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心念念的小竹馬


  白T恤,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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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好像太過於校園風了,像是高中生。思兔閱讀sto55.com

  長裙,高跟鞋?

  會不會太成熟了一些……

  江市的夏天向來不怎麼惹人喜歡,四面八方攜裹而來的悶熱氣息覆蓋了整個城市。往常春季里綿綿不絕的雨倒噤了聲,自夏天來臨就沒有光顧過一次。

  深綠的樹葉巋然不動,瞧不見一絲風的痕跡。正午的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來。宿舍乾乾淨淨的地板落上從窗台透進的陽光,顯得更加燥熱。

  J大女生公寓302宿舍,一向最整潔乾淨的床鋪,此刻七零八散地堆積著衣服,而床鋪的主人程萸正站在穿衣鏡前,思索如何才能讓多年不見的小竹馬眼前一亮。

  只是還沒等她選好戰衣,米璐就打來了電話,讓她務必來知慧樓江湖救急。

  米璐作為J大學生會成員,正在籌備與建築系系學生會共同舉辦的講座。程萸一早聽說這個講座有邀請到國內知名建築學家梁教授以及他年少成名的學生,還有來自倫敦某學校的交流團隊,結束後會有針對講座成員的採訪,然而採訪稿卻被米璐落在了宿舍。

  程萸念了某人幾句丟三落四,放下衣服拿起米璐書桌上的稿件,出了門。到達禮堂的時候,講座幾近結束,正是自由提問時間。

  程萸貓著腰潛到第一排,把稿件塞給米璐後就要離開。不料身下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在安靜的禮堂里格外突兀。

  唯一站著的程萸瞬間成了禮堂內所有人的焦點,程萸回頭,台上的教授和老師們也通通把視線善意地放在她身上。

  程萸維持著怪異的姿勢尷尬地眨了眨眼,聽見老師問:「這位同學,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

  作為非建築系的學生,她能有什麼問題?

  後排的女生小聲給她出招:「八卦感情狀況啊,感情狀況!問沈遲的感情問題啊!這位同學!」

  沈什麼?

  不管了,程萸如得救星般問:「我想問,沈……沈先生,你目前的感情狀態是?」

  「不是我故意八卦的,我是被大家委以重任才問的。」程萸說完就覺得不妥,趕忙補充了一句,頭已經埋了下來。她身後響起一片「是是是」的附和聲。

  大學氛圍向來輕鬆,主持人看著再度活躍起來的氣氛,笑著把話筒遞給沈遲。

  磁性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沈遲淡淡道:「這位同學這麼有興趣……」

  程萸聽見這樣的聲音,忍不住看向坐在一眾老教授中間的年輕人。他穿著整齊的西裝和白襯衫,袖扣精緻,再往上看,輪廓清晰,五官凌厲,目光也是淡淡的。

  他聲音微涼,整個禮堂都安靜下來。

  「但這是私人問題,如果你真想知道答案,可以等會議結束私下問我。」

  學生們沒想到吝嗇言辭的沈大建築師竟會開玩笑,紛紛看著程萸笑了起來。程萸無語凝噎,自己江湖救急,結果倒鬧了場烏龍。

  講座結束後,沈遲隨同梁教授一起等學生全部散去才離開。梁教授年過花甲,頭髮斑白,卻笑容似兒童,有顆年輕之心。他看著自己的學生,八卦道:「剛才人家小姑娘問的,你還沒和老師我說過。」

  「沒什麼可說的。」

  「你認識剛才問問題那丫頭?」梁教授問,「我可沒見過你隨便和人開玩笑。」

  手機上是母親發來的照片和手機號,沈遲看了一眼,才抬頭說:「她是我以前的鄰居。」

  曾經一見不到自己就紅鼻子,哭得天昏地暗的小女孩,如今倒是完全不記得自己了。沈遲失笑,向梁教授告別:「老師,我還要接個人,就先走了。」

  米璐剛忙完講座的收尾工作,滿頭大汗地推開宿舍門後,就看到程萸正拿著長裙站在穿衣鏡前比畫。

  米璐倚著宿舍門,調侃道:「程萸同學,你這麼大陣勢,是準備征戰『閒魚』,還是另有隱情?快從實招來。」

  程萸換上白色棉麻裙,踩上帆布鞋,回頭說:「你猜?」

  「肯定是要去見哪個野男人了。」米璐嘖嘖兩聲,繞著她走了一圈,「你不僅洗了頭,還化了妝。」

  當代女大學生約會最高禮儀:一出門,二洗頭,三化妝。只有最重要的人才配得到最高待遇。

  程萸撩了一下頭髮:「火眼金睛,在下不得不服。我吧,準備赴約我的小竹馬。」

  「嘁。」米璐瞬間沒了興趣,「陳桉啊?不是吧,我可記得你之前還穿著睡衣去見他呢。」

  「不不不,此青梅竹馬非彼青梅竹馬,更何況,陳桉算什麼竹馬。」程萸嫌棄道,隨後拎起包就走。

  十分鐘後,程萸站在J大校門外的噴泉旁,水聲淅淅瀝瀝,白晃晃的陽光穿過,似她的心情,焦灼又期待。

  手機鈴聲響起時,她還在回想關於小竹馬的信息。

  沈遲,二十三歲,畢業於A大。母親剛才發過來的他的手機號,並附上了一句話:梁阿姨說沈遲在你們學校,順便接你一起。

  已經十幾年沒見,程萸看著噴泉,許願心心念念多年的沈遲哥哥不要長成「洪水猛獸」。

  然而接聽完電話,聽見似曾相識的聲音,再看向路對面穿著白襯衫身形修長的男生時,程萸如雷轟頂,更加希望眼前的噴泉是許願池,實現讓自己原地消失的願望。

  哪裡是十幾年沒見?分明是半小時前剛見!

  半小時前烏龍事件的主人公沈先生,便是沈遲。

  程萸拽了下書包的肩帶,垂著頭走了過去,腳下一顆石子被踢遠。

  白衣黑褲的沈遲站在香樟樹下,眉眼清冷,淡淡的聲音沾染了暑氣:「上車吧。」

  「哦。」

  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向大大咧咧的程萸不習慣這樣的沉默,未經過大腦的話脫口而出:「沈遲,你還記得我嗎?」

  好一句爛俗的搭話,程萸不小心咬了下舌頭。

  沒有回應,程萸將視線從沈遲身上轉移到紅綠燈上,前方斑馬線上行人緩緩走過。原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並不記得自己了,也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早就忘了吧。

  「程萸。」綠燈亮起的時候,沈遲叫她的名字,又看她一眼,發動汽車,「我還以為你會叫我沈遲哥哥。」

  不怪沈遲,程萸眼睛亮晶晶,如同小鹿一般,讓他不自覺地想要拿小時候的稱呼逗一下她。

  並無太多波瀾的語氣卻讓程萸滿臉通紅,她這才後知後覺,原來他記得自己。

  程萸單方面拋棄真正與自己一同長大的鄰居陳桉,認定自己和沈遲是青梅竹馬,如果青梅竹馬的定義可以是從一歲到六歲形影不離的話。

  這一切源於姜女士和梁阿姨的革命友情。姜女士既是程萸的母親,也是程萸對她的愛稱。

  姜一淑年輕的時候去了北城某部隊做文藝兵,認識了同在部隊的文藝兵梁梅。部隊每周都進行會演和話劇排練,兩個人久而久之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後來兩人先後嫁到了北城,巧合的是,兩家竟然在同一條胡同的同一個大院。

  梁梅結婚較早,婚後生下了沈遲。

  沈遲四歲這年,程萸出生。

  據說程萸呱呱墜地之時,聲音嘹亮,中氣十足,甚至嚇哭了隨梁梅一起來醫院的沈遲,惹得病房裡的人哭笑不得。大概是這一特殊緣分,程萸從小就愛纏著沈遲,也因此有了姜一淑和梁梅玩笑定下來的「娃娃親」。

  只是程萸六歲時,外公突然離世,外婆只有姜一淑一個女兒,而且不願意離開待了一輩子的江市。姜一淑只好和丈夫程偉立商量,把公司搬回江市,以便照顧母親。於是程萸六歲那年,也隨之離開北城。

  江市前些年經濟發展相對落後,程偉立的公司搬到江市後發展並不順利,姜一淑和程偉立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因為煩瑣的生活以及遙遠的距離,姜一淑和梁梅漸漸失去聯繫。

  兩人再次取得聯繫便是在今年。梁梅隨有工作任務的沈遲前來江市,順便與老友見面,約好今日一同聚餐敘舊。

  自程萸小時候,梁梅便十分喜歡她。如今小女孩出落得越髮漂亮,長髮披肩,皮膚白皙,眼神純淨,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她是越看越喜歡。

  「一淑,你還記得兩個孩子小的時候咱倆開玩笑,還給他們定了娃娃親嗎?一轉眼,兩人都長這麼大了。」

  「哈哈,是啊,當然記得了,時間過得真快。」

  程萸聞言一口橙汁嗆進了喉管里,咳了個面紅耳赤。

  這要命的娃娃親是什麼鬼?不是電視劇中才有的橋段嗎?

  程萸猛地瞥向另一主角,沈遲似是有所感應,回頭看過來。兩人對視半秒,程萸忽然低下了頭。

  梁梅本就對程萸多有喜愛,又因著突然提起的娃娃親,有意撮合兩個人。臨近暑假,程萸每次被梁阿姨叫出來,必然會有沈遲在場。

  許是兒時的情誼,程萸對於和沈遲相見總懷有十二分的欣喜。又加上為了躲避程偉立讓她進公司提前熟悉業務的安排,不知不覺,她就在沈遲辦公室泡了一整個暑假。

  沈遲助理和程萸熟稔起來,調侃她:「老闆的辦公室被你當成了避難所。」

  彼時程萸正偷看辦公室里凝神工作的沈遲,眉眼彎彎笑起來。

  當時程萸還不知道這般心態大概等同於少女懷春,喜歡不經意就露出來,藏也藏不住。她只是在心裡覺得,工作時候的沈遲不苟言笑,比往常更不可接近。

  程萸看到沈遲手下的圖紙,是密密麻麻的線條。

  近幾年江市躋身一線城市,經濟飛速發展,政府決定重新打造一個標誌性建築作為江市東城區的地標,經過商議,最終決定建造一個博物館。項目舉行競標,沈遲和他的團隊競得項目。

  沈遲在大學時得到了國際知名建築學家梁教授的認可,此後一直跟著梁教授學習。大學期間,他拿出來的成績已十分亮眼,參與設計的建築數次獲得國際大獎。

  畢業後沈遲參與設計的兩個建築廣受好評,梁教授對外直言沈遲是他的得意弟子。梁教授一心研究學問後,各大項目便都自然而然落到了沈遲手中。

  江市是一個文化古蹟與現代商業並存的城市,經濟日趨繁榮,古建築卻仍完整保留。沈遲拿到項目後做了初期設計策劃,和團隊來到了江市。

  博物館建成的時候是在深秋,彼時沈遲已經在江市待了五個月。江市到處都是梧桐樹,滿街的梧桐樹葉散落一地,大片的金黃落葉躺在乾淨的柏油路上,落滿了秋日暖陽的餘溫。

  江市各大新聞頭條皆是博物館的圖片,博物館的外在設計和內在構造皆沒有辜負政府將它發展成江市地標的期望,甚至J大的校園論壇上都飄滿了討論帖。就連程萸回家,也能聽見程偉立和姜一淑的一頓夸。程萸聽著父親的話,翻著論壇上建築系學生蓋成高樓的帖子,手肘撐在桌子上,眉眼含笑。

  她在幼時,便堅信沈遲哥哥會成為了不起的人。

  現在依然如此。

  十一月,死黨陳桉和米璐先後申請了國外學校的交換生,交換期一年半。程萸自從程偉立決心讓她以後接手公司,就下定決心能逃避就逃避,緊跟著也去學院拿了申請表。

  學院負責人和程偉立素有交情,程萸拿了申請表還未決定申請哪所學校,就被程偉立一通電話叫回了家。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月一次,只是這次程偉立格外嚴厲,程萸站在客廳里一聲不吭。

  程偉立耳提面命:「我已經讓人事給你安排了崗位,今年寒假你必須開始接觸公司業務,留學的事情以後再說,到時候去國外念MBA。」

  程萸忍不住抬頭反駁:「憑什麼我的人生要被你安排,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程萸大學念外語系,已經是和父親妥協折中後的結果。當時剛剛經歷高考折磨的程萸一聽到將來要管理公司就奓毛了,死活不願意選擇金融系。最終程萸填了外語系,恰好公司與國外企業合作較多,父親這才勉強同意了。

  「你能有什麼想做的事情!」程偉立恨鐵不成鋼,氣得要拍碎桌子,「那你就一直做你喜歡的事情,再也別回家好了!」

  「不回就不回!」

  談話不歡而散,程萸一秒也不想多待,飛也似的跑出去了。她坐上公交車,去了江市的水族館。水族館是她最愛來的地方,每次看到幽藍的水和暢遊的魚兒就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可是這次她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了,除了和父親吵架,還有一個原因,沈遲要離開了。在江市的工作已經完成,沈遲不日就要返程。

  程萸坐在海豚館的藍色座椅上,工作日的海豚館遊客並不多,四周安安靜靜的,襯得她心如亂麻。

  江市的雨來得毫無徵兆,再出來時,濛濛細雨已經變成瓢潑大雨。從家裡出來得匆忙,外套里只有一張地鐵卡,程萸脫下外套頂在頭上往就近的地鐵站跑。

  程萸去了沈遲在江市的臨時辦公室。

  站在辦公室樓下,程萸把淋濕的外套拿在手裡,按下了電梯,便低著頭等待。電梯打開,沈遲抱著一個箱子,看到狼狽的程萸,略微一怔。

  程萸仰起頭,以為沈遲今天就要離開,顧不上手上還有沒擦乾的雨水,伸手拽了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嗎?」

  她被沈遲領回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茶水間暖氣又升了幾度,程萸接過沈遲遞過來的毛巾,一邊擦著頭髮,一邊透過晃動的髮絲偷瞄正站在煮茶器前的沈遲。等沈遲看過來,她又低下頭去,心情卻好了不少。

  空氣中甜絲絲的薑絲可樂味鑽進鼻孔。

  沈遲把煮好的薑絲可樂倒進透明的玻璃杯,遞給了程萸後便默不作聲,只視線落於她身上,給她完全安靜的空間。

  程萸先忍不住,興許是委屈終於有地可安放,往常大大咧咧不拘一格的她,在此刻軟了下來,聲音透著委屈:「我和我爸吵架了,不知道去哪兒,就來你這裡了。你要離開江市?我是不是耽誤你了?」

  一連串的問話砸過來,沈遲先回答她最後的問題。

  「就算是走,現在下雨了,航班也會延誤。」

  今天確實是要離開的,但眼下大雨不見有停的跡象,航班延誤的信息隨之而至,沈遲讓助理取消了航班,轉身去辦公室拿起電腦處理工作。

  程萸沒再說話,慢慢喝著薑絲可樂,舌尖上瀰漫著絲絲甜味,連帶著心裏面也翻湧起了氣泡。

  喝完了薑絲可樂,程萸站在茶水間沒動靜,她暫時不想離開。

  沈遲似是看穿了她:「你可以先留在這裡,我不離開。」

  程萸心情無端好起來,她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不出聲,望著沈遲。過了一會兒,她卻發現和父親下午的談話梗在心裡,尋不到出路。

  天色暗下來,雨點砸在玻璃上,又無聲滑落。

  沈遲停下工作,帶程萸去餐廳吃過飯後又回到辦公室,並未催程萸離開,對她的態度和多年前對待四五歲的小姑娘別無二致。

  程萸把下午的煩悶一一說給沈遲聽,她的語氣太像小孩子,沈遲端著咖啡站在窗邊,揉了一下她的頭髮:「做你喜歡的事情。」

  沈遲送程萸回學校時,雨已經停了,宿舍門外的樹被秋雨和寒風侵襲,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像是瞬間到了冬天。

  沈遲把放在后座的風衣遞給她,隻身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程萸抱著外套坐在副駕駛座,手扶在門把上,側身輕輕說了聲:「謝謝你,沈遲。」然後下了車。

  回到宿舍,程萸就拿起了書桌上的申請表。

  米璐見她猶豫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腦袋湊過來看她申請的學校:「A大?A大是在北城吧,那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

  米璐搖了搖頭:「嘖嘖嘖,女大不中留啊!」

  剛過完春節,江市的雪還未融化,米璐和陳桉就拖著行李即將飛去海岸線另一側。

  程萸站在機場,一邊告別,一邊叮囑陳桉:「你一定要照顧好米璐,不然回來拿你問罪。」

  陳桉拿著兩個人的機票,對她抱拳拱手:「小的哪兒敢不遵命。」

  陳桉是程萸搬來江市後的鄰居,多年來的相處讓他們從青梅竹馬變成了好哥們。

  程萸看著米璐即將被託運的行李,問道:「老乾媽、火鍋底料什麼的你都帶了嗎?」

  「程萸,你真的挺有老母親體質的。」

  程萸撇了下嘴,不予反駁。

  米璐抱了抱她,嘴角翹起,眨了眨眼:「一年後見,順便祝你在北城得償所願。」

  「我是為了逃離我爸的魔爪好不好!」

  米璐敷衍地點了點頭,笑得卻毫不掩飾:「我相信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少女的心事茫茫然,仿佛蒙上了一層霧,卻不知在旁人眼中天光敞亮,早已被看了個透徹。

  三月初,程萸到了北城。樹枝抽出新芽,嫩綠冒尖,紅牆青瓦如同畫卷,她經過一條巷子時,有模特正在拍雜誌畫報。應景似的,胡同里響起賣糖葫蘆的吆喝聲。

  受姜一淑所託,梁梅對程萸頗為關心,讓沈遲去機場接了程萸。當初沈父在北城另購置了房子,梁梅念在大院舒適又方便,不願搬走。如今,四合院倒成了北城房價最為昂貴的地方。

  仍舊是以前的大院,梁梅站在粗壯的梧桐樹下,接過程萸手中的行李。

  「小萸,你還記得你小時候都是怎麼喊阿遲的嗎?」

  程萸手背在身後,身體略微前傾,小聲開口:「記得啊,沈遲哥哥嘛。」

  大院裡還有同樣未搬走的鄰居,見程家小姑娘如今亭亭玉立,又聽見這個對話,紛紛笑起來。

  沈遲清冷的目光里綴了點點笑意。

  曾經在大院裡的時光最是悠閒,胡同里時不時響起二胡聲、唱戲聲,賣糖葫蘆、捏糖人的小販走街串巷,叫賣聲不絕於耳。

  那時四季更迭時光流逝是透過樹葉顏色來看的。

  樹枝冒出嫩綠小芽,成片的深綠樹葉遮陰避涼,泛黃的樹葉紛紛落下,直至白雪皚皚覆蓋光禿樹枝。這便是一年四季了。

  無事的時候,大院裡閒聊的大人們便經常看到這樣的畫面——

  剛學會走路的程家小姑娘磕磕絆絆地跟在沈家不愛笑的小少爺身後。不愛笑是真的,沈家的小少爺自小就比別的小孩安靜許多,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哭也不鬧,很少和同齡小孩玩耍,成績也是拔尖兒的。自幼兒園開始,每逢考試,別家父母都會給孩子準備一根火腿兩顆雞蛋來期望考試能考100分,沈遲拿回來的成績單上卻從來都是滿分。

  大人都認為程家小姑娘跟不上沈遲,還是要哭哭啼啼拐回自己家,沒想到高她許多的沈遲回過頭牽起程萸的小手,就把程萸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沈遲整齊羅列在書桌上,捨不得給其他小朋友玩耍的各種模型都被程萸破壞了個遍。

  院子裡的大人在樹下笑呵呵乘涼,朝梁梅和姜一淑說:「這兩個小孩還真投緣,我看你們乾脆給他們定個娃娃親吧,哈哈哈!」

  梁梅和姜一淑玩笑著應下了,從此院裡的人見到兩個人便說「沈遲和他小媳婦」。

  面對眾人的調侃,小可愛程萸只知道點頭,倒是已經上了小學,稍微能聽明白的沈遲擺弄著玩具,不予理會,十分高冷。

  離開北城的時間令人猝不及防,買了新書包期待小學開學的程萸轉眼就要隨父母離開。那天清晨,哭哭啼啼的程萸鬧著和沈遲拍了一張照片。

  六歲的程萸和十歲的沈遲站在大院裡的梧桐樹下,腳下踩著一夜過後堆疊的黃色梧桐葉,沈遲臉上帶著對於拍照的抗拒,而拉著他小手的程萸臉上還掛著淚珠,笑得卻比滿院的金黃落葉還要燦爛。

  不甚明顯的小酒窩裡裝滿了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在學校報到完畢,程萸從宿舍跑下來,站到沈遲車邊,沈遲把車窗搖下來,指了下正在通話的藍牙耳機,示意她上車。

  程萸坐上副駕駛位,斷斷續續的對話聲時不時飄到耳邊。沈遲的聲音卸去往常的冰冷,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溫潤。

  饒是沒有談過戀愛,程萸也知道電話那端的女生身份一定不簡單。

  她無端想起一句話:「那樣溫潤的聲音,講起情話來想必是極動人的。」可惜,自己沒機會聽到。

  身邊的沈遲並沒有打太久的電話,很快便摘了耳機專心開車。梁梅邀請程萸來大院吃晚飯,程萸坐在車上不言不語,接受陳桉和米璐的遊戲邀請。剛到異國他鄉,兩人的日子瀟灑得很,程萸聽著他們互懟,低著頭玩遊戲。

  最常玩的遊戲角色接連死去,程萸泄氣地丟下手機。車快要到胡同口,停下時,程萸收起手機:「餵。」

  沈遲的聲音早已恢復古井無瀾:「嗯?」

  程萸眼睛裡有戲謔:「剛剛那個電話是你女朋友打的啊?」

  遊戲裡的小人再次死去,屏幕上閃現陳桉打出來的一行字:你在用腳打遊戲嗎?

  沈遲停好車,看程萸站在胡同口,以為她不認識路,走在前面帶著她走,才回頭回答她剛才的問題:「嗯。」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失落感侵入,心臟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這頓飯程萸食不知味,一直到回了宿舍,她還維持著不佳的情緒,鬱鬱寡歡地坐在椅子上,打開檯燈,趴在書桌上。

  新舍友拿了兩包零食,在她眼前晃了晃:「不開心啊?」

  程萸坐起身,搖了搖頭,思索這種失落感大概就像小時候自己從沈遲家裡拿走的珍貴玩具又被別的小夥伴搶走了。

  但歸根結底,那個玩具和自己毫無關係,也並不屬於自己。

  程萸振作起來,不管怎樣,新生活已經開始了。

  A大外語系位於中心校區,是環境最好的老校區。悲慘的是,所謂老校區,即歷史悠久,但宿舍較舊。好在外語系公寓靜苑是新建的,乾淨又舒適,羨煞了一眾人。

  同時住在靜苑的也有土木工程學院的學生,程萸宿舍共四人,除了她和另外一個交換生林舒,剩下的卓瑤和趙悅兒是建築系的。

  卓瑤從大二開始便在建築公司實習,早早地為以後做打算。而趙悅兒每天忙著學生會的業務早出晚歸。但大學空閒時間也多,卓瑤和趙悅兒是土生土長的北城人,無事時便帶著兩個人探索藏在胡同里的美食。

  程萸和林舒也迅速適應了A大的學習節奏,一時間生活過得好不愜意。

  「山高皇帝遠」,程萸真正聞到了自由的氣息,她找了份周末在海底世界的兼職。在江市的時候,她在海豚館做過兼職,在北城也直接去了海豚館。

  大概是程萸熱情洋溢且又死纏爛打,見她是真的喜歡,也夠執著,兩個星期後,海豚館的季風終於願意在下班時教她如何進行海豚訓練。

  沈遲來的時候,程萸剛下水,穿著訓練服在旁邊看著季風。海豚小七正和圓球玩耍,頂著圓球吐水,不在表演時間的它變得更活潑了。

  季風朝程萸招手,讓她湊近一點。程萸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七,忍不住笑起來,動物總是最能緩解人類情緒的存在。

  她不亦樂乎,倒比海豚更活潑。

  季風最先看到沈遲。

  明明已經是下班時間,今天不會再有海豚表演,穿著白襯衫沉默帥氣的男人卻坐在觀眾席最下層,看了他們許久遲遲未動。

  季風碰了下程萸:「等你的?」

  程萸回過頭,就看到沈遲。身上還穿著訓練服,帽子摘下來,估計頭髮已經不能直視,想到自己凌亂的模樣,她恨不得立刻躲起來。

  可是沈遲已經看到了她,她無處可躲,只好雙手擋著額頭走過去:「不是說六點才到嗎?」

  他提前了半個小時。

  沈遲見她還在擋著臉,不由覺得好笑:「嗯,從辦公室出來還早,就直接過來了。」

  「你要表演?」他抬起下頜,示意剛才她待的地方。

  「不是,不是。」程萸擺了下手,「只是在學習。那個,我先去換衣服了。」

  程萸跑進更衣室,用最快的速度沖完澡換上衣服,潦草地吹完頭髮,站在鏡子前面。臉頰被浴室的熱氣蒸得通紅,她揉了揉,背起包往外走。

  梁梅因為沒有女兒總覺得有些遺憾,又十分喜歡程萸,於是每個周末都讓她來大院玩。

  程萸想,沈遲今天來海豚館接她,大概也是梁阿姨的主意。

  程萸的頭髮半濕,軟軟地耷在肩上。沈遲關上車窗,打開了暖氣,從東城區到大院車程半個小時,遇到下班高峰期,便只能陷在車流里艱難挪動。

  「這就是你和你爸吵架的原因?」

  沈遲見前方車輛毫無動靜,單手扶著方向盤,問道。

  程萸還陷在剛才的狼狽中,腦袋輕輕磕了下車窗,瓮聲瓮氣道:「也不全是。」

  她太想要自由,想要無拘無束,而程偉立對她的希望卻是桎梏和拘束,無法對等的溝通總是讓人泄氣。

  程萸的腦袋垂下去,像極了小表妹上次坐車時丟下的玩偶。沈遲揉她的頭髮:「開心點,等會兒還要一起吃飯。」

  程萸登時抬頭,心中警鈴大作。

  梁梅最近幾年閒下來,決心下廚房做料理。沈父沈毅和沈遲已經受折磨許久,總來大院的程萸也成了新晉完美小白鼠。

  程萸低頭吃飯時,梁梅坐她對面關切地問:「今天的紅燒魚味道怎麼樣?」

  「挺好吃的,我愛吃,你明天繼續給我做。」沈毅一邊吃飯一邊說,絲毫沒有表現出今天的紅燒魚又是一道黑暗料理。

  「誰問你了。」梁梅給程萸夾菜,「我問小萸。」

  程萸撲哧笑出聲,才點了點頭:「好吃。」

  視線中,沈遲把味道尚可的一道菜挪到了她面前。程萸眼睛澄亮,露出被拯救後滿懷感激的笑容。

  梁梅瞧見這一幕,只覺得每周叫小萸來大院是無比正確的決定,有活潑又開朗的小姑娘在,連自己這不苟言笑的冰山兒子都融化了一些。

  一頓晚飯外加閒聊結束,沈遲要回建築所工作,程萸要回學校。

  梁梅瞧著兒子開口:「阿遲,你也不要這麼拼命工作,什麼時候給我領個女朋友回來才是正事。」

  程萸站在門外,詫異地看向沈遲,注意到他微不可見地蹙眉。

  沈遲有一個交往兩年的女朋友。

  大學畢業聚會,宋菲站在一眾人中對他告白,說不出是真的有些心動,還是架不住周圍人的歡呼,不願意讓宋菲當眾下不來台,他便同意交往了。

  大學期間,不是沒遇到追求者,只是沈遲寧願多做一道物理題,多設計一張圖紙。他一度被說感情淡薄,被大學室友取笑浪費資源,任著別人追求硬是不理不睬。

  和宋菲在一起後,生活也並沒有太多改變。他待在建築所的時間比在家裡長,更不用說花在戀愛上的時間,下班後一起吃飯,或者一起去看展覽,落到實處的相處,如同水一般安靜平淡。

  宋菲提出分手並不讓他意外。

  周日他在公寓裡修改設計圖紙,宋菲來他的公寓。他放下工作,而宋菲卻是來告別的。宋菲大學念音樂系,專攻大提琴,先前她得到一個音樂會的表演機會,表演時被教授看中,問她是否願意到國外繼續學習。

  宋菲一早問過沈遲,沈遲的答案是讓她自己決定。

  她拖著行李站在沈遲公寓裡,航班是三小時後。宋菲不願意給自己一絲後悔的餘地,但她站在沈遲面前,心裡想的卻是如果這個人真的挽留她,她就不走了。

  沈遲卻說:「一路平安。」

  宋菲第一次在沈遲面前生氣,她覺得沈遲從來沒有喜歡過她,更不要提愛。她哽著聲說:「你是不是從來沒喜歡過我,不然為什麼不願意挽留我?」

  沈遲默不作聲,宋菲拖著行李便走,心裡氣極:「那我們分手吧。」

  她推開門,卻撞見門前的女生。

  程萸站在門外,她發誓自己不是故意偷聽,只是梁梅讓自己幫忙送東西到沈遲公寓,才撞見這一幕。

  等宋菲的身影消失在電梯,程萸看著沈遲坐在客廳里,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放下東西便輕聲離開了。

  這一天是趙悅兒的部門聯誼,她以程萸一個人在北城太孤獨為理由邀請她以舍友身份參加聯誼,程萸只好答應。

  學生會成員都知道趙悅兒的新室友是不打折扣的美女,身材高挑,五官精緻,有白皙的天鵝頸和大眼睛,自然是十分歡迎。一行人從KTV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半,光禿禿的路燈亮著光。

  程萸幫趙悅兒把喝醉的幾個人塞進兩輛計程車里,說:「我還有別的事,晚點兒回去。」

  趙悅兒扒著車窗,大聲喊:「哎,你記得早點兒回來,宿舍十一點半關門。」

  程萸想起上午坐在客廳的孤獨身影,莫名有些擔心沈遲。她在餐廳打包了一份飯,拎著飯盒去了沈遲公寓。

  沈遲公寓沒有亮燈,等按過幾次門鈴沒人回應後,程萸就靠著門蹲下,手機亮了幾次,也沒有撥沈遲的號碼。

  盒飯變涼了,正當程萸準備起身離開時,電梯門打開了。臨時加班開會回來的沈遲走出來,垂眸看著她。

  蹲了半小時的程萸站起身,眼前猛地一黑,正要找著力點,就被沈遲抓著手扶過去。

  「腿麻了。」程萸腦袋抵著沈遲的胸膛,手被他抓在手心,她趕緊悶聲說,「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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