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與微笑(下)
回憶與微笑(下)
「有人替他隱瞞,故意將我們引入歧途,」李游看著邱白露嘆了口氣,「沒有人會懷疑第一神醫的話,若非在下想到一件事,只怕到現在還不明白。思兔閱讀��
邱白露面色不改:「哦?」
李游道:「其他人的屍體都完好無損,譬如唐姑娘與謠兒,所有被毀掉的屍體都有個共同點,他們全是中了萬毒血掌而死的,譬如張明楚與楚大俠,問題就出在萬毒血掌上,萬毒血掌本身就是條線索。
他借邱兄弟的口要我們信以為真,然後毀去屍體,為的是不讓我們發現破綻。」
他停了停,接著道:「冷夫人想必已從楚大俠的遺體上發現了這個秘密,所以才會被滅口。」
何璧道:「除了萬毒血掌,天下並無哪一門武功殺人之後會與中毒相似。」
李游不回答:「這就要問邱兄了。」
邱白露默然片刻,道:「不錯,那只是種奇怪的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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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若一開始就從中毒查起,或許早已查出來了,這毒並不常見,」李遊走到桌邊,端起曹通判面前的酒杯,「據說前輩日常飲食都是先叫人試嘗過的。」
曹通判點頭:「不錯。」
李游道:「若有人在斟酒的時候放了東西呢?」
這些酒菜都是經人嘗過的,確認安全,所以他才放心地吃喝,哪料到面前這幾個保護他的人當中有一個會給他下毒?
當年他誅殺陶門百多條人命,南宮雪是不肯放過他的。
李游擱下酒杯,看著南宮雪低聲道:「唐堡主與柳如是罪有應得,但司徒老爺子、楚大俠、冷夫人、唐姑娘、謠兒……縱然陶門主在世,也必定不願看到你這樣。」
南宮雪沉默許久,輕聲嘆道:「不錯,父親一生仁善,從未有愧於人。」
邱白露忽然道:「父仇豈能不報,唐驚風他們是該死。」
南宮雪搖頭。
為了給無辜的人報仇,殺了另一些無辜的人,他知道不能這麼做,卻還是做了。
那一百多條枉死的人命,並非說忘記就能忘記的,正如你身邊最親的人突然都離開了你一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看著楊念晴半晌,低聲道:「昨日我帶你走,本是想回頭的。」
他想帶她走,同時也是帶自己走,但他們最終還是回來了,或許,從一開始向那些無辜之人下手時,他就已註定不能回頭。
「上了馬車後,我還是後悔了,父親他們死得太冤……我對自己用了蝕心附骨散,邱兄弟替我隱瞞了真相。」
邱白露始終不是神,從最開始知道朋友是兇手的時候,一直到現在,始終不忍心揭穿,選擇了幫忙隱瞞,這樣一個尊敬生命的人,是不是也矛盾了許久?
「小念,對不住……」他微笑著,鳳目中卻依稀有光華。
他在內疚?
他曾經對她用了「寂寞梧桐」,幸好邱白露及時趕到。
馬車上,他終於還是放不下心中仇恨,用計騙了她回來,正如同吃蛋糕時他說的那句話,「戰勝自己總是比戰勝別人困難得多」。
他想回頭,無奈戰勝不了自己。
眼前越來越模糊,心痛得快要裂開,楊念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他緩緩地搖頭。
從他亮劍開始,她就有了預感,有了懷疑與不安,所以毫不遲疑決定跟他離開,看到他中毒後反而定了心,安慰自己兇手在逼他,與他無關。
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最不願相信的猜測被證實了。
那一劍刺來的時候,他擋在了她面前,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馬車上,他強忍著巨大的痛苦,直到昏迷前一刻,他仍緊緊抱著她,懇求她「不要回去」,這些都是假的麼?
逼他回來的人,就是他自己。
一個兇手,卻有著悲天憫人的心懷,他曾經用悲哀的語氣告訴她,不想再查下去,不想牽連到更多無辜的人。
他們繼續查,所以他只好繼續殺。
那雙眼睛總是那麼憂鬱,那麼複雜,令人心碎,每次殺人之後,他是不是也痛苦了許久?
為什麼會是他?
曹通判突然長嘆道:「不錯,老夫當時本可以替陶門說話的,卻為仕途爭功,斷送了一百多條人命,如今賠上一命也是理當。」
不待眾人阻止,他竟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李游驚道:「前輩……」
他抬手後退幾步,制止眾人相救的意圖,眼睛只看著何璧:「真相既已大白,老夫辦事不力,又有欺上之罪,朝廷絕不會放過老夫的,老夫家中倒並無什麼人,只有兩個小孫。」
停了停,他慘然一笑:「能保則保,倘若不能,就不必費心了。」
何璧沉默片刻,點頭。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你可知,你為何能逃出命來?
當時唐驚風私下約見老夫,求老夫放過你們兄弟,不令陶門無後,老夫礙於交情,讓他去東南角候著替陶化雨收屍,哪知事後清點屍體,發現少了個孩子,老夫不敢聲張,好在大火過後許多屍體已面目全非,老夫便找了個小孩子頂替過去,為以防萬一,又叫唐驚風自己出來指認屍體,說陶門之人已盡數伏誅,這才逃脫了干係。」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裡間去了。
這個驕傲的老人,連死也不願意讓別人看到。
兩個神童是孿生兄弟,又豈是別人能頂替的?
然而偏偏有了這場大火。
指認屍體的偏偏又是唐驚風。
唐驚風既參與告密,由他出面指認屍體,朝廷自然不會懷疑,他始終對大哥心懷愧疚,放走了他的孩子。
只是他沒有料到,二十多年後,來找他報仇的也是這個孩子。
南宮雪沉默許久,忽然道:「如此,父親亦可瞑目了。
當時父親抱著我從東南角門逃出去,已是身負重傷,臨去時,他一直念著唐二叔與柳三叔的名字,那時我雖小,卻知道他很傷憤。」
陶化雨竟是知道的!
當時他有多難過?
或者乾脆咬牙痛恨?
來自朋友的背叛,最難以令人原諒。
雙目滿盛痛苦,李游微微握了握拳,轉過臉,聲音已有些顫抖:「倘若此事揭開,不知又要有多少無辜之人受到牽連。」
何璧看著他,眼底也泛起了從未有過的猶豫與痛惜之色:「朝廷必定不會放過曹前輩家人,還有唐家,南宮兄……」
他沒有說下去,是不忍。
南宮雪含笑點頭:「一切總要有人來結束,就讓我來也好。」
鳳目中帶著解脫的愉快。
眼睜睜地看著那乾淨修長的手指端起酒杯送到唇邊,卻不能阻止,心中痛得快要裂開,昨晚他向她說「對不起」的時候,就已將自己的路安排好了麼?
楊念晴終於泣不成聲,撲過去抱住他。
真相揭開了,然而,它又要再次被埋藏。
陶門的冤案註定永遠不能平反,朝廷不會認錯,何況沒有任何證據。
事實只是,曹通判與唐驚風合謀,放走逆賊之子。
他們還有親人。
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若在此刻公開,又將有多少無辜的性命受到牽連?
那麼,不如叫它永遠湮沒,就讓他來背負這個罵名吧。
從此,沒有人會提起陶雪這個名字,人們只會說,江湖第一公子南宮雪是個偽善之人,他是兇手,為了一己私利,害了許多無辜的性命。
但這又算什麼,活著的人得救了。
在那個優雅的身影倒下去的一剎那,楊念晴淚眼蒙蒙,恍惚看到了一抹憂傷的微笑,如同秋日陽光下的風,帶著淡淡的悲哀與遺憾。
是留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