過他伸來的手,「沒什麼。」

  他不依,面上皆是無賴的笑,「小氣什麼。給我瞧瞧是什麼寶貝嘛。藏著掖著的,肯定是你心愛的東西。」

  他搶得太快,她執意不肯拿出來。

  你來我往,爭奪之中,她手中一滑,銀鏡自袖中掉落。

  「叮噹」一聲清脆響起,隨著銀鏡的掉落,激起青石子小路水塘中晶瑩的白花一片。

  「龍騰,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生氣了,面孔雪白中透著一絲氣惱的緋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她雙手隱隱發顫,驚慌下連忙自水塘中將銀鏡撿起。

  可拿起的那一刻。

  她沉默了。心中沉沉的竟不知是什麼感覺。

  銀亮的鏡面,鏡中之人面上無一絲一毫表情。只是,鏡面從頭至尾一道裂痕,生生將她清麗婉約的容顏劈成兩半。本是一面稀世珍寶,完美無缺的銀鏡。可如今,無論你怎麼照,都照不出一張完整的面容。

  龍騰望向裂開的銀鏡,語調怪怪的,「哦,這是他送給你的罷。難怪你當個寶。好啦,別難過了,這樣的鏡子我有好多呢,沒什麼稀奇的。你要喜歡,我讓風延雪從上陽城給你捎回來。怎樣,你想要兩個?還是五個?別說五個,十個都沒問題啦。」他小心翼翼地瞧著她的臉色,其實他早就瞧見是什麼了,他自然是故意摔壞的。

  霜蘭兒輕嘆一聲,罷了,本來她想著也許有一日能還給龍霄霆,眼下看來是不用了。

  略略思索了下,她突然問道:「不對啊,我記得當時買的時候,風延雪說這銀鏡是西域罕見之物,只此一面。你哪來還有十面?」

  他見她不再生氣,笑聲如淅淅瀝瀝的雨聲,「我坑他呢。賣給龍霄霆的東西,你只要說僅此一件,他保管不問價錢,毫不猶豫地買下來。做生意嘛,就要宰他這樣的冤大頭,誰教他有錢,不宰白不宰,呵呵。」

  霜蘭兒臉色黑了黑,嘴唇輕輕抽搐了下,這人,看不出來還是個奸商。

  「走吧。該回去了——」他將她籠至傘下,細心地不讓雨水淋到她。

  可此時,路上行人突然騷動起來。龍騰神色間頓生幾分凜然,他順著騷動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街市的盡頭處有一人縱馬飛奔而來。

  那人速度極快,似十萬火急,馬蹄踐踏過去,水花飛濺及一人腰高。

  雨更大,漸漸天地間都揚起漫漫水霧,整個洪州城,黑瓦青牆,都似籠罩在雲煙之中,竟是那樣不真實。

  近了,更近了。

  馬上翻縱下來一人,黑衣罩身,如同緊迫感層層逼迫而來。霜蘭兒認得的,是一直跟隨龍騰的玄夜。

  當即龍騰的臉色沉了沉,遞過去一個冷厲的眼神。

  玄夜會意,他片刻不耽擱,自馬上下來第一句話便是:「太子薨。」

  霜蘭兒一驚,天!上陽城中竟是出了這樣天大的事。她將擔憂的眼神,投向了龍騰。

  只見他滯立著,這樣的沉默是浩瀚的海,讓人無法揣度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下一秒是驚濤駭浪還是波平浪靜。

  「殿下——」玄夜輕喚一聲。

  他微眯了眼,「什麼時候的事?」

  玄夜答:「兩天前,通知各州府的訃告還要一天後才能抵達。皇上並沒有撤去對你的赦免令,所以他……沒有派人通知你返回。我一確定消息,便連夜兼程趕來。」

  龍騰緩緩吸一口氣,「還有沒有別的消息?我讓你盯著的事。」

  玄夜眼神微閃,望向霜蘭兒的眸中竟是一抹同情。

  當即,她的心中如大錘擊落,惴惴不安的情緒取代了一切。昨夜許願燈突然起火的場景仿佛重現眼前,烈焰濃煙迷了她的眼。

  屏息凝神,她靜靜等待著玄夜帶來的結果。經過這麼多突如其來的變故,她以為不管有多糟糕的結局她都能挺住。可不想,聽完的時候,她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心,冰涼冰涼的,似永遠失去了溫度。

  「太子薨逝,當晚竟牽出昔年太子妃之死的內中隱情,而霜連成竟曾參與殺害太子妃。」

  龍騰一驚,「怎麼處置?!」

  「霜連成親口承認,皇上悲慟又逢震怒,口諭『誅九族』。」

  三個字,好似三把利劍狠狠插入心臟,她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軟軟倒下……

  十一月中,上陽城郊,細雪紛飛,天地一片煞冷。

  夜色沉沉,呼卷的風雪中,一輛馬車在城郊快速行進,最終在「聚來客棧」前停了下來。

  一名男子早就侯在了客棧門口,斜眉,輪廓如同斧劈青山,眸子銳利如蒼鷹。見馬車抵達,他一步上前,撩開了厚重的馬車垂簾,低聲道:「快些,上房已經準備好了。」

  亥時末,四下里靜寂無聲,只余冷雪翻飛。

  馬車中人略略俯身,從車中抱出一人,低頭望向那熟睡的面容,眸中閃過一絲痛色,飛快隱入濃濃夜色,進入客棧中。

  入了廂房中,秋庭瀾四顧無人,將門關上。他瞧了一眼龍騰懷中的女子,脆弱的雙眸緊閉,面色蒼白甚至能清晰瞧見絲絲血脈。他不由擔心問道:「她怎麼了?」

  龍騰微嘆一聲,「情緒不太穩定。我擔心她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一路上給她餵了些迷藥。不管怎麼說,即便是將行刑,相信她也想見家人最後一面的。」

  秋庭瀾頷首,頓一頓,他的神色變得擔憂,「少筠,太子突然薨逝。如今上陽城中戒備森嚴勝於從前,皆是龍霄霆手下的人把持著各處城門。你應該知道的,他不想你藉機混入城中。上陽城中八處城門我一一查探過,密封如瓦罐,恐怕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少筠,眼下該怎麼辦?」

  龍騰低頭想了想,「總會有辦法的,你先去打點熱水來,再弄點吃的。萬一她醒來……也該餓了吧。還有,她好似病了,給她煎一碗退燒的藥來。」

  「好。」秋庭瀾並未多說,轉身離開廂房。

  此時霜蘭兒好似陷入一場沒有盡頭的夢,似在大海中沉浮,偶爾有短暫的清醒,卻也不能動彈,眼前晃動的全是熟悉的家人的面孔。她知道自己為何會陷入長久的昏迷中,那是龍騰給她餵下迷藥,可縱使昏迷,縱使可以短暫忘卻痛苦,心中也是空蕩蕩的,心尖似有一塊被剜得乾乾淨淨。她好怕,好怕一覺醒來,就聽到家人已然喪命的噩耗,如果這樣,她寧可永遠也不要醒來。

  可夢終有醒來的一天。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眼前一片昏黃的燭光,她緩緩轉頭,良久才瞧清楚床邊一人,背對著自己而坐,披著白色狐裘,仿若春柳,但背脊挺直,宛如青松。

  聽到動靜,龍騰立即轉身,手中已是遞上一杯熱茶,關切道:「霜霜,你醒啦。要喝些水麼?」

  她輕輕揮開他遞過來的茶盞,環顧著陌生的廂房,喉間發出澀啞的聲音,「這是哪裡?」

  他伸手觸了觸她的額頭,有些燙,「已經到了上陽城郊。霜霜,連日趕路奔波,你的身子撐不住。我們先在這裡休憩一會兒,好不好?」

  她猛然坐起,「我要回家,不,我要回家——」語畢,忽然,兩顆淚珠滾落。

  他凝望著她,只覺清麗的面容如帶雨荷花盛開,這分悽美直直刺入他的心中。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語調低沉:「城防太嚴,庭瀾已經去想辦法了,霜霜——」

  他的話突然止住,原是面前的她驟然疼得抽搐起來,蒼白的容顏升騰起一絲異色的紅。

  她伏在床邊,劇烈的疼痛好似森冷的鐵環一層一層陷進她的身體骨骼,環環收攏迫緊。

  他抱緊了她,不明所以,神色焦切地問道:「怎麼了?霜霜,你怎麼了?」

  她陷在柔軟如雲的被褥中,整個人如失重一般無力而疲憊,漸漸痛得眼前如同蒙了一層白紗。掙扎著,她用力推開他,朝床邊掙扎著去,猛力一把推開窗子。

  窗外,黑暗的天際有一絲亮白。除此以外,只有一種顏色。茫茫大地,雪成片落下,六角晶瑩漫天紛紛,城郊的景色在初冬里益發荒蕪起來。風聲漸重,仿如鬼魅的欷歔,寒氣侵骨,宛若刀劍相割。

  她神情愴然,聲音越來越輕,幾不可聞,「原來是又下雪了——」柔軟的身子順著窗沿,一點一點滑落,痛得不行。

  原來,又是下雪了,她身中的雪貂之毒在第二年初雪紛飛之際又發作了。也許,今年會比去年……更痛……

  龍騰黛眉深深蹙起,他一臂將窗戶闔上,將她抱回了床上,「霜霜,你要不要緊,你自己會醫術,需要什麼藥你和我說。」

  她輕輕搖頭,眸中只余悽然,「無藥可醫,忍忍便好。」

  「霜霜……」他薄唇微動,身子隱顫,長長的睫毛如蝶羽般輕顫,在眼臉上投出一片淺淺的灰,似凝成一抹憂傷。

  好一會兒,他才道:「對不起,令尊的事沒能幫上你什麼。」

  她身子更痛,一時無力說什麼。

  敲門聲響起。來人並未等人去開,而是直接進來。

  秋庭瀾眉間尚掛著幾絲薄雪,他解開黑裘披風,自懷中取出幾個熱包子遞給龍騰,「半夜三更的,只有這個了。」見霜蘭兒醒轉,他俊顏一滯,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在瑞王府的遭遇,他多多少少知道些,如此多變故,如此多災難,七尺男兒未必能頂住,何況她一名弱女子。

  龍騰將包子送至她嘴角,勸道:「多少吃一點,等會天亮我們便進城。」

  秋庭瀾疑惑道:「霜蘭兒認識她的人不多,喬裝下也許能矇混過關,可少筠你要如何進城?龍霄霆手下的護將可不是吃素的,人手都有一張圖,防的就是你。」

  龍騰笑笑,「我已經想到了辦法。」

  秋庭瀾又道:「我另有一件事疑惑不解。霜家誅九族的詔令下達後,當即官兵便將霜家圍了起來。霜連成罪責之首,定明日於斬首,而霜蘭兒其他的家人親屬,我打聽到今日毒酒便會賜到。我不明,為何官府獨獨沒有查到霜蘭兒這個人,任她在外?難道是龍霄霆有意隱瞞?」

  龍騰搖搖頭,「沒有這麼簡單。當日龍霄霆欲納霜蘭兒為妾,彼時霜連成尚是通敵叛國的死罪,為了防萬一,當時端貴妃就將她的身份抹去,偽造了一個新身份。」

  「我姑姑?」秋庭瀾微驚。

  「嗯。未雨綢繆,秋家素來擅長。」他答。

  「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姑姑她點破,豈不是……」秋庭瀾面露擔心。

  龍騰淡笑,「不會。秋端茗不敢,否然牽出她當年偽造身份的事亦是欺君。她是不會為了趕盡殺絕霜蘭兒鋌而走險。」頓一頓,他的聲音驟然清冷如碎冰,「我父王果真是病死的?我娘呢?只怕也共赴黃泉了?」

  秋庭瀾嘆了一聲,「我不瞞你,柳良娣聽聞太子薨逝,自知難逃一劫,第二日在獄中自盡了。」

  龍騰的聲音沉靜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我早料到了。」忽覺臂上一緊,低頭去看,原是霜蘭兒正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淚水溢滿她的面頰,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之上,那溫度,似能將他燙穿。他輕輕按住她的手,「逝者已逝,還活著的人,我們應該盡力去爭取。我要面見皇爺爺,無論如何請皇爺爺給我一個期限,案中有案,若有隱情我必能查個水落石出。」

  轉眸,他問秋庭瀾,「我父王暴斃,緣何能牽扯出霜連成參與謀害太子妃一事?實在詭異。」

  秋庭瀾道:「說來真巧。當時東宮亂作一團,有宮女不小心打翻了西域進宮的掐絲凝翠雙耳瓶,哪知瓶中另有機關。竟尋出了奇毒——火寒毒。而配製此毒之人,正是霜連成。」

  火寒毒!

  如此熟悉的名稱。霜蘭兒思索片刻,驚道:「天,那不是秋可吟所中之毒麼?怎麼會?」

  秋庭瀾接過話,道:「的確。當年太子平庸,而年少的龍霄霆正值豐茂,頗得皇上賞識。太子憂心自己地位不保,處心積慮想要抓住龍霄霆的把柄。太子將家姐與龍霄霆關在一處別院中,本想讓他們兩人寫下口供,再將這等宮闈醜聞公之於眾,令龍霄霆永不能翻身。哪知關了一個月都無果。具體情況,我並不清楚。後來,姑姑動用了秋家全部的力量,終於找到了關押他們的所在。我記得很清楚,那一日我親自帶了衛隊殺入別院之中,我先去救龍霄霆。舍妹秋可吟則是去救家姐,哪知她趕到的時候已然太晚,太子的人已是將毒藥灌入家姐喉中,舍妹前去搶奪時,只是掌間沾染了一點,從此毒液侵體,便落了一身的病,無法治癒。可想而知,這火寒毒有多麼烈性。聽聞中毒者更是痛不欲生。」

  頓一頓,他似想起沉痛往事,狠狠閉一閉眸,「我只記得,當時家姐痛得渾身抽搐,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咬破十指在青石地上寫下血書,承認一切皆是因自己寂寞勾引龍霄霆。一切皆與龍霄霆無關。我記得皇上趕到時,家姐已然斷氣。事至此,皇上只得作罷,不再深究。可恨的是,火寒毒在脈息中找不到絲毫痕跡,誰也無法證明太子下毒。想不到這麼多年後……竟還能找到火寒毒……放置火寒毒的瓶子十分别致,順藤摸瓜查到了霜連成……」

  秋庭瀾語至此,他望一望霜蘭兒,「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也許你爹爹……」

  「真是我爹爹配製此藥麼?」霜蘭兒面容如梨蕊含雨,一點一點慘白。問這話的時候,她心底突然划過絕望的黯然,也許真是她的爹爹配製的火寒毒。會不會當時便用了她的血作毒引,所以……也只有她的血,能做藥引……會不會是這樣……

  「即便真是你爹爹配製毒藥又如何?一朝為官,便是泥足深陷,身不由己。你爹爹早就在二十多年前便捲入了皇室無窮無盡的紛爭中。也許他內心以為十幾年前獲罪被貶時便能全身而退,可沒想到這齣戲至今才真正落幕。」龍騰見霜蘭兒神色愴然,輕輕拍一拍她的肩,柔聲寬慰著。

  有清涼的夜風緩緩透進屋中來,龍騰的神色一片清明,揚起煙籠般的黛眉,「這一切,我早已厭倦。」

  秋庭瀾眉心微動,亦是低嘆道:「可惜,龍霄霆早已泥足深陷,他無論如何也看不透。若不是我爹苦苦相逼,這二品封疆大吏我是無論如何不願當的。將來龍霄霆為帝,我必定辭去官職。屆時——」他突然微笑,「少筠,屆時你西域那邊的生意我幫你去壓陣,如何?」

  龍騰的口吻極淺淡,「庭瀾,那些都是後話了。我記得當初我父王迫害秋佩吟之時,他特地將我支去深山圍獵。若是當時我在,總要好一些。至少不會讓你們費了那麼大週摺才找到他們。庭瀾,這麼些年,難為你還一直拿我當作朋友。」

  秋庭瀾靜默片刻,「我知道你和他們不同。其實我爹的手段何嘗不毒辣,若是讓他抓住太子把柄,難保不會做同樣的事。人呵,真是奇怪,一輩子爭權爭名爭利,到頭來不知為了什麼。終究也是鬢髮半白……」他嘆一聲,「少筠,家姐死時,那樣慘烈的情景。好在你沒有瞧見。我爹明知將她嫁給太子,終有一日會是這樣的結局,可仍執意為之。為何不說我爹才是殺害家姐的真兇。」

  「庭瀾,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龍騰神情間多了分沉重,「秋佩吟死前血書於青石地上,保的究竟是龍霄霆還是秋家?會不會在她臨死之前,有人對她說過些什麼?」

  秋庭瀾搖首,他轉身,將窗戶朝上支開一點,透過縫隙,望著屋外紛紛揚揚的雪花,「若是有朝一日你查清楚了真相,請,別告訴我——」

  真真假假,對對錯錯,與他來說,早就沒有了意義。他的爹爹,他的姑姑,還有他的親妹妹,究竟真相如何……也許他只是害怕知曉,還不如將對家人最美好的一點記憶珍藏於心底……

  龍騰薄唇微張,終究沒再說什麼。

  秋庭瀾怔怔望著天際,雖是雪天陰霾,東方終究露出一絲淺白,他輕輕道:「毒酒今日賜下,霜蘭兒你若是還想見上家人最後一面……」似突然想起了當日秋佩吟慘死,他喉頭有些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我要去!」她的手輕輕放入龍騰掌心,神色略過堅定。

  她的手指那樣涼,像是寒冬臘月在冰水裡浸過一般。龍騰握緊她的手,只覺眼前像是一叢富麗幽遠的蘭花,正在他面前一瓣重著一瓣盛開,那種婉約悽美直教人眼中生了蒙濛霧氣。

  秋庭瀾眉間皆是難色,「天快亮了,少筠你有何辦法入城?」

  龍騰向秋庭瀾招招手,低低附在他耳邊言語幾句。

  秋庭瀾抬眸,眼底皆是驚訝,「少筠,你真決定這樣?」

  龍騰推了推他,「少廢話!快照我說的去做!」

  霜蘭兒從沒想過龍騰說混進上陽城的辦法竟是——他自己扮作女裝!

  龍騰面色稍霽,坐在梳妝檯前,霜蘭兒用一柄黃楊木梳,替他將頭上髮髻解散,將他如緞烏髮挽成芙蓉髻,插上一支金釵步搖。龍騰膚色白皙,黛眉長目,本就十分美艷,稍稍裝點就變成了一個面如芙蓉、身似綠柳、千嬌百媚的絕色女子。

  秋庭瀾不知從哪給他弄來了一套色粉嫩嫩的冬衫,衣裙皆是寬敞的式樣,衣帶上的絲絛既不系墜子也不鑲珠,只輕飄飄地垂落著,行動時有些翩翩如蝶的風姿。

  龍騰起身,蹙起黛眉瞧了瞧銅鏡,問道:「如何?像不像?」

  秋庭瀾實在憋不住,終於笑出聲來,「遍體璀璨,明艷不可方物。少筠,你真是枉做男子,下世記得一定要投胎為女子。到時我一定娶你回家。」

  龍騰狠狠瞪了他一眼,轉眸望向一臉驚艷呆愣的霜蘭兒,沒好氣道:「做什麼,沒見過美女啊!真是的,少見多怪。」

  她怔了好半天才回神,若是平時她定會好好取笑他一番。龍騰扮作女裝實在太驚艷了。她身為女子尚自嘆不如,真是比得百花皆羞煞。可惜現如今她心思沉重,哪裡笑得出來,只得催促道:「快開城門了。我們還是趕緊走吧。」

  「嗯。」秋庭瀾神色一凜,道:「馬車已經替你們準備好了,你們扮作姐妹,霜蘭兒你身染重病,你們兩人是入上陽城中投奔親戚的。可記住了麼?若是詳細問起你們投奔哪家的親戚,便回答是東街庄戶的雜貨店。其餘後尾我都替你們安排好了。」

  霜蘭兒一一記在心中。

  當一切安置妥當,她與龍騰一同來到了上陽城的南門,尚終門。

  彼時風卷雪,雪裹風,鋪天蓋地,將整個上陽城皆籠罩在一片白色的迷濛中。

  突如其來的驟冷,百姓們皆穿著最厚重的棉衣,等在了城門口,時不時地搓著冰冷的手,跺跺麻木的腳。隨著「嘎嘎」一聲,青銅製成的厚重城門緩緩拉開,露出裡邊繁華天地的一線天。

  兩隊黑衣衛隊自城中訓練有素地跑出來,分立在城門兩旁,神情凜然。他們個個身著黑色金袍,胸前盤踞一隻猛虎,腳著鹿皮翻邊靴,腰間蟒紋帶,頭戴黑色氈帽,手中執著明晃晃的長槍。風雪中,那鋒刃的銀色益發冰冷。

  馬車之中,龍騰悄悄湊至霜蘭兒耳邊,「這些都是龍霄霆麾下的親衛,看來他不惜動用自己全部的人戒嚴。你等下什麼都別說,就待在馬車裡,一切聽我的安排。」

  霜蘭兒點點頭。

  此時為首的黑衣侍衛突然提高聲音道:「大家注意了,眼神放亮一點。我們的目標是盯住一切可疑之人,尤其是一男一女。畫像想必各位早就看過多次,牢牢刻在腦子中了。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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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應黑衣侍衛應道,聲音洪亮仿佛能穿透陰霾的天色。

  霜蘭兒心中一沉,看來龍霄霆早料到她會與龍騰一同回來。如今龍騰已是喬裝過了,可她只是將面容畫得慘白些罷了,也不知能不能混得過去,不免有些擔心。

  心中坎坷著,卻也輪到了他們進城。

  龍騰下了馬車,他手中遞上兩本身份文牒。秋庭瀾到底是有本事,這些東西只消一刻鐘,便準備妥當了。

  就在此時,身後道上塵土與雪花一同飛揚,馬蹄疾響,一大隊官兵疾馳而來。看著裝扮像是皇家侍衛,而為首之人,竟是瑞王府統領奉天。隔著馬車薄薄的布簾瞧去,霜蘭兒心頭一跳,龍騰亦是閃身至道側,漫天塵土中,奉天只略略看了龍騰一眼,擦身而過。

  霜蘭兒心中佩服龍騰的喬裝之計,不然方才定教奉天給認出來了。

  城門前,恢復了平靜。

  為首的黑衣侍衛將身份文牒還給了龍騰,當看到龍騰美艷容顏時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方問:「車中何人,為何不下馬車?」

  龍騰將聲音裝作細聲細氣:「是舍妹,身染疾病,怕驚擾了官爺。我們是來投奔親戚的,東街庄戶的雜貨店。官爺要是不放心,就親自進去瞧一瞧。」說著,他朝那黑衣男子媚笑一番,將修長的手隱在寬大的袖中撩起馬車帘子。

  黑衣侍衛朝里張望了一眼,只見一名女子容顏蒼白如紙,長發散亂遮去大半容顏,似全身都在抽搐著,十分痛苦的模樣。黑衣侍衛不由面露厭色,當即擺手道:「罷了罷了,我看過了。你們可以進去了。」

  龍騰按住心中喜悅,牽著馬車緩緩向前行去,眼看著就要通過關卡,成功在望,他面上不由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來。

  「站住!」就在這時,猛聽得那黑衣侍衛一聲大喝,龍騰慢慢停住腳步,他的手悄悄按上腰間備下的匕首,若是萬一……

  他徐徐轉過身來,一笑明艷,「不知官爺還有何事?」

  那笑好似雪中乍然綻放一支紅梅,令人驚艷無比。黑衣侍衛愣了半天,再上上下下盯著龍騰看了幾眼,龍騰面上裝出羞怯之色,神情卻多了一分警惕。

  黑衣侍衛看著龍騰,突然露出笑容,突然伸手自他面頰刮過,輕聲道:「姑娘,你成家了沒?父母又在何處啊?」

  龍騰心中頓然明白了這黑衣侍衛的用意。感情是——看上他了!竟然還當眾調戲他!他忍住胸腔之內洶湧上來的憤怒,剛要發話。

  不想一個清凌凌的聲音將話接過來,「這位官爺,勞煩了。這是賤妾,我來接晚了一步。抱歉抱歉,給官爺添麻煩了。」說著,來人將一錠沉沉的銀子塞入黑衣侍衛手中。

  黑衣侍衛雖不得美人,卻得了銀子,臉色稍稍緩了些,「呦,是風老闆啊!聽聞風老闆生意做得大,卻一直未娶,原是家中有這麼一房嬌妾,真是有福之人呵。」說罷,他尚有不甘,略帶猥褻的眼神掃過龍騰美艷的臉龐,目光灼熱似要將他扒光一般。

  龍騰眸中怒意更甚,風延雪趕緊將他拉離,順手牽著馬車緩緩進入城中。

  這一關,雖險卻終於混過去了。

  龍騰轉頭朝城門望了一眼,罵道:「混蛋,日後讓我知道他是誰,准要他好看。」

  風延雪上下打量了下他,生生忍住笑,聲音憋著忍著道:「少筠,誰叫你國色天香。我看啊,就是醉紅樓中的頭牌都不及你十分之一。」

  龍騰更惱,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還有你!好你個風延雪,還賤妾!你等著!看我今後怎麼收拾你。」

  風延雪賠笑,忙將話題岔開。他將馬車牽至無人處的拐角,探身至馬車中道,「霜蘭兒,事不宜遲,你趕緊回去看看罷。馬車我這就牽走了,你們步行,這樣不會引人注意。」

  她步下馬車,眸中皆是感激之意,可眼前情況由不得她多說什麼。只一路拉著龍騰朝她位於柒金門大柳巷的家狂奔而去。

  剛才在馬車中,雪貂之毒再次發作,那黑衣侍衛便是瞧見她全身一陣陣地抽搐。謝天謝地,雖是刺骨難熬的痛,竟是幫她順利躲過了搜查。

  眼前的上陽城,滿目望去皆是白色。

  白色的雪,白色的靈幡,白色的帳幔,白色的祭旗。太子薨逝,全祥龍國一同哀喪,人們只准穿素色的衣裳。大街之上,皆是一張張略顯蒼白惶恐的面容。也許連百姓都懂,太子薨逝,便是國本動搖,奪位之爭難保又要掀起血雨腥風。

  素淨的白,慘澹的白,天地間仿佛只有這一種顏色。

  大風起,吹得雪花卷舞,漸漸迷住了她的眼。

  她馬不停蹄趕至大柳巷的家門口,不想此時門口已是圍滿了翹首張望的百姓。皇家衛隊分立兩邊將門口守得嚴嚴實實,哪怕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逃出生天。

  龍騰心中一緊,瞧這陣仗,恐怕毒酒已然賜到。

  風雪中,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取下自己脖頸間的絹絲圍巾,寥寥遮住她的臉,拉著她往圍觀的人群中「突突」擠了進去。

  可眼前的景象……

  也許瞧過的人,終生都不能忘卻。

  滿院子皆是落葉堆積滿地,又覆上一層薄薄霜雪,落盡翠葉的枝條悽然伸向唯一有一線可見的天空,觸目皆是沒有生命的枯黃與慘白的色澤,每一處皆是一派蕭索淒清。

  佇立的宮中太監,個個面無表情,他們手中端著一盞盞玉盤。盤中,白色的酒杯,黑色的酒液,像似死亡的召喚。

  霜梅兒,今年十六,眉清目秀,一瞧就是個美人胚子。她一點都不緊張,如煙雨般的眉間皆是迷茫與空洞。她的人生早就形同枯井,生與死,又有何意義?

  霜漢武,今年九歲,懵懵懂懂方才懂事,此刻他正指著盤中的杯子,聲音細嫩,「二姐,剛才那人說這是皇上賞給我們的。二姐,會是什麼好東西呢?」

  霜梅兒喉頭湧上酸楚,她低首,將弟弟緊緊摟在懷中,輕聲哄道:「好弟弟,這酒可好喝了。你還小,喝了酒就能長成堂堂男子漢了。」

  他稚嫩的小臉滿是欣喜,興奮道:「真的麼?」

  霜梅兒側首,悄悄拭去眼角的淚。伸手取過一杯毒酒,餵至霜漢武嘴角,「不怕,一切有二姐在呢。」

  毒酒入喉,霜漢武眉心劇烈一顫,像是將要熄滅的火燭。他艱難朝她伸出手來,「二姐,我好痛……我真的好想大姐……長大了就能見到她嗎……」

  霜梅兒將他緊緊摟在懷中,冰冷的臉側貼上他的,素手輕輕撫著他的背,舒緩著他的疼痛,柔聲哄到:「很快就不會疼了,姐姐幫你揉一揉就好……我們要去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那裡是人間仙境,不會有痛苦,只有歡樂……」

  他似在點頭,有溫熱的液體從他下顎滑落,一滴,又一滴,鮮紅鮮紅的顏色延下來,滴滴沁入雪地中,好似乍然綻開一朵朵艷麗的紅梅。

  霜梅兒無聲哽咽,一層層悲翻湧上心頭,淚水潸潸而下。終,大滴大滴的淚珠灼熱地滑落,轉瞬間湮沒於積雪之中。在幽蘭院的那些日子,她生不如死,如今,終於可以解脫了麼……

  抬袖,仰頭,她飲下毒酒。姿勢從容,仿佛在做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仿佛真是品嘗著人間至醇的美酒。她悠悠然的神情,如同一朵出雲丹芝,在一瞬間照亮所有人的眼眸。

  有淡然的笑容在她清麗的面龐浮起,她緊緊摟住弟弟,劇痛碾過,伏在他身上倒下的那一刻,目光與重重疊疊人群中的霜蘭兒相會。

  她幽幽一笑,仿佛一朵曇花收攏潔白花瓣。

  眼眸緩緩合上,似再承受不住疲憊。大姐尚是安好,那她也能走得放心了……

  另一邊,霜漢文,二十九歲,是霜連成早前領養之子,平日不學無術,頑劣成性,然霜連成一直慣養著他。他不甘心命運桎梏,拼命大喊著:「我不是霜連成親生的兒子,誅九族不應該把我也算上!不!不要!我不要死!我還不想死啊……求求你們了……我還不想死……求求你們了……我真的不是他親生兒子……」

  他的掙扎,最終被皇家衛隊制服,他的呼喊聲,漸漸止於錦衛強行灌下毒藥。

  終,無聲。

  終,靜默。

  晨時的天色陰暗渾濁如同一方帶著瑕疵的琉璃,不完美地令人的心陣陣抽痛著。眼前一切光景都顯得虛幻,如同一個漂浮的夢,叫人失去一切存在的真實感。

  霜蘭兒的手,被龍騰緊緊握在手中。她五指的指甲狠狠扣在他的手心中,細密的尖甲密密麻麻硌在肌膚上,讓他在痛楚中生出冰寒般的清醒。

  轉眸,眼前悄然瀰漫出一層水霧,他竟是不敢再看她悲戚卻隱忍的神情。

  今年初冬的第一場雪,下得如此大,來得如此猛。

  雪好似掃盡了地面上一切多餘的東西。所有帶著稜角的地方,都變得異常光潔和圓潤。紛紛亂下的雪,迴旋穿插,越下越緊。

  周遭真的很安靜麼?圍觀的人真的一言不發麼?

  可為何她的耳畔「嗡嗡」直響,吵得要命……

  面無表情的皇家衛隊逐一撤去,她看著哥哥、妹妹和弟弟的屍體如飄萍一般,如同破布一般被人拖走,也許是棄屍荒野,也許是拖去亂葬崗。只因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准收屍。

  自從她出嫁李知孝那日,她再也沒有與家人團聚過。她日也想,夜也想,在心底最深處日日夜夜地想,想著什麼時候能一家暖氣融融,吃上頓餃子。

  可想不到……如今終於再見,竟是永別。

  身體中徹骨的寒冷與驚痛像是一座冰山,沉沉壓在心上,將她本就支離的心碾得粉碎,無法修復。

  「散開!」

  「散開!」

  皇家衛隊毫不留情地驅趕著門前圍觀之人,白色的封條交叉封上。將滿院子的枯槁殘敗,將滿院子的鮮血,滿院子的悲涼盡數關在兩扇老舊的木門中。

  她被衛隊隔離得很遠,當看到兩扇木門緩緩闔上時,她心中狠狠一震,像是關闔上了她心底最後一扇門。踉蹌一步,她想上前衝去。龍騰卻一臂將她拉住,低柔道:「不可。」

  她貝齒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泛血,咬得泛紫。風甚大,鼓起她寬鬆的衣袖,翩翩如蝶,卻是一隻了無生氣的蝶。突然,她腳下一軟,整個人跌在他懷中……似再也支持不住……

  他擁著她,「我們走,待久了容易暴露。」

  上陽城中,東街庄戶。

  秋庭瀾單身入來,他面容沉重,環顧空蕩蕩的屋子,見龍騰怔怔望著窗外,疑道:「霜蘭兒呢?」

  龍騰長眸中色彩黯然淡下去,他指一指窗外,「她還在外邊跳舞。」

  跳舞?秋庭瀾更為疑惑,順著龍騰的視線朝外望去。

  只見,一舞如驚鴻,此時若有月光,她的舞姿定能驚破當空皓月的輝映。

  霜蘭兒秀髮飛揚,裙擺如旋開的花,舞於冰涼的台階之上,一任冰冷的積雪侵染了她月白的羅襪,亦是凍僵了她的腳。

  細雪紛飛,如剪玉飛綿。

  冰天雪地的世界,水滴凝成水晶柱,一盞紅燈籠高高懸掛檐下,昏黃的燭火照在積雪上折射出晶亮的光芒,盡數落在她的身上。

  她本就是美貌女子,此刻看來,眉梢飛揚,發如遠山,比平日的嬌美更多了一分清冷。

  衣袖輕揚,長發逶迤,奪目飄逸。每一次舞動,輕雪紛紛揚揚拂過她的雲鬢青絲,落上她的衣袖與裙,又隨之再次飛揚而起,仿佛白雪皆是出自她的呵氣如雲。

  一舞方罷,她靜靜佇立在原地,雪漸漸覆蓋在她滿頭青絲之上,再是她清爽的眉眼間。她滿身皆是清潤之氣,整個人如同從冰雪中破出一般,那種楚楚之姿,不覺令人心神一動。

  黑夜中,她秋水含煙的眼睛在黑夜中如燦燦星子。

  衣袖驟然拋向空中,宛如游龍,翩若驚鴻,她再度舞了起來。

  「美,真是美。」秋庭瀾目光有片刻的游移,怔怔贊道。

  「她從霜家回來後,就一直這樣,跳至了現在。」龍騰的聲音中有著一絲難察的哽咽,「她說,她曾經答應她的妹妹霜梅兒。等霜梅兒滿了十六歲,就教她跳這支舞。這支舞名喚『破月』。她說,霜梅兒昨日剛剛滿十六……我從未見過她跳舞,以為她只會醫術。想不到她的舞……竟是白衣勝雪……」

  秋庭瀾喉間滾動著,即便是七尺男兒,心中最柔軟處亦被深深觸動,「她……一定很傷心罷……」

  龍騰深深吸一口,「她一滴眼淚都沒落下。若是她慟哭一場……哪怕是哭得死去活來,只怕我還沒有此刻這般擔心……庭瀾,明日霜連成行刑,哪怕希望渺茫,我也要盡力一試!這是她……最後的家人了。」

  秋庭瀾轉眸,神色驚訝,「你打算面聖?」

  他輕輕搖頭,「來不及了,先劫獄!明日若是成功,我親自去一趟三司,案中有案,我父王、我娘、霜連成,十幾年前的事,幾年前的事,無數的疑點,我想必定能串成一條線。只要霜連成不死,假以時日定能水落石出。若是他死了,所有的線索也都斷了。」

  「劫獄……」秋庭瀾濃密的睫毛覆下,沉吟片刻,「好,我全力助你!」

  轉身,龍騰步入屋中。茶几之上,溫熱的茶水,他已然反覆溫了好幾遍。倒了一杯,手中黃色紙包輕輕一抖,白色粉末悉數落入翠綠的茶水中,轉瞬化為烏有。

  來到屋外,他輕輕按住她尚在舞動的肩。手,自她發間緩緩滑下,溫聲道:「霜霜,你跳了這麼久,你一定渴了罷。喝杯水好不好?」

  她停下,望著他漂亮如屋檐雨滴飛墜的眸子,輕輕點頭。

  她的身子,雪貂之毒尚在發作著,可那種痛遠遜於內心的灼痛,早就麻木。

  她接過茶盞的手指,冰涼冰涼的,好似正握著一抹冰雪。茶水方湊至嘴角,她已是察覺到了異樣,是迷藥!

  沉寂如死灰般的水眸中閃過驚愕,她剛想推開手中茶盞。

  哪知龍騰一掌牢牢扣住她的下顎,迫她仰頭。溫熱的茶水滑入喉間,她腦中只覺空氣漸漸稀薄。意識,隨之一點一點模糊。

  不,她不要,她不要昏睡,即便再痛苦,她也要見爹爹最後一面,她還有話要問他……她的爹爹……

  終,她的頭,輕輕從他的肩胛處滑落,慢慢墜至他的臂彎。無聲無息地停泊著,像是只疲倦安睡的雛鳥。

  龍騰將她打橫抱起,只低低道了一句。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你累了,好好睡上一覺,乖——」

  次日,雪下得更緊,積雪已然沒過腳面。

  無盡陰暗的天空好似破了一個大窟窿般,繁密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窟窿中紛紛而落,晶晶瑩瑩地閃著光,加深著它對世間萬物的渲染。

  耳畔,呼嘯聲,愈來愈來尖利,在頭頂不斷地盤旋著。

  街市之上。

  「讓開,讓開!」

  兩名黑衣錦衛於頭前開道,面目冰冷,大聲喝道。隨之身後是一疊慢跑著的官兵,他們個個手中執著長槍,密密圍著一輛囚車而來。

  隱於百姓群中的龍騰忽地生出幾分凜冽之色,他遠遠望向囚車之後,面上凜冽的神情越來越深。待看清楚後面壓陣之人,金色朝服,飛龍攀騰,華貴絢爛如同陰沉天氣中驟然升騰起一抹朝日。那氣魄渾然,如一道屏障般慢慢逼近。他心頭一沉,面色逐漸陰沉下去。

  想不到,今日坐鎮刑場之人,竟是龍霄霆。

  片刻,刑場之上,龍霄霆端坐於主審之位。

  風雪肆虐,一點一點吹開他鬢邊的長髮,如墨緞般在風中獵獵翻飛。他的神情,若冰霜凍結一般。身周,明晃晃的刀刃之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片刻後,有人高喊一聲,「時辰到!」

  龍霄霆的目光定定注視著面前的簽筒。

  一支木籤牌孤零零地插在筒中,耀目的血色紅圈,清晰的「斬」字「突突」刺著他的眼眸,竟是令他有著片刻的恍惚。

  底下,霜連成身著白色囚服跪在刑場之上。雖是四十多的年紀,可已是白了半數頭髮。黑與白夾雜在一起,在風中簌簌顫抖著,更顯蒼涼。爬滿皺紋的眼帘靜默垂著,此時他的眸中只有一種看淡生死的顏色。仿佛接下來的極刑,對他來說只是一種超脫。

  時間過得緩慢。

  氣氛亦是膠凝。

  龍霄霆怔愣良久,手中雖執起木籤牌卻遲遲沒有落下。

  然而這樣的等待無疑是令人窒息的,好似鐵絲圈線一層一層將人緊繞,無法呼吸。副職監斬官輕輕附在龍霄霆耳畔,「王爺,時辰已經到了。」

  他微愣,手微微一顫,轉瞬已是擲下木籤牌。

  副職監斬官提高了聲音,說道:「時辰到,斬!」

  劊子手將反插在霜連成身背後的木牌拔去,用力將他朝下一按,形成一個屈辱低頭下跪的姿勢。手中的大刀,閃耀著森冷的光芒,眼看著劃破風雪,將要落下。

  此時,似有銀光一閃,利刃擊中劊子手的手腕,他痛哼一聲,手中大刀堪堪落地,發出清脆的「哐啷」聲。

  接著又是「轟隆」一聲,不遠處似傳來悶雷似的巨響,仿佛春雷炸地。又是一聲「轟隆」,再是一聲。雷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過得片刻,才能清晰辨出那不是雷聲,而是爆炸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爆炸聲,轟轟烈烈仿佛鋪天蓋地,直朝著刑場周圍而來,就像是四面都是洪水,一浪高過一浪,一浪迭著一浪,直朝這裡涌過來。

  刑場中圍觀的人一下子全都亂了,彼彼人頭攢動,四處張望著,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不好,太子薨逝,上陽城中政變了!軍隊打起來了,大家快逃啊!」

  又有人大呼,「快逃啊,有官兵在後面亂殺人,血,到處都是血!」

  人心本就是脆弱的,更何況眼下混亂的情況下不辨真假。保命要緊,當即圍觀的百姓嚇得魂飛魄散,你爭我擠,尋到出口便四散逃去,一下子便將刑場森嚴鎮守的黑衣衛隊衝撞得凌亂不堪。

  此時「砰」地,一枚火焰般的信號彈騰空而起,直上雲霄。

  這焰火筆直筆直的,在陰沉的天幕中拉出一道血紅血紅的光弧,夾帶著尖銳的哨音,極是引人注目。焰火一直升到最高處,又是「砰」一聲悶響,綻開了妖冶的煙花,血紅血紅似開出一朵彤雲,縱橫四射的光羽,交錯綻放劃出炫目的弧跡,炸出無數細碎的粉末,將半邊天際都映得發灰。

  無數粉末伴著飛雪零零落落,飄飄灑灑。

  龍霄霆冷眸微眯,他就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這些混雜著雪花的粉末只怕都是軟筋散,只要裸露在外的肌膚沾到一寸,全身立即癱軟,動彈不得。

  還未待他下命令,只見刑台中央又突然爆起一蓬白煙。頓時將他眼前所有的景象盡數遮蔽。他忌憚天上不斷和著雪花墜落的軟筋散,不敢輕舉妄動。

  待到濃濃迷霧隨風散去……

  空空的刑台之上,哪有霜連成的身影,只有空蕩蕩的繩索靜靜躺在木台之上。

  罡風四起。

  他穿著貂絨披風,領口處是赤金的領扣,在陰沉的天色中泛出一絲清冷的光澤。

  眯眸,他的領上鑲有一圈軟軟的風毛皮草,呼吸間氣息湧出,只覺眼前漸漸模糊起來,一切都那樣快,那樣不真實。

  簌簌雪花飛舞如謫仙,晶瑩剔透的五瓣,宛如淚花。不多時,便將繩索存在的痕跡徹底覆蓋。

  一切如舊。好似從未有人在刑台之上。

  良久又良久。

  副職監斬官戰戰兢兢前來詢問:「王爺,該怎麼辦?」

  他淡淡道:「皇命不可違,去查八處城門有何異動,立即來稟。他們絕不敢留在上陽城中逗留。一定現在就想辦法離開了。我要知道他們確切逃去了哪個方向再追!」

  副職監斬官應下去辦。一個多時辰後回來稟:「王爺,八處城門一切正常,都是些尋常的馬車出入,並無異動。」

  「還有呢?」龍霄霆神情不悅,「去將早晨至今所有出城記錄冊本取來。我親自翻看。」

  片刻後,副職監斬官依言取來。

  龍霄霆仔細翻了翻,突然他勾唇一笑,只是那笑意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淡漠而陰冷,修長的手指指向一處記載,「哪有人這時候出殯的,分明不合情理。霜連成肯定躲在出殯的棺材中!背道而馳!好計謀!他們從北邊的廣和門逃走了,追!」

  冰冷一個字,融在漫天風雪中,始終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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