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撿了只流浪貓回來嗎


  電梯外的聲控燈滅了又亮,程萸抬起頭,尷尬地瞥一眼地上冷掉的外賣,一時竟忘記了還被沈遲握著的手。思兔閱讀

  直到乾燥的、不可忽視的溫熱感提醒了她。

  程萸慌忙抽出自己的手,肚子在此時不合時宜地唱起歌來。五分鐘後,她跟著沈遲坐在了小區外的餐廳里。等到從餐廳出來,沈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A大門禁時間沒變吧?」

  「啊!」程萸哀號一聲。

  腕錶上的時針分毫不差地指在十一點。

  這意味著如果她現在選擇回去,就等同於挑戰宿管阿姨的權威,並且會毫不意外地遭到拒絕。

  明明是程萸自作主張要來安慰失戀的人,結果卻是沈遲把無宿舍可回的她帶回了公寓。

  深夜十二點,純白月光透過未拉嚴實的窗簾縫隙落在床沿,房屋內有淡淡的專屬於沈遲的氣味霸占著每一寸空間,躺在沈遲公寓臥室的程萸卻輾轉反側。

  自從入住公寓,客房便一直沒整理,沈遲自然而然地將臥室讓給了程萸。想到沈遲就在一牆之外的客廳沙發上,一向好眠的程萸難得失眠了。

  思緒雜亂地熬到天亮,程萸頂著黑眼圈輕輕打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出去。薄霧覆蓋,清晨的世界如同披了一層紗,沈遲站在陽台上,背影也仿佛染了霧氣,看上去孤獨又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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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像一夜沒睡。

  沈遲轉身後,程萸條件反射般把躬著的腰直起來,好像做錯了事一樣:「我先回學校了,昨晚謝謝了。」

  儘管她不忍讓看似一夜沒睡的沈遲送她回學校,沈遲還是拿起了車鑰匙。

  程萸在學校門口下車,等沈遲的車徹底消失在視野里,她才嘆著氣慢吞吞往學校走。

  一雙手拍向她的肩膀,她嚇得蹦開,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是卓瑤。

  卓瑤的臉色比程萸還差,程萸幫她拿著電腦:「你怎麼現在才回來,不會又加班了吧。」

  「我加了一夜班,你能信嗎?已經三天了,這絕對是壓榨啊,實習生沒人權啊。」卓瑤的話匣子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倒出,又戛然而止,「不對,程萸,應該是我問你吧。現在清晨六點鐘,你昨晚幹嗎去了?啊,我剛才看到一輛車,不會是送你的吧?什麼情況?」

  「那個,就是……」程萸說,「我以前的鄰居梁阿姨,我昨晚去她家了。」

  卓瑤已經三天沒有睡過完整的覺,也沒繼續追問,仍然在抱怨:「我現在的夢想就是畢業後進入沈遲學長的建築師事務所,這是我黑暗實習歲月里唯一的曙光了。」

  「……」

  夏季已過,七月流火,A大到了一年四季最美的時候。年代已久的恢宏建築,滿目可見的紅色楓葉,青瓦紅牆。校園裡除了學生,多是來遊玩參觀的遊客。

  上周陪梁梅逛街時,梁梅說讓沈遲帶程萸逛逛北城。程萸本以為梁姨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沈遲一通電話後,就來了A大接她。

  A大南區拱形門周末時僅供遊客進出校園,程萸從宿舍跑過來,看著拱形門外的沈遲慢慢停下來。

  非工作日的沈遲脫下了西裝和白襯衣,淺灰色的大衣和黑色的褲子更顯得身形修長,他手插在兜里,周圍已經有不少人舉起手機偷偷拍他。

  程萸朝他揮手,然後跑到他面前。

  「要不要進來看看?」程萸回頭看,說完摸了下雙肩包的肩帶,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忘了你是A大畢業的了。」

  「進去看看吧。」沈遲邊說邊往裡走。

  「啊?」程萸驚詫地抬頭,跟上了他的腳步。她穿著淺棕色牛角扣大衣,踩著黑色的帆布鞋,身上還背著雙肩包,十足的學生范兒。

  沈遲在A大念書時很少離開教室,更何況閒逛。他喜歡安靜,喜歡一個人,但此刻,聽程萸興奮地在耳邊講個不停,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吵鬧。

  逛完南區,程萸正在想自己是不是話太多,瞧見沈遲伸手過來,手指落在她的頭頂。沈遲一米八的身高,擋住了寸寸陽光,她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也不敢有動靜,連呼吸都屏住。

  指尖觸碰柔軟的髮絲,後腦勺上的一片樹葉被拿下來。

  ……

  程萸這才眨了眨眼,移開了視線,但猛然加快的心跳頻率依然不得消停。

  「原來網上流傳已久的遊客照並不是虛假宣傳啊。」

  站在北城著名景點前,程萸夾在擁擠的遊客中間,看著望不到盡頭的城牆,又偷偷看了眼身側的人,暗想他不會也是第一次來吧。

  沈遲確實是第一次來。

  鑑於北城各大景點居高不下的人流量,他自從初中開始便對這些地方敬而遠之。如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沈遲的神情確實不怎麼自在。

  爬到高高的城牆上,人群才稀疏些。

  程萸張開胳膊,長舒一口氣,雙手扶著堆砌的青石磚,踮腳往遠處看,入眼即是北城維護完好的古建築。

  沈遲擔心她的安全,伸出一隻胳膊輕輕護著她。

  離得太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乾淨且清爽的淡淡香味,程萸的肩膀貼著沈遲的肩膀,一抬頭就能瞥見他被上帝雕琢過一般的五官。

  她生出別樣的心思,後退一步舉起相機,笑著喊:「沈遲哥哥。」

  咔嚓一聲,程萸拍下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張清冷的面孔掩不住帥氣。

  程萸躲在相機後的臉偏過去,嘴角咧開笑容,沈遲對她拍照的行為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從景點出來,沈遲打算帶她去下一個地方。雖說是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對北城卻並不熟悉,便讓助理整理過一些攻略,若記得清楚的,他便會在參觀的時候講給她聽。一天行程結束的時候,他問程萸:「會不會覺得無聊?」

  「沒有。」程萸坦誠地說,「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見到沈遲嘴角似乎微彎了一下,程萸才慌亂解釋:「不是,我就是很喜歡聽你說話,很舒服。」

  沈遲心情不錯,晚飯後送她到學校門口,見她進了學校才離開。幾分鐘後,他收到一條簡訊:「我到宿舍啦,今天特別開心,謝謝你!」

  幾乎每次送程萸,都會收到這樣的信息。沈遲關掉手機,專心開車,想起梁梅說,程萸是一個令人安心的姑娘。

  自從這兩個月開始,一向嗜工作如命的沈遲每逢周末不再泡在事務所,驚詫了一眾同事,紛紛猜測沈遲是不是有了女朋友,最後又統一否定。

  倒是沈遲的助理泄露天機,說沈工鄰居妹妹念A大,他最近迫於母親壓力,負責帶她熟悉北城。

  事務所的人一聽就笑了,好奇道:「嚯,還有能讓沈遲屈尊當導遊的人。」

  另一邊,見程萸每個周末都在穿衣鏡前磨嘰半天才出門,304宿舍的人也威逼利誘讓程萸交代是不是偷偷交了男朋友。剛加完班回宿舍的卓瑤插一句:「不回答也可以,公開課占座加記筆記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A大的選課系統一向被學生詬病,因為選到心儀的課就像買到春運火車票一樣難。大二下學期為了選課,四個人在宿舍里聚精會神,打算選修A大熱門的心理學、情感學公開課,因為除了課堂內容有趣,更重要的是期末只需要交一篇論文即可通過。

  奈何剛進選課系統,兩節課的學生餘量已經為零,無奈,大家只好選擇無人問津的物理課。

  程萸坐在大教室最後一排,手中拿著筆,托腮望向窗外,注意力已經從老師的講課聲轉到了枯黃的樹葉上。

  一旁的趙悅兒正在奮筆疾書,程萸放棄聽物理課,去看趙悅兒手下的策劃書。

  下周就是平安夜和聖誕節,校學生會和各大社團聯合舉辦活動,趙悅兒正在準備活動策劃書。

  公開課下課,程萸和趙悅兒並肩出了教室。趙悅兒要去三樓開會,程萸正要走,卻被趙悅兒拉住胳膊。

  「你聖誕節有沒有約?」

  「沒有,孤寡老人一個。」

  趙悅兒抱著策劃書,總算是逮到了一個人:「那正好,那天你和我一起吧。學生會人不夠,我要去充當苦力。」

  趙悅兒所說的充當苦力,就是扮演聖誕老人給沿路去禮堂的學生發小禮品。

  今年北城的初雪來得很早,紛紛揚揚落下,寒風襲來,饒是身上穿著厚重的衣服,也擋不住呼嘯的寒風。

  社團活動在禮堂內舉行,程萸穿上聖誕老人裝站在路燈下,看著同樣只露出眼睛的趙悅兒問:「是誰想出來這個主意的?」

  「多浪漫啊。」

  程萸打了個冷戰:「是挺浪漫的,但我們還是儘快發完吧。」

  黑色侵蝕了冬季的夜晚,從灰濛濛的傍晚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僅僅過了半小時。去禮堂參加活動的學生很多,程萸旁邊的禮物一會兒就所剩無幾。

  她正給路過的一個男生塞禮物,就看見前方走來了兩個人。

  沈遲今晚在梁教授的教師公寓吃飯。

  梁教授的兒子常年在國外,公寓只有梁教授和妻子。沈遲閒暇時間經常去看望兩人,今晚照常被留下來吃飯。臨走時,梁教授一同出來,說要飯後散步。

  下了一整天的雪花堆積得厚厚的,校園裡掛滿了小彩燈,梁教授樂呵呵道:「現在的年輕人比起以前的更可愛了啊。」

  閒聊間,有人擋在他們面前。沈遲垂眸看著扮相略顯滑稽的聖誕老人,對方正對著他伸出胳膊,手指紅紅的,紅色的帽子被雪花覆蓋,嘴邊的白鬍子是歪的。

  程萸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先一步行動擋在了沈遲面前。待到站定,程萸想反正沈遲不知道她是誰,就肆無忌憚起來。她晃了晃小手,示意沈遲伸出手。

  沈遲配合地伸出手,程萸低下頭,緩緩地把一顆糖放進他手心裡,冰涼的手指觸到掌心裡的溫熱。

  那麼,再要一個擁抱也可以吧。

  有一片雪花落在了眼睛裡,程萸仰起頭眨眼,下一秒就被沈遲抱住了。她的雙臂還張開著,沈遲擁住了她的肩膀,很勉強地能稱之為一個擁抱。

  鬆開的時候,沈遲的手落在她的頭頂,拂去了冰冷的雪花。

  程萸看著消失的背影,轉過身來跺了跺腳,快速發完了小禮品,就去找在禮堂門口的趙悅兒。趙悅兒已經凍到不行,不顧形象地蹦來蹦去,遠遠看去,像一隻穿著紅色衣服的兔子。

  程萸脫下帽子的時候,嘴角還是彎的,毫不掩飾地開心。趙悅兒拉她進禮堂:「你真是有勞動精神,做聖誕老人讓你這麼開心嗎?」

  「聖誕老人今天收穫了一個非常溫暖的擁抱,所以很開心。」程萸把聖誕帽拿在手心裡,理了下凌亂的頭髮。

  「好吧,好吧。」趙悅兒沒多問,給她塞了一杯奶茶,「剛才學弟送過來的,拿回宿舍喝吧。」

  程萸捧著奶茶,輕輕呵氣,出了禮堂,瞥見一個人站在樹下,沉默靜謐。

  程萸腳步慢了慢,心裡生出希冀,盼望這條路長之又長,難以走到盡頭,這樣,便一直能在前方看到他。

  沈遲把從車裡拿出來的厚外套遞給她,方才看到程萸手指通紅,依稀想起小時候她也是極怕冷的。

  北城的冬天寒風凜冽,小時候的程萸一到冬天臉蛋就總是紅彤彤的,總愛清晨起來就跑到他房間裡。畏寒的小孩到了晚上不願意回家,硬要和他一起睡,大人們只好搬一床新被子到沈遲房間,讓程萸在旁邊睡下。

  眼前的小姑娘和記憶中的小孩重疊,沈遲毫無表情的臉有了一絲鬆動。

  程萸不好意思地問:「剛才的聖誕老人……你認出來了?」

  沈遲遞給她一個不言而喻的眼神。

  沈遲送完衣服轉身要走,程萸忙喊住他:「你要去哪裡?」

  「回事務所。」明明風聲是冷的,沈遲的聲音卻讓人感覺到溫暖,「怎麼,要跟我一起走?」

  「不了,不了。」程萸擺了下手,「那再見了。」

  走了百餘步,程萸回過身,再看過去,沈遲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披著外套回宿舍,熄了燈的夜裡,身體覺得暖和,人卻有些失眠。

  她點開手機,給沈遲發簡訊:「你怎麼知道聖誕老人是我?」

  沈遲沒有發簡訊的習慣,程萸卻好像很喜歡發簡訊,總將學校的事情事無巨細地講給他聽,甚至有時候會轉發微博上的段子。他權當自己被程萸當成了信箱,很少回復。

  而程萸這邊,是因為米璐和陳桉最近皆忙於學業,她無人可騷擾,沈遲便成了最好的聊天對象——即使是她單方面地發信息,而沈遲不予理會,她也樂此不疲。

  「你的眼睛,挺有辨識度的。」沈遲少見地回復了她。

  程萸倏然起身,真的拿過鏡子看起來,雙眼皮,圓圓的,睫毛很長,但她看來看去也不覺得有特別的地方。

  難道沈遲是在說她的眼睛很好看?

  程萸繼續發簡訊,每到心情好的時候,她都喜歡叫回最初的稱呼:「沈遲哥哥,我的眼睛怎麼有辨識度了?」

  意料之中的,沒有收到沈遲的回覆,但是當晚程萸做了個好夢。

  時間倏然而逝,樹葉盡落,樹枝枯瘦,又迎來蕭瑟寒冬。米璐和陳桉新年沒有回江市,兩個人租了同一間公寓。程萸打去電話時,米璐正在公寓裡嘗試包餃子,而陳桉還在房間裡奮筆疾書。

  去了紐約的陳桉突然勤奮起來,熬夜趕論文,跟教授做課題,儼然收起了以往的玩心。米璐開著玩笑對程萸說:「國外的漢堡薯條快餐原來還能喚醒學習意識。」

  程萸回江市時,程偉立明顯還在置氣,家裡氣氛僵化。姜一淑在其中調解,也難以緩解父女關係。

  程萸不願意低頭,年關一過就早早回了北城。

  她跟團報了年初的OW課程,打算考潛水員證,回了北城後直飛去了帕島。位於熱帶的帕島正是炎熱的夏季,非課程時間她喜歡一個人沿著海岸線四處遊蕩。

  海面上成群飛過的海鷗、一望無際的湛藍海水、潛藏於深海的珊瑚叢,她一一拍成視頻發給沈遲。

  往深處潛水時,總會遇到尋常旅行時難以觸及的震撼。她在水中暢遊,領悟到真正的自由。五彩斑斕的魚群從身旁游過,潛水教練幫忙拍下她與魚共舞的照片。

  再給沈遲發信息時,程萸存了些許私心,把笑得傻傻的潛水照也發了過去。

  程萸坐在沙灘上,經過幾天的陽光浴,白皙的皮膚被曬黑了不少。叮咚一聲提示音,她趕緊放下手中的椰子,去撈躺椅上的手機。

  沈遲難得回了消息,拍攝的是辦公桌桌面,電腦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建築模型,旁邊有幾張標著序號的圖紙。

  與程萸的優哉游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程萸抿唇笑,心思百轉。他是在看到她的遊玩照片後,抱怨自己卻在辛苦工作嗎?如果是的話,也太……可愛了。

  但工作時嚴肅冷峻的沈遲能和可愛掛鉤嗎?

  程萸搖頭又點頭,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沈大建築師不可以,但她的沈遲哥哥可以。

  「你可以覺得男生英俊瀟灑,可以覺得男生風流倜儻,但如果你覺得一個男生可愛,你就徹底沒救了。」

  海浪翻湧至沙灘上又驟然褪去,日光透過椰樹投下片片陰影。

  程萸沒來由地想起這句話,心中一塊柔軟的角落悄悄陷落。

  沈遲打來電話時,程萸驚喜地接起,聽見他問:「很無聊?」

  「你怎麼打來電話了?」程萸如同偷糖吃的孩子被抓到一般,「我這是體貼你還在辛苦工作,帶你遠程領略一下舒適的熱帶風光,我才不無聊呢。」

  這樣的語氣,儼然一個嘴硬的小朋友模樣。

  沈遲揉了下眉心,走到落地窗前,拉下百葉窗,聞言輕輕笑了,也沒再說什麼。

  隔著千萬里的距離,程萸又開始喋喋不休,說她就快要拿到潛水證書了,說潛水很好玩,說風景很美,說簡直不想回學校。

  最後,她又說:「你下次去海邊叫上我,我可以帶你潛水。」

  沈遲嘴角微彎,回應她的喋喋不休:「嗯。」

  小時候跟在身後有些煩人的可愛女孩,到現在也能讓人覺得輕鬆。

  程萸被同伴叫去潛水,她放下手機,忽覺剛才說錯了,她現在其實有點兒想回學校,想見到沈遲。

  程萸在A大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學期,A大迎來80周年校慶。校慶向來是A大重之又重的活動,一個月前,學校就已經開始籌備。

  趙悅兒的任務除了籌備校慶晚會相關事宜,還要聯繫建築系歷屆優秀學長學姐前來參加。本就早出晚歸的趙悅兒更是整天見不到人影。

  可最近幾天趙悅兒卻在宿舍閉門不出,程萸抱著書回宿舍,順便幫趙悅兒拿了外賣。然而剛進門,程萸就發現趙悅兒完全忽視了她手中的外賣,只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程萸背靠著宿舍門:「你再用這個眼神看我,我會懷疑你愛上我了。」

  趙悅兒嘿嘿兩聲笑:「我承認我愛上你,你就有辦法幫我渡過人生中一大難關嗎?」

  「請問您是遭遇了什麼……」程萸拉過椅子,坐在趙悅兒對面,「過不去的坎兒?」

  「我本來以為聯繫學長學姐的任務就要大功告成,沒想到卻栽在了男神沈遲身上。」趙悅兒開始吐苦水,「不管是郵件還是電話,都沒有收到任何回復。我就差蹲守事務所了。」

  「你知道沈遲吧?就算是畢業了,也沒有阻擋建築學院男男女女對他如同滔滔江水一般的喜歡和崇拜。」趙悅兒看一眼愣愣的程萸問。

  「我……」

  「算了,你肯定不知道。」趙悅兒悲憤地吃著外賣,「他如果不來校慶上發言,建築學院女生一定會集體黯然神傷。」

  程萸恍過神,安慰趙悅兒:「別擔心,還有半個月,還有機會。」

  「沒救了,真的沒救了。」

  東城區臨江路98號。

  雖然已經來北城一年,沈遲的事務所她卻是第一次來。

  昨晚她在宿舍補作業時,梁梅打來電話:「小萸,明天過來吃晚飯啊,做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菜。還有啊,你順便去事務所叫上阿遲,他都兩個星期沒回來吃飯了。」

  事務所是單獨的一棟房子,位於東城區的藝術街區。風格簡單的小白樓,於一眾高高矮矮的建築中兀自突出。

  程萸坐在一樓的木質沙發上等待,前台的女生幫客戶預約後留意到角落的小姑娘,走上前問:「你好,請問你是?」

  程萸剛要站起身,瞥見一行人走進事務所。沈遲在一行人中間,身形挺拔,分外卓越。過了一會兒,他落於人群後方,站在她面前:「來很久了?」

  「剛來。」程萸說。

  前台退到一邊,偷偷好奇這個女生和老闆的關係。前方走著的幾個男人也猛地急剎車,其中一個人八卦地看過來:「喲,沈工,這是誰啊?」

  說話的是事務所的另一個合伙人何延,何延是高沈遲兩屆的學長,稱呼叫來叫去也依然保留了建築業的特色。

  「我妹妹。」沈遲看眾人會意的笑容說,又回頭看程萸,「先去我辦公室。」

  何延抻長脖子往前看:「哎,不是,沈工,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

  程萸跟在沈遲身後踏上樓梯,踩著木質台階,腳步輕輕地往上走,聽得耳根發燙。

  「不用在意,他們平時和我在一起比較隨意。」

  「沒事。」程萸不自在地摸了下耳朵,解釋了來由,「梁阿姨讓我過來,說晚上去你家吃飯。」

  「嗯。」沈遲說,「你先等一會兒,我處理幾個文件。」

  「哦。」程萸窩在沙發上,點開了一部海洋電影。

  半晌,她想起校慶的事情,輕聲問:「A大的校慶你不來嗎?」

  恰逢助理端著咖啡走進來,聽到關於校慶的事情才突然想起:「是這樣,A大有發郵件過來說請你出席校慶,並作為優秀校友發言。不過那天有一個招標會,我昨天已經轉發到你郵箱了。」

  助理離開之後,程萸才小聲道:「原來那天你有事情啊。」

  沈遲抬眼,沉默了片刻,深邃的黑眸望著她:「你想讓我去?」

  程萸點了點頭,默默給趙悅兒記了一筆:「非常想,但如果你沒空……」

  「會去的。」沈遲說。

  聽到他會去參加校慶,程萸欣喜,托腮看著他:「那你是不是也會發言啊?我到時候會在台下為你瘋狂鼓掌的。」

  「嗯。」

  處理完文件,程萸跟隨沈遲離開,到了一樓發現剛才的一群人正圍坐在會客廳開會。見到他們從二樓下來,一群人都停了下來,看向這邊。

  何延打招呼:「先別走嘛,來來來,聊一會兒。」

  沈遲沒接話茬,只淡淡道:「兩周後的招標會,記得替我參加。」

  何延道:「哎!你怎麼就覺得A大沒邀請我發言呢!」然而視線里只留下一個絕情的背影。

  程萸快步跟上沈遲,將要走出事務所時,她背過身向會議室的人揮了下手。被沈遲發現後,她笑了一下又跟著他坐進了車裡。

  「這小姑娘有意思啊。」何延搖了搖頭,「沈遲遲早被拿下,要不要賭一撥?」

  「加下午茶。」

  「加甜點。」

  校慶日當天,清晨伊始,校園裡便逐漸熱鬧起來。A大校慶持續一整天,上午開始,各個學院單獨舉行慶祝活動。直到傍晚五點,知慧樓的禮堂舉辦校慶晚會。

  程萸白天待在海豚館,季風作為訓練師帶小七表演。小七一整天都是興奮狀態,兩場表演休息中間,程萸趴在護欄旁,輕輕朝小七招了下手。

  近一年的接觸,小七已經視她如同好友。動物的喜愛是不染雜質的潔淨,生猛又溫柔。哪怕是沒有徜徉在海洋中的小七也保留了原始的純粹,它猛地游過來,昂起頭,嘴唇碰了碰她的臉頰。

  程萸摸了摸它滑溜溜的腦袋,輕聲歡快地說:「姐姐提前走啦,明天見。」

  小七聽懂了她的話,又湊上去吻她,原地轉了一圈兒,才歡快地游回去。

  程萸回到A大,到禮堂走廊時,趙悅兒正在四處張望,見她過來,就把相機塞到她手中。程萸自覺承擔了部分拍攝的任務。

  會場裡坐滿了歷屆優秀校友,沈遲是第三個上台發言的。他穿著乾淨整齊的黑西裝,眉眼俊朗,所有人的視線整齊地落在他身上。

  一片鼓掌聲後,他有條不紊地發言。

  程萸站在禮堂的最後方,舉著相機遙遙看著。鏡頭前,沈遲的眼神似乎一閃而過,沒等她把鏡頭移開,沈遲已經結束了發言。

  程萸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一直到晚會結束,沈遲身邊都圍了不少校友。禮堂門外,他站在眾人中央,修長身影使人不自覺地看過去。

  程萸站在禮堂台階下,打算和他打個招呼,始終不見他身側的人離開。

  「一起去聚餐?」

  何延從招標會趕過來,同校友聊完後,拍了下沈遲的肩膀。

  沈遲手裡握著手機,沒有抬頭:「今晚還有事情,不去聚餐了。」

  程萸看見沈遲拿出手機,沒一會兒收到了他發來的簡訊:站在那兒別走,等我。

  啊?他看到自己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家都往外走,打算先去酒店。沈遲推辭聚餐後,眾人還在堅持,就看到一女生跑過來站到了沈遲身邊。

  有人起鬨道:「了不得了,參加個校慶還能遇到來表白的,沈遲魅力不減當年啊!」

  「聚餐可以不去,就是沈工要不要解釋一下到底什麼原因?」

  沈遲沒理會調侃,只淡定地說:「回家吃飯。」

  旁邊的人又把同樣的問題拋給他的合作夥伴何延:「你知道是什麼情況不,怎麼還回家吃飯了?」

  「哦……這個嘛……」何延十分配合,揶揄道,「沈遲說是鄰居妹妹。」

  眾人看向沈遲的目光頓時精彩紛呈:「哦。」

  沈遲見程萸垂著頭,不知是害羞還是什麼。他冷冷掃一眼,成功地讓大家噤聲。隨後他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背:「走了。」

  趙悅兒結束學生會工作從禮堂後台出來,看到程萸走在一男人身側。她悄悄走過去,到了程萸身後才拍了下她的肩膀:「程萸你幹嗎去?」

  程萸和她身側的男人一起回過頭。

  趙悅兒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睛瞪圓了,呆滯了幾秒,眼神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質問:「你認識沈遲?你們什麼關係?」

  程萸苦笑,手指捏了一下她的掌心,極小聲地說:「等我回去再說。」

  趙悅兒反應過來,又恢復標準的微笑:「哦哦哦,那什麼我先回宿舍了。你晚上千萬不要忘記回宿舍啊。」

  ……

  待趙悅兒走遠,他們往學校停車場走,程萸問:「現在去梁阿姨家吃飯嗎?」

  「不去。」

  程萸伸出手,佯裝要算帳的樣子,笑道:「那你還拒絕聚會?還有,你利用我拒絕聚會,打算給我什麼好處?」

  「今晚不想喝酒。」沈遲解釋理由,給她打開車門,「帶你吃飯好不好?」

  總還拿她當小女孩說話的語氣是寵溺的,沈遲自己都未察覺。

  程萸心底的一絲不舒服像被扎破的氣球中的氣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坐上車:「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夜空里有明月繁星,四月芳菲已盡,卻仍然溫柔。汽車七拐八拐,繞了胡同,停在了一個巷子口。

  窄巷子裡有自行車通過,沈遲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一隻胳膊護著她。

  「沈遲哥哥。」

  程萸猝不及防的一聲令沈遲看過去,剛才叫了他名字的女孩正看著他笑,眼睛裡綴了暖色的光。

  沈遲被感染,微微翹了下嘴角:「傻笑什麼?」

  「沒什麼,我就想喊你的名字。其實,你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很好看。」

  春季溫度適宜,深巷子裡有飯館仍在營業,是很舒服的夜晚。而沈遲正走在身側。

  人間四月,芳菲未盡。她感受著劇烈的心跳和跳動的脈搏,終於明白滋生在內心許久的悸動。

  口不對心,剛才的那一瞬間,她明明想說出口的是「我喜歡你」才對。春天是萬物心動的開始,她也毫不例外。

  喜歡在這一瞬間無限生長,隨星光一同散落。

  A大的交換學習在六月結束。

  程萸回到江市後也依然不時去北城,不再是沈遲帶著她四處閒逛,反倒是她經常喊沈遲去逛各種隱藏在深巷的小店。梁梅喜聞樂見,儼然已經拿程萸當自己的女兒,恨不得程萸就此留在北城。

  臨近畢業時,程偉立對程萸越加不滿,程萸趕在程偉立派司機接她回公司工作之前,一個人訂了機票,拖著行李箱去了北城,到之前的海豚館工作。

  想起父親口中的「不獨立」「早晚要回來」,她賭氣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找房子租。然而看似善意的房東其實是二房東,程萸在住進去的第五天,被房東趕了出來。

  已經是晚上,無處可去,程萸拖著行李箱站在路口等車。陳桉打來電話時,程萸剛把兩個行李箱塞進計程車的後備廂。

  從紐約回來,陳桉開始接觸父親公司的業務,今天他恰好隨父親到北城出差。他前兩天得知程萸在北城,剛下飛機就給她打了電話。

  程萸三言兩語說完遭遇,陳桉給她說了個酒店的地址:「直接來找我吧。」

  「找你做什麼,我先找個附近的酒店睡一覺。」

  「我好不容易來北城,你不壓榨我,我不是很適應。」

  「新晉受虐狂嗎?」程萸笑著說,「那好吧,備上滿漢全席,朕馬上過去。」

  「遵旨嘞。」

  程萸的房間訂在陳桉隔壁,吃飽喝足後,她和陳桉邊聊邊往電梯走。

  沈遲隨一行人進入酒店,參加結束一個項目後的例行團聚。瞥見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時,他微微蹙眉,讓其餘人先去點餐。

  陳桉正在聊最近的生活,聊到興起時胳膊搭在了程萸肩上。沒等程萸移開,沈遲走了過來,拉住了程萸的手腕。

  程萸下意識地甩開陳桉,站在了沈遲身旁。

  沈遲聲音清冷:「他是誰?你不是在江市?」

  程萸從看到沈遲出現後一直沒說一句話,視線卻始終停留在他身上。見到他的時候,一直收起來的委屈不聲不響地顯現出來。

  陳桉對突然出現的沈遲多了防備,就要拉程萸過去,程萸趕緊解釋一通。解釋清楚後,程萸左看右看,拋棄了多年老友,仍然站在沈遲身邊。

  陳桉眼裡似有霧靄,沉默幾秒後道:「注意安全,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程萸點了點頭,陳桉徑直進了電梯。

  她慢吞吞跟著沈遲上了電梯。

  沈遲聽完了她的抱怨,知道了她為什麼來北城,又是為何要住在酒店。

  沈遲一言不發,隨她回酒店房間拿行李箱:「最近先住我的公寓,或者去大院住,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再說。」

  「我……住你公寓吧。」程萸緊跟著說。

  「嗯?」

  「我是怕打擾梁阿姨。」

  沈遲抱臂倚著房門:「垂頭喪氣的,我是撿了只流浪貓回來嗎?」

  程萸瞬間不服氣地問:「我難道不比流浪貓可愛又漂亮嗎?」

  沈遲不回答,拎著她的行李箱出了門。

  程萸於是又湊上去,不小心撞上他的後背。她捂著額頭追問:「是不是啊?」

  沈遲看她一眼,無奈地笑:「是。不過,流浪貓倒是比你安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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