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奇蹟2


  她手一松。

  君澤已是親熱地撲入他懷中,親熱地喊著,「父王,你好久都沒來瞧我了。看,我是不是又長高了?」

  龍霄霆愛憐地瞧著君澤,胸口雖是疼,他卻感受不到了,只伸手撫摸著君澤柔軟的額發,柔聲道:「君澤乖,其實我並不是你的父親。你還小,等長大後,我再告訴你原因,好不好?不過呢,你不能再叫我父王了。」

  君澤幼小的眉頭皺了下,「那我叫你什麼呢?」

  他清淡一笑,「叫我皇上,大家都這麼叫的,好不好?」

  君澤似懂非懂,點點頭,「皇上,我知道的。權利可大了,我長大以後也要當皇上,可威風了。」

  霜蘭兒聽得此話,美眸一驚,連忙忍住胸口的疼,上前捂住君澤的嘴,「童言無忌。」低首,她微斥,「君澤,你說什麼呢?記著這種話不能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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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霄霆還是那樣清淺的笑容,「蘭兒,經歷這麼多,我難道還看不透麼。冤冤相報何時了,皇位爭奪,何時止休。我只希望,上一代還有我們的悲劇別再發生。萬里河山,君澤是龍家的血脈,他將是我唯一的繼承人。日後,我會將他的身世昭告天下。」說著,他將君澤摟入懷中,親一親他的額頭,溫柔笑問,「你真的想當皇帝麼?當皇帝會很辛苦的。要學好多好多的書,要學騎馬要學射箭,比尋常家的孩子累很多,你真的願意麼?」

  君澤自龍霄霆懷中鑽出,鄭重點點頭。他那樣小,卻有這般認真的神情,堅定,有毅力,毫不遲疑。

  那一刻,霜蘭兒幾乎是愣在原地。她從未見過君澤這樣的一面。小小年紀,卻很有擔當,神情中凜冽不乏威嚴。蛟龍並非池中物,終有一日將躍上藍天。

  她這樣瞧著,眼前漸漸模糊起來,仿佛瞧見很多年後,他長大成人,威風八面,震懾四海。也許,他真的會是帝王之材。

  那她,是不是……不該牽絆住他。

  龍霄霆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好,等你滿十八歲,我便將這萬里河山交至你手中。你要好好努力,到時可別讓我失望,好麼?」

  君澤似低頭想了想,他顛顛上前,拽住霜蘭兒衣裳下擺,認真道:「娘,我想跟皇上在一起。不過呢,我會常常去找你玩的,好不好?」

  霜蘭兒愕然。

  似思慮良久,又似看透一切後的懂得,她點點頭。反正,她從來一無所有,只要君澤開心,她又為何要阻止……

  深吸一口氣,她放柔了聲音,微微一笑,「君澤乖,你好好學本事。娘先走了,有空會來看你的。」

  說罷,她當即轉身,似害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不舍。

  也好,她本就孤零零一人來,就讓她孤零零一人離去。她情願,這樣一輩子想著念著一個人,聊度此生。

  她背著身,瞧不清臉上是何表情,龍霄霆只看著她孤寂的背影,一步慢似一步走著,那腳步似有千鈞重一樣。長長的裙尾拖曳在地上,拂過時發出清脆悉索的響聲,沾了地上沉積的雨水,愈來愈沉重……

  他心中一慟,突然朝她蕭涼的背影喊道:「蘭兒——」

  她並沒有停下腳步,只一味向前。

  他大聲道:「那晚天凌殿大火,一切都燒成灰燼,什麼都找不到,無從分辨,我不能肯定他……」

  她終於停下腳步,回眸時,神色中有火燒雲般的驚喜,似是不能置信,聲音顫抖仿佛不是自己的,「難道,他還活著?」

  龍霄霆心緒一緊,「我不懂他,也沒有把握。我只是覺得他不像是會縱火了斷之人……」

  她站在那裡,全身都繃得緊緊的,唯有鼻翼微微扇動著。

  突然,她加快腳步朝外走去。

  「蘭兒——」龍霄霆又喚住她。

  懷中摟著君澤,他突然抬起頭來,似永遠如初見一般,清雪脫俗的氣質,淺淡的笑容。他似有些緊張,深吸一口氣才開口問,「蘭兒,如果他真的不在了。能不能……」

  她轉身。

  頓一頓,他望入她美麗的眼底,「能不能,讓我來照顧你?」

  問完的時候,他屏住呼吸,突然垂下長長的眼瞼。他竟是連看著她,等待答案的勇氣都沒有,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這樣懦弱。他這樣在意君澤,而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其實更在意的是她,因為這是她的孩子。他所欠她,但願能盡數補償給君澤。

  她輕輕搖頭,「不用,我能照顧自己。」頓一頓,她又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罷。都結束了,我不恨你了,你早就知道君澤的事,還這樣待他,我很感激你。我想,後來你一定也幫了我不少,譬如通傳消息的紙條,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是誰幫我……但是霄霆,你我之間,已經回不到過去了。其實,我們能現在這樣,也挺好。」

  他低著頭,早就知是這樣的結局,可他還是問了。也許總有半點期盼,聽她這樣回絕,才覺得心中像被掏空一樣難受,空落落的難受。

  他的手,按住胸口,指間微微發顫。輕輕側臉,望向即將燃盡的燭火,「可你一個人……」

  「我為他守一輩子。」

  她的話,堅決,決絕。

  他明了,不再繼續。無盡夜風撲上他的臉,雖未入冬,卻已凍得麻木。

  「蘭兒,你有沒有愛過我?」

  她臉上泛起一點黯淡,似怔了許久,到底還是輕輕道:「愛,曾經很愛很愛。就算現在,也做不到徹底忘了你。」按住心口,「只要想起你,還會痛。」

  停一停,她反問,「那你呢?有沒有愛過我?」

  有窒息的感覺如海浪洶湧拍上他的胸口,他本是說不出話來,抱著君澤軟軟跌坐在地。轉首,有冰涼的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卻不被人瞧見。

  突然,他幽幽一笑,那笑容清澈明淨,好似幽曇綻放。

  最後,他聽見他自己的聲音,是這麼說的。

  「其實,我最愛的是秋佩吟。對你,是愧疚,也是憐惜。所以,你心中不必有負擔。忘了我就好。」

  霜蘭兒輕輕頷首,似想起了什麼,她自懷中摸出一柄銀鏡,還了給他,「終究不是原來的那面鏡子了。」

  語罷,旋即離去。

  他望著她最後的背影,面容一分一分淒冷下去。

  唯一的甜蜜,她曾經深愛過自己。

  雨早已停了。

  天邊,淡淡的陰沉籠罩,似隱隱有一縷明光。也許,不久天要亮了。

  風起,吹起他額邊碎發,微微鼓起。他全身漸漸泛起麻痹,就像是無數隻螞蟻在爬著、啃咬著,一種異樣的難受。

  屋檐之上,蓮花燈籠突然熄滅了幾盞,油盡燈枯。周遭一下子暗了下來,身後,房門似被吹開,那裡面依舊擺放得整整齊齊,唯有遠處花架上,一團烏黑。

  他認了許久,才辨出原來是春劍葉蝶,曾經他悉心養護的蘭花,此刻已是枯萎,本是艷麗的顏色,如今只成了凝蠟樣的一盞。

  風吹過,四下里寂無人聲。

  遠處,她的背影,漸漸模糊。

  他撿起地上一葉掉落的竹葉,輕輕湊至唇邊,徐徐吹了起來。

  曲調綿長,斷斷續續,三回九轉,輕微渺茫似一種若有若無的纏綿,悠悠隱隱……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青山綠水間,無數雨點打落,在河面行濺起無數圓圓的漣漪,一圈又一圈。柳枝天然塑成的幕簾之前,她立在雨中。纖長略揚的眉,晶亮的眼,小巧的鼻樑,微抿的唇。未挽起的長髮,齊齊垂在腰間,像是煙雨中潑墨寫意的一方瀑布。

  「這位公子,不知方便同船?小女子有急事趕往越州,再耽誤不得了。公子……」

  清凌凌的聲音,迴蕩在耳畔。

  仿佛依稀還是昨天。

  卻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

  久得一切都成了前世的奢望。

  「其實,我最愛的秋佩吟。對你,是愧疚,也是憐惜。所以,你心中不必有負擔。」

  說出這樣的話,他是騙她的,他其實從不曾愛過秋佩吟,他只是不想讓她負擔更多。她已經承載那樣多,又何必再添上自己的情呢,不如徹底將自己遺忘。

  他不會說出來,終其一生,都會將對她的愛埋葬在心底。

  初入王府的時候,他無心去管,任她受桂嬤嬤與秋可吟欺辱,他甚至從未去瞧清過她的容貌。以至於,慈谿邊的相遇,他與她,都未曾認出彼此。而他們之間,無法解開的結,因此開始。

  越州一次次相救,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也許是憐惜,也許是別的。那時的她,笑容清澈而甘醇,何來今日的滄桑之色。她的命運,她無力改變。他本可以改變,他卻沒有。

  他看不透自己的心,究竟是何時淪陷。倉皇之下,他告訴她,自己對她只是同情。那時,她的眼神,無比空茫,他不忍去看,只得拂袖離去。

  他從不認為,自己的人生,還能有愛情。

  或許,從佩吟死在他面前時,他的一生,早已走入了一個死結。

  也許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愛著秋佩吟,秋可吟這麼認為,霜蘭兒也這麼認為,龍騰也是這麼認為,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為秋佩吟報仇,是因為他深愛秋佩吟。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深深的愧疚與自責。

  他與佩吟的相遇,如此突兀,也是在這樣一個下雨的日子裡。那天,雨下得很大很大,佩吟一人立在垂柳下,雖淋了一身的雨,可她卻紋絲不動,一任無根水將她澆透。她的眼神里,憂傷黯然,毫不掩飾,叫你不忍睹。

  其實,他並不喜歡撐傘。

  在這樣的下雨天,他也喜歡一人獨自淋雨。小的時候,他的母妃尚是美人。皇宮是個怎樣的地方,寒冷無處不在,時時刻刻都能將你吞沒。皇后幾度陷害,母妃屢屢受委屈,甚至遭受冷落。

  母妃無寵的日子裡,宮人的鄙夷他已經習以為常,漸漸鄙夷變成作賤。有內監故意叫他有宮回不得,也是這樣的雨天,讓他一人在外淋雨。那時,他還小,身子單薄,冰冷的雨水令他凍得瑟瑟發抖。誰比誰更高貴呢?他其實本沒有想過,要去爭什麼,卻偏偏事與願違,漸漸他成為宮中人人都可以踐踏的泥土。

  那樣不堪的日子。誰能想到輝煌鼎盛的端貴妃曾有這樣悲涼的過去呢?又有幾人能體會無上榮耀的背後,是踩著多少人的鮮血而上。

  他曾經想過,如果他不是生在帝王家,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人生。他本就是雲淡風輕,與世無爭,多少個日日夜夜,看慣了宮中險惡,看慣了母妃的艱辛,他只覺得厭倦,他只覺得無趣。父皇左擁右抱,美人無數,一人得寵,也許過了一晚就忘卻了她的存在。也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

  他一直想,若是他,願得一知心人,白首到老。他也就滿足了。

  這樣的他,母妃不是不惱,總氣他不爭。

  去爭麼?又能得到什麼呢?不過是滿足自己的野心罷了。

  受封瑞王,年滿二十他便自請早早離宮自立王府。為了這事,母妃十分生氣。離開了皇宮,也就遠離了爭鬥的核心。言語間的不快,他只是出來透透氣。

  又逢下雨,他卻不想打傘。

  而秋佩吟就這樣撞入他的視線中。論容貌,宮中美若芝蘭的女子比比皆是。其實他從一開始就知她不是宮女,畢竟珠光華服,不是尋常宮女能穿戴的。是父皇的妃嬪麼?他好似沒有見過她。

  於是,他戲謔,「姑娘,這傘給你。」

  「不知姑娘如何稱呼,家住哪裡?」

  毫不意外,她對他冷冷淡淡。最後,她告訴自己,她就是東宮太子妃秋佩吟。他有些許意外,意外的是,她看起來那樣年輕,竟是年長自己八歲的表姐。

  他突然覺得,她與自己有相同之處。原來,她與他都善於隱忍,喜怒不形於色。

  於是,他對她便有些親近,能忍得住這樣的寂寞,氣度高華如山巔雲。也許,他們是同一種人。

  這並不是愛情,只不過他覺得他們是同一類人,惺惺相惜罷了。

  後來,很多個淒冷的夜晚,他總想回憶他們究竟見過幾次,也許是三次,也許是四次,少得幾乎叫人淡忘。

  最後一次,他入宮,正巧遇見了她。他並不知道女子喜愛何種物事,他只是常見女子佩戴香囊,所以他也贈給了她一枚香囊。尋常女子都愛繡著牡丹的香囊,雍容華貴,極富麗,又能彰顯身份。而他,送她一枚繡著蘭花的香囊。

  他只是,想告訴她即便再苦痛。活在世上,就要像蘭花那般孤傲,哪怕芳華只是盛開給自己一人欣賞,也不能磨滅自己的氣度。

  他記得,她舉起那枚香囊細細欣賞,她笑道:「蘭花,百合香味,看不出來,你挺了解我。到底是一家人。」

  幽幽一笑,她將香囊佩戴在身上。

  那是一種無言的交心,他明白的。

  他想,這就是他與她的全部。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只是惺惺相惜。

  可是,恰恰就是這樣一枚香囊,惹出了彌天大禍。

  沉寂多年的太子,終於抓住秋家的把柄,藉口他與她有私情,秘密派人擒住他們,關在一處偏僻的別院中。他們給他餵下軟骨散,他無法抵抗……

  那場景,他永生難忘……

  起先,他與她拒不承認曾私下幽會,兩人有私情。

  後來……他們用盡惡毒的方式,用針刺,用刀割,他親眼瞧著卻無能為力……他想承認,只要她不再受苦,她卻義正辭嚴,斥責自己。身體的疼痛,忍忍便會過去,可絕不能侮辱她的尊嚴。

  就這樣,審了二十多日,她始終咬緊牙關。她的毅力,叫他深深折服……哪知太子一怒之下……不能去想,只要一想,他都會覺得五臟六腑生生地疼,那是一種瀕臨腐爛的痛。此後,再多的人問他,究竟那一個月發生了什麼,他從沒有說過。他親眼看見了,卻不能說出來……太子找了幾個猥褻的人,就在他的面前,輪番強暴她……

  當時他懵住了,看著她散亂的發,被那些人渣扯得一根一根掉落在地。他徹底懵住了,不能承受,他怎能承受,於是,他親筆寫下了認罪書,承認自己喜歡佩吟,承認自己對她有過非分之舉,他承認了所有莫須有的罪名,只求他們放過她。

  可是,他們沒有放過她。

  佩吟是那樣堅韌的女子,哪怕是身心受到巨創,她也不肯低頭。於是,他們割啞了她的嗓子,只要她不能說話,便不能反口。她那樣好聽的嗓音,竟是被他們割啞了……怎能這樣殘忍,怎能……

  那一個月,是他此生最痛苦的經歷,每每想起,都有皮焦肉爛的味道直上腦門,提醒著自己曾經有多麼勢弱。所以後來,他才拼命要得到權勢。

  終於,熬到了有人來救。彼時太子已經將他們分開關押,當秋庭瀾突破重圍,救下他,他顧不得自己全身綿軟,傷痕累累……他沖向她所在的廂房,可他看到的卻是……

  她的臉蒼白就如這片透明的雪。聽說,身中火寒毒,一時令人如同在烈焰中燃燒,一時令人如同在千年寒冰中凍徹骨,火與冰的交替,痛不欲生。

  他看到她咬破每一個手指,一字一字在地上用盡生命寫就血書,承擔下所有的罪名。

  他懂得,之前他已然寫下認罪書,她口不能言,唯有寫下血書,才能推翻他之前所承認的莫須有的罪名。

  他跌倒在地,他無力向前,只得看著,她手指顫抖到不能自己,卻依然堅持著,看著她的身下,看著她的唇邊,甚至是她的晶瑩水潤的眸中,鮮血汩汩流出……那血,匯成一條長河,就這樣一點一點緩緩漫延進來,滲透至他的身邊,甚至是他的掌心間……那溫熱的感覺,卻是凍徹骨的痛……

  從她的血,浸透了他那一刻起,他知道,他完了,他深深陷進愧疚與自責……

  一個月來,他曾不停地幻想著,如果有朝一日他們能活著出去,他一定要扳倒太子,將她救出苦海,讓她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不再遭受痛苦。

  可是,他沒有等到。

  活著出去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從那一天起,他徹底變了。

  既然,無法去彌補,那麼,他把恨無限放大。

  他靠仇恨支撐著意念,一步步走下去。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會覺得心中好受些,才不會覺得自己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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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他是有錯,秋家所作所為,他不是不知道,他放任了,明明知道外戚專權會是怎樣的後果。為了得到權勢,他不惜與秋家共謀。為了給秋可吟治病,他明知牽連無辜,他沒有出聲反對,他默認了。

  在這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歲月,他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令曾經傷害過佩吟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每一個人,都不能放過!

  仇深似海,刻骨銘心,他從不認為,自己會有愛情。

  他也不懂,其實這世上還是有真情的。

  只是,他的心,被戳刺的百孔千瘡,早已不能承受。

  他的愛,給不起了。

  所以,當蘭兒闖入他的生命中,當愛情猝不及防撞擊他的心靈時,他直覺是抗拒的。

  明明是動心,他卻對她說,他對她只是同情。

  佩吟在他面前死得那樣慘,他的仇未報,怎能忘卻?他不容許自己那樣,可他又無法抗拒,他那樣矛盾,矛盾地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又想什麼。

  合茶宴那晚,他知桂嬤嬤為人陰狠,他不願她過分惹惱了桂嬤嬤。他知道她生氣了,當他追出去尋她,卻瞧見她與龍騰擁吻。

  那時,他很肯定自己的感受,他很生氣,胸口悶悶的。他知道少筠平素很討女子喜歡,又會哄人,他不願她對少筠有好感。也是那晚,他與秋可吟說得很清楚,他們只能做一對外人看起來和睦的夫妻,他無法接受她,至少現在是。他知秋可吟對他一片痴心,他給不了她什麼,只能儘可能對她好,溫言軟語,衣食珍玩,傾盡全力為她治病,算是對她一種補償。也是對佩吟愧疚的一種補償。

  事後,他想,他是不是該對蘭兒好點。所以他帶她去瞧皮影戲,送她銀鏡。他想,若是佩吟還活著,也許很想出宮透透氣,畢竟宮外的天更藍更美。他讓她穿上天藍色的衣裳,去瞧《醉雙亭》,只因,他心內真的很矛盾,他想,如果將她當作是佩吟來彌補,他也許會好受些,不會覺得內疚,不會覺得自責。

  他一直那樣矛盾著。直到她被毒啞了……不是因他想起了佩吟,而是令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害怕。

  他隱隱知道,許是秋可吟害蘭兒,但他沒有證據,再加上想起秋可吟曾經為佩吟承受的火寒毒,想起自己的愧疚,那時他沉默了。

  他想加倍對蘭兒好,他設法去查霜連成曾經的案子,本來秋家經手的事他是不插手的,他向來默認。他帶她去巡疆,帶她去看楓葉。他盡她所能去對她好。其實,他不懂,他早就深深淪陷了,尚不自知。

  霜葉滿階紅。

  寒風陣陣,楓濤陣陣,冷意侵骨,他拉著她依偎向懷中。濃密樹葉前,雨水若珠簾般落下,將他們兩人隔絕在樹底窄小的空間之中。

  若是,人生停留在此刻,該有多好。

  後來,他終於掌握了秋可吟下毒的證據。他很生氣,氣的是佩吟的妹妹如此狠毒,同時他也很害怕,他怕自己保護不了蘭兒。他突然想著,他一定要娶她為妻……也是給母妃一個警告,想外戚專權,也不能過火了。他想了很久,終提起筆來,寫下摺子,字字陳情。他保護不了佩吟,他必須保護她。

  可哪知,他滿心的期待,在一夜間全變了。

  她親口承認,一切都是她設計的,他眼見她與龍騰衣衫不整……他太衝動了,衝動至沒有去細想……也許他不懂,那是他吃醋了,天知道他有多生氣……

  他覺得他的世界,一瞬間全崩塌了,本是百孔千瘡的心上又撒上濃烈的鹽水。如果她從來都是這樣蛇蠍心腸的女子,他豈不是一顆心錯付了……

  不能原諒,他不能原諒她!

  可他再不能原諒她,卻還是願意她為自己生孩子。她永遠不會知道,他服下「一夜忘」只是因為害怕,害怕自己陷得過深……她有孕的日子……他不敢去瞧,他只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會發了瘋般陷下去……他怎能喜歡上這樣一個蛇蠍女子呢,他不能……

  可終究,他還是愛她的……當他拼命趕回王府,懷中抱著孩子,她卻已經離開。那時起,他恨她,他恨她的絕情,她怎能說放就放下呢,他卻是不能的……而他恨她至極點,自是在洪州遇到她與龍騰一起,他們那樣開心……他怎能忍受……他是真的沒有想過,她竟是受著那樣的威脅……她那樣痛苦,是他錯怪了她……

  而所有的不可挽回,都是自他射出了那一箭。

  那一箭,差點要了她的命。

  也徹底割斷了他們的一切。

  他唯有騙自己,自己沒有愛上她,他終於為佩吟報仇了……可是他騙得了自己麼?他騙不了。

  他這一生,走不出內心的魔障,當他終於走出了,卻是將自己心愛之人推向死亡。

  他後悔著,他千辛萬苦去尋,終服下了「一夜忘」的解藥,想起一切。

  原來,她與他從未有過半點瓜葛。

  其實這樣也好,既然從未開始,也無需在乎何時結束。

  她與他,從來都是兩條並行路上的人,從未有過交集。這樣更好,這樣他對她的愧疚就會少一分。否然,他真的無顏面對她。

  自從知道她回來後,他不想再入侵她的生活,他私下裡積極治眼,只是想偷偷再瞧她一眼……他默默承受著她所做的一切,誠然,她並沒有報復自己,甚至還為自己治眼……這令他的心欣喜若狂……他傳遞消息,他知曉秋若伊假死,他只是默默承受著他本應承受的……讓她奪回她應有的東西……

  天邊,一絲明光照耀,雖是亮了,卻依舊陰沉。

  風吹過,落葉紛飛如雨,漫天漫地飛旋著,如夢似幻,拂上他的身體,幾乎蒙住了他的呼吸。

  明亮的醉園中,無論你怎樣瞧,再也瞧不見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已經永遠走出了他的生命。

  再不會回頭。

  ……

  洪州。

  天空飄起今年第一場雪。與其說是下雪,不如說是雨夾雪,並不大,淅淅瀝瀝地落著,微生寒意。

  龍騰從街市中出來,打著一把傘。

  下著雨的日子,是這座小城景色最為動人的時候。雨夾雪,則更是美。輕紗薄綾般的霧氣,飄飄悠悠升騰起來,繞著一座座黑瓦白牆的宅子,像是一條條白綢。風兒攪著雨絲雪片,和淡霧彌合在一起,如霧似煙,虛幻縹緲。

  路兩側,還是從前的石榴樹,密密稠稠的枝葉遮盡天側無盡的陰沉。他隨手摺下一枝,只漫無目的地輕搖著。

  「這位公子。」

  有人將他喚住,他轉身,見是路邊一名老者正在賣蘭花。

  花開得很美,他停住去看。

  葉長長尖尖,如鋒利的寶劍,花朵是濃綠素白的顏色,像是玉色溫潤,靜靜吐露著清雅、芳香。

  「這是什麼花?」他輕輕問。

  「公子,這種蘭花名叫春劍葉蝶,是最好的品種,極難伺候又很少開花。就是貴了些,公子要不要買?」

  「你瞧這天,突然就下起了雪,家中老伴還在等著……」

  龍騰自懷中取出銀子,放入老者掌心中,將蘭花捧在掌心中。

  「公子,多謝你。」老者穿起蓑衣,趕著回家。

  他繼續走著,路繞來繞去,他早該到了,只是又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許久,他望見遠處稀稀疏疏兩三戶人家,青龍的一柱煙直升到半空里去。

  又是晚上了,到了合家吃飯的時候。

  可他,卻只有孤零零一人。

  突然,他想起了她,美如月光,靜如芝蘭,不就正是掌中這罕見的春劍葉蝶麼?今日,雨中夾著雪,她的雪貂之毒,是不是又要發作了?她該有多麼痛,可惜,他再不能陪伴了。

  茫茫然走著……

  終究,他走回他們曾經一起住過的鋪子。打開門,他的步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他像是走在夢中一樣恍惚聽著檐下的落雨聲,神情木然。

  回身關門的時候,他似聽到身後有動靜。

  猛地轉身,光線雖暗,他還是瞧清楚了。他猛然就怔在了那裡,一身淡紫的緞衣,是他平素喜愛的花紋,那身形裊裊婷婷,再熟悉不過,是她。

  霜蘭兒慢慢抬起頭來望著他,只道:「你回來了。」

  這樣的問話,再平常不過,就好像尋常妻子問候丈夫。

  他上前幾步,幾乎想伸開雙臂,將她溫軟的身子摟入懷中。可卻生生停在了那,眼中盈盈有光芒閃動,嘴唇微微哆嗦,那一句話怎也說不出來,只覺恍若夢境般不真實。當日他縱火燒了天凌殿,只想從此默默消失,只想獨自一人在這裡度完餘生。

  可……

  忽然,他轉身要走。

  她飛奔向他,自身後摟住他,聲音顫抖著,「別走,我都知道了。庭瀾都告訴我了。」

  她的臉,貼著他的背心,「少筠,我想你會來這裡。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緩緩將她鬆開,轉身,按住她的肩,眷戀的目光盡數落在她身上。

  「少筠,我來了,咱們還像原來那樣。」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轉臉,有幾滴小小的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迅速地干去,手上皮膚一點一點繃起來。他的心,亦是隨著繃起來。他瞞了那樣久,她終於還是知道了。

  還像從前那樣,住在窄小的閣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開店做著生意……他兜售,她結帳……

  他眼眶微微濕潤,怎可能回到從前,他服下了三年後死亡的毒藥,算時間今晚已是最後一夜,明日天一亮他就會毒發身亡……他本是從街上買回了紅燭,只想這樣點著一對鴛鴦紅燭,靜靜坐到天亮……他只想一個人,想著她,念著她,默默離開人世……

  霜蘭兒見他呆愣,自他手中接過蘭花,擺在平素做生意的櫃檯上,又將他手中的袋子解開,露出裡邊的紅燭來。

  天那樣暗,漸漸瞧不清。

  她點起紅燭,黃色的火焰跳動,暈暈一團,朦朦朧朧地照著,店鋪之中,家具都是從前的擺設,雕花的陰影凹凸不平,燈下看去更有一種古靜之意。

  她環顧四周,屋中牆上滿滿都是她的畫像。一顰一笑,有坐有立,有惱有笑,每一種神情都栩栩躍然紙上,如此傳神,如此用心。他竟是將她所有細小的情緒,都落筆停留在這。其中有一張,是她學騎馬的時候,跌下去狼狽的樣子;還有她一箭射下海東青的英姿;還有大婚她身著鳳服;還有許多許多……

  她動容,幾乎要落下淚來,卻強自忍住。上前替他脫去外衣,她嬌斥道:「家裡我都收拾過了,你瞧你,也不好好整理,弄得這麼亂。感情都等著我做呢,我可不依,告訴你,做我的丈夫可是要幹活的。我可不想養你這個閒人。」

  瞥一眼開得正盛的春劍葉蝶,她又嘟起嘴,念叨著,「做什麼買這麼貴的花,浪費銀子。」

  他一直那樣,木然站著。給他脫外衣的時候,她的手碰觸到他受傷的臉頰,輕輕拂過那道淡淡的疤痕,她只低笑,「毀了也好,不然你這樣貌美,有那麼多年輕姑娘肖想我的夫君,多累人。」

  給他掛好衣裳,轉頭瞥見門沒有完全關好,她上前去關。

  外邊,雪越來越大,暗沉沉的街道並無半分人家燈火,滿天白色的雪,像是碎碎的星子,又像是一把銀釘子隨意灑落,直要灑進屋中來。

  遠遠聽到有腳步聲,燭火一閃,很快從他們門前經過,也許是趕著回家的人。隨著那腳步聲遠去,她關上門,將滿天雪花都關在了門外。

  屋中那樣靜,唯有一種地老天荒的錯覺,仿佛整個世界只余他們這間屋子,只余她與他。

  她只望著他笑,「為什麼看著我?又不是不認識。」

  他薄唇動了動。

  她只覺好笑,勾住他的脖子,她的臉依偎在他胸前,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著,溫柔得如同世上最好聽的聲音。她的聲音低低的,如同夢囈:「少筠,我愛你。」

  他的唇,貼著她的額發,呼吸溫暖地拂著她的臉。身子一震,那眼裡掠過驚詫,浮起欣喜,愛憐、痛惜、哀傷、絕望……複雜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是怎樣的心情。

  他的淚,在這一刻流了下來,想推開她的手,再沒有半分力氣,只任由她抱著。

  他終於開口,「我給不了你一生一世,毒已深入骨髓,明日天一亮,我便要死了……」

  她捂住他的唇,眼裡恍惚閃過迷離的笑意,她的聲音輕輕地,低微地,「誰說一日就不是一生一世?」窗外有輕微的風聲,零星雪花撲在窗紙上,瞬間暈開一片。像是誰訴說著甜言蜜語。

  踮起腳尖,她吻上他英俊的眉眼,「對我來說,只要與你一起,哪怕只有短短一夜,這就是一生一世。」

  他嘴角微動,神情大為震動,終於還是後退一步。她眸中溢滿絕望之色,屋中似能聽到她細微的啜泣聲,他遲疑伸出手去,落在她輕輕顫抖的肩膀上。

  「少筠,抱我上樓。」她揚起小臉,目光里幾乎是哀求了。她性子那樣倔強,從來沒有這樣瞧著他,他的心一軟,細密的抽痛一波波襲來,如同蠶絲成繭,千絲萬縷,纏得他透不過氣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的體會,他本是如此渴望她,他壓抑了這樣久。

  緩緩低首,他扶著她的臉溫柔地吻下去,許久許久才放開,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雙頰滾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一雙眼睛在昏暗中熠熠生輝。

  他的腦子裡亂亂的,跟一團糊似。他想起三年前的中秋夜,他與她一同放花燈時許下的願望。他,龍少筠;她,霜蘭兒,永結同心,百年好合。他的願望,究竟是破滅了,還是……他的思緒這樣亂,耳畔只聽得她淺淺在說著。

  「少筠,你還記得在瀘州的時候,一個老婆婆曾經說過,年輕時、相聚時,別總吵吵鬧鬧,等到老了、分別了,再思念彼此,到時悔之晚矣……少筠,求你了,給我留些美好的回憶,日後,年復一年,那樣長的時光……讓我有思念你和活下去的勇氣……」

  「少筠,我忘了告訴你,其實君澤是我們的孩子。我與龍霄霆皆被沈沐雨設計,那一夜我與他什麼都沒發生。孩子早產一月,是皇帝壽誕那夜我們……」

  他長眸陡然一睜,面容被震驚淹沒,幾乎不能置信。竟然是……

  自懷中扯出一方白色的碎布,那一夜被人設計,他其實……那上面棕色點點,其實是血跡……

  她一眼瞥見,愣了愣,當即臉羞得通紅。她一直以為自己毀去了處子之身,原來並沒有。

  咬住唇,她嬌斥,拳頭輕輕捶打著他的胸膛。

  「好呀,這麼大的事,你竟然瞞我。」

  他啞然,「我怕你會生氣,怕你會怨我……我不敢說……」

  她突然捂住他的薄唇,聲音更軟,「少筠,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守著咱們的孩子。我不會做傻事,你信我……我只想與你擁有這一夜……美好的回憶……」

  說完的時候,她眼裡的淚,毫無徵兆地就這樣流下來了。

  他的手軟軟撐在樓梯扶手上,突然他將她打橫抱起……只聽得,「嘎」地。她緊緊擁住他,他的吻已經落了下來,又急又密,她透不過氣來,只得用手緊緊揪住他的衣領。

  她的背抵在床板上,硬生生的疼,可心中卻滿是甜蜜。

  俯身,他滾燙的臉頰貼在她的脖頸間,細細吻著她。她與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是無法承受這一切。她與他,每一次碰觸,都像是燃起明媚的花,一朵一朵綻放開來……

  依稀的往事,甜蜜的,痛苦的,隱忍的……都不再重要……她與他,只願沉溺在此刻……

  滾燙的身子,滾燙的激情,她與他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更急促。她的長髮糾纏著他的,他的唇糾纏在她的唇齒間。無數雪花在窗外無聲地墜落。

  雪越下越大,風撲在窗上,簌簌作響。

  她膩在他的懷中,烙上他最深重的印記,永不會磨滅。

  最美的一刻來臨時,她在自己唇中嘗到了他的淚,他亦是,嘗到了她的淚。苦澀中,帶著一點點甜蜜。

  相擁而泣,也是種滿足。

  誰說,一日就不是一生一世?哪怕他們只有短短一夜,卻也是一生一世,此生無憾。只希望,今夜格外長,溫情旖旎,永不要結束……

  至於明日,當陽光耀入窄小的閣樓中,也許,會有奇蹟呢?

  【下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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