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一章 交易1
上陽城,瑞王府,醉園。
天晴,金紅色的日光像是熔化的碎金一樣,照得滿天深白雲層格外璀璨,廣闊雲彩仿佛有一種安詳的力量,叫人心思亦沉靜下去。
雪止時,滿院子梅花已盡數開了。此時風吹過,有墜花輕揚如霧,一時迷茫了視線。
須待到落花沉醉,才能清晰瞧見日色下正立著一抹金黃模糊的身影,清風掠起他淡金色的朝服邊角,翩翩飛揚起來。
伸手,他輕輕拂去肩上落花,在無比炫美的景色中,顯得格外靜默。
英俊清潤的容顏如舊,只是一雙眼眸卻被白色紗布重重裹著。
秋可吟緩緩走來,她的腳步極輕,極輕,近至他身後,不免停住。華麗的衣裙,鬢邊的青玉鳳釵晃動著奢雅的光暈。眸中溢滿痛楚之色,她啟口,「霄霆,已經五日了,你的眼傷恐怕也該好了。回房讓沈太醫替你拆去紗布瞧瞧罷。你都在這裡……站了大半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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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霆自從這次回來,日日都在這醉園之中凝立著,在這霜蘭兒曾經住過的地方,日日怔怔立著。
沈沐雨一直跟在秋可吟身後,他的手中端著一盞紅漆雕花盤,盤中放著一把銀亮的剪子,以及瓶瓶罐罐的藥膏。
龍霄霆默然片刻,終開口,「不用回房了,就在這裡拆罷。」若是能看見,他第一眼最想瞧瞧她曾經住過的地方。
秋可吟憂心如沸,忙勸阻道:「霄霆,屋外冬陽刺目,萬一你恢復了視物,豈不是會再次灼傷了眼眸。」
他立著不動,堅持。
她無奈,只得向沈沐雨遞去臉色。沈沐雨立即會意,他緩緩上前,將盤子擱在一旁的大石上,用銀剪子替龍霄霆將紗布一圈一圈拆下。
秋可吟的心怦怦直跳,緊張地握起五指,她小心翼翼地問龍霄霆:「怎樣,你睜開眼試試,能不能看見?」
他試著,緩緩睜開眼睛。
明澈的眸子,如一汪清泉,裡面倒映著美麗的天光雲影。可惜他的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他的神情始終漠然,如同平靜冰封的湖面,沒有一絲一毫波瀾。輕輕搖頭便算是回答了秋可吟。
秋可吟心中猛然一沉,忍不住落下淚來,她轉眸質問沈沐雨,「沈太醫,你醫術超絕,怎會這樣?雪盲症而已,以你的醫術,五天了,為何王爺還是看不見?」
沈沐雨嘆息一聲,「微臣此前便有所擔心。王爺暫時失明,並非雪盲症這般簡單。微臣那日為王爺治眼,覺得王爺眼中似被飛濺的木屑刺傷,又礙於雪盲症不能分辨。如今五日過去了,王爺尚不能視物,只怕此時失明是因木屑刺傷所致。」
秋可吟聽罷,背脊一陣陣發涼,竟是流了一身冷汗,她拽住沈沐雨衣擺的手止不住顫抖著,「那要怎麼辦?他會不會……不,你醫術這麼好,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沈沐雨輕輕搖頭,神情無波無瀾,「微臣的醫術,刻板出身,雖正統卻不善應變。才疏學淺,已是黔驢技窮。不過微臣以為,王爺應當只是暫時失明,並不是完全無治。假以時日,尋到高人,精心醫治當能有成效。」
秋可吟聽出他話中有話,不覺怔怔,「假以時日,那要多久……」她並非介意,她只是擔心雙目失明,會不會影響霄霆他的前途,畢竟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
沈沐雨拱手欠身,「王妃,恕微臣直言,此事要看天造化,並非微臣力所能及。若是……」他欲言又止。
龍霄霆淡淡接口,「若是什麼?但說無妨。」
沈沐雨微微抬眸,望向湛藍深遠的天際,白雲浮過,像是故人的身影。他的聲音清冷,一字一字道:「若是霜姑娘在的話,她比微臣更善奇門左道,用藥獨特大膽,或許能……」
「住口!別說了!」秋可吟的情緒似突然失控,朝沈沐雨怒吼道。
「微臣失言,請王妃贖罪。」沈沐雨垂首,神情益發謙恭起來。俯身,他將一應東西都收回盤中,寂寂離去。
蘭兒……
這一刻,龍霄霆空茫的眸子怔了怔。其實,黑暗何止籠罩了他的眼,亦是籠罩住他的心。他一味惘然地沉靜著,陽光透過梅花,疏疏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額發間的黑玉抹額之上,好似一幅淡淡的水墨畫,映得他整個人身影都是這般暗沉沉的。
許久。
身後似有腳步聲急急而來,愈來愈近。
他聽出了來人,神情在一瞬間凝凍,喉間發出聲音時不免澀啞,「怎樣,有消息了麼?」
奉天低沉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王爺,他們一路往西北。出了秦關,似去了大漠中,而且已經入了北夷國的境內。對不起,我們的人沒有能追上。至於霜姑娘……我們每每追至城鎮,都打聽到龍騰曾帶著她求醫……我問遍郎中……都說……」
奉天的話,生生卡在喉嚨口。
龍霄霆是手微微一顫,只覺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愈加酸脹發澀,「突突」地激烈跳著,仿佛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一樣,聲音澀啞仿佛不是自己的,「都說……什麼……」
「拖不過幾日……讓……準備後事……如今又入了北夷國的沙漠,只怕……」
「哐當」一聲,清脆的金屬落地,擊碎了冬日的靜謐寧和。
湛藍晴天下,「雷霆令」閃著耀眼的光芒。可惜,他卻是看不見的……俯身,他摸索著,摸索著,觸到冰涼的令牌時意外地碰觸到了一雙細膩的手。
心中突然狠狠一痛。曾經,她也是這般將小手放在他的掌心中,纖長的五指,細膩飽滿的紋路,暖暖的溫度……可他知道這不是的,這不是她的手……
秋可吟眸中滿是痛惜,望著他,將雷霆令遞入他的手中。剛要將他扶起,不料卻被他一把揮開。身子重重落地,她渾身骨骼與心有著同樣碎裂的疼痛。
龍霄霆嘴角凝著繾綣溫和的笑,一雙眼睛雖然瞧不見卻依舊明如寒星,叫人望之生畏,冷冷道:「父皇知龍騰劫刑場,雖勃然大怒卻只下令將他追回。試問他緣何被逼入了北夷國沙漠?!是你還是母妃?!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霄霆……霄霆……」秋可吟艱難自地上爬起來,牢牢拽住他金袍的衣擺,泣道:「霄霆,姑姑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將來……姑姑本有意放過霜蘭兒的……可事到如今,萬一有朝一日東窗事發,我們都是欺君之罪……霄霆……」
他神情間略過無盡的厭煩,甩袖直欲離開。
走了幾步,因著瞧不見,一個不慎重重撞上樹幹,踉蹌著後退一步,奉天剛要來扶,他卻一臂揮開,獨自摸索著、跌跌撞撞朝醉園外走去……渺渺白雲如玉鑲嵌,淺金色的身影終消失在碧藍的天色下……
西域,沙漠。
天,藍的像要滴下水來。遠遠望去,這片平原與天空簡直分不出界限。唯一的分別是,沙漠的顏色是焦黃的,天空卻是蔚藍的。滿眼皆是無邊的沙石,遍地只有一叢一叢的駱駝草略略透出點綠意。
火紅的太陽越升越高,灼熱的氣流將整個瀰漫的沙霧裹著,卷著,帶上了高空,形成一種沙漠特有的詭異景象。
「叮咚,叮咚」的駝鈴聲:一聲,兩聲,三聲……似撩動了這片死域的沉寂。
沙漠中,晝夜溫差是極大的。白日裡太陽狠命地照著大地,方圓百里沒有一塊遮蔽納涼之處,若不是正值冬日,只怕人們早就被蒸垮在了這裡。
龍騰總算在天黑前牽著駱駝,載著昏迷的霜蘭兒來到了沙漠中的綠洲小鎮——依瑪罕吉。好在他曾經一隻手經營通往西域的商路,仔細研究過路線,對出了秦關一帶十分熟悉。若非這樣,怎能逃過重重追殺圍剿,又怎能入了這沙漠徹底逃開。如此一來,只怕再不會有追兵了。
依瑪罕吉小鎮外有風塑怪石林立,挨鄰相擠,每座都具特色,別具一格。
有的指天戳雲,像一把利劍似的直插九霄;有的巍峨雄峻,像力大無窮的武士;有的卻亭亭玉立,像是閨中羞怯的女子……所有這些怪石,團團轉轉,將小鎮牢牢環在裡面。
進入其中,如畫般的風景令人驚嘆。
綠樹紅花,妖妖嬈嬈,更有那數百數千顆開著嬌艷欲滴紅花的樹,叫不上名來,襯著綠洲中一片霧氣騰騰的湖面,宛如進入了人間仙境。
可再美的風景,於他卻是毫無意義的。
入了依瑪罕吉小鎮,他第一件事便是尋了間客棧,要了間最舒適的房間住下,差使小二去鎮上找個最年長最有經驗的郎中來給霜蘭兒看病。又吩咐了小二準備些熱水送來。
入了房中,他捨不得將她放在床榻上,始終抱著她,手緊緊握著她瘦弱無骨的手指,一根一根交纏著扣在一起,放不開,他也不想放開。這樣的姿勢,他聽說過的,叫「同心扣」,十指交握,生死也不分離。
「霜霜……」
低低喚了一聲,他抬起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手指湊至唇邊,反覆親吻著,一根又一根,一遍又一遍。
正值小二請來的郎中替霜蘭兒把完脈,抬眸瞧見這繾綣卻悽然的一幕,不由嘆息一聲,問道:「瞧著這位公子的服飾是從祥龍國來的麼?」
龍騰神情惘然,點點頭。
郎中又道:「瞧著這位姑娘昏迷已有好幾日,想必公子此前定然帶著她求過醫。京中、大城鎮的郎中都沒有辦法,我這沙漠中、窮鄉僻壤地方的游醫,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恕我直言,你還是替她準備後事罷……」
長嘆一聲,郎中起身離開,連一早就放在桌案之上的診金都不曾拿。
房門,關闔上,獨留一室的冷寂。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準備後事……」不記得有多少人這麼同他說過了?七個郎中,還是十個?還是更多?
垂首,他的目光溫柔得好似明月的清輝,靜靜望著她。終,眼角有晶瑩一閃,一滴淚水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滲入懷中她細密的發間,像是為她點綴上一支美麗的珠釵。
曾經,洪州窄小的閣樓中,他也這樣靜靜瞧過她的睡顏。
彼時,窗子裡漏下一縷藍紫色的光芒,風吹進來,她的髮絲拂在他的臉上,是一種微癢,仿佛一直癢到人心裡去。他記得,她的唇,在隱約透進來的光線里,泛著蜜一樣的潤澤。
可此刻,她的唇蒼白如紙,氣息羸弱像是一隻隨時會被風牽走的風箏。他想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線的那一頭。
她的笑,她的朝氣,她的堅強。
仿佛依稀還是昨天,卻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久得已經成了奢望般。
冰冷的液體在他的臉側蠕動,他以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為女人流淚的。從小看慣了娘親與旁人的爭鬥,看著娘親毫不留情地奪去宮女的性命,只因那宮女對著他的父王笑了笑。他以為,女人都是如此,為了自己的私慾,爭來奪去,無止無盡。他以為,女人不過是用來填補空虛時間的調劑品。他會對她們微笑,卻絕不會為了她們哭。
只因,他從不認為值得。
是那夜,是因她,讓他第一次嘗到了淚水的滋味,竟是苦澀的。
還記得那夜,她依依望著他,她的眸中滿是痛苦與絕望,她對他說,「你若真喜歡我,求你別救我……求你了……」
怎可能?他怎可能不救她……
六天了,她已經整整昏迷了六天了。
心中酸楚得幾乎要被融盡,眼前她昏睡的倦容,怎也無法填滿他心中的不足與空寂。
他真的很想一直這樣凝望著她,卻突然斂去眼神。
他……竟連看著她的勇氣都沒有了……他竟是這樣懦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究竟有多麼懦弱,他究竟有多麼在意她。
六天,六個夜晚,他不敢入睡,哪怕再累,睡著也只是淺眠,只消一刻他便會驚醒,渾身冷汗緊張地去瞧她,當瞧見她胸口尚在起伏,當摸到她頸間尚有緩緩跳動,怦怦直跳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他害怕,他深深害怕著,怕她就這樣睡著睡著,就永遠睡下去了。
眼眶熱熱的,淚卻是冰涼的,一滴一滴,落在她蒼白的唇間。
他輕輕俯身,輾轉吻住她冷冷的唇,亦是再一次嘗到了自己淚水的滋味,咸中有苦,苦中有澀……
沙漠的夜晚,是極冷極冷。
好在他們住的屋子是用厚厚泥土砌成的土窯,擋去了徹骨的寒意,唯剩下門窗在冷風中「簌簌」直抖,偶爾能聽見「咯嘣」一聲凍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客棧小二在門口停頓了下,敲了敲門便直接進來了。他將瓷盆擱在地上,又將一包東西放下,伸手搓了搓自己凍僵的臉,道:「這位公子,您要的東西都準備齊了。外邊天太冷了,沒等您親自開門就進來,真是對不住了。」
屋中,並沒有人回答他。
客棧小二疑惑地抬頭,只見不遠處的俊公子懷中依舊緊緊摟著那名姑娘,與頭先入來客棧時的樣子無甚分別。隱隱能瞧見那姑娘臉色蒼白,脆弱地像是一根針就能捅碎。繾綣融融,其情其景,不禁令他眼眶微紅,出聲問道:「這位公子,方才郎中來過,可有開了什麼藥?要不要我去幫您煎藥?」
龍騰輕輕搖一搖頭,神情卻若冰封,無絲毫波瀾,好似方才的搖頭也只是下意識的動作。藥麼?從前日起,就再也沒有郎中給他開過藥了。
客棧小二嘆息一聲,轉身離開。
「咔嗒」,門關上的聲音終於令龍騰有所反應。他將她平放在了床上,起身將盛滿了熱水的瓷盆端至床頭,軟軟的毛巾滿敷著熱水,輕輕擦拭著她被風沙吹污的小臉,額頭,眉,眼,秀挺的鼻樑,柔美的唇線,再是白皙的頸線。
輕輕解開她領口的盤扣,再往下,一路解開至腰間,他替她脫下外衫。她右胸的傷口早就止血結痂,身子並不發燙,他知道她沒有高燒,只是這種持續低燒才是最駭人的,也是最奪命的。
他將熱毛巾探入她的褻衣內,仔細替她擦拭著身子,並將傷口周圍細緻清潔。他擦拭著她纖長的藕臂,順至下,瑩白的雙手,甚至是每一根手指都細細撫過。
伸手,他颳了一下她嬌俏的鼻尖,唇邊擠出一抹霧樣的笑容,「瞧你,在沙漠裡奔波了兩日,弄得這樣髒,小臉跟個花貓似的。現在這樣多好啊,多乾淨,瞧著都清爽。」
他自包裹中取出一件新買的棉襖,大紅的顏色,如同暗夜中一道閃電般照亮整個土窯。他替她穿上,逐一扣上扣子,輕輕嘆氣道:「你瞧你,分明是穿這種鮮艷的衣裳好看嘛。多麼嬌艷水潤?整天穿著白色衣裳,不知道的人還當你死了相公,日日守寡呢。」
說著,他突然拍了下自己的嘴,「不行不行,這不是咒我自己麼。霜霜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穿的那些衣裳早就不時興了,便宜沒好貨,你總不聽。像你這樣不會打扮自己的女人,小心將來沒有人娶你……哎,誰教我們這麼有緣呢,算了算了,我委屈下自己娶你好了。不過呢……我們說好了啊……今後你的衣裳都由我來幫你買,白色的衣裳就別再穿了,別咒你相公我,聽懂了嗎?還有啊……這種花紋……」他拎了拎手中方才替她換下的衣裳,眼角一瞥,丟在床尾,撇撇嘴道:「這麼老土的花樣,霜霜你的眼光真是太差了,和我比差遠了。今後可要跟我學著點,不然生意上怎樣幫我啊。我可不養閒人的,嫁給我可是要幹活的,會很辛苦的。我提前跟你說了啊,今後別說你沒聽到,我可不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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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裳,他又替她換了雙新買的繡花滾珠羊皮小靴。最後,他將她秀麗的長髮用清水擦拭乾淨,仔細理順,松鬆綁了條金絲軟帶,整齊地放置在她的胸前。
定定望著她安睡的容顏,大紅的喜服,百年好合的繡紋。看得久了,只覺那些花紋漸漸浮了起來,漂移在眼前,竟是那樣的不真實。
也不知凝望了多久,他陡然回神,唇邊再度掛上平日一貫痞痞的笑容,「我說呢,像是少了些什麼。霜霜你從頭至尾,就手腕上套了個銀鐲子,款式還難看死了,還有上次我給你買的碧玉簪子,我買的自然比你挑的好。其他……真是什麼飾物都沒有呵。這麼寒酸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相公家中落魄,是個窮光蛋呢。這可真是……有損我的面子。」
說著,他將一直戴在自己拇指間翠玉扳指褪下。又翻了翻包裹,半天才翻出來一條紅繩,他「呼」了一口氣,似是抱怨道:「你看看我們的東西收拾得有多亂,你這個准妻子真是太不盡責了。還不快點醒來,不然我可真生氣啦。」
榻上的人,自然是一動不動的。
他依舊喃喃自語,手中紅繩穿過扳指,長指往來穿梭間已是打好了一個如意結,後尾則是扣好。將紅繩套在她的脖頸間,他左瞧瞧、右瞧瞧,不由贊道:「嗯,總算是有件像樣的、值錢的東西了。這裡地方偏,咱們又沒有準備,就當作是我給你的聘禮了。」他的話,在提到聘禮時停頓了下,俊顏僵了僵,如今她孤身一人,再沒有家人,他的聘禮……大約也只能給她了……
門口,客棧小二送來的東西中有一對紅燭。當時他吩咐客棧小二去買時,小二很是疑惑,以為他要晚上用來點燭照亮,還跟他說客棧里有提供油燈。其實不然,想要成親沒有喜燭怎行呢?其他禮節都能減了,唯獨這個不行。
當兩支喜燭在床頭幽幽點燃時,土窯中愈發亮堂,明光無比柔和。
他轉身,將她扶起摟在懷中,淺笑盈盈道:「怎樣都是嫁了,現在你就委屈點罷。要是以後還有機會,我給你補辦個熱鬧的儀式。」
他摟緊她,略略俯身,「一拜天地。」
似想了想,他道:「嗯,二拜高堂就免了罷。反正咱倆現在一樣呵。」
接著,他又扶著她坐在了自己的對面,他的額頭,略略低下一點,輕輕抵上她冰涼的額頭,「霜霜,這樣就算是夫妻對拜,好不好?」
「告訴你啊,我可不是那麼好甩的,進了我的門想要出去可就難了。你可要想清楚了哦。喏,你不出聲反對就算是同意了啊。」
提高些許聲音,他柔聲道:「夫妻對拜。禮成!」
清泠泠的聲音,在暖融融的屋中飄蕩、迴旋。
他輕輕鬆開手,而她就這般柔弱無骨地倒入他的懷中,無聲無息。
他笑得與平常一般無賴,「瞧你,自己投懷送抱,這麼猴急,還真不害臊。」臉上雖是凝著笑意,心底卻慢慢泛起一縷哀傷,夾雜著一絲無望。他的手指握著她,一分一分握緊。
舉目凝望著她,燭影搖紅,將一抹淺紅、明紅映在她的臉頰上,甚是溫暖,似添了一分生氣。他的眼神閃過一色微藍的星芒,像流星炫耀天際,轉瞬不見。
突然,他用力攥緊她的手,在她右手腕處狠狠咬了一口,那樣用力,直至咬出兩道深深的齒痕,紫中帶青,青中泛白。
「這樣就好了,留個印記。若是……生生世世也好找到你……」
他摟過她的身子,將下頜抵住她柔軟的發頂,一滴清淚斜斜從眼角滑落,滴在她大紅色喜服之上,迅速被吸收的毫無蹤跡。他一直抱著,不曾鬆開。
紅燭,燃燒了大半夜,燭淚垂垂凝結如一樹燦爛的珊瑚樹,那淚跡仿佛亦是愉悅的。
「霜霜,再等等天就快亮了。你別擔心,會有辦法的……會有的……你一定要等著我,堅持住……」
過了片刻,他終於鬆開了她,將她放置在了塌上,小心翼翼地,不願讓她有絲毫的磕碰。可他自己起身時卻不慎碰到了床頭盛水的瓷盆,「哐啷」一聲,瓷盆掉地,碎成千片萬片,水灑的到處都是。
飛濺的水花,將兩支快要燃盡的紅燭驟然熄滅一盞。
「嗤」地,一縷細密的黑煙裊裊升空。
他驚愕轉身,怔怔望著,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民間風俗,一對紅燭燃燒至天明,同時熄滅,以示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到老。可現在,獨獨滅了一盞……會不會是……
這樣的認知,像是一道閃電般直直劈入他的腦海中。
他突然有些心慌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對了,天快亮了,他要去準備東西。他還要去弄些粥給霜霜餵下……
走了兩步,他忽然想起來滿地都是瓷盆的碎片,萬一霜霜突然醒來,萬一她突然能動,萬一她翻身自床上摔下來,豈不是會被那些碎片刺傷?想到這裡,他趕緊退回兩步,蹲下身子去收拾。鳳眸中滿滿盛著空茫,兩隻手胡亂劃著名,瓷片破口鋒利,扎破了他的手指,血汩汩流了出來。他舉起雙手,怔怔瞧著,看著血湧出傷口,正沿著手指流過掌心。
他滿手都是鮮血,滿眼都是紅色,這時才感到恐懼。
錐心刺骨的痛,他全然感受不到,只覺自己胸口窒悶得仿佛要炸開一樣。他蹲在地上,四處摸索著,繼續撿著碎片。可是他的眼前漸漸模糊了,看不清東西,漸漸什麼都看不見。染滿鮮血的手在地上胡亂劃著名。
而秋庭瀾方打聽到龍騰下榻之處,聽到裡邊有動靜,他大力將門撞開,進去的時候便看到了眼前這副狼藉的景象。
他一步跨上前,將龍騰自地上狠狠揪起,「少筠,你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沙漠的夜晚有多冷,你知不知沙漠的夜有多黑,根本無法分辨方向?!我冒著凍死、迷路的生命危險,趕來這依瑪罕吉小鎮,可你卻在這裡做什麼?!你想死麼?你想就這麼死麼?!」
龍騰整個人在秋庭瀾大力搖晃下,終徹底清醒過來,轉眸望著榻上昏睡的她,他這時才感到疼。他的手,他的心,他整個人,痛得撕心裂肺。
這個世上若是沒有了她,他算什麼?他又該做什麼?
默默發一會兒呆,秋庭瀾已是將他指上的傷口包紮好。望了望一身喜服的霜蘭兒,秋庭瀾心中自然明白髮生了什麼,喉間溢出一絲哽咽,「少筠,如今祥龍國你回不去了。你可有什麼打算……這裡如此荒涼……又沒有太醫……」
龍騰緩緩道:「我早就聽說,依瑪罕吉鎮再往西去,有座朝聖山,山頂住了位神人,此人神通廣大,無所不能。每年到了秋天的時候,來自四面八方的信徒都會蜂擁而至。傳說,一步一跪,一跪一叩登上兩千九百多級台階,感動了神人,便能滿足你一個心愿。我想……試試!」
秋庭瀾眸中皆是不可置信,「你瘋了?朝聖的事我也聽說過,若是一步一跪,一跪一叩登上兩千九百多級台階,只怕都死在了半途之中,你可有聽過誰達成過心愿?!還有這位所謂的神人,聽聞達成心愿也是要付出條件,據說還十分苛刻。」
龍騰深吸一口氣,「我已經決定了。如今我已如此,還有什麼是不能給的。無論他想要什麼都可以。」
「少筠……」秋庭瀾無奈地看著他,「如今已經入冬,白日裡暴曬,晚上天這麼冷。只怕你……」
他只是微微一笑,眉宇間滿是堅毅之色。
大漠中的朝聖山,其實是一座禿山,景色荒蕪。
唯有此時初升的太陽,將玫瑰色的光線抹到巍峨的山頂上的時候,特別美。整個峰頂好似穿著鳳冠霞帔一樣,就好比此刻秋庭瀾懷中抱著的霜蘭兒。一樣絢麗奪目的紅色,連掛在山腰裡那淡青色和乳白色的晨霧,都像極了霜蘭兒此刻蒼白的面容。
一條灰黃色的通向山腰的石階路,像是自山頂垂下的一條長長緞帶。簡直難以想像,竟有人能生活於如此荒蕪的山頂,或許當真只有神人才能辦到。
這裡,格外安靜,似有梵唱隱隱。
從山頂到山腳,共有兩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相傳,只要誠心而來的人,能一步一叩跪完這些台階,便能讓神人達成一個願望。
龍騰站在滿是黃沙石礫的台階前,仰望著高處峰頂。
他從不信鬼神,也並不曾信過什麼神人,此刻為了她,他願意跪盡所有的神明。他從不祈求願望,此刻只願她能活過來。只要她能活,他對天起誓,她今後的生活絕不會再是形同枯井……
那是怎樣的場景啊……
秋庭瀾抱著霜蘭兒默默跟在他的身後。
看著他一步一跪,一跪一叩,登上兩千九百九十多個台階。
火紅的太陽越升越高,直直射著沙石面,灼熱的氣流在他們身周蒸騰著,漸漸成了滾燙的灼燒。他看著他的頭已然被黃沙碎石磕破,臉上的鮮血,手上的鮮血,漸漸模糊一片。
一步一跪,一跪一叩。
轉身,他們的身後是無盡綿延的沙丘,還有被巨石隱匿的依瑪罕吉小鎮,卻漸漸地遙遠起來。
山上什麼景色也沒有,只有幾顆矮樹,光禿禿的,一片樹葉也沒有,全身長滿了刺,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沒有半點生氣。
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可以給他們帶來一丁點兒涼爽的希望,此刻蔚藍的天空猶如地獄之蓋倒扣在他們頂上。
秋庭瀾看著他的汗水涔涔落下,交織著血水,留在了每一個台階之上。鮮紅的顏色,卻很快凝結,曬乾,最後成了深褐色……
好不容易熬過了烈日暴曬,迎來的卻是寒如九天的夜晚。
明月當空,星垂平野,風好似最鋒利的獵刀,毫不留情地刮在龍騰的身上,那樣冷,凍得沁透骨髓,凍得全身發抖,他是那樣狼狽。唯有執著而堅定的眼神,一點退縮都沒有。
秋庭瀾用貂裘將霜蘭兒緊緊裹住,跟在龍騰身後,此刻的他什麼都幫不上,只得默默跟著,支持著。望了望懷中氣息若有若無,尚在昏睡中的她,他的腦中不禁浮想聯翩起來——要是她親眼瞧見這一幕,不知作何感想……
終於,在曙光再次來臨之際,他們也望至盡頭,還差百來個台階……
晨風,依然很冷。
過於疲憊,龍騰的聲音近乎嘶啞破碎,「就在這裡,等我……」
他堅持著,堅持著,山頂就在眼前了……整整一天,經歷著火與冰兩重折磨……天知道他其實早就要堅持不住了,全憑意念支撐著……跌跌撞撞……他摔倒了無數次……最後甚至是……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爬上去……
三個……兩個……最後一個……
終於到達的時候,他全身最後一分力氣也隨之用盡,整個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臉貼著山頂的沙石地面……刺得那樣痛……卻早已麻木……
忽地,他只覺眼前紅光陣陣閃動著。
是朝霞升起了麼?還是……
他能感覺到有人緩緩靠近他的身邊,卻再無力抬頭去望。
似有清泠泠的聲音在空寂的山頂盤旋著,「你有什麼心愿?」
他費力啟口,「我想,救我的妻子……」
「生又何嘗生?死又何嘗死?始終相成,生滅相繼,生死死生,生生死死,如旋火輪,未有休息。你若執意救她,不是不可。只是失衡輪道,你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他頷首,「我還有許多未完成之事,不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不知能否寬限我一些時日。」
「善盡後宜,人之常情。讓你的朋友將她帶上來罷,我會替她醫治。不過,我這裡有兩枚丹藥,皆是三年之後發作,選擇失憶從此忘情,或是選擇死亡離開塵世,你想好了再來告訴我……」
三日後。
霜蘭兒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仿佛所有的過往都在腦海中重演一遍,真實的觸感,真實的痛楚,令她時時懷疑自己是否清醒著。然,每當這樣想時,她又突然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中。她好似走入一處茫茫無邊際的樹林,晨霧環繞,處處氤氳,她辨不清方向,又好似身旁每一顆樹都是相同的,無論你怎麼走都是在原地打轉。
突然,她的眼前,有蒼老的身影緩緩轉過來,竟是爹爹,他的聲音幽怨而空洞,「蘭兒,這裡不該是你來的地方,快回去!回去!」
剎那間,雪亮的銀箭直直射來,一下子便射穿爹爹的胸口。剎那有鮮血湧出,淋漓不止,盡數濺至她的身上,仿佛在她的面頰、衣上開出無數鮮艷欲滴的桃花來,這樣的景色並非是美,而是悽厲恐怖。
不!她想喊,卻喊不出聲來。心中的憤恨如同困獸一般左衝右突,幾乎要在心上撞開一道口子來。身上涔涔冷汗不停地流著,好似被一條毒蛇盤住了脖頸,不敢妄動分毫,只得僵立著。頸間收緊,再收緊,直至喘不過氣來。
驟然驚醒,她猛然睜開雙眸,只覺喉間突然恢復了自由,有大量新鮮空氣爭先恐後地湧入胸口,她大力呼吸著,只覺心跳愈來愈快,又漸漸趨於平緩。
她試著動了動。腦後、背後仿佛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的輕動帶起屋中一陣清風徐徐,竟是激得她渾身汗毛倒豎。
眼前的視線,由模糊至清晰。她瞧見頭頂上是一方煙霞色的帳幔,像是一張巨網般兜頭灑下,而床的樣式十分奇特,床側面的雕花之間皆是鑲嵌著精緻的玉瓷,瓷器上手繪著衣著艷麗的女子身像。除此以外,床柱也是她從未瞧見過的樣式。
這究竟是哪裡?
有一瞬間的恍惚,她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死了,來到一處完全陌生的世界?
突然,她的視線落在梳妝檯上的銅鏡之上。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她跌跌撞撞挪向梳妝檯,最後一步沒有站穩,踉蹌撲倒在了桌面上。
抬眸,猝不及防地看見自己如今的容顏。
昏黃的銅鏡中,蕭瑟的容顏、慘白的唇色、死灰一般的眼眸、骨瘦的顴骨突出……
她還活著……若是死了……鏡中怎能照出這樣悲愴的自己?聽說,死人在鏡中是沒有影子的……如今鏡中的她,眼眸好似盛放後凋謝的花朵,無聲無息地萎謝了,枯死在寒風枝頭。曾經的她,雙眼靈動如珠,漫然漾波。
家人慘死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奔來,幾乎在一瞬間衝垮了她脆弱的神經。不能承受,也無法承受,她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人罷了,叫她如何去承受?
伸手,她猛然砸斷了銅鏡。
「哐啷」一聲,斷柄之處露出鋒利的刃口,她握住斷柄的手沒有分毫顫抖,也沒有絲毫猶豫,直直朝自己喉口刺去。她不要活著,她想死,她不要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