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耍賴


  似有溪水清涼的潺潺聲傳來,太安靜,遠遠都能聽見。

  霜蘭兒滯滯立著的姿勢,在月下竟是如此荒蕪。

  龍騰自她身後輕輕步出,側目望過去,只見她杏子般的眼睛裡一片漆黑,月光照進去,一點亮色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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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他輕輕附在她耳側說著,「再晚回去就要天亮了。」

  她依舊立著不動。鬢邊碎發被風吹得揚起來,像是織出一幅迷濛的畫。

  他突然攬住她的胳膊,往前拖著就走,「你還發什麼愣。如今你我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想著他做什麼?!還不趕緊跟著我走。」

  她終於緩過神來,用力甩開他的手,「誰是螞蚱,真是的。」

  他凝望著她,眼神微微一晃,眸中似跳躍著燭火,「剛才你分明選了我,身為男人,我必須對你負責到底。」

  「神經!」她不理他,只道,「我剛才不過是腿突然抽筋,沒站穩才退後了一步,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若是真給我選,我只會站著一動不動。既不向前,也不後退。」

  「呵呵。」他垂首低笑,「可龍霄霆從不會給人兩個選擇。要麼生,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她似聽出他話中有話,抬眸問道:「剛才聽他提起,你父王還有你的娘親,似乎近況不好。我不信你不擔心,要不你想法子回去上陽城看看,也許還來得及……你和秋庭瀾關係不是很好,要不託他幫忙……」

  他腳下步子加快了些,徑直越過她的身前,背對著她。

  霜蘭兒站在後方,瞧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覺淒迷月色下,他如墨緞般的長髮有著格外清冷的弧度。

  「人各有命。」

  她聽見他如是說,不免驚愕,愣了半天后她才跟上他的腳步,面上頗為疑惑道:「可他們畢竟是生你養你的父母,你怎能置之不理?」

  他忽然轉身,握住她纖柔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近前,垂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緩緩道:「霜霜。我信天命輪迴,他們其實是……罪有應得。我真不怨龍霄霆,六年前,我父王曾將他與秋佩吟一同關在上陽城一處別院中,整整一個月,暗無天日。我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知他們經歷了什麼,我也不知秋佩吟最後究竟是怎麼死的,死的又是何等慘烈。我只知,從那時起,龍霄霆變得沉默寡言,他靠仇恨支撐著活下去,再不似從前的溫潤如玉。」頓一頓,他望入她驚愣的眼底,鄭重道:「一個人欠的債,總是要還的。我管不了,也不想去管。青山碧水,廣遼天地,或許你會覺得我是沒出息,可我只想守在自己喜歡之人的身邊……」

  他的話,並沒有來得及說完。

  突然,他深深望了霜蘭兒一眼,神情間生出幾分凜冽之色來,旋即冷笑道:「呵呵,樹欲靜,風卻不止!」

  山間密林忽然躁動起來,像是一鍋沸騰的水突然炸開,而他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越來越深,厲聲喝道:「既然來了,你們就現身罷!」

  霜蘭兒懵懂不解時,已是被龍騰堪堪拉至身後。

  兩名黑衣人自樹叢中閃跳現身,也不多話,其中一名身形快如閃電,手中長劍向龍騰劈來。龍騰並不慌亂,他帶著霜蘭兒疾退幾步,躲過了致命的第一劍。

  霜蘭兒這才明白過來,他們遭遇行刺了。這該怎麼辦?會是誰?他們想殺的人又是誰?無數想法如閃電般在她腦海中閃過,此時另一名黑衣人揮刀直上,朝著她瘋狂撲來。殺手的動作本就迅猛,捕捉獵物時更是將這種迅猛發揮到了極致,眼看著青銀色的刀刃便要落下。情急之下,霜蘭兒飛快撿了一截折斷的樹枝想擋,哪知龍騰卻將她一把拉過去護在了身後。

  張揚的刀刃狠狠擦過了龍騰毫無防備的左肩。黑衣人見自己沒有得手,正欲揮刀再上,哪知龍騰一個側身以巧力奪過黑衣人手中的刀。

  轉身,他怒斥霜蘭兒,「笨蛋,這種時候要你跑出來做什麼!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後就行了!美人要英雄救,你究竟懂不懂啊,真是煞風景!」

  她有些委屈,低低咕噥了句,「誰知道你行不行啊。」

  聲音雖低,可他聽得清清楚楚,「喂,跟你說多少次了,千萬別說一個男人不行。行不行得你晚上試試不就知道了?!真是的!簡直就是對我的一種侮辱!」

  「啊!快快!你快點!那人的劍揮過來了。」她著急大喊,沒有想到生死危急時刻,他竟然還有心思計較這個。

  龍騰反手一揮,手中的刀挽起無數銀色劍花,極是輕靈飄逸,千萬道劍芒閃向窮凶極惡發起強勢攻擊的兩名黑衣人一同攻去,他身似游龍,氣勢如虹,姿態俊雅。

  下一刻,兩名黑衣人同時倒地,口中「噗」地噴出大口鮮血,躺在地上再不能動彈。

  這一切只是電光火石之間的事情。

  事後,霜蘭兒望著倒地的刺客均咬舌自盡,顯然是收了錢的死士,完不成任務便自盡,她只覺渾身冷汗涔涔。不能言語,唇顫得厲害,她緊緊拽住龍騰的手臂,仿佛他這般英勇的模樣都是在逞強。視線,恰好落在了他肩頭不斷滲出鮮血的地方,她突然失聲喊起來。

  「天,刀上有毒。有毒!你行不行的啊……」

  龍騰側首望著她,牢牢握住她發顫的指間,頰邊泛起紅雲,像是千萬朵春花綻放枝頭,「開什麼玩笑,兩個小毛賊而已。我可是練了二十年的。你怎麼又懷疑我行不行。我今晚就回去讓你試試!我到底行不行!你可等著!」

  那一剎那,他笑意盈滿眼眶,望著她。

  她只覺他一雙清澈黑亮的眼眸將她徹底吸了進去,這眼神如此深邃,讓她一瞬間迷失了自我。

  事實證明,龍騰果然是逞強。昏倒的那一刻,他手中長刀落地,緩緩依著她的身子滑下去,慢慢倒在了落葉積滿地的山林之間。

  她扶著他,緩緩跪地,神色茫然地望著他肩部越聚越多的血漬,月色下竟是烏黑烏黑的顏色,望著他緊閉的雙眼和漸呈青灰的面色,她失聲喊了起來,「少筠,少筠——」

  可回答她的,只有林間簌簌的風,如訴如泣……

  洪州城中,晨陽漸起,霜蘭兒早已精疲力竭,她先是給他做了些簡單的傷口處理,又用隨身帶著的金針封住他全部主要的經脈。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天亮,她託了個早起路過的農夫,又弄了輛板車才將龍騰送回了洪州城中。

  一入城,她連忙將他送至離城門口最近的藥鋪,因著十萬火急,什麼都顧不上了,她連忙吩咐掌柜的道:「快,用白花蛇草、地丁、敗醬草、土茯苓、天葵子、穿心蓮、半枝蓮、黃芩各二錢熬成一碗湯。最重要的是,你有沒有這樣一味藥,名喚紫荷鴛鴦?!沸騰後再放入煮上半柱香的時間?!」她之所以沒有回去自己的藥鋪,一來是鋪子中沒有人手,她要照顧龍騰,無法分身煎藥,最重要的是,她鋪子裡沒有這樣奇珍的藥材。

  掌柜的瞧了瞧榻上躺著的男子,面色有些為難道:「紫荷鴛鴦,對門的藥鋪倒是有的。姑娘,瞧你是內行,你應該知道的,這藥奇貴無比,若是不先墊上錢,只怕對門藥鋪也不會肯給我。」

  「這……」霜蘭兒心知紫荷鴛鴦這味藥奇貴無比,她藥鋪中倒是有些銀子,可那些遠遠不夠的。至於她的身上,只有幾兩銀子而已。情急之下,她顧不得男女有別,一路在龍騰身上摸索著,他是皇族,不可能沒有帶銀票在身吧。可是她翻來翻去,甚至連他的內衫都仔細翻找過了,卻找不出一張銀票來。她心中不免著急了,轉頭向掌柜道:「你瞧,事出這麼緊急。誰也沒想到不是,救人如救火,銀子能不能明日再想辦法墊上。」

  掌柜的輕輕搖了搖頭,「若是我自己的藥材還好說,對面的張老闆可是出了名的吝嗇。關鍵這筆銀子數目不小。」語罷,他的視線落在了龍騰修長指上套著的翠玉扳指,他思索片刻道:「這位公子的扳指一瞧就是上等貨,要不應急先當了?!日後再贖回?合著總是身外之物,命要緊。」

  霜蘭兒猶豫了下,搖搖頭,她低首撫了撫自己腕間的素銀鐲子。

  掌柜的似明白她的意思,連連擺手道:「姑娘,一隻銀鐲子,尚且買不到紫荷鴛鴦的一片葉子。」

  她點點頭,自懷中摸出一面銀鏡,緩緩吸了一口氣,遞至掌柜的手中,「這可是件西域來的稀罕物,你拿去當鋪當了罷。」當時離開瑞王府的時候,她什麼都沒帶走,唯獨這面銀鏡,她沒有捨得棄下。如今,她與龍霄霆之間……能割捨的盡數都捨棄了……也不差這面銀鏡……

  掌柜的伸手接過,他還是第一次瞧見這種銀鏡,只覺鏡中照得自己額間皺紋無比清晰,不由暗暗驚嘆,果然時間絕世珍品。他忙應下,道:「好的,姑娘莫急,我去去片刻就來。」語罷,他一應吩咐鋪中道:「小四,你趕緊按照這位姑娘的吩咐去煎藥,我馬上就回來。」

  等到藥終於準備好,霜蘭兒自小四手中接過藥碗,轉眸望向尚在昏迷中的龍騰,秀眉緊蹙。此時晨陽已然升過斜窗,正透過藤蘿,照射在他身上,白玉般的臉龐上睫羽撲閃,顯得安寧靜謐,只是那本若桃花撲水般的唇此刻正泛著駭人的青紫。

  她心知再不能耽擱了,連忙讓小四幫忙扶起龍騰,一勺一勺將藥給灌了進去。

  紫荷鴛鴦的藥效立竿見影,當即龍騰蒼白的臉色便恢復了些,嘴唇也不再紫得厲害。霜蘭兒不由鬆了口氣。

  掌柜的在一旁看著,情況危急萬分,他不由覺得心驚肉跳,連連喟嘆:「姑娘真是好醫術,這位公子若不是姑娘用金針封了經脈,只怕此刻早就撐不住了。用紫荷鴛鴦這味虎狼之藥解毒,我真是聞所未聞。今日榮幸,真是大開眼界。不知姑娘師從何處?如今又在哪裡高就?」

  霜蘭兒逕自解開龍騰胸前的衣襟,問小四要了些蛇草粉敷上,回道:「掌柜的過獎了,今日我只是情急,我與你一樣,在這洪州城中開藥鋪,就在街市西轉角,小本生意而已,沒有掌柜的您做得這麼大。混口飯吃罷了,何談什麼高就。」

  掌柜的「哦」了一聲,「難怪我覺得你有些面熟,原來街口藥鋪就是你開的呀,聽說口碑可不錯呢。姑娘真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她笑笑,「哪裡,今日太急,我鋪子中藥材不齊,這才叨擾您了。」

  「沒事沒事。既是同道中人,互幫互助是應該的嘛。這樣,等會這位公子醒來,我便差人將你們送回去。」

  「那多謝掌柜的了。」

  「姑娘,你先陪著這位公子罷。我去前櫃瞧瞧,若是有什麼需要,直接吩咐小四便好了。」語罷,掌柜轉身,輕輕帶上房門,離開了。

  隨著掌柜的和小四退出房間,霜蘭兒轉身取了條帕子,打濕了水再擰乾,坐回了龍騰的身邊。

  此時陽光更甚,如透明的金霧般覆在他臉上。他的髮髻有些散了,風動,將他細碎的長髮吹到額角上,勾勒著圓潤的弧度。從前她只覺他生得美艷,如今安靜看來,卻覺他雙目輕閉,微微蒼白的嘴唇緊抿著,那氣度高華,恬淡灑脫,有著一種平時沒有的剛毅英氣。她低嘆一聲,這人連病容都這樣英俊,無可指摘。若是他龍袍加身,真不知是何等瀲灩風情。不過他志不在此,此刻他的人生,怕是要在這山山水水間遊蕩渡過了。

  手中帕子輕輕撫上他的嘴唇,她擦拭著方才殘餘的褐色藥汁。

  忽覺手上一緊,他竟是緊緊抓住了她的手。昏迷中,他翻了個身,斷斷續續道:「霜霜……說我不行……看我怎麼整治你……」

  她怔在那裡,只覺他的掌心間,傳來了無盡溫暖。她幾乎要笑出聲來。少筠就是少筠,中毒昏迷了,腦中都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如此,與眾不同……

  刀上的毒,遠比霜蘭兒想像中要厲害許多。龍騰時睡時醒,斷斷續續昏迷了將近三日。她托人弄了輛車好不容易才將他弄回自己的藥鋪。這時,正值風延雪從上陽城又發回來一大批貨,將後院堆得滿滿的。無奈之下,為了便於照料他,她只得讓他暫時睡在了自己的閣樓上。她自己則是在閣樓中打了個地鋪。

  這一日,她給他餵過了藥。他靠在床邊又小憩了一會兒。睡顏中他英俊的容顏有著一絲憔悴。一身素白的寢衣,領口有素淨起伏的柳葉紋。他的嘴角勾著彎彎的弧度,連在夢中也是快樂的神情。

  陽光淺薄如沙,隔著簾幃照上他的臉,有微微柔和的光芒反射出來,而那種光芒,仿佛自他心底發出,像是一盞明燈,似能感染著她本是晦暗的心境。

  起身,她在香爐中點上了紫蘭草,這草有驅毒定神的功效。香霧緩緩飄出,淡淡散在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清淺的香氣,這樣的氣味教人神清氣爽。

  她在鋪子櫃檯上請了個臨時的幫手,名喚小洛,這樣可以幫著照看些,簡單的生意由他來做,如果有顧客需要詢問較難的問題,她則親自解答。如此,一來她能分神去跑些大客戶,二來也能分身照顧龍騰,否則她兩頭都顧不上。

  今日生意不算忙,她靜靜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的睡容,只覺心底無限寧靜。

  等到他醒來時,已是一個時辰後了。

  狹長鳳眸睜開的時候,他眸中有著驚喜之色,「霜霜,你一直陪著我麼?」

  她見他今日氣色比以往好多了,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作勢橫了他一眼,「想得你美,我累了在這裡坐一會兒,不行嘛?」

  他微微支起身,身後舒適靠著軟墊,「我有些渴了。」

  她起身,為他倒了杯白菊茶,遞至他手中,「不算燙,怎樣?我替你把脈時,覺得你體內餘毒都清了,不知你現在感覺如何?」

  他喝了一口水,緩緩道:「沒有前兩日頭暈,只是覺得全身乏力,尤其是後背這裡,麻麻的沒什麼感覺。」

  她微驚,「怎會?這次刀上的毒性真是烈,還好不是什麼罕見的奇門劇毒。不然你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說著,她坐在了他身後,纖長的手指一路順著他的脊背向下,輕輕拿捏著。手勢看似沒有章法,實則正疏通著他背後的經絡和穴位。

  他輕輕「呼」了一聲,喉間發出一串舒適的音節,「霜霜,你從哪裡學來的,真是太舒服了。以前東宮中服侍我的宮女都沒有你這般好手法,好似打開了我全身的脈絡,有一股潤澤之氣四處回流著。」

  「有沒有好一點?」她加重了手中力道,「毒雖解,可毒性畢竟腐蝕過你的脈絡,我幫你疏通幾天看看有沒有效果。若是沒有成效,我們再施金針治療。」

  「好好好。」他點頭如蒜。

  「那些人為什麼要殺你?」霜蘭兒手中並未停下,問道。

  「殺我?霜霜,你搞錯了罷。那些刺客可是衝著你來的耶。」他側過身,睜大鳳眸望著她,「喂,我可是為了救你才受傷的,這麼大的功勞你可不能抹殺我。」

  「我要抹殺你的功勞作甚?那些人怎可能是沖我來的?我是一無所有的人,既沒有錢,也沒有官職在身,殺了我他們能得到些什麼?倒是你,現在太子受累,若是除去你,還有誰能阻擋瑞王日後榮登御極?」她沒好氣道。這龍騰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不是龍霄霆啦。以他的性子,若是想要我的命,之前遇上的時候他親自動手就行了,做啥搞這麼複雜。再說了,能有幾個人知道我在洪州?那兩個黑衣人明明就是想殺你的!」他突然捉住她的手,認真道:「喂,我可是為了你受傷的,你要照顧我,負責到底。聽見沒!」

  他厚實的手心貼在她的手背上,連掌紋的觸覺,也是溫暖而蜿蜒的。

  她突然覺得很無語,作勢撐一撐額頭,無奈道:「我都在洪州這麼長時間了,要殺為啥現在才來殺我。跟你簡直是雞同鴨講!你放心,在你病沒好前,我會照顧好你的。這和那些刺客究竟想行刺誰沒關係,懂了沒?」

  他笑吟吟道:「我餓了。」

  她「哦」了一聲,「我煮了粥,弄了些青菜和炒蛋。我去給你端來,對了,還有我早上買了些豆漿,要不要給你喝一點?」

  「啊——」他英俊的面容凝成深深的失望,語調頗為不滿道:「又是這些啊,前兩天醒來時都是給我吃這些,今天還是。霜霜,我可是病人耶,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

  霜蘭兒整日忙著鋪中的事,自然沒有那樣多功夫弄吃的,心中不免有些許愧疚,她輕輕咬唇問道:「那——你想吃些什麼呢?」

  他作勢往後靠了靠,想了想道:「燕窩雞絲湯,海參燴豬筋,淡菜蝦子湯……」

  此時,霜蘭兒臉色黑了一分。

  似想得十分辛苦,他逕自搖了搖頭,又擺擺手,「霜霜,不不不,淡菜不好。還是魚翅螃蟹羹吧,對了,還有蘑菇煨雞,這個我很想吃。」

  她臉色黑得不能再黑,上下齒緊緊咬合著,隱隱能聽到發出的「咯咯」聲,望著他一臉憧憬的模樣,終憤憤道:「龍少筠!你以為這是在東宮呢!」

  「呃——」他笑得有些尷尬,親熱地將她拉近身邊,「好嘛,逗你玩的。人家真的不想喝粥嘛,都膩死了。好歹我也是為了你受傷的,對不對,你對我好一點嘛。」

  她嘴唇輕輕抽搐了下,望著他略微蒼白的俊顏,心還是軟了軟,嘆口氣問道:「說吧,你究竟想吃什麼?」

  他望著她,低低的語氣正如此刻溫柔明亮的光線,「霜霜,我想吃碗麵。」

  面,就這麼簡單?!這人,骨子裡都透著可惡。無奈他淒婉哀怨的神情,低柔乞求的聲音,教她實在無法拒絕。將所有不滿都咽回腹中,她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剛要轉身去做,哪知龍騰已是絮絮叨叨吩咐過來,「霜霜,對了啊。這裡不比宮中,咱們就簡單點。這面要先燉一整隻雞做湯底,燉至七分時,將火腿先切成丁再撕成一絲一絲的,放入雞中一同燉,官燕沒有就算了,嗯,最好還要加上一錢乾貝。對了,面要在清水中煮上五分熟,撈出來用清水過幾遍,等涼了再放入雞湯中文火慢燉。還有,輔料要加上嫩青筍、金針菇、裡脊,都要在油里先過上一遍,洗去油,再撈進雞湯中一同燉……」

  「龍騰!」霜終於火大了,她順手拿了個軟枕朝他無比可惡的俊顏塞過去,「我讓你吃麵!我讓你吃麵!吃個面還這麼講究,還簡單呢。當你自己是少爺啊!」

  說歸說,發火歸發火。

  最後霜蘭兒還是乖乖認命地給他弄了雞湯麵。有什麼辦法呢,他一句話就把她給堵回去了,他貴為皇族,本來就是少爺中的少爺嘛。還有最關鍵的是,他因她受傷,她總不能不理。

  如此十多日下來,她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龍騰,簡直就是磨人精!

  「霜霜,藥好苦。」

  「……」

  「我真的不想喝。」

  「良藥苦口,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難道還要我給你買糖麼?」

  「不不,不要糖。東街口的青梅蜜餞很好吃,給我買那個就行了。」

  「……」

  「霜霜,我今天想吃桂花松糕。」

  「……」

  「霜霜,我今天想吃烤鴨。」

  「……」

  「霜霜,我今天想吃百葉三絲。」

  「……」

  「霜霜,你餵我吃,好不好?」

  「你沒有手嗎?!」

  「霜霜,毒性有點烈,侵蝕了我手部的末梢神經,要些時間復原的。你怎能這麼狠心?」

  「……」

  「霜霜,剛喝藥的時候不小心灑了點,床單有些髒了,你幫我換一下。」

  「……」

  「霜霜,肩膀的傷上開始脫痂了,幫我換藥好不好。」

  「……」

  「霜霜,我的傷今後會不會留下疤痕?你用的藥究竟行不行的啊,是自己配的還是外面買來的?有沒有宮中的凝肌露好啊?」

  「你一個男人,肩膀上就算有條疤又怎樣?人家帶兵打仗的將軍,身上有數不清的疤都不在意!」

  「那怎麼行?一條疤會破壞了我完美無缺的身體。我不管,你要負責到底,幫我徹底治好,不能留一點痕跡。」

  「……」

  「霜霜。」

  「叫我做什麼!」

  「天冷了,你幫我去買一件厚點的衣裳。對了,差的不要,至少也得是吳錦緞子的。顏色嘛,青藍紫三種顏色都行。最好是紫色的,紫色最能襯托出我高貴俊雅的氣質。團紋龍紋太土了,金絲線繡雲紋的,今年已經不時興了,千萬別買。我中意水紋波,這是今年才出來的款式,要銀線繡的,這樣比較好看。」

  「……」

  「對了,我還要一件狐毛領口、貂絨背心。毛皮的成色你會不會看?若是不會看,你就用手摸,能一順到底沒有任何瑕疵的便是上等貨。」

  「我沒有那麼多錢,你拿銀子來。」

  「這個,我到洪州來沒想到會滯留這麼多天,誰知道會受傷啊,真沒帶銀票。霜霜,你不是那么小氣罷,連件衣裳都捨不得給我買?!我可是為了你才受傷的……霜霜……」

  「夠了!別說了!我去買!」

  「霜霜,別忘了還有圍巾——要絹絲的——」

  「……」

  忍,她忍!每天她都巴不得他快些好,屆時她一定毫不留情地將他掃地出門。

  這個人渣!

  她發誓,若再有下一次,她寧可自己被人砍上一百刀,哪怕被人砍死,也不要這個磨人精受一丁點傷,哪怕是破一點皮。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受夠了!

  而這樣的日子,總算在中秋那日晚上熬出了頭。她想龍騰就是再賴在床上裝病,以他的貪玩的性子,到了這麼熱鬧的晚上,他總要上街去玩上一玩的。

  果然到了下午的時候。龍騰終於穿好衣裳自己下了閣樓,他望了望正在櫃面上忙忙碌碌的霜蘭兒,作勢舒展了下腰,長舒一口氣道:「我覺得精神好多了,霜霜還是你厲害,終於將我的毒徹底治好了。」

  她懶得理他,頭也不抬,只一個勁算帳,「看你能下樓,想來是真的全好了。恭喜啊!」

  他厚著臉皮湊至她身邊,探頭望去,只間帳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旁邊還標註了不少紅字,「霜霜,看不出來,你經營生意挺在行嘛。短短時日,竟是盈利不少。」

  她側首,白了他一眼。心中暗罵道:要養他這個閒人,她能不努力賺銀子嘛,真是的。這龍騰絕對是無賴中的極品。此刻她只感慨自己緣何會沾上這塊牛皮糖,怎麼甩也甩不掉。

  龍騰不明所以,他笑得燦爛,「霜霜,今日中秋,晚上有花燈會,我們一起去瞧瞧罷。」

  「沒空。」她沒好氣道。

  「別這樣嘛,我們去放河燈好不好。聽說將願望寫在紙上,放入河燈中,將來一定會實現的。霜霜……」

  又來了,又是這種聲音。

  霜蘭兒只覺頭大,她草草點頭。去就去,其實放河燈,許下心愿……她還真是有一點點心動……

  中秋之夜,繁星璀璨如明珠四散,一輪圓月正如玉輪晶瑩懸在空中。

  天階夜色涼如水,無邊無際潑灑下來的銀輝如瀑,盡數都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龍騰身上,直耀得他長身玉立,風姿翩翩。

  自小巷穿出,整個繁華的天地,似霍然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勢不可擋。

  街上到處都是燈,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幾乎全天下所有的人都湧上了街頭,幾乎所有的燈籠都點了起來。此時的洪州城就像是要出閣的新嫁娘,精心梳妝。

  龍騰笑著伸手,攬住她的腰。

  她不出聲,只是輕輕掙脫了他,他倒是沒有勉強,只是抓著她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此時一盞盞燈,如同一團團光暈在眼前不停地轉著,亮得晃人眼睛。

  這樣的繁華,這樣的熱鬧,這樣的似曾相識。

  今年的中秋,遲來了一個多月,可再遲,終於還是來了。去年的中秋,她也曾看過花燈,恍恍惚惚一年多過去了。如今她同樣是看著花燈,卻不是身在上陽城,身旁相伴的人,也不再是他……

  「霜霜,你怎麼了?」龍騰似瞧出她今晚有些心不在焉,關切道。

  她沒有回答,忽然他的身後爆出「砰」地,所有人皆抬起頭,只見半邊天上儘是金光銀線,交錯噴出一朵朵碩大的銀花,映得明月都黯然失色。

  各色焰火像是堆金濺銀一般,秋寒料峭的冷風吹拂著他的長髮,他身後的燈市好似海浪般起伏著。每當焰火亮起的時候,他的臉龐就明亮起來,每當焰火暗下去的時候,他的臉龐也隱約籠入陰影里。

  一明一暗交錯中,她看著他。似游神,又似惘然。竟是出神,輕輕喚了聲,「霄霆——」

  他猛然抬眸,目光與她相遇。只是她的眼中……一絲亮色也無……

  他湛黑的眸中,熱情像身後焰火般一分一分消減下去。呼吸急促著,漸漸沉重起來,似帶著淡淡的黯然。

  突然,他抓緊她的胳膊往前走,抓得那樣緊,那樣重,任憑誰也無法掙開。

  街兩邊是連綿不絕的攤鋪,甚至還有些稀罕的精緻首飾,金銀晃眼,一眼望過去讓人眼睛都花了。霜蘭兒神思稍稍拉回些許,她本沒有去看那些東西。偏偏有個小販笑吟吟地將他們攔下,興沖沖地向龍騰兜售,「公子,替你家娘子買支珠釵罷。你家娘子生得如此貌美,若是戴上我家的珠釵,更是美若天仙。」

  龍騰一時起勁,「霜霜,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霜蘭兒其實對這些東西沒有太大的興趣,她心不在焉,隨手拿起一根掐金絲花蝶簪,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另一支紅珊瑚步搖,又看了看,再放下。手中雖是掂弄著珠釵,可心思早就飄然游移。

  「這位姑娘,你喜歡哪一個?這些可都是上好的貨色。」小販笑著問。

  龍騰的視線,在一支碧綠的翠玉髮簪上停留片刻,他突然道:「低下頭。」

  霜蘭兒微愣,「我不喜歡這些東西。」

  他堅持,「低頭!」

  伸手將碧玉髮簪戴在她發間。他戴得極認真,極小心,生怕偏了一點點,戴好之後,又仔細端詳了許久。

  隔得近,他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臉上,暖暖的、痒痒的。他身上有著濃郁的男性氣息,那種味道,淡淡的香,似有無窮的張力,能將你牢牢抓住。

  小販在一旁附和道:「還是公子好眼力,這可是我鋪子中最貴的髮簪了。要二十五兩銀子呢。」

  龍騰自袖中取出銀子,放在小販攤子上,拉著霜蘭兒便往人潮洶湧處走去。

  轉首,宮燈流彩,她嬌俏的身影依依跟在了他的身後,容顏清麗,翦瞳似水,烏黑的發間,一點碧綠,和著華美的燈光,閃亮了他的雙眸。

  「霜霜……」他失神,低低喚了一聲。

  「怎麼了?」今晚她一直神思飄忽,此時也只是下意識地問他。

  「沒什麼,我們去放河燈。」

  「好。」她微微一笑。

  可突然她似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一般,腳步停下,滯在原地不動,「龍騰,你哪來的銀子買髮簪?」

  他笑得很無賴,「臨走的時候從你櫃面抽屜里拿的呀。」

  「什麼!」

  她頓時火冒三丈,她剛才不過是魂游天際,竟是犯下如此大錯。整整二十五兩銀子,天啊!就買了一支破髮簪!那可是她好幾日辛苦賺來的,二十五兩銀子,可以支付七天的店鋪月租,可以請上兩個幫手,甚至夠她省吃儉用兩個月了。可他,竟然用來買了支破髮簪!

  這個紈絝子弟,這個敗家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潮湧動中,她什麼都顧不上了,朝他大吼,「龍騰,你真太過分了!我辛苦賺錢容易麼?!你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你能不能體諒下我的不容易,節省一點?!」

  吃我的,用我的……這些還說得過去,唯獨那句睡我的……頓時吸引了周圍許許多多的行人停下腳步,他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瞧著霜蘭兒。

  龍騰心底憋著笑,面上作委屈狀道:「娘子,即便我們夜夜和睦……你也不能這樣在大街上直白說出來啊,那麼多人都聽見了,多不好意思啊。」

  她怒意更濃,「我說什麼了?」

  他好意提醒她,「你說,『睡我的』。」故意咬重尾音,他更加突出這三個字。

  「轟」地,霜蘭兒只覺自己腦中驟然炸裂開來,面上一路紅透至耳根,滾燙滾燙。天啊,她剛才都胡說了些什麼,要被他氣糊塗了。她其實是指龍騰夜夜都霸占著她的床,害得她只能打地鋪睡覺。可圍觀這些人恐怕不是這麼想的。

  他們,一個個都用看著稀有動物的眼光瞧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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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她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羞憤難當,她轉身便想落跑。

  他眼快,一把將她拽回。

  她柔軟的身子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溫暖的胸膛,她的身上散發著令人迷亂的氣息。

  月色下,她面頰如染桃紅,像是只待宰的小獸被他牢牢箍住,動彈不得,人見猶憐。

  焰火下,他黑髮垂在耳側,面容美得絕塵。

  圍觀的人們早就忘卻剛才的事,只覺此刻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副唯美繾綣的畫卷,一對璧人當街擁吻,身後是五彩斑斕,層遞漸出的焰火。絲絲金銀墜落黑絲絨般的天際,明亮,黯去,再明亮,再黯去……

  他火熱的唇一路移至她耳側,聲音輕柔好似情人間的密語,「霜霜,我不忍你辛苦。你應該對自己好點,別擔心,等下我幫你把這些銀子都賺回來,霜霜……」

  霜蘭兒當時沒有想明白,像龍騰這種紈絝子弟,能有什麼本事在一個晚上賺回來二十五兩銀子?她琢磨著,賣藝的話,他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要說是賣色……他倒是有些資本的。

  此時,龍騰拉著她朝人群更多處走去。

  她用力揮開他的手,「你離我遠一點,別靠近我。」

  他委屈道:「霜霜,你還在氣剛才那一吻?我是替你解圍嘛,再說了……」

  她突然打斷,「你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反正我們親過的,二次和三次有什麼區別,對吧?」她學著他的腔調,說給他聽。猶記得上次在冷湖邊,他占了她的便宜,就是如是說的。

  他狹長的鳳眸睜得大大的,濃密的睫毛一扇一扇,裡面裝滿了不可置信,「天,霜霜,你竟然這麼了解我。看來,咱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去你的。」她懶得理他,「喂,我等著瞧你有什麼本事掙銀子,可別光說不做。」

  他只笑,帶著她來到一處賣扇子的小攤前。望著攤主門前的冷清,他笑問:「老闆,怎樣?今晚生意可好?」

  小攤主一臉哀怨,「怎麼能好?早就過了夏天的旺季,現在天這麼冷,還有誰來買扇子。這些摺扇恐怕是要積貨到明年了。前面賣出的摺扇不過是弄回了本錢,本想著趁著中秋,再賺回點。哪知……看來今年冬天又不好過了。這位公子,你要是好心就買上一把吧,我老婆的孩子快生了,家裡還等著用錢呢。」

  龍騰又問:「你這摺扇,多少錢?」

  小攤主以為他要買,黯然的眼神「突突」亮起來,「不貴不貴的,十文錢就夠了。」

  龍騰取過一把,他展開在手中把玩著,素色的扇面,無一絲一毫裝飾。只是扇骨錚錚,看得出是好材料。他合上素扇,一下一下敲著掌心,悠悠道:「老闆,我與你談樁生意如何?」

  小攤主有些摸不著頭腦,「啥生意?」

  龍騰轉眸脈脈瞧了霜蘭兒一眼,又望向小攤主,「老闆,這些扇子,我能替你把價格提到十兩銀子,但是我要與你五五分成,可好?」

  小攤主嘴巴張得老大,能塞下一個雞蛋,「我說這位公子,你不是腦子壞了吧?十兩銀子一把摺扇?這又不是玉扇骨,也不是金箔面,有誰會來買?香檀木料的摺扇,十五文價錢已是頂天了。公子,就算你瞧我可憐,也不能這樣糊弄我吧。」

  此時,月更明,燈光溢滿流彩。

  龍騰嘴角的笑容在一片濃醉的繁麗中益發明艷。

  他伸手指了指對面一家畫鋪,又塞給了小販幾兩銀子,「你去幫我買支狼毫筆,再買些顏料,硃砂、赭石、石青、雌黃,還有一樣東西——泥金,務必幫我買回來。」

  小販接過,他心中雖是不解,但閒著總是閒著,還不如瞧瞧這位公子到底能有什麼「仙法」。

  很快,小販將東西都準備好了。

  龍騰左手執扇,優雅展開,右手執起狼毫筆,筆尖輕如燕點,偶爾用力一擲,則是恰到好處地點綴了些靜景。他低首,長發垂在身側,似兩段墨色宮絛隨風舞動,輕靈且飄逸。手勢揮灑自如,筆鋒在扇面之上層層飄掠而過,又勾勒出重重遠近的疊影。

  展袖,他又蘸了點赭石,勾勒出大致的輪廓,然後用泥金一一細細填補,霜蘭兒在旁瞧著,不由屏息靜氣,只一味瞧著他從容作畫。

  終於完成。

  她一瞧,墨跡被潑成大片山巒,水霧迷茫露出重巒疊嶂,然後青峰點翠,山林晴嵐,紅日初升,好一幅山河壯麗圖。

  想不到他這個紈絝子弟胸中還是有些料的。她雖不懂畫,此時卻不得不刮目相看。

  他又拾起另一把扇子,這次畫的卻是翠鳥鳴春。接著是梅花獨綻,牡丹爭艷,青竹傲骨……

  到了最後一面摺扇時,他手中的畫筆突然頓了頓,抬眸深深望住她,目光凝在她臉上。他美艷的眼角略略勾起,狹長的雙眸黑若深潭,不見底,裡邊唯見她的身影,漾出暖意。

  被他這樣盯著,她忽覺面頰一熱,渾身不自在,剛想動。

  他卻出聲阻止,「霜霜,別動。」

  手中筆尖已然落下,寥寥幾筆已是勾勒出女子姣好的側顏。她似明白他的意思,依依立著不動。

  深秋微涼的風慵懶無力地拂過,有宮燈疏淡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淺淺的黃色,好似若有似無的涼意。中秋之夜,明明應是喧鬧的,不知緣何,此刻竟是如此靜謐。

  天地間,仿佛只余他們兩人。

  他為她作畫,時不時地會抬眸望她一眼,眼神專注認真,然後繼續落筆。

  他的身影,在月色下挺直玉立,紫色的衣袍被一陣陣風蕩漾起好似水面波瀾似的褶皺。他的神情如此認真,似將所有的心思盡數融入手中的畫裡。

  她定定佇立在風中,一動也不動。

  良久。

  「好了。」他手中溫暖的溫度連同摺扇一同塞入她的手中。

  低首,她的目光緩緩移上,畫中女子身著淺色衣裙,領口微微立起,連繡著盛開如雲霞的秋菊都栩栩如生。髮髻如雲,斜簪著一支翠綠的碧玉簪,那顏色,似能凝出水來般。面龐之上,肌膚透紅,如朝霞映雪。晶亮的眸,內里光芒如同月射寒江,微抿的唇,有些孤傲,略揚的眉連一絲倔強都畫得如此傳神。

  此刻,她望著摺扇中的自己,好似正照著鏡子般,如此逼真。

  風,一陣一陣撲到她臉上,不知緣何眼眶竟是熱熱的。她直愣愣瞧著,只覺脈搏的跳動漸漸急促,不能想像,究竟要有多了解她,不僅是容貌,還要懂得她的心,才能畫得如此傳神。

  那一刻,她迷惘了。

  耳畔,再也聽不到任何喧鬧聲,只有他極富磁性的聲音響起:「老闆,這幅畫是我自己要的,五五分成,我給你五兩銀子。至於其他的摺扇,你現在可以叫賣了。就說是祥龍國明道子的真跡,十兩銀子已經算是賤賣了。」

  小販半信半疑,可這麼好的畫工在此……他扯開了嗓門大聲叫賣起來。

  龍騰拉著霜蘭兒立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靜靜瞧著,默默等著。

  不一會,攤子前圍滿了人,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明道子的真跡,罕見呢。」

  「這些摺扇上都是麼?突然有這麼多?會不會是假的呀。」

  「畫得這麼好看,瞧瞧都是真的。祥龍國有幾個人能趕上明道子的畫,假的了麼?」

  「可是明道子的畫,民間少有流傳,甚至連上陽城中都一畫難求,更何況是我們這偏遠的洪州?」

  「你瞧這墨跡才幹,也許明道子途徑洪州,適逢中秋佳節,雅興大發這才作了這些畫。」

  「讓開讓開。我是對面畫鋪的老闆,這些畫怎麼賣啊?」

  「十兩銀子一把摺扇。」

  「好好好,我全要了。都給我包起來。」

  「喂,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們這麼多人,都想買呢。憑什麼你一個人全都買了。」

  「喝,我經營畫這麼多年,看筆鋒、看落款,真假一眼即知。這扇面若不是明道子只有落款,沒有印鑑,千兩銀子你們也別想買到。不過即便沒有印鑑,十兩銀子真的是低得不能再低的價。誰教你們猶猶豫豫,我全要了!」

  「不行不行,你還沒付錢,不算不算。」

  「怎麼不算了?誰讓你們沒有眼力?快快,給我都包起來。」

  「不行,我看上了這副山水,憑什麼讓給你。」

  「……」

  整整十五把摺扇,連半刻功夫都沒到,全都賣了出去。

  當小販拿著整整七十五兩銀子遞給龍騰時,他感激地眼眶中盈滿淚水,「家妻待產,日子難熬。這位公子的大恩大德,洪三沒齒難忘。」

  龍騰只是淡笑。他接過銀子,轉身,拉著霜蘭兒離開了人潮擁擠的街市。

  「你真是明道子?我雖不是很懂畫,可大約也聽過他的大名。王侯將相,一畫難求;富賈豪紳,千金難買。竟是你本人?!」

  「怎麼,瞧著我不像麼?」

  「呵呵。」她笑,「不是不像,而是難以想像。」

  他將銀子用絹帕包了,放入她細膩柔軟的掌心,輕柔的聲音縈繞在她耳畔。

  「霜霜,銀子掙了就是用來花的,別總捨不得這捨不得那。你辛苦操勞,究竟是為了誰呢,又是為了什麼?我希望你能對自己好一點,而不是總為別人活著。」

  他的話,令她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他們越走越遠,已是離開了街市。他們的身後,此時中秋的燈火錦繡如織如畫,天邊焰火燦爛繁盛到了極點,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最美的雲霞。

  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來到了河邊。

  放眼望去,河中飄滿了各色的蓮花燈。每一個花朵,都是巧手的工匠們精心製作而成的,透著一股天然的美、純潔的美。

  不知何時,龍騰手中已是多了一盞蓮花燈,他遞上一支筆還有一張泛黃色的紙箋,笑意盎然道:「霜霜,你有什麼心愿就寫在這紙上罷。一會兒同蓮花燈一起放入河中。」

  她接過,見只有一盞蓮花燈,瞥了他一眼,「你不要許願麼?」

  他眉目間皆是清爽,「不用了,我想要的自會去努力爭取。」

  風起,吹亂了她鬢邊的碎發,她鄭重其事地取過筆,一筆一畫在那紙箋上寫道:霜蘭兒,願全家平安幸福。

  仿佛刻在紙上,筆力似要穿透紙背,每一個字都看得那樣清楚。方才龍騰的話令她的心中激盪難平,可她怎能不為別人活著呢,就算她想為自己活一回,還有什麼意義?如今一無所有的她,也只有真心期盼全家平安幸福了。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在洪州落腳,賺錢攢錢買間宅子,等著家人來團聚。

  輕輕蹲下身,接過龍騰遞來的燭火,她點燃了蓮花燈。

  素手一放,但見朦朧的燈火從她纖白的指間滑落,悠悠滑走,隨著微動的波瀾輕輕蕩漾,漸漸飄離,飄向遠處的河心。

  她的心,她的願望,皆隨著那點朦朧的亮光一同飄遠。

  「你寫了什麼願望?」他好奇地問,「是不是寫我們兩個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她回眸瞪了他一眼,「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呵呵,你不否認就說明是了。」他的臉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她翻了翻白眼,這人就這樣德行,隨他去了,她懶得和他多說。

  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大喊一聲,「呀,是誰的蓮花燈起火了?!」

  她驚愕,猛然抬眸。

  只見,她方才放入河中的蓮花燈許是被風吹到,此刻竟是化作一團熊熊烈火。那火焰紅如魔魅,那黑煙如同地獄之花,盛開在了清澈聖潔的河面之上。

  她瞧得清清楚楚,直愣愣瞪著,只覺那緋紅火焰像是被她看得溢出血來。呼吸驟然紊亂,脈搏狂跳直擊心臟,胸口像是有什麼即將要迸發開來。

  不可能的!這不可能的!她的一點小小心愿而已,則會在火中付之一炬?!

  「霜霜——」龍騰沒有料想到,好好的蓮花燈竟會突然起火,瞧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蒼白的臉色,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將她顫抖的肩摟緊幾分。

  她望著火焰盛極而衰,最終熄滅,凝在河面之上的只餘一抹無望的黑。

  她的心,在這一刻亦是沉入谷底。

  耳側,人們的議論聲紛紛傳來,直直鑽入她的耳中,無法阻擋。

  「是誰的蓮花燈?」

  「不清楚,管他呢。這年頭,只能顧上自己了。」

  「許願燈起火,那可是大凶之兆啊!」

  「……」

  夜,深邃如海,萬里茫茫。仿佛廣大天地里,只有一輪玉盤,清冽似水的光輝灑滿一地。

  她腳下步子愈走愈快,直往西轉角的店鋪走去。

  「霜霜,你怎麼了?」龍騰墨瞳中透出深深的擔憂,見她不語,自責道:「都是我不好,不該帶你去放河燈的。霜霜,你千萬別信這些。不過是一盞蓮花燈罷了。什麼許願,這些有的沒的,不靈的……」

  身側冷風嗚嗚作響,陰惻惻地似鬼魅。

  她止住腳步,羽睫微潤,擦掉眼淚,道:「我並不相信這些。還記得我出嫁之前,曾去寺廟中求了一個平安符。那時尚是夏天,出門的時候尚且晴空萬里,不知怎的回來的時候竟下起了傾盆暴雨,我沒有帶傘,只得一路跑回家,結果雨水將我的衣裳里外淋了個透。我拿出平安符一看,紙全爛了,連字也模糊化開,成了一團猙獰的黑墨。隔壁的林嬸見了,說這不是好兆頭,要出事的,當時她問我求了什麼,我沒有告訴她。」

  「那你,當時求了什麼?」他長睫微斂,問道。

  「自然是與未來夫君能平安和睦。」淡淡說罷,她頓一頓,水眸微微一閉,「我當時並不在意,只是沒敢告訴娘親,怕她瞎操心。可後來的結局……不用我說了,你應該知道的。新婚之夜,一場大火,親戚客人全都死了。」

  此時月色落在她的側臉,似蒙上淡黃色的光暈,更顯神色幽涼。

  他望著她,只輕聲道:「你很想嫁給李知孝麼?」

  她背過身去,只覺得心中麻木,「何來想?我甚至連他一面都沒有見過。」視線,落在不遠處一座樓閣上,娟紅明火的宮燈,照得花草樹木皆染上了女子醉酒時的酡顏嫣紅。處處皆是繁麗景象,唯有她的心境如夜色一般,染上了灰濛。她不信命,可她不得不信。

  「霜霜,你想多了。我甫一出生,身底弱,我娘求籤卻求了支下籤,說我一生坎坷,只怕熬不到弱冠。你看如今我二十有六,還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哪有坎坷了?一直順風順水的。」他輕鬆微笑,寬慰道。

  她頷首,「但願是我多想了。」

  腳步停在了店鋪門前,她自袖中取出銅鎖鑰匙,打開了偏門。店鋪正門的鑰匙她給了小洛一把,早上小洛會先來開門擺貨。她一獨身女子,為了避免鄰里街坊背後說閒話,平日裡龍騰都是從側門進出,外人並不知這後院與前邊的鋪子是相通的,只當龍騰暫宿洪州,他們是鄰舍,不過是關係好點罷了。可最近龍騰病了,她時常熬藥做飯,還要替他買衣裳配飾,只怕街坊已然頗有微詞。

  雙雙跨入院中,龍騰接過她手中的鑰匙,背身鎖上門。

  她望著他彎腰的姿勢,一瞬間激起心底最柔軟的波浪。

  他與她,其實有著共同的嚮往——閒雲野鶴的生活。可惜,沉浮在驚濤駭浪中,他們又怎能真正做到置身事外。龍霄霆與太子對立,早已將龍騰當作敵人。而龍騰一日與她有瓜葛,龍霄霆只怕一日不會罷手。她只怕,她會連累了他。

  眼神微微一晃,她輕喚,「少筠——」

  他轉身,見她嘴角淺笑盈盈,梨窩微陷。他美艷的俊顏一刻驟然明亮起來,像灼灼一樹火焰,照亮了天際。記憶中,她何曾對自己這般溫柔軟語?薄唇微揚,他露出一絲呢笑,「霜霜,怎麼了?想對我說什麼?」

  她吐納著如蘭氣息,緩緩道:「我想,過了今晚。你還是回瀘州吧,畢竟你還有官職在那邊,這麼長時間總該過問了。別再教皇上失望了——」

  他笑容冷寂在嘴角,「這就是你要說的?」

  她抬眸,不語。

  月光如銀,他清明的眼神牢牢鎖住她,似要望入她心底。突然伸手擒住她尖細精巧的下巴,他齒根緊咬:「這麼久了,我不信你一點都不知道。」

  她力圖以疏離的笑分隔與他的距離,「我應該知道什麼?我只知自己是被棄之人,甚至還有過一個孩子……」

  話未畢卻被龍騰逼到牆角。有月光灑下來,被風吹得破碎,他皺眉抬起她的頭:「你這樣看你自己?」

  她看著他,似想在眼角牽出一個笑,就像他平時那樣,一半嬉笑,一半認真,無懈可擊。他的唇卻輕輕點上她的眼梢,修長的手指執起她額邊一縷長發,動作雅致如一篇辭賦華美的詩句。

  良久,他放開她,「早點睡吧。」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氣了。印象之中,他從未對她動過氣。總之他一言不發,回到閣樓上,倒頭便睡,很快均勻的呼吸聲傳來。倒是她,窩在地鋪中輾轉難眠,昏昏沉沉地也不知何時才真正入睡。

  如此熬到早上,她只覺得頭暈。真正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然大亮,窗帷疊合的一線間,縫隙里露出青藍的一線晨光。只是一線,整個閣樓似都染上一層青藍如瓷器般的光澤。

  四下里靜悄悄的沉寂,柔軟的枕,還有柔軟的床,熟悉的案幾。這不是……忽覺自己竟是睡在床上的,她猛然一驚。剛要坐起來,腰間一臂用力將她攬住,又將她拉回床榻。

  後背似撞上了堅硬的牆壁,生疼生疼地,還伴著一股熟悉的男性氣息。她微驚,知曉是龍騰,不免低呼出聲。

  他卻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堅挺的下巴抵住著她柔軟的頸窩,「這麼早,再睡一會兒。乖啦。」

  她用力推了推他,「我記得自己是睡在地鋪上的。」

  他迷迷糊糊「嗯」了一聲,裝作揉了揉長發,「誰知道,也許是你半夜自己爬上來。也許天冷,你知道我身上暖和才靠過來的。人之常情,有什麼好奇怪的。」

  「胡說!」她臉上灼熱不知該說什麼好,又用力推了推他,「男女授受不親,我們不能再住在一起了。今天,立刻,馬上,你必須搬走!」本來她昨晚見他生氣,心中有些愧疚,畢竟一直以來,她也拖累他不少。可今早,他竟然又是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那她也沒有必要同他客氣什麼。

  他一點都沒有要起來的意思,一隻手壓住她的肩,另一隻手支撐著床榻微微支起身。深邃的眸中似有幽藍火焰灼灼燃燒,他字字清晰道:「看來,我只有將生米煮成熟飯了。」

  她微愣,腦中來不及思考。

  下一瞬,他壓住她肩的手猛然用力,一拉便將她的衣衫褪去一半,露出裡邊藍色的肚兜以及一大片冰雪般的肌膚。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來到她腰側,急躁地解開腰間的繩結,好似還不滿足,一低頭,雪白的牙齒已是咬上她的肩頭。

  「啊」地,她痛呼起來。

  今天的他,有著不尋常的急躁與瘋狂,不似第一次在獄中,他像個尋常的紈絝子弟般調戲她,厚顏無恥地要求她用身子作為交換條件;不似平時嬉笑,肆意妄為對她動手動腳;也不似那夜在瀘州天鳳樓,他半醉半醒,不知真假……

  他的呼吸如此急促,少了平時的淡然;他的神情如此認真,少了平時的慵懶;他的動作如此粗暴,少了平時的優雅。他似很急很急,仿佛錯過了今日,便錯過了所有……

  揚手一揮,床頭案几上一片空蕩,滿地狼藉。

  他抓住她的雙手,牢牢按在床頭。天,那一刻,她似乎聽到自己腕骨在床頭案几上哀鳴的聲音。撐著手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驚惶無措地水眸,像是將要獵食的猛獸,氣息愈來愈粗,捏住她的下巴,他喘息道:「霜霜,我等不了了……對不起……」

  她不敢過於掙扎,也不敢大喊出聲。她想,他一定是拿住了她這種心理,才敢如此囂張。小洛此時肯定就在樓下看鋪子,若是她大喊了,小洛不明狀況跑上來,只怕全部街坊鄰居都會知道。如果她不喊,任他為所欲為,結局恐怕也是相同的。

  該怎麼辦?這一刻,她懵了,也全亂了。

  殊不知在他眼中,此刻神情緊張中帶著一分迷惘的她是多麼誘人。頸線的弧度優美,雙臂精緻修長如玉藕,胸前飽滿,凸出的曲線令人遐想非非,那腰肢纖細若沉香酒罈的小小瓮口,一掌便可合握,再往下,瑩白長腿……

  他愈加興奮,難以自控。

  她能感覺他的手臂,箍緊了她的身體;能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他扣得發麻,漸漸沒有知覺……其實不止手沒有了知覺,連帶她的頭腦一同都沒了知覺,只覺得亂,只覺得有無數「嗡嗡」的小蟲在耳畔不停地鳴叫著,甚至是無法感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啪」地,身上的男人已是急不可耐地抽去自己的玉腰帶,華美的衣裳一點一點落下,直至露出他精壯的胸膛。姿態撩人優美,好似一匹上好的絹絲緩緩飄墜。

  激情,一觸即發。

  這時,出人意料的清脆聲音打斷了一切。

  「蘭兒,蘭兒!我好不容易才從家裡偷跑出來,蘭兒!我有個天大的消息要告訴你!蘭……」

  伴著「蹭蹭」上樓的腳步聲,一道嬌麗的身影突然自轉角探出來,鬢如青雲,珠釵琳琅,衣裙繽紛似精心裝扮過。

  然,這一刻,玲瓏銀鈴般的聲音與她興奮的腳步一同停止。

  看向滿床凌亂旖旎時,她的思維驟然停止,僵在原地。漸漸嘴唇發白,渾身冰冷,如同墜入三九天的冰窖,所有的血液、所有的激情、所有的快樂都逆流回去。

  「玲瓏……」

  霜蘭兒連忙將自己散亂的衣衫整了整,她不知自己此刻面上是何表情,也許是尷尬,也許是別的什麼,她只知這樣突然的狀況,解釋的話,她一句都說不出口。

  龍騰眸中的情慾如海潮般急速褪去,似清醒了幾分。

  面上不以為然,他悠然將自己肩頭滑落的衣衫拉上,優雅地聳了聳肩,在玲瓏面前從容系上玉帶腰扣。起身,經過面色慘白的玲瓏身側時,他的聲音極冷,「這次給你個面子,下次離她遠點。」

  玲瓏的心,在這一刻,永墜湖底。

  面上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紅,交錯掠過各種色彩。怔愣良久,她望著霜蘭兒,再難啟齒終是開口道,「你們……既然這樣,當初你為什麼要給我希望?給了我希望,又親手打碎,你不覺得自己……太殘忍麼?」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嚼著淚,卻倔強忍著不落下,「霜蘭兒,我恨你!」

  轉身逃離,她飛奔下樓。

  窄小的閣樓中,只余繡鞋底碾過老舊樓梯時發出的「吱嘎」聲,和著玲瓏沒有忍住的「嚶嚶」哭泣聲,久久不散……

  過了許久,霜蘭兒才穿好衣裳。對著幽黃的銅鏡,她將面色蒼白、髮髻凌亂的自己略略收拾了下,這才步下閣樓。今早發生的一切太快太不真實,令她至今無法回味過來。龍騰突然的……又被玲瓏撞見……她承認,她此刻的心比方才還要亂,似有張巨網籠罩住她的呼吸,煩悶的感覺令人窒息。

  玲瓏是她在洪州唯一的朋友。她們曾經那樣交心,一同飲酒,一同歡唱,一同徹夜聊天,可眼下只怕都成了過往雲煙。難道她此生註定是孤寡之人麼,連一絲友情都留不住?

  她之所以在閣樓上逗留這麼久,自然也因著不知該如何面對龍騰。

  意外的是,樓下的龍騰好似先前的事不曾發生過一般,瞧見她下來只是遞過來和平常一樣的笑。接著,他在櫃面上笑吟吟地幫著小洛做生意。

  小洛今年二八年華,家中貧困,小小年紀便出來幫忙生計,他本就懂些草藥,這十多天來又跟著霜蘭兒學了不少,對她極是欽佩。

  龍騰由衷贊道:「小洛,你人勤快又肯學,假以時日定能有所成就。」

  小洛笑得憨厚。

  此時一名藍衣大嬸來到了鋪中,她翻了翻櫃面上的貨,「呦,小洛,最近又進了一批新貨嘛,瞧著比上次的還要好,你家老闆的眼光真是沒話說。瞧她一個姑娘家,真挺不容易的。這她人漂亮又能幹,小洛要不你回頭和她說說,東街的林嫂想將兒子說給她。」

  龍騰將手中的藥材包好,他笑嘻嘻遞給藍衣大嬸,「這是您要的藥材,一共五兩銀子。」

  藍衣大嬸樂呵呵接過,付了銀子,道:「呦,你不是住在隔壁的那位俊公子麼?怎的今日也來鋪中幫忙了?難道霜老闆最近身子欠佳?請你臨時來幫手?」

  龍騰笑笑,「這位大嬸,承蒙關心,她身子很好。我嘛,談不上幫忙。我們就要成親了,自家娘子的店幫手是應該的。」

  他眸中的光芒真切且明燦。

  小洛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他愣愣望著龍騰,「龍大哥,你們要成親了?這是啥時候決定的事啊。為啥我昨天在鋪中一整天都沒有聽說?」

  龍騰微惱地瞪了他一眼,這小子真是沒眼力,「昨晚是中秋嘛,大好日子,花前月下,我和你霜姐已經私定終身了。笨死了!」

  小洛年少不懂情事,聽龍騰這麼一說,當即臉一路紅至耳根,訥訥道:「難怪龍大哥今日從閣樓上下來,原來是,呵呵——」

  龍騰在他頭上敲了個爆栗子,「有人在,這種話也能說出去的麼?」

  鋪中的藍衣大嬸聽罷,面上笑容僵住,半天才訕訕道:「這樣啊……那真是恭喜你們了。」說罷,她提著藥包怏怏離去。

  此時小洛發現霜蘭兒不知何時已是來到了身後,他紅著臉道:「霜姐,你來啦。」似還有些尷尬,他又乾笑一聲,「今早生意不錯,已經做了五單了。最近生意是越來越好了。」

  霜蘭兒面上一絲表情也無,只道:「小洛,將櫃面上現銀全部點給我。我要用。」語罷,她轉身來到了櫃面之後的一處隱秘的抽屜櫃,用一直隨身帶著的鑰匙打開鎖,又取了條絹帕將裡面這些日子以來積攢的銀子以及昨晚龍騰給她的銀子一股腦兒都裝入帕中,再紮緊。

  小洛將櫃面上大金額的銀子都交給了霜蘭兒。她草草點了點頭,吩咐道:「鋪子幫著照看點,我出去辦點事。」

  「好嘞,霜姐放心。」小洛笑吟吟道。

  她頷首,腳步剛跨出店鋪時,龍騰已然一臂將她拉住,「霜霜,怎麼了?你要是生我氣就打我罵我,千萬別這樣不冷不熱的,我可受不了這個。你是不是不高興剛才我和那大嬸說的話?」

  今日的天,早上尚是晴空萬里,艷陽普照。也許感染了陰鬱的心情,此時陰霾漫天,厚厚的雲層似鉛塊般重重壓下,令人窒息。

  她嘴角的弧度與天色一般淡漠,「我沒有生氣,只不過是想出去辦點事。」

  他俊顏繃緊,急了,「你把所有的銀子都拿走了。該不會這間鋪子你不想管了?那風延雪那邊你怎麼交代?」

  有風吹過,撩起她頰邊一縷髮絲,她皺眉。抬眼,望向天邊最後一絲被烏雲遮去的曉光,「我記得從未告訴過你,我與風延雪合作經營的事。」頓一頓,她深深望入他眸中,質疑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龍騰自知失言,俊顏上掠過尷尬,他企圖矇混過關,「你沒和我說過麼?不是吧,那我怎會知道的呢?也許你說過自己卻忘了。呵呵。」語罷,他乾笑。

  她看著他,靜靜的,足足有一刻,一言不發。

  「好吧。」他知瞞不過,「我承認,我和風延雪認識。是他告訴我的。」

  她的語氣淡淡的,「就這麼簡單?!我去瀘州偏偏遇上了你,那天風延雪回了上陽城。之前告訴你的,還是之後?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好吧好吧。霜霜,我和風延雪是合作夥伴,他在祥龍國絕大多數的生意其實都在我的名下,他幫我擔了個名。」他說得有些無奈,頓一頓,似怕她生氣,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聲音好似一匹柔軟展開的絹綢,溫暖而平靜,「霜霜,我其實……」

  她打斷,「那這間鋪子?」

  他無奈承認,「是我的。」

  她偏過頭,「原來該搬走、該離開的人是我。」

  「霜霜……」

  她微微一笑,輕輕將他的手拂開,「我去當鋪贖回件東西,你別跟著我。」語罷,攏了攏領口,她纖柔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拐角處。

  黑瓦青牆,有風卷著枯黃的落葉緩緩飄墜,落地,漸漸將她離去的印記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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