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梧桐(上)


  寂寞梧桐(上)

  這是座熱鬧的城市,大街上店鋪如林,行人似水,其間販夫走卒談笑匆匆,寶馬香車招搖過市,吆喝叫賣聲響成一片。思兔sto55.com

  一行四人格外引人注目。

  三個男人,外加一個女人。

  楊念晴慢吞吞地走在街上,走得很慢,幾乎是一小步一小步在挪,對前面三個大男人不時停下來等待自己表現得毫不內疚。

  某日早上起床,她突然發現自己的靴子不見了,無奈穿繡花布鞋,於是這一路上,她十句話里就有九句是抱怨鞋子,最終用這樣的行為表示抗議。

  李游卻堅持不肯讓她換男人的靴子:「看到你這樣走路,在下才不會忘記你是女人。」

  南宮雪居然也跟著吝嗇起來:「姑娘家穿男人的鞋,別人會笑話。」

  楊念晴知道他們兩個是故意捉弄自己,只得嘀嘀咕咕唉聲嘆氣把不滿吞下,跟著走上一家酒樓,直到面對著滿桌豐盛的菜色,她的心情才漸漸好了些。

  對街樓頭,幾個女孩子正朝這邊三個出色的男人頻頻拋著媚眼,可惜這三個男人一個是神,一個不愛女色,自然令人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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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有李游毫不避諱地回望,讚嘆不已。

  「此地竟也有如此絕色,難得。」

  他含笑沖對面樓上那個最美麗最年輕也最害羞的女孩子舉了舉酒杯,喝一口酒,神情愜意。

  那女孩子估計才接客不久,立刻羞得低下頭,往旁邊姐妹身後躲了躲,又忍不住偷偷拿那雙大大的眼睛瞟他。

  南宮雪笑著搖頭。

  楊念晴道:「噁心!」

  李游聞言,收回視線看她:「愛美之心,人之常情,姑娘,在下究竟哪裡得罪你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好色之心只你才有。」

  「在下哪裡好色了?」

  「你當然不好色,只不過看著美女,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楊念晴忍住笑,轉過臉問南宮雪,「唐家堡還多遠?」

  眼下只有從死者唐家堡堡主唐驚風的夫人葉隨雨著手,畢竟她本姓白,是最有可能會萬毒血掌的人,嫌疑太大。

  「不遠,聽說就在城東,」南宮雪望望窗外天色,道,「今日太晚,還是明日再登門拜訪最妥。」

  他話音剛落,樓下忽然響起一陣嘈雜聲。

  對面青樓上頓時一片混亂,除了那個看著李游發呆的美麗女孩子,其餘女子都面露喜色,嬌聲嚷起來。

  「唐公子來啦!」

  陣仗實在太大,顯得格外不尋常,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馬蹄聲響,一輛華麗的馬車急馳而來,在對面青樓門口停下,朱輪華纓,壁上雕著精美的花紋,可知主人絕不普通。

  華貴的馬車,卻無車夫駕馭。

  車夫的位置上坐著個二十多歲的俊俏青年,華美的衣冠,不羈的姿態,不恭的神情,也不管旁人多少異樣目光,他就那麼斜斜地靠在車門上,沖那群女子懶洋洋地笑。

  行人顯然都認識他,紛紛走避,有的還搖著頭竊竊私語,似乎在嘆息。

  唐公子?

  楊念晴本來對這樣的紈絝子弟沒有好感,正打算收回視線,哪知就在此時,那位唐公子也恰好抬臉,無意朝這邊樓上望了一眼,視線正好與她的目光碰上。

  一對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眸子。

  楊念晴終於明白,為什麼都說看一個人,只看他的眼睛就夠了。

  李游的眼睛很漂亮,有著長而張揚的睫毛,帶著俏皮,無論誰看到那明朗而歡快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心生愉悅;何璧的眼睛正如同他的人一樣,不過看多了,楊念晴反覺那深處其實並沒表面那麼冷;南宮雪又不同,天生一雙高貴鳳目,溫和憂鬱,目光總那麼複雜,叫人捉摸不透,可能是父母早亡孤獨成長的影響。

  然而,楊念晴從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幽幽如潭水,又如萬丈深淵。

  分明是滿盛的笑意與玩味,為何看上去,總覺得那眼底深處埋藏著無限落寞?

  還有,痛苦。

  楊念晴再也移不開視線了。

  樓下,那唐公子目光似也一滯,隨即唇邊又掠起笑意,他略略挑了下眉,不知是沖她還是誰。

  乍被調戲,楊念晴暗暗好笑。

  「有的人也要流口水了。」

  喃喃的聲音。

  楊念晴回過神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彼此彼此。」

  南宮雪哭笑不得,何璧也意外地抽了下嘴角。

  李游道:「你到底是不是個女人?

  說出這些話就不臉紅?」

  「我為什麼要臉紅,只准男人看美女,就不准女人看美男了?」

  楊念晴道,「再說,你們不覺得他確實長得很不錯嗎,人見人愛很正常。」

  眾人沉默。

  李游神情古怪:「人見……人愛?」

  忘了這個「愛」字在古代是不能隨便用的,楊念晴暗暗後悔,道:「我是覺得他很不一樣,挺討人喜歡的……」

  李游打斷她:「喜歡?」

  「隨你怎麼想,」楊念晴懶得爭,舉筷往他額頭敲去,「就算我對他一見鍾情,又礙著李公子什麼了?」

  「啪」的一聲,李游居然沒能躲開,重重地挨了她一筷子。

  半晌,他才反應過來,揉著額頭苦笑:「這樣的眼光,要你一見鍾情實在太容易了。」

  楊念晴本來沒想真能打到他的,意外之餘不免有點尷尬,南宮雪亦十分驚訝。

  何璧倒是面不改色:「不想你已經懶到只會挨打了。」

  李游眨眨眼正要說話,忽聽鄰桌有人嘆氣:「唐堡主才去了沒幾個月,唐公子怎的就成了這副模樣!」

  唐堡主?

  唐公子?

  眾人全都愣住。

  「往常看他還不錯,原來這樣不孝,」那邊上菜的小二跟著附和,語氣頗為痛心,「唐堡主人也好,怎的生出這麼個不孝子,誰知道他祖上造了哪門子孽呢!」

  「成日裡混在這煙花之地,是個不成器的,葉夫人也不管教於他?」

  「葉夫人那麼賢淑,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哪裡管得了?」

  「慈母多敗兒!」

  原來他就是唐驚風與葉夫人的兒子?

  楊念晴是現代人,對古代禮法再沒多少了解,聞言也覺得意外了,老子才死了幾個月,兒子就往青樓里跑?

  南宮雪皺眉道:「唐堡主與葉夫人膝下只這一位公子,早聞他雖年輕,名氣卻不算小,行事怎的如此荒唐?」

  李游忍住笑道:「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看來這話也不對,只怕是唐堡主太過痴情,上蒼可憐,才生下這麼一位風流公子來。」

  楊念晴道:「那令尊肯定比唐堡主痴情多了。」

  李游看她一眼,不說話。

  何璧居然也嘆氣:「我也不明白你家老爺子怎會生出你這麼一個花花大少。」

  李游裝沒聽見。

  南宮雪笑道:「這唐公子也太不象話,實在該管教,葉夫人性子太溫和了些。」

  對面樓下早已不見那唐公子的影子,想是進樓里去了,李游看著大街,若有所思。

  天色既晚,三人隨便找了家客棧住下,打算明日早起再去唐家堡。

  短短一兩個月就發生這麼多事,行走江湖比想像中兇險,楊念晴如今也清楚,穿越回去的希望是不大了,她反倒越來越對這種奔波查案的生活感興趣,覺得比21世紀枯燥的工作有意義得多,想自己這麼快就能適應,大概是由於單親家庭獨立早的緣故吧。

  只是每念及父母朋友,都禁不住一陣傷感。

  楊念晴走到窗邊,提起茶壺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自己的嫌疑早已排除,照說根本沒有理由再留下,若真回不去,將來在這兒可怎麼生活?

  雖然這幾個人心腸都不錯,其中一個更是錢多得花不完的善良公子,收留個無家可歸的人應該沒問題,但自己難道真要厚著臉皮賴上他?

  楊念晴搖頭苦笑,自言自語:「還得想辦法回去。」

  「不好,你回去了,誰來給在下洗衣裳?」

  聽到這聲音,楊念晴嚇一跳,這才發現旁邊椅子上已坐了個人,衣白如雪,她不由失笑:「你怎麼總是說來就來。」

  說洗衣裳,其實是逗自己的成分居多吧,楊念晴也明白,只是不知為何,看到他欠扁的模樣就想要刺兩句。

  「麻煩李公子,下次記得敲門,你們這裡不是講究男女有別嗎?」

  「倒忘了你是個女人。」

  楊念晴揚眉道:「我不像女人?」

  「像,像得很,」李游道,「誰說你不像女人?

  至少比在下像多了……」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我煩呢!」

  楊念晴沒好氣一拳打過去。

  李游居然又沒躲開。

  楊念晴意外,其實他也就嘴巴可惡,人還是不錯,看他皺眉的樣子,應該是打得重了。

  楊念晴暗暗後悔,掩飾性地咳嗽一聲:「抱歉,失手了。」

  李游揉著胸不語,二人竟難得地陷入沉默。

  沒有火藥味,氣氛變得格外古怪,楊念晴低頭倚著桌子,忍不住偷偷抬眸瞟他,卻見他也正看著自己。

  夜中,長長的睫毛掠起淺淺的陰影,眼睛依舊燦爛如星,襯得唇邊笑意更加明朗動人。

  嘴巴賤,長得還挺勾引人的,楊念晴暗罵了句,連忙移開視線,主動打破這種尷尬的沉默:「我是不是女人,人家唐公子眼力就很好。」

  李游喃喃道:「被人調戲,居然還笑得出來。」

  楊念晴道:「說明我有魅力。」

  李游定定地瞪著她,好半天才嘆氣道:「楊大姑娘,你確定他那是在對你笑?」

  楊念晴也學著他嘆氣:「不敢,他是對你們幾個男人笑……」

  李游不再言語。

  楊念晴一陣快意,繼續玩笑:「說不定他也喜歡男色的,突然見到對面有三位美男子,特別是……」她拍拍李游的肩膀:「特別是你這麼風流貌美的,很容易就被當成……哎喲!」

  忽覺腹中劇痛,她不由叫出聲。

  李游正好笑地聽她胡掰,見狀一愣:「你……」

  楊念晴哪裡還說得出話,眨眼工夫,臉色就慘白如紙,整個人搖搖欲倒。

  李游變色,迅速扣住她的手腕。

  劇痛如浪潮般襲來,楊念晴按著肚子,彎腰伏在他臂間,緊緊抓著他的手:「痛……」

  只叫了一個字,她就再也沒有聲音也沒有意識了,李游出手如風,連點了她身上幾處大穴,將她打橫抱起平放到床上。

  長睫微揚,目光略顯凌厲,迅速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很快落定在窗前的桌子上。

  那裡放著一個茶壺,是客棧常用的、再普通不過的白瓷壺,光滑的壺身上,不知何時竟被人刻上了幾個不大不小卻又十分清晰的字:

  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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