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奇蹟1
祥龍國天凌一年,又逢中秋。
今年的中秋,較往年要早些,倒是與四年前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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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盛的祥龍國,上陽城中,人們都做好了團圓的準備。街上車水馬龍,往來繁忙。本來,這將又是一個美好絢麗的節日,可到了下午卻無端端下起了雨。
天邊,陰沉從頭頂潑灑而下,冷冷雨絲滑落,青牆底下有青苔帶著潮氣四處蔓延,連帶人的心,也漸漸成了荒蕪如死的冰涼。
下雨的中秋,該如何點花燈,放煙火?所以,這註定是一個淒切的中秋。
昔日的瑞王府,如今空無一人。並不是蕭涼,只是無人居住罷了。這裡的景色依舊是極美的,白日裡陽光燦爛,樹木青黛含翠。到了夜間,重重疊疊的飛檐翹角,其上數不清的銅鈴,會在夜風中發出婉轉清越的鈴音襯著冷湖夜色,宛如人間仙境。
龍霄霆獨自走在府中的鵝卵石子小路上,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他自己的腳步聲,重疊迴響。
四周,幽靜的黑暗與淡蒙的光影交替,讓他如踩在雲端,悠悠蕩蕩中有著無盡的悵然。仿佛是習慣一般,每年的中秋之夜,他都會在醉園中獨自度過。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年復一復,不同的是,今年的瑞王府空無一人,只因他已登上帝位。相同的是,醉園之中,從來都是冷冷清清。
走進醉園,天已暗黑。倏地,醉園之中有一點亮光,驟然點起,在風雨中飄搖晃動。
他愣了愣,修長冰涼的手指,將自己額前垂落的長髮撥至耳後。他這才看清楚了,這是一盞蓮花燈籠,幽幽亮著,懸在屋檐下。幾許細雨打上燈籠,那火焰顫顫跳動,忽隱忽滅,竟有一絲瀕臨死亡的美。
黑暗背光里,似有一人正立在屋檐下。那人手中正挑著長長黑色的杆子,將燈籠掛上屋檐。
「呲」地,又是一盞蓮花燈籠點燃,掛上屋檐。
一盞,又一盞。整整七盞,依次掛上。光線,愈來愈亮。掛燈籠之人正背著身,燭光悠然照上,那身影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光。
雨,越下越大。
龍霄霆微微抬起手中純白的傘柄,露出佩戴著黑玉額環的額頭,眸中清澈明淨依舊。
燭火那樣亮,他瞧清了,面前之人穿著天一般藍色的華美長衫,透明若鮫紗的七彩披肩長長拖曳在地上,似為夜晚帶來了兩道絢麗彩虹。
他屏住呼吸,只覺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比雨點更急切。
終,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未挽起的長髮,齊齊垂在腰間,像是煙雨中潑墨寫意的一方瀑布,一絲裝飾也無。雨水沿著殿檐的琉璃瓦潺潺而下,好似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水簾。
「蘭兒……」他低喚一聲,聲音已然沙啞顫抖。
這一刻,他只覺身前之人雖在咫尺之間,卻恍如隔著萬水千山般遙遠。
隔著雨簾,霜蘭兒淡淡望著他,他的樣子,依稀還是他們相遇時。一身的白,連同手中的傘,也是白色。夜是漆黑的,他額頭一點黑玉,也是黑色的。平時和諧溫然的黑與白,在今夜顯得格外憂傷。
風起,將燈籠吹得直晃。
時至深秋,有大片大片的落葉,在風雨中簌簌飄落,墨黑的,就像是天邊灑下大把大把的陰沉,將他們遠遠隔絕。
這樣的她,如此疏離。他心中一慟,握著傘柄的手禁不止輕輕顫抖著。
她略略偏過身,長長的秀髮與肩上七彩的披風在風中輕甩,如同輕盈翩飛的粉蝶。聲音清凌凌的,帶著一分迷人的磁性,「皇上,你瞧,這個樣子像不像我娘?」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油紙傘掉落,被風雨吹開很遠很遠。
「你知道了?」他問,「是若伊,她都告訴你了?」
「呵呵,只要是真相,總有一日會被世人所知的。這有何奇怪?皇上,原來秋佩吟就是我娘,難怪我這個替身扮得很像。」她輕輕一曬。
眼角擠出一抹戲謔,她繼續道:「你說是不是冥冥中有天意?我們第一次在雨中相遇,哦,還有我身上這身天一般藍色的衣裳,是不是像極你和她的初遇?你身上總是有著百合花的清香,聽說這種香我娘最是喜愛。還有,你尋雪雁玲瓏花時,著素衣,焚香沐浴,食素食,忌言慎行,廣施善行,聽聞都是為了我娘,真是令人感動。說起來,我真要好好謝謝你呢,若不是你三番兩次救我,如今我怎有機會站在你面前?對了,你邀我看皮影戲,我都沒有機會好好謝你。不過,我想說的是,民間的皮影戲,那可真是沒有皇上您自己演得好呢?」
此時天上,無根雨飄飄落下,打濕了他的額發,晶瑩的水珠順著發梢點點落下。
他的身子戰慄,臉上露出不相信的神色,「你看到了?你看到了我一個人獨自演皮影戲……那……」
她冷冷一笑,抬頭望了望七盞明媚的燈籠,「是啊,我看到了,也聽到了。」
突然走上前一步,她無謂笑了笑,「本來,我受盡委屈,被你的母妃、你的王妃威脅,我想將這一切都告訴你的。」頓一頓,她似想起了那夜,輕輕皺了皺眉,「真感謝你及時讓我看到了這一幕,讓我這個一直蒙在鼓裡的人終於認清現實。是呀,我怎麼會這麼傻呢?你早說過了,你對我,只是同情罷了。我怎麼就不明白呢?你的心中只有我娘。你對我的好,是從我被毒啞開始。看過你獨自演的皮影戲後,我才終於懂,原來我娘也曾被人毒啞,你不過是念及往事,憐惜我罷了。哎,四年前的楓葉可真美,不知你當年是否有緣同我娘一起觀賞呢?」
她一字一字,陳述著往事。這些話,她從沒有機會說,也不屑說。
他一字一字聽著,如今他終於懂得,緣何她不告訴他自己所承受的苦,所承受的威脅,只因她瞧見了他獨自演皮影戲的那一幕。只是,他想,也許她並沒有看完。她只看到了皮影戲的一半,至於剩下的一半,她一定沒有瞧見……
可他與她,這一生,便是這樣生生錯過的。從那以後,她選擇答應母妃的條件,離開他;而他選擇了不信任她。
他們兩人,就這般愈走愈遠,直至永遠無法回頭。
雨越下越大,仿佛鞭子抽在身上,一記又一記。他身上衣衫全都濕透了,瑟瑟地冷。可縱是冷,又如何冷過他的心冷?
她深深吸一口氣,平復自己稍顯激動的情緒。今晚,她還有很重要的事,怎能輕易激動。想著,她又是猛吸了一口氣。雨中的空氣,帶著一絲草木清新,頓時淨化著她紛亂的心緒。
靜靜凝望著他,她努力綻出一朵純淨的笑容,「你還沒告訴我,我這樣子像不像她?」
他清潤的眸中閃過一絲難言的悽愴,「其實你們並不像。也許你長得頗像你的父親。」
她低首,撥弄著袖子上一枚南海珍珠,那樣圓,幾乎捉不住手。再抬起頭時,已是微笑,「這樣啊……」頓一頓,她又道:「皇上何必站在雨中?不如到屋檐下避避雨,若是不慎傷及龍體,民女可是擔當不起的。」
他輕輕蹙眉,徐徐步至屋檐下。與她,不過一尺距離,可他卻感受不到她身上分毫氣息,只有冰冷。
夜色更濃,嘩嘩雨聲擊打在屋頂上,仿佛奏響一曲纏綿。
他緩緩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她並沒有拒絕。
他的掌心是溫暖的,卻無法傳遞給她,她的手依舊是那樣冷。心中一慟,迷濛的眼中折射出無窮的悔痛,他突然道:「蘭兒,每逢下雪時你都會痛不欲生……那雪貂之毒,是我對不起你。」
她微愣。
他補充道:「我找到小夕了,過去的事我已然知曉。蘭兒我……」
「呵呵。」她還是那樣的微笑,「都是過去的事,提它作甚。雪貂之毒,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相反挺好,正好年年都能提醒我,提醒我當年是多麼的……無知!」
他不想她這樣回答,俊顏在剎那間變得雪白,沒有血色。
「其實……」她微微一曬,「這段日子我仔細回想,我們之間,何曾有過真正的甜蜜?」
一步一步靠近他,直至兩人間毫無間隙。
他依舊握著她的手,只是那十指似僵住的石雕,一動也不敢動。天知道,她還願意靠近他,是多麼令他震動。
她緩緩抬頭,無比寧靜。
彼此相望,同樣的往事在面前翻湧。四年時光,並不長,可對他們來說,卻比這一生還要漫長。
她的心,一時在烈火中熊熊燃燒,一時在寒冰里苦苦掙扎。她愛過他麼?無疑是的。曾經無數個深夜,她無法入眠,想著他念著他,期望他對自己有情,哪怕只是一分一毫。他曾那樣誤會她、傷害她,她不是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若知曉真相,他會是懺悔還是冷漠?又會是何種場景。
她曾無數次想過,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真的這天來臨時,她已然心死,真相對她來說已經毫無意義。而她滿心惦念的,已是另一個人。
命運是多麼可笑。他滿心惦念的人,原是她的娘親。她竟不知自己是該感慨,還是該怨恨他。剪不斷、理還亂。今夜,就讓她將一切結束。
她醞釀了許久,唇邊輕輕一勾,露出一抹最迷人的笑容。似朝陽,又是暗夜突然盛開的幽曇。
眼前的他,還是從前那般吸引人。燭光落下,一縷餘光將他俊美的側面輕輕勾勒。曾經,她無法抗拒。
再上前一步。她輕輕道:「霄霆,能不能……看在我曾經為你生下孩子的份上,吻我一次……」一雙美眸,柔光逐漸渙散,有的只是即將消逝的芳華。
他微微動容,俯身,如薄刃般的唇輕輕覆上了她。輾轉一吻,他只覺心神都隨之飄飄欲飛,意識……模糊起來……
她驟然將他推開,唇邊划過一絲冷笑,他不知,她的唇上沾染了劇毒,足夠令他們兩人都喪命。
龍騰葬身火海,是龍霄霆逼宮奪位……而她今夜終於將這一切都結束。
想起少筠……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像是突然無力承受這一切,她說不出話來,只得拼命咬著自己的唇,仿佛只有借身體的痛楚,才能壓抑心裡的痛楚。突然,她大笑起來,笑得不可遏制,「龍霄霆,你做夢也不會想到,我會將毒藥染在唇上!」
止了笑,輕輕湊近他耳畔,她字字如鋒芒刺出,「去死!我會在地獄最底一層……等著你!」
他狠狠一怔。
猛地,他將她納入懷中,再次吻上她。他的吻,毫不遲疑,卻很輕柔,落在她的唇上,反反覆覆,像是吮吻,卻更像是吻去她唇上所有的毒液。
所有的罪孽,原不過是他一人的罪孽。
懷中的她,不停地掙扎著,他雙臂越收越緊,直至她再無法動彈,只棲在他懷中。他的吻,良久綿落,不願放開。他不知道她究竟自己吞下多少毒藥,他只想將她唇上剩下的毒液盡數吞下。
如果,真有地獄,只需他一人去……
良久又良久,他不舍放開她。
四下里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很安靜,靜得連風聲都能聽到。他一顆心怦怦直跳,又快又急,每一次收縮,都是一次深至骨髓的痛,仿佛堵著什麼東西一樣難過。每一次心跳,就能牽起蝕骨的痛。
他不想放開她。如果可以,此生他都不想放開她。可是他與她已經走得那樣遠,就讓她恨他,就讓他一人下地獄,他只要她好好的。
他深深吻著,望著她睜圓美眸瞪著他,那濃而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的一雙翅,在燭火下投下微影。她的幾縷亂發垂在臉畔,神情間卻更添幾分倔強。每一樣,都叫他深深著迷。
他的短暫凝望,令他稍稍鬆動。
她一得空隙,踢著,打著,用盡所有的方式掙脫他,唇齒間滿是他的氣息,那陌生的氣息,令她的心亦是跟著顫抖。他的目的,她隱隱知道,卻不願去那樣想。
他終於放開了她。
他們兩人的呼吸都是紊亂的,她本是抗拒地抵著他的胸口,眼下卻是緊緊揪著他衣襟。
他竟是不敢動,只怕自己最細微的動作,也會令她突然放手。他竟然害怕起來,隱隱知道,她若是放開他,那就是永遠,就是永生永世……
燈籠的火光映出來是淡淡的黃色,她的臉色本是蒼白的,在這樣的燈光下,更加沒有血色……她像是突然哆嗦了下,鬆開了他。而他的心,在這一刻,終沉至谷底,徹底絕望。
像是受了驚,她揚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他微微一動,終究是不躲不避,只聽「啪」清脆一聲,他的臉頰上緩緩浮起指痕。
她這一掌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龍霄霆,這一掌我早就想打你了。只恨不能早些令你清醒。霜連成養育我,等同我親爹,弟弟妹妹尚年幼,何其無辜。受秋家、受太子逼迫多年,他走的時候,毫無眷戀,只想解脫。他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裳……你混蛋!」
洶湧的眼淚湧出來,她從來沒有這樣發泄過,她的喉嚨里像是有刀在割著,聲音近乎沙啞,「你不是一直想為我娘報仇麼?好,如今我們所有人都死了,總該一了百了。」
他不語,默默看著她,她的眼淚不停地湧出來,她胡亂用手去拭,他試圖替她去擦,她身子往後一縮:「走開。」與此同時,她身子抽搐一痛,痛得鑽心。她先塗抹毒藥,算算時間也該毒發了。
「蘭兒……」他見她如此,焦切喚著。卻突然,喉頭一甜,吐出一口鮮血來。
不想這時,「啪啪」幾聲連連擊掌,由遠及近,漸漸清晰起來。
霜蘭兒忍著胸口疼痛,轉首,疑惑望去。
屋檐上的燈籠漏出一點光,照耀著眼前紛紛落下的雨滴,而更遠之處,則是無盡幽深的黑暗。
終於,那人自幽暗中走出。
清俊的容貌,不苟的衣裝。竟是太醫沈沐雨。
他並沒有撐傘,全身淋濕卻絲毫不顯狼狽。望了望龍霄霆唇邊蜿蜒而下的血跡,他突然仰頭大笑,片刻後才停下,「看來,今日我來得正是時候,看了一場好戲。」頓一頓,「不過呢,這場戲還差了點什麼,自然由我給你補上。瑞王?哦,不,應該是皇上才對。」
伸手,他自衣襟中取出兩枚黑色的藥丸。
輕輕走上前,他將藥丸分別塞入他們的口中,幽幽嘆道:「我不知你們會服毒,很可惜這不是解毒之藥。這只是『一夜忘』的解藥。有些事,皇上你也該想起來了。」
藥丸入喉,只一刻便化入唇齒之間。
頭昏沉沉的,也不知過了多久,竟像是一生那麼漫長,又像是十分短暫,她只覺眼前似有走馬燈,不停地轉來轉去,那亮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記憶中有明滅的光,閃爍著,像是濃霧深處漸漸散開,露出一片虛幻的海市蜃樓。
她忽然,看見了自己。
看見了那一夜。他緩緩揭開自己的衣袍,一寸一寸,一點一點……室內,似有香霧繚繞,他的心跳得那樣快,愈來愈快,伸手,他拉開自己的腰帶。
雪白的床帳,似一大片飄飄飛雪,幽幽垂下,遮去一天一地的明光。
她面色悽然,只靜靜等待著。可良久,他竟再無動作。身子被他沉沉壓住,她艱難轉首,卻見他長長的睫毛扇動著,已然昏睡過去。
她很想起身,可惜自己亦是頭腦深重,沉沉的眼皮即將合上。
光影閉合的最後一線間,她瞧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是沈沐雨與著墨。
這時,天與地似被夜幕重重籠罩起來,連最後一分光亮,也瞧不見了。此後,她再無知覺,醒來後已是第二天早上。雖然她不知沈沐雨與著墨這般做是何目的,但有一點她能肯定。就是那一夜她與龍霄霆什麼都沒發生,那君澤豈不是……
她潔身自好,若說曾經……只有一次,那就是皇帝壽宴,她與龍騰被設計捉姦在床的那一夜。
天!記憶恢復。她的身子狠狠一震,就是一個晴天霹靂,近在耳畔,轟然擊下。她全身都顫抖起來,臉上迷惘得像是不知所措,明淨的眼裡起初只有驚詫,漸漸浮起欣喜、愛憐、哀傷、懊惱……複雜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一剎那到底在想什麼。
𝓼𝓽𝓸55.𝓬𝓸𝓶
身上沒有半分力氣,她的眼淚再度湧出。若君澤是……可她卻不能再見到他了……
她抬頭,目光對入龍霄霆平靜無波瀾的雙眸,那樣平靜,好似山風吹過冰封的湖面,激不起半點漣漪。她半是驚異,「你一點都不覺得震驚,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並不否認,只寂寂望向宮燈,「那一箭後,我以為你死了。我想……所以,我早就尋到了『一夜忘』的解藥。」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她不在了,他怎捨得遺忘他們之間每一點,每一滴。
沈沐雨微驚,「那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龍霄霆淡淡一笑,「十幾年前,秋景華與母妃欲令霜連成毒害太子。無奈東窗事發,霜連成被貶被責罰,不過是做了墊背,終究還是保住了一條命。真正因此受牽連的,是當年的太醫院統領,沈老太醫。」
「呵呵……」沈沐雨面上閃過一絲狠厲,「你別假惺惺。當年我爹死的何其冤枉,秋端茗保住霜連成一條命,卻讓我爹擔下一切。我爹一生效力朝廷,最後卻落得個五馬分屍、滿門抄斬的下場!想我沈家,世代名醫,朝朝效忠,基業何其輝煌。最後呢,一百多條人命,死無葬身之地!若不是……」
「若不是你與你妹妹著墨,出生時便過繼給沈老太醫的摯友,只怕你們也早不在人世。沈老太醫這位摯友恰好也姓沈,名喚沈環林。他將你們辛苦養大,讓你從醫,考取功名。又讓人安排著墨如入王府為宮女。為的就是,有著一日能查出真相,替沈老太醫沉冤昭雪。」
頓一頓,龍霄霆字字震聲道:「如今我已為皇帝。昔年的事我已查清,替沈老太醫平反的詔書已然擬好,就放在御書房中,即便我……天一亮便會有人瞧見。」
說罷,他終抑制不住胸口疼痛,有溫熱的液體從他下頜滑落,一滴,又一滴,緩緩墜地。伸手去擦拭,指尖的鮮紅觸目驚心,卻突然覺得不痛了。
沈沐雨微微一怔,旋即不可遏制地大笑起來,指著龍霄霆長久說不出話來。那樣的笑聲太悽厲,直震得枝頭秋葉紛紛墜落,似漫天下起了陰雨。
「龍霄霆!平反當年的冤案就能還回我沈家一百多條人命麼?你不要裝聖人。這些年,秋家所作所為,你為了對付太子,還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告訴你!秋家害我們至此,我要的就是秋家滿門同樣償命。還有你,今夜你就要死了,連唯一的兒子都不是你的血脈。活該你有這樣的下場!我告訴你,就是天下改姓,也輪不到留著秋家骯髒血液的人去坐!哈哈,你們都被我設計了,這是報應!這就是你們秋家的報應。人在做,天在看!終於有報應了!哈哈哈……我等了這樣久,終於親眼看到了你的報應。」
突然,他衝出屋檐。
大雨紛紛灑落,他「咚」一聲跪下,身子被雨淋得濕透,衣裳呈現出焦土一樣頹敗的顏色,緊緊貼在他的身上。
驟然狂叫,那聲音,猶勝電閃雷鳴,「蒼天在上!父親,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我終於替沈家報仇了!我與妹妹苦心潛在王府多年,從中作梗。他們終於有了報應!秋景華死了,秋端茗死了,龍霄霆也要死了!都死了好!哈哈哈!」
霜蘭兒見沈沐雨神情中有幾分癲狂,連忙問道:「我不明,那我的孩子……」
他轉首,冷笑道:「也好,就讓你們入了地府做個明白鬼。」
「秋可吟的病無藥可醫,我早就知曉她不能生育。所以,我並不急。我在王府多年,一切很平靜。直到你來了,我覺得我的機會也來了。是天意,秋端茗按捺不住,設計陷害你與龍騰。哪知事後,我竟察覺你有了身孕……」
她愕然,「我是醫者,雖然我體質陰寒,平素月信不准,兩三月才來一回月事。可為何我自己沒有察覺?」
他一曬,「各有所長,你善奇門左道,我則善此道。受孕十日我便能以金針斷出,當時我知曉你有身孕,我知曉若是被他們發覺,你必定死無葬身之地,而我也少了一枚棋子。是以我偷偷在你藥中加了一味藥,擾亂你的脈息,令你自己不能發覺。」
「那時,我正發愁,不知該如何替你處理此事,總覺得你死了反而便宜了秋家,令他們詭計得逞。而這時候,我的機會終於來了。半個多月後,秋端茗竟是想讓你替龍霄霆生下孩子。我知道你已經懷孕……機會來了。我一邊做準備,一邊提議秋端茗,給了她一張生男秘方,又說自己能算出你何時適宜受孕,將日子定在了七日後。」
「本來,我只消在你的脈象上動手腳,瞞住你即可。哪知龍霄霆竟是問我有何辦法可以忘卻一夜。我當時來不及反應,告訴了他有『一夜忘』這種藥,他當即讓我為他準備。」
「給了龍霄霆『一夜忘』後,我就後悔了。生怕其中出紕漏,當時我想讓著墨遊說你那晚也服下『一夜忘』。哪知你也向我要了這種藥。你倆還真是,心有靈犀,連這都能想到一塊去。」
「那夜,我偷偷躲在外邊觀察。當我見你們飲酒,心知大事不好。此藥與酒同飲,不多久便會昏睡。若你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我又該如何解釋你有孕一事呢?當下我只得找來著墨,將昏睡的你們做成曾經……的樣子,換了寢衣,又留下痕跡……一切都天衣無縫,瞞過了你們兩個。」
「再之後,我只消在你脈象上做手腳即可。時日差的不多,不到一月而已,再加上你本就月信不准,難以察覺。不過……」他停一停,望向龍霄霆,「你既早就想起,早就知道龍君澤並非你親子,你緣何不揭穿我?」
龍霄霆唇邊尚在淌血,他極力舒展著自己疼痛的容顏,「我自恢復那夜記憶後,我便懷疑你了,我想蘭兒肯定也被你一道設計了。於是我暗暗去查……你做這一切,情有可原,所以我不想追究你……」
「是麼,可是我卻不想放過你!」沈沐雨冰冷道,「我要等著看你,慢慢死,怎樣死。我很樂意。還真是省事,想不到霜蘭兒會下手殺你,都無需我動手了。」
龍霄霆眉心劇烈一顫,像是被風驚動的火苗。他不知霜蘭兒究竟下得是什麼毒,也許並不是見血封喉,也不知還有沒有救。他緩緩依上門邊樑柱,字字道:「你要我死,我無異議。只是蘭兒她無辜,醫者父母心。你救救她,好不好,算我求你!」
沈沐雨眼中只余冷漠,「若不是方才聽到你們的對話……她的確無辜,我也同情她。救她不是不可以,不過,原來她也姓秋,那就怨不得我了。你們兩個一起下地獄罷,哈哈哈!」
「不,她是無辜的。秋家的事她從未參與過,求你救救她,求你了!」
「不用說了。」霜蘭兒胸口亦是隱隱作痛,她只輕輕道:「我既然親手配製毒藥,必定是無解的。雖發作較慢,可也熬不過天亮。」
轉眸,她望著龍霄霆,「我雖中毒比你淺,可我服毒比你早。所以,你不用再說了。」
語罷,她纖長的手指指向屋檐上懸著的七盞蓮花燈,「知道為何點上七盞燈麼?這是引魂的意思,我今日來,就沒有想過活著出去。」
「什麼……」龍霄霆頹然跌坐在地,俊顏慘白無色,唯有一道血痕觸目驚心。心中一陣陣悲涌翻滾著,仿佛被千刀萬剮般疼,遠遠勝過他身體的痛。
「父王!」
突然,一聲稚嫩的聲音響起。
霜蘭兒猛地回首,迫不及待地望去,驚得無以復加。但見雨中一個精緻的小人兒顛顛跑來,扎進龍霄霆懷中。
龍霄霆亦是愕然,不願被君澤瞧見,他忙拭去唇邊血跡,「君澤,你怎麼來了?」
此時霜蘭兒已是瞧見著墨,她大驚,「著墨,你怎麼將君澤帶來了?難道……著墨,孩子是無辜的,你可不能……」
語未畢,著墨已是打斷,「你許久不回別院,君澤嚷著要下山找你,所以我就帶他來了。」
君澤他,會思念自己麼?
這樣的認知,令霜蘭兒眸框濕潤,接著滾燙的淚水落下。
「其實……」她頓一頓,望入霜蘭兒漆黑的眼底,「其實,你配置毒藥時,我偷偷換了你一味藥。所以,眼下你們雖然疼痛,卻都不會死!三日之內,自行服下些解毒的湯藥即可。」
霜蘭兒聽得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都動不了,只喃喃道:「著墨,你為何要幫我。從前便是你幫我……」
著墨幽幽一嘆,「其實,從前我也並非幫你,我也騙了你。為了哥哥,我只是想通過你揭穿秋可吟罷了。我是有私心的……這麼些年,我其實很內疚,你的遭遇我都清楚,卻從來沒有說出來,害你如此悽苦,我不忍見你如此……不忍見你拋下君澤去尋死,所以才換了你的藥。」
沈沐雨聽罷,突然狠狠一掌扇在著墨臉上,響亮的耳光賽過雨聲。
這一掌拼盡全力,震得他手發麻。著墨髮髻散落,半邊青絲垂在臉頰,細白皮膚上五個鮮紅的指印,嘴邊慢慢沁出一點血珠。
沈沐雨大怒道:「你瘋了,我們全家一百多口人命,誰來償還?!你居然幫著他們,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哥哥!」著墨力爭,「夠了,真的夠了!我們想要的都得到了。爹爹能沉冤昭雪,我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秋家終於倒台了,他們都有了應有的報應。哥哥,真的夠了。你若殺了皇上,江山社稷不穩,我們就成了千古罪人,蘭兒何其無辜,她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
「你不要替他們說話。總之,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沈沐雨已然癲狂,他大吼道。
龍霄霆身中毒藥,全身灼痛乏力,如今的他無力制住已瀕臨瘋狂的沈沐雨,只得將懷中君澤緊緊摟住。
沈沐雨指著龍霄霆恨聲道:「我不會放過你的!你們全家都該去死,你也不例外!」騰地,他自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的瓶子,「火寒毒你一定聽過罷,是我從秋可吟那弄來的。今日就叫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眼看著沈沐雨就要將毒藥向龍霄霆潑去,霜蘭兒猛地向前一撲,抓住沈沐雨的衣袍,大喊道:「不要,君澤會有危險的,不要!」
可是潑出去的水,哪能來得及收回。
那一刻,龍霄霆雙臂環籠,將君澤緊緊抱在懷中,即便拼盡所有,他也要保住君澤。
他靜靜等待著,等著毒藥潑灑。可電光火石間,一道黑影閃過,擋在他面前,將火寒毒盡數擋下……
眾人不知變故,待看清楚來人,皆是吃了一驚。
是消失很久的秋可吟。是她將火寒毒盡數擋下。
君澤最先反應過來,瞧見秋可吟慘白的臉色,他似是受了驚嚇,「哇」地大哭起來,「母妃……母妃,你怎麼了,要不要緊,哇……」
龍霄霆沒有想到秋可吟竟是一直躲在醉園屋中,此時他亦是震驚,薄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終是沒有說出話來。
良久,他才吐出幾字,「你怎麼來了?」
雨漸漸小了,空氣里是死水一般的靜,周遭的一切好像寒冬臘月結了冰,全都凍住了。
秋可吟似是很痛,她的臉色像新雪一樣蒼白透明。
這樣的她,霜蘭兒從未見過,見慣了她虛假的偽裝,見慣了她的嘲笑,見慣了她的狠毒,如此脆弱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此刻的她,就好似被秋水肆虐的菊花,轉瞬就要湮滅。
秋可吟微弱開口,「霄霆……你每年都會在醉園過中秋,我想今年也不例外,我不敢去找你,只想偷偷瞧你幾眼……罷了……」
語罷,她連連咳起來,好痛好痛,痛得幾乎蒙住了呼吸,仿佛是刀絞,又仿佛是凌遲。一時好似身置九天寒冰,一時又好似被烈火蒸烤。仿佛有無數洪流在她體內奔騰,全身都要裂開。
她突然一笑,艱難道:「當年……我給姐姐灌下火寒毒,如今我也終於嘗到了這滋味……是報應,這是我的報應……我害了那麼多人,蘭兒,姑姑,若伊……呵呵,我會有報應的,是不是?可是,霄霆,我是真的愛你……我那樣愛你……可我知道,你從未愛過我……」
「姑姑想我們圓房,你卻推脫……說想和我慢慢來……那時起我就知道,我永遠都得不到你了。你的心,已經向著蘭兒……我多傻,我才知道,原來她才是姐姐的女兒……好,真是好……如此我輸得,也心服口服了……」
「你曾經想休了我,要娶她……我怎能忍受?霄霆……我怎能忍受別人得到你……我陷害蘭兒,你也信了,後來你以為冤枉了我,對我這麼好。霄霆,真的,那個新年是我最開心的一年……」
「可是,我不能生育……我是真心喜歡君澤……本來我們一家三口會過得很好……」
她吃力轉過頭來,望向霜蘭兒,「即便我死,我依舊恨你,霜蘭兒!」
霜蘭兒默默立在風中,一言不發。
秋可吟逐漸倒下,緩緩伏在地上,痛得不行。
君澤哭得更凶,「母妃,不要啊,我不要母妃死,不要啊!」
秋可吟臉上泛起一抹笑意,好似一江即將消融的春水。艱難伸出一隻手,她吃力撫上君澤稚嫩的小臉,嘴唇朝霜蘭兒一努,「君澤乖,她才是你的娘親。是我從她手中奪了你……你喊她一聲娘親,今後……我再不能陪你了……乖,你要聽話……」
君澤輕輕點點頭,他望著霜蘭兒,終於喚了聲,「娘親。」
霜蘭兒鼻間一酸,已是落下淚來,伸手將君澤摟在懷中。
秋可吟眼中晶瑩一閃,卻再無眼淚落下,只以一種看徹生死的淡然,望著龍霄霆,低柔道:「霄霆,你恨我麼?」有溫柔的鮮血從她體內汩汩流出,逐漸帶走她身體的溫度,她極力支撐也無法掩飾眸中渙散的神采,像是燃盡的余灰。
龍霄霆只是搖了搖頭。他不想再恨了,他恨了那樣久,究竟得到了什麼,相反,他失去了太多太多……若說恨,他只恨他自己……
秋可吟仿佛很倦,臉上含著一縷微笑。頭,緩緩滑落,再無聲息。
「母妃!」
君澤的哭泣似絞繩一般纏上每個人的脖頸,直叫人窒息。霜蘭兒只得將他緊緊摟在懷中,寥寥安慰。不管怎麼說,這些年秋可吟待君澤是真的好,也難怪君澤念念難忘。終究,秋可吟死前對君澤說出了真相,君澤才肯叫自己一聲娘親。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沈沐雨徹底呆住。來不及反應時,著墨已是自背後將他擊暈。
「對不起,我哥哥他這些年過得太壓抑,他本不是這樣的人。皇上……」著墨「撲通」一聲跪下,「皇上,請你放哥哥一條生路。我會送他去南地,我會看好他的。」
龍霄霆只輕輕點點頭。
著墨大喜,她望向霜蘭兒,神情懇切道:「蘭兒,還有一件事。昔年秋可吟讓你喝下的絕育藥,事出緊急,她們又防著我。我雖幫不上什麼,可我最終找到機會在湯藥里加了一味辛夷粉,能減輕藥性。雖不知能不能管用,但總有一線希望。你可以試著醫治。」
霜蘭兒感念在心,潸然落淚,「著墨,謝謝你。」
她淡淡回以一笑。轉首,她對龍霄霆說道:「皇上,我可不可以帶哥哥走?」
龍霄霆還是那樣輕輕點點頭。
著墨起身,用力扶起昏睡的沈沐雨,拖著沉重的步子伐,在雨中越行越遠,直至再也瞧不見了。
此時雨漸漸停了,只剩下冷風時不時嗚咽著。
空蕩蕩的醉園之中,只剩下霜蘭兒、龍霄霆,還有君澤三人。
過了許久,久得像是一世。
似是無話可說,霜蘭兒緩緩撐著樑柱立起,她中了毒,臉色蒼白,嘴唇發烏,只無力攥緊君澤的手,可那手也一直在微微發抖。
嘴唇哆嗦了下,她輕輕拉著君澤,「我們走——」
君澤卻為難,他不願,只拽住霜蘭兒,「那父王呢,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她此刻十分虛弱,輕飄飄像個之人,軟弱無力地瞧著君澤,喉嚨里說不出一個字來。他還這樣小,有些事如何才能說得清,他又能不能聽懂。
「蘭兒……」龍霄霆輕輕喚著,「我想同君澤說幾句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