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一章 交易2
用力刺下,可想像中的痛楚並沒有傳來,她的手似被什麼東西擊中,「倏」地一軟,銅鏡斷柄堪堪落地。她剛想伸手去撿,卻被來人一腳踢開很遠。
那是一雙豹紋長筒靴子,冷硬的邊棱似與它的主人有著同樣凜冽的氣勢。
順著豹紋靴子往上,她瞧見一襲湛黑的錦袍,下擺、袖口、領口皆滾著金色的貂絨。黑與金,完美地刻畫出他剛毅的線條。再往上,則是一雙銳利如蒼鷹般的眼眸。是秋庭瀾。
他一隻手端著托盤,盤中似有什么正冒著騰騰熱氣。
將手中托盤擱在屋中方桌上,秋庭瀾撩袍坐下。臉色不斷灰敗下去,他的話生冷生冷的,一個字一個字道:「你要是那麼想死,也請吃完這碗面再去死!」
此刻,霜蘭兒的情緒根本無法控制,只要稍稍一想家破人亡……她全身都在抽痛,幾乎不能去想。她惶然地搖著頭,「我不要活著!我不要活著!」
秋庭瀾用力一頓足,踢過一張凳子在霜蘭兒面前,冷喝道:「坐下!吃麵!本將軍耐心有限,別讓我再說第二遍!」此刻他橫眉冷豎,端的是威風八面,氣勢迫人。
霜蘭兒怔愣有餘,竟是聽話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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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推至她的面前,「左右估摸著你快醒了,我不過是取碗面的功夫,你竟然還想著尋死。好啊!很好!我不攔著你。只是別負了我去端這碗面的心意。你要死也給我吃完了再去死!」他的話,已經儘量保持著客氣。要是依他平時的性子,早就想罵粗話,痛斥她一頓。
她以為她的命是撿來的麼?竟然這麼不懂得珍惜!
見她愣著。
他臉色不佳,惡狠狠地拉過她的手,將一雙筷子用力塞入她的手中,「之前郎中來瞧過了。你的傷已經痊癒,就是身子氣虛,需要營養,醒來後可弄些溫性的食物滋補。快吃罷!」
她神情依舊呆滯,坐在凳子上,微微動了動,只覺全身的氣力早就驟然抽光,整個人只余軟弱彷徨。手中的筷子似比鉛塊更沉重,她費了好大的勁才舉起來,茫茫然夾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
秋庭瀾見她終於開始進食,著實鬆了口氣,不由嘆道:「這裡是北夷國的查索里城,是僅次於北夷都城的繁華城鎮了。現在你已經安全了,絕不會再有人追至這裡。」
她惘然聽著,動作遲鈍木訥。她的口中本是淡淡無味,此刻卻溢滿清香。哪怕她再是心神恍惚,也能嘗出這麵條的味道極佳,口感細膩,醇香至極。
不知怎的,她的腦海中突然回想起了這樣的一段話——
「霜霜,對了啊。這裡不比宮中,咱們就簡單點。這面要先燉一整隻雞做湯底,燉至七分時,將火腿先切成丁再撕成一絲一絲的,放入雞中一同燉,官燕沒有就算了,嗯,最好還要加上一錢乾貝。對了,面要在清水中煮上五分熟,撈出來用清水過幾遍,等涼了再放入雞湯中文火慢燉。還有,輔料要加上嫩青筍、金針菇、裡脊,都要在油里先過上一遍,洗去油,再撈進雞湯中一同燉……」
雞湯,火腿,官燕,乾貝,嫩青筍,金針菇,裡脊……一樣不差……
這曾經是龍騰養傷時讓她去煮的面,當時她嫌麻煩,沒有能照著他說的去做出來,只是隨便煮了一碗雞湯麵給他。
原來,並非是難……再難還是有人能煮出這樣的面,其實是她沒有用心……她沒有他那般用心……
她辦不到的事,龍騰卻能辦到。
她煮不出來的麵條,龍騰卻能煮出來。
依稀記得那夜,她身中一箭,周遭是那樣的冷,只有身後他的懷抱如火般溫暖。眼前是那樣的黑,只有他的面容如同朝霞般明亮。
他的身上,有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一種類似於希望的東西。就像一個人在漆黑的路上走著,若是你很期待看到點什麼,而他就像是黑暗中那一點微光,為你點亮黑暗。
那夜,她猶記得他摟住她,他的身子不停地顫抖著,更甚於她……
她問他,是不是喜歡她,他點頭承認了……可她卻對他提了那樣苛刻的要求……明明知道他做不到的……明明知道他一定會救她的……
可是,他不知道,她真的已經活不下去了。
她還有什麼呢?孤身一人,獨自飄零在這冰冷的人世上,又有什麼意義?
望著碗中的面,她因著瘦削而深陷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淚水就突然這樣滑落,先是一滴一滴,接著是成串成串滑落,盡數落在碗中。
她哭著,將麵湯和著自己的淚水一同咽下……起先只是小聲地哭,接著是哽咽大哭……漸漸再不能自持……
她的雙眼模糊了,她看不見東西,眼前水茫茫的一片,她什麼都看不見,拿著筷子的手在碗中拼命倒騰著,將麵條盡數塞入口中,直至再也咽不下……湯的味道,漸漸變得澀了……不再鮮美……皆是她的淚水……
對龍騰,她虧欠太多了。
她本是一文不值的女人,她面對的世界更是絕望的世界,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希望在哪裡。可是,當你看到一個如此執著的人,他擁著你,他護著你,他心疼著你,對你流露出暖暖的目光,你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動容。
可是,她就是具掏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又能給他什麼呢……她什麼都給不了了……
秋庭瀾看著霜蘭兒痛哭,俊顏微微顫動了下,轉首輕輕嘆了口氣。那日在朝聖山,神人治好了霜蘭兒,說是三日後便會醒轉。那時的龍騰身子虛弱到了極致,他曾建議龍騰暫時返回依瑪罕吉鎮,養好傷再出發。可是龍騰卻執意拖著疲憊的身子穿越沙漠再往北,來到了查索里城。他一直不懂龍騰的用意,即便二人相知相交這麼多年,有時他還是猜不透龍騰的心思。比如為何龍騰不允許他向霜蘭兒透露任何關於救她的細節,一個字都不許提。
唯有一件事,他今早終於明白。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穿越沙漠,原來龍騰只是為了能在大城鎮中落腳,只有繁華之地,才能給她住如此舒適的房間。也只有繁華之地,才有名貴的滋補品,比如說官燕……竟然只是為了這樣一個理由……
自昨夜起,龍騰一直在客棧中的廚房熬雞湯,麵條做了一碗又一碗,只為……等她醒來……能吃上最熱騰的、最爽口的……怕等她醒來會來不及做,會餓著她……怕麵條擱久了會糊了……
想到這裡,即便是七尺男兒,即便長年馳騁沙場,秋庭瀾亦是哽咽了,心中酸酸的難受。所以剛才,即便是發脾氣,即便是強壓著,他也要霜蘭兒將這碗面吃完。只因……裡面有太多太多的心意……
此時,霜蘭兒將碗中的麵條盡數吃完,抬眸之時,忽覺眼前簾光微微一動。
逆光望去,只見龍騰一襲絳紫色長衫,一副妖嬈閒逸的姿態,正優雅地靠在了冰涼的殿門之側,黛眉若新月明朗,風采挺拔軒昂。唯一異樣的便是,他的額頭用層層白色紗布包裹著,慵懶的薄唇泛著一絲蒼白。
她怔怔望著。才發現,他湛黑湛黑的眼睛,他刮著她鼻子說話時的俏皮,他微笑時那種魅惑的光彩,他作畫時那種認真執著的表情……其實她記憶中都有……她都牢牢記著……不知不覺已是深深刻畫入她的心中……
身周雖是繁華喧鬧的查索里城,可到底不是生他們養他們的祥龍國,更不是他們的故鄉上陽城。第一次,她已經害得他被貶瀘州;第二次,她卻害得他這個堂堂皇孫連自己的國家都回不了了。
欠他的恩,欠他的情,她怎麼還……
可她真的活不下去了……若是她死了……他無牽無掛,總有機會回祥龍國的,總會有機會的。天長日久,皇帝總會原諒他的。
是的,一切的一切,只要她死了,都能結束。
如果說,她最後還能為他做點什麼,無疑就是自己去死,讓他從此解脫……
輕輕啟口,她的聲音被濃重的悲哀覆蓋,「少筠,謝謝你的雞湯麵……可……你不該救我的……為什麼……為什麼……你那麼了解我……你讓我怎麼活下去……都是我,一直在拖累你……」
龍騰望著她面前空了的碗,唇邊突然勾起一抹濃麗的笑,「看來,我從外邊買回來的雞湯麵還挺和你的胃口。也好,等你吃飽了,有精神了,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筆生意。」
秋庭瀾猛然抬眸,對入龍騰深邃的眸底,那裡是一望無際的暗沉,他一點都看不懂。他這是什麼意思?這碗面明明是他親手所做,他為什麼要這麼說?還有什麼交易?他和霜蘭兒之間能有什麼交易?這又是怎麼回事?
無數的疑問憋在胸口,秋庭瀾剛要問出聲。
龍騰卻遞了個眼神過來,開口,聲音雖是淡淡的,卻不容拒絕,「庭瀾你出去下。我有話同她說。」
秋庭瀾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心中更不解。他總覺得龍騰自從朝聖山下來後,變了些許。雖還是從前那副閒散調調,可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同了。可究竟是哪裡不同了,他又說不上來。深吸一口氣,他緩緩起身,離開房間的時候,將門鎖帶上。
霜蘭兒望著步步向自己走近,最後坐在對面的龍騰,他的神情中有一種她未曾見過的冷色,竟是如此陌生。
她怔怔道:「我以為這雞湯麵……」
語未畢,他已是打斷,笑容中帶著幾許嘲弄,「你該不會以為,這是我做的罷。」偏過頭,他已是輕笑出聲,「怎可能?我自小養尊處優,貴中之貴,還能會下廚不成。你也太有趣了,怎會這樣想?」
「你的額頭怎麼了?」她問。
「哦。」他修長的手指輕撫自己的額頭,擺擺手道:「別提了,昨夜在這查索里城中最大的紅瀾院廝混一夜。這北夷國的姑娘們還真是潑辣,爭搶著上來斟酒獻舞,一言不合彼此間竟是打了起來,這不你瞧,不幸殃及了我。被一個金壺砸中了。」他說話的時候,在她面前微微抖了抖袖子。
霜蘭兒似聞到一股淡淡的酒香飄來,濃郁馥馥。
他自顧自道:「我可是沒有來北夷國開過眼界,這兒的姑娘真開放,裙子穿那麼低,腰間纏了根金繩就露在那,那腰細得跟酒罈瓮口似的。」
他說的繪聲繪色,見霜蘭兒蹙眉不語,才止住。頓一頓,他道:「我瞧你一醒來就哭腫了眼,難不成你還想著死?」
她默默不語。
良久,她沒有抬頭,只低低道:「你不該救我的……少筠……對不起,我真的……」
其實從剛才起,她精神一直恍恍惚惚,並沒有仔細去聽去記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她不敢告訴他,她滿腦子都在想著如何跟他道別,又如何終結自己的生命。他能救活她的人,卻救不回她早已枯竭的靈魂。
如今,她什麼都不想……只想解脫……況且只要她死了,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她的話,連同她的思緒被他生生打斷。
清冷的聲音一一傳遞入她的耳中。
「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布下的棋子,你要是不小心死了。我這生意虧本的可就大了。」
他的語速並不快,聲音也並不高,本來這樣的語調很是平常。然此刻卻像是在平靜冰封的湖面上投下一枚巨石。「轟」地,砸出來的冰屑與水花極冷,盡數濺至她的臉上,將她從頭到腳都凍得徹底。
她僵滯的神情終於有了較大的變化,抬眸,望著他幽深的眼底。她蒼白的唇微微一動,清泠泠吐出兩個字:「棋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其中有一點一點冷光刺出,「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愛上你了?愛到不能自拔?愛到不惜為你去做一切?我承認你讓我有點興趣,可天下這麼大,讓我有興趣的女子太多太多了。你不過是其中之一。你別天真了,我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停頓片刻,他來到她的身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似仔細端視著她精緻的面容,「不得不承認,你是我遇到過那麼多女子中,最難哄的一個。我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心思,哄了你這樣久,你還真是頑固呢。呵呵,本想等你愛上我,再心甘情願地做我的棋子。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如今你必定恨透龍霄霆,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就不用再浪費時間了。」
她微微愕然,在聽到「龍霄霆」三個字時,腦中好似有雪亮的鋼針刺入,又拔出,整個人有瞬間的顫抖,旋即平靜下來,只寂寂道:「少筠,你昨晚是不是喝多了。眼下說著什麼胡話呢。」她不知面前的龍騰究竟是怎麼了,突然有著這麼大的反差。雖是平日的語調不變,可說出的話卻截然不同,叫人難以想像。
有須臾的沉靜,靜得能聽清呼吸聲此起彼伏,撩撥著他們彼此垂落卻交纏的長髮。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溫和,卻突然冷硬起來,「霜蘭兒,你可真好騙。如今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做一筆交易,你助我奪得皇位,我則是替你奪回孩子,如何?今後我當我萬人敬仰的皇帝,你過你的逍遙生活,怎樣?」
她握住他的手,「你臉色不太好,究竟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龍騰俊容有一瞬間僵硬。
冬陽耀入房間,雖是金光熠熠,可四處皆蔓延著一種冬夜蕭索沉悶的氣息,屋中四壁垂落著繡金帷幕,皆反射出沉甸甸的暗光。
他冷聲道:「我在和你談條件,你到底聽清楚了沒?我不介意再說一遍。我想當皇帝,你助我,我幫你奪回孩子,如何?」
她木然望著他風流妖嬈的側顏,忽而一笑,聲音仿佛是從古舊的回憶中穿來,「還記得,在洪州一同泛舟麼?你說過,你從來都不想當皇帝。」
他轉眸,淡淡道:「隨口哄你呢,你也信?」
她不置可否,「若是你想當皇帝,當初被構陷之時,何必隻身頂罪。你本有大好前程,被貶瀘州,無官無職,你如何東山再起?少筠,你究竟怎麼了?我不知你到底在想什麼,總之我不會相信你這些鬼話。你想幫我去奪回孩子麼?我!卻是不願將你拖下水的。你不用再說了,我不想聽,我只想一人靜一靜,可以麼?」
有短暫的沉默,寂靜的屋中有著細微地悉索聲,像是誰的心正跳得凌亂。
龍騰的手,有著些許顫抖,他低首撥弄著袖子上一枚南海珍珠,那樣圓,滑得幾乎捉不住手。她竟是那樣信任他,無條件的信任。哪怕他此時說著如此殘忍的話,她竟然分毫都不信……可是,他沒有退路……
再抬首時,他眸中只余寒冰,字字嚼著嘲笑,「我當你是有多麼清高,終究還是被我迷去了魂。看來我估計得沒錯,要是早些將你弄上床,你還不是服服帖帖的,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拉了張凳子,他坐在她的面前,突然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拉得很近,另一隻手則是輕佻地撫上她臉側,一字一字說給她聽:「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以退為進?」
不等她開口,他繼續道:「我父王同龍霄霆、同秋家鬥了這麼些年,你以為我攪入局中,出手幫我父王,能有幾分勝算?告訴你,那是必輸無疑!我父王有多少能力,又做過些什麼,你當我皇爺爺真的一無所知?霜蘭兒,不妨告訴你,阻礙我登上帝位最大的障礙,根本就不是龍霄霆,而是我父王!他狠辣有餘,能力卻有限,心胸狹窄,不能容人,絕非帝王之才。再說了,要是真讓我父王登基,我想即位要等到何年何月?我可不想像他那樣,大半輩子的美好光景都需擔著太子的頭銜,一無實權,二需日日謹小慎微,可真是度日如年。」
𝒔𝒕𝒐55.𝒄𝒐𝒎
霜蘭兒眉心猝然一跳,身子微微顫動著。
他的聲音如同投石入水的餘音潺潺,一字一字在她耳畔縈繞。
「所以,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隔山觀虎鬥!若是龍霄霆鬥不過我父王,皇位遲早還是我的。若是我父王斗輸了,那龍霄霆的手段與野心自然也在皇爺爺面前暴露。而如今的我,便更能博得皇爺爺的同情,再來便是信任!」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悽愴,強辯道:「可是,如今你連祥龍國也回不去了。談什麼皇位……少筠……」嘴角仿佛凝住一朵哀色的花,她突然伸手握住他正拂著她臉側的手,戚戚道:「少筠,你別再騙我了,好不好……」
他狠下心來,冷然抽回手,將她隔開幾分遠,冷漠道:「天時地利人和,如今我只差兩樁事便能成功。第一件事,需要立奇功一件。」他突然笑了笑,「籌謀多年。這樁奇功已然在我掌握之中。有一個人,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誰?」她下意識地問。
「李知孝!」
那一剎那,霜蘭兒的臉色變得雪白。與李知孝的婚宴,是她此生悲劇的開始,亦是整個謎團的開始,通敵叛國之罪,究竟李知孝與北夷國有何關係,而這一切和龍騰……
他深深凝視她,「你想想,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何時何地?」
她的聲音軟弱而寂寞,「那夜我本大婚,新婚之夜卻被劫持至瑞王府。我打暈了桂嬤嬤,從王府中逃了出來,想跑出崇武門卻沒有令牌,正巧遇到你的轎子……」
他打斷,「那你有沒有想過,那麼晚了,我究竟出城去做什麼?」
她不語。靜靜望著他,眼中只有空茫的沉靜和深深的寂寥。
「北夷國,原本是由好幾個部落合併,從中推選出一名可汗。當時這名風吉可汗是主和派,想與我祥龍國永久修好,不起戰爭。可是,部落中總有好戰的貴族,他們爭土地爭錢爭女人,到處燒殺搶掠,風吉可汗十分忌憚。一直想盡辦法去打壓這些好戰貴族,以維持著邊關的穩定。然可汗的打壓卻令這些好戰貴族漸漸生了異心,他們聯合起來,終有一日兵變,將風吉可汗刺殺於皇帳之中,篡位並重新推舉了一位可汗,便是現在北夷國當權的佐部可汗。佐部可汗生性殘暴,從此兩國大小戰火不斷,我祥龍國常年將半數兵力壓陣邊境。可仍是煩不勝擾。邊境的將士,一半由庭瀾統領,另一半則是由龍霄霆管轄,這你應當知曉罷。」
霜蘭兒點點頭,她曾隨龍霄霆巡視邊疆,多少聽說過些緣由。此時她的聲音有些難察的顫抖,「可這些與李知孝又有何關係,又與你有何關係?」
他朝後靠了靠,擺出一副閒散慵懶的姿勢,嘴角抿成殘酷的笑,「那一夜,我自然是去救李知孝的。他的身份差一點就要被秋景華識破,我怎能不去阻止。其實,李知孝並不是真名,只是他掩藏身份的一個名目而已。其實他就是風吉可汗唯一的兒子,這麼些年他一直流落祥龍國。而我早就與他相識,布局多年,經商是為了籌謀資金,大量儲備藥材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幫助他政變所用。風吉可汗在北夷國本就威望很高,如今的佐部可汗暴虐成性,底下主和派的貴族們早就怨聲載道。若是風吉可汗之子政變成功,成為新任可汗。將為我祥龍國邊疆帶來長久的安定。龍霄霆再善戰,不過是從戰術上擊退敵人。可真正的令敵人銷聲匿跡,不再捲土重來,卻是要從內部瓦解的。所以,我若是做成了這件大事,是不是曠古奇功一件?!」
頓一頓,他輕輕吐出幾字,「居大功回祥龍國,若是再抓住龍霄霆些許把柄。你說,皇位?還不是探囊取物!」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霜蘭兒不禁慌亂了。
他補充道:「那夜為了掩蓋事實真相,我派了許多殺手前去銷毀證據,事後又通過三司那邊的關係,偷天換日,用具假屍體替了李知孝,扣了頂通敵賣國的罪名,將整件事情圓得天衣無縫,無從去追究。卻不曾想,你被瑞王府的人劫走。若不是……只怕你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
怔愣良久,她極力想要鎮定下來。發顫的雙手不停地零亂理著衣襟上的米珠流蘇,忽地手上一用勁,細碎的米粒珠子散落一地。
她突然哭了起來,伏在桌案之上痛哭起來,熱淚灑落自己的手背,像火燒火燎一般。
龍騰收攏五指,薄唇緊抿。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地放聲大哭,仿佛有無窮無盡的悲哀隨著淚水薄發而出,如此絕望而哀慟。
這樣的哭聲,在屋中永無斷絕。
可唯有這般絕望之後,才能決然新生。
良久,她抬起頭時已沒有了淚意,像被野火燒過的焦土,喉嚨乾澀啞然,「既然我早就為棋子——我只問你,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需要人替我做內應,混入龍霄霆身邊,拿住他的把柄,一舉將他擊敗。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他深深看著她,「不過,你現在這副懦弱病懨懨的樣子,是絕對不行的。給你兩年的時間,你必須學會騎馬、射箭、學會必要的搏殺之術,學會兵法布陣,屆時我會安排你易容。每一樣你都要好好學,別叫我失望!想想你的孩子,事成之後,天下之大,你帶著他想去哪都行。」
她柔美的下頜依稀還有風乾的淚痕,愣愣望著他。
龍騰面上無半點表情,「為什麼這樣看著我,難道你不恨龍霄霆?不想奪回你的孩子?」
她不答,視線依依落在自己腕間的齒印上。
他瞥見,語氣淡如疏疏天氣,「哦,當時瞧你不爭氣的樣子,當真恨極,咬你一口算是便宜你了。」
她垂首,輕輕拂過自己身上所穿的大紅嫁衣,拂過那百年好合的繡紋。
他開口解釋,「帶著你趕路真是麻煩透頂,店裡恰好衣裳缺貨,就隨手拿了這樣一件嫁衣給你換上。不然你全身是血,到哪裡不要被人盤查?!」
她的手指摩挲著胸前懸著的翠玉扳指,冰涼的觸感,似凍到了她的心。她剛欲自脖頸間解下。
他伸手阻止,「不甚值錢的東西,我早戴膩了。你留著隨便玩玩罷。想扔了也行,不用還我了。」
俯身,他靠近她耳側。
冰冷邪佞的話語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
「別告訴我,你還是不願意相信。想知道你那個沒來得及見上一面的夫君李知孝,其實是誰麼?」
再靠近一分,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臉側。
他一個字、一個字緩緩道,慢得好似凌遲,「風!延!雪!」
她的臉色,在這一刻終於變得雪白。
沉默著低下頭去,明晃晃的日影投在她臉頰上,愈見肌膚的透亮,如同白瓷一般,幾縷碎發從額頭垂落,卻被冷汗膩在脖頸中……
再不想相信,此刻她也不得不信。
如果,單純只是他幫她去爭奪孩子。她不會同意,她不願再連累他。
如果,這只是一場交易。那麼,她會鄭重考慮。畢竟,是各取所需。
往事如雲煙縹緲,她突然想起……
被人設計陷害的那一夜,他輕輕一笑,當時他扣扣子時,竟是那樣的慢悠悠,慢到令人髮指。好像他並沒做錯什麼,而是其他人打攪了他的好事一般。
「這又怎麼樣?她畢竟還沒過門,我為何不能玩?我早就想把她弄上手了。」
皇帝龍嘯天勃然發怒,舉起手中龍頭拐杖朝著他背脊狠狠砸下。「砰」地巨響,他挺直了脊樑生生承受了這一杖。幾乎是同時,鮮血自他喉頭湧出,盡數噴在了她雪白的底衫之上。
可如今,他告訴她,這是以退為進,是他的計劃之一。
她離開瑞王府,來到了洪州城中,遇上了風延雪,一同經營生意,她從此有了自己的事業,鋪中雖是簡陋的閣樓,可她卻是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屬於自己的希望。
可如今,他告訴她,這一切都是他計劃好的。他一直在貯存藥材,原來是助風延雪兵變之用的。可笑的是,那些藥材都是由她精挑細選的。
瀘州天鳳樓中,他們的相遇。
以及後來的點點滴滴。
他的聲音柔和若四月的暖風,輕輕道:「霜霜,我有點喜歡你了。」
「你真相信?你真是太好騙了。見過傻的,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哈哈哈!」
他總是這樣半真半假的,她無從分辨,無心也無力去分辨……
他總是笑得無賴。
瀘州街市上,旁人誤以為他們吵嘴。
他裝得很委屈,「娘子可彆氣了,都是為夫不好。為夫下次再也不會了,好不好?在場的各位做個見證,我對她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鑑。娘子,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洪州泛舟之時。
山間的水是碧陰陰的,竹筏漾起的柔波是這般恬靜、委婉,兩旁是高聳的青翠山峰,他們的身後緊跟著一輪搖搖欲墜的紅日。
她清楚地記得,他這麼說:「我從來都不想當皇帝。」
他輕輕捧住她的臉,神情再認真不過,「我確定,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最起碼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得不到。閒雲野鶴才是我的嚮往。」
那時,他美麗的眼眸深深刻在她的腦海中,漫天星光雖璀璨,亦璀璨不過他眼中閃耀盛放的明光。
她還記得很清楚。
被人襲擊,刀上有毒,他受了傷還逞強,「兩個小毛賊而已。我可是練了二十年的。你怎麼又懷疑我行不行。我今晚就回去讓你試試!我到底行不行!你可等著!」
她還記得很清楚。
洪州城當鋪門前,雨聲太大,他略提高了聲音,「你走得那樣急,明明知道天陰沉沉的,也不帶把傘備著,真是不會照顧自己。」
她還記得很清楚。
那夜,當利箭刺穿了她的身體,她早就痛得沒有知覺。唯有身後他的懷抱是那樣溫暖。
可如今,他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他早就設下的局,而她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
也許,他並不知道。
她之所以不想活下去,亦有原因是不想連累他。
只要她活著,他總要為她去爭取、去考慮。可他不知道,她已經什麼都給不了他了,她的心,她的人,早就破碎,不再完整。她很想將零碎的自己一片一片去拼湊完整,去回應他的情,可惜她早就不再是完整的女人,一碗絕育湯藥,她的人生已是枯井。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連累他呢?她只想去死,可如今,他竟然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什麼都不欠他,既不欠他的恩,也不欠他的情。將來的一切,也只是交易。
其實,她一直沒有開口。
她很想告訴他的,其實自己不是對他沒有感覺,她也是喜歡他的。只是,她的愛,已然給不起了。她本想允諾他下一世,再下一世,甚至是生生世世。如果還有輪迴,她願意好好去愛他。
可如今,他竟然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
那她,也沒有必要告訴他了……
她一直是那樣不甘心受命運擺弄。她一直想逃脫,卻始終擺脫不掉。
她承認,她是懦弱的,她沒有用,她本來什麼都不想去爭,既然什麼都沒有了,她只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離去,化作塵土。
可如今……
既然全世界都這樣冷酷,全世界的人都這樣狠,都這樣無情,既然再美麗的回憶都是一場騙局。
她為何還要懦弱下去?為何?
既然是合作,既然她不會欠下龍騰什麼,既然是各取所需,她為何不去爭取呢,為何不去一試呢?
她本想退出,可誰教龍霄霆的承諾沒有兌現?
殺了她的全家。讓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後一個親人鮮血流盡,棄屍荒野。
不,並不是最後一個親人。她還有孩子,她要去奪回來,那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一定要奪回來!
那一刻,她痛下誓言。既不讓她成仁,她必成魔!
從今往後,冷心絕情,掃除一切障礙,不達目的不罷休。
這一刻,她微微坐正。
面色不再哀戚如暗夜,反而有雪亮的恨意如透過烏雲的月光,照徹她皎潔的臉龐。她驟然起身,聲音平靜且鎮定,「你的交易,我同意!」
龍騰望著此刻她的神情,從悽怨,到茫然,再到堅毅,最後是冰冷。
他的心,在痛;他的嘴唇,在發抖。
猛然閉上眼睛,再次張開時,他已是倉皇逃離,什麼都沒有再說,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一刻都不能再待下去了,哪怕再多一秒,他都不能再掩飾好自己。
他穿越了街道,穿過了人群……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眼前似有什麼東西模糊了視線,一切景象像是隔了一層薄紗。忽地,臉頰似有一點冰涼要落下。
他猛地仰起頭,深吸一口氣,不讓眼角的淚落下,硬生生地忍住。怔怔看著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天空,如同看著一個個深淵,白鳥飛過,晴空萬里……
有悲涼生生撕裂著他的傷口,他鮮血橫流,他無法呼吸。
究竟要花費多少心思,究竟要怎樣忍受著心中凌遲的痛楚,回憶著他們之間曾經美好的點點滴滴,並將這些美好回憶一一拆得支離粉碎,才能編出那樣完美的彌天大謊?才能騙過她,望著她哀怨灼灼的目光,楚楚可憐,像是乞求著自己,他究竟要如何才能說出口?可再難,他也做到了,而她,亦是相信了。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麼?如果沒有愛,就讓仇恨支撐你……
陽光那麼猛烈,灼痛著他的腦袋。他站在查索里城繁華的街市中,舉目望去,皆是圓圓的或者尖尖的屋頂,白色的,藍色的,好似朵朵白雲飄在身邊,那樣縹緲不真實。
有風掃過城鎮的街角,他好似聽到了無數蘭花正無聲地綻放;好似聽到了日升月移、草木榮枯;聽到了春深似海、雁過無痕……
如果,她對他的愛,尚未開始,那將不再會有後續;如果,她對他的愛,剛剛萌芽,那也只能就此扼殺。
因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兩年的時光,並不長,在指縫中流走,不過是轉瞬逝去。有很多東西,她必須學會,她總要成長。因為,將來能保護她的,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