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床暖腳
那之後,小六和蘇淼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們都被人護送著回到了各自的房間。思兔閱讀520官網這次落水對小六而言也是一個不小的刺激,她平日裡雖然活蹦亂跳,看上去很有精神的樣子,但其實身體底子不好,一受到點刺激就會犯病。半夜,小六的膝蓋開始像針扎一般的疼。千柔見她疼得嗷嗷直叫,只能向蘇淼稟告。
蘇淼聽到消息,只披了一件薄披風就來小六的房間,他站在床前,看著疼得嗷嗷打滾的小六,眉頭皺成一團。
他問千柔:「大夫看過了嗎?」
千柔點頭:「早就來過了,大夫說姑娘在當年那樣的情況下吃了極傷身體的藥,又在冰窟里呆了那麼長的時間,身體底子垮了。如今姑娘身子大虛,寒氣入體,沒辦法根治。」
蘇淼火了。
「她都已經痛成這樣子了!不能根治難道就沒有辦法緩解嗎?!」
「有有」千柔忙拿出自己手上的熱毛巾。「大夫說可以敷熱毛巾,但是六姑娘一直疼得打滾,這毛巾剛敷上就被她踢下去了。」
蘇淼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對千柔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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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下去吧。」
千柔本想把自己手裡的熱毛巾遞過去,但見蘇淼似乎沒有要的意思,只能悻悻地收回手,走出房間,還順手替兩人拉上了房門。
而此時,房內的蘇淼已經掀開小六的被子,二話不說就鑽了進去,嚇得小六當場就要往床底縮,可是腿卻被男人抱住了。
蘇淼並沒有和她睡在一頭,反而睡在了小六的腳邊,抱住小六的腿,將小六凍得冰涼的腳和膝蓋,放在自己的心口捂著。
小六這才發現,蘇淼在發燒,他的身體很燙,此刻正像一個暖爐,在源源不斷地給她輸送熱量,驅散膝蓋里的寒意。
膝蓋的痛楚瞬間被驅散了不少,小六被病痛折磨,本來就疼得腦子裡嗡嗡作響,迷迷糊糊的,沒多少思考的力氣,也顧不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教條,主動靠近蘇淼,汲取熱量。
經過巨大的痛楚折磨,小六早就身心俱疲,眼下痛意得到緩解,困意就團團襲來。
小六熬不住,抱著被子沉沉睡過去。
一夜相安無事。
小六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竿頭了。
小六一覺睡醒,神清氣爽,只是還沒等她舒服多久,腦子裡一下子就蹦進來一張蕭煜的大臉,一大早上的,惹得她不免有些感傷。
她又想起了昨天蘇淼的那一句。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蕭煜這個人,那為什麼都過去半年多了,他還不來找你?」
對啊,為啥不來呢,為什麼呢!
想著想著,小六的心裡就空落落的。
猛然間,她意識到了一件事:蘇淼!蘇淼好像在她床上!
小六一驚,意識回爐,觸感也跟著醒了覺,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腳還被蘇淼抱在胸口,而他的大手,像一個熱乎乎的毛巾一樣,正敷在她的膝蓋上。
他是何等尊貴的人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什麼時候給人暖過腳!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可是卻也有些彆扭。
在她心裡,還是不能接受和蘇淼有這樣親密的舉動。
她悄悄地想收回腳,卻不想蘇淼淺眠,一下子就醒了,然後順勢將她的腳摁回懷中。
這一醒,他又咳漱了起來,連帶著他的胸腔都在震動。
小六著急地坐起來,看著男人慘白的臉色,愧疚占據了她的心。
「我沒事了,不疼了,你不用捂著了,我去喊大夫進來吧。」
聽到小六說沒事,蘇淼這才放開抱著她的手,對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祁國使者還在昭陽城,我生病的消息不能外傳。」
「為什麼呀!這關使者什麼事!還不許人生病了嗎!」小六實在是不理解。
蘇淼露出一抹慘笑。
「傻丫頭,坐到我這個位子上,有時候的確是不允許生病的。」
「那府里的大夫也不行嗎?府里不是有那麼多大夫嗎?!」小六這次是真的著急了。
蘇淼輕輕地搖搖頭,府中的大夫也難保不會走漏消息。
這一切的根源還是祁國。
祁國剛解決了外患,南蠻受到重創,三五年之內掀不起什麼浪花。
祁國於是把矛頭又指向了涼國,祁國皇帝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對當年在祁國和南蠻之戰中袖手旁觀的涼國自然不會放過。
更何況,祁國皇帝和夏裴還有過那樣見不得人的交易。
祁國皇帝當年損兵折將,顏面盡失,涼國對他而言,不僅僅是有威脅的敵國,還是知曉他陰暗自私一面的敵人,這樣的涼國,自然就成了祁國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蘇淼早就接到了消息,祁國派了很多探子來到昭陽城,打探消息,府里興許早就被滲透了。
而且自從雪太傅致仕,祁國太后落髮出家之後,祁國皇帝沒有桎梏,再也不掩飾自己想侵略他國,一統天下的野心,不顧將士需要休養生息,正在大舉籌集軍隊。
更何況,這兩日,祁國使臣還在昭陽城。
雖然涼國不怕和祁國打架,但是……
蘇淼看了小六一眼,默默地在心裡說了一句:「不是現在。」
朝堂上的波雲詭譎,小六不懂,她只知道蘇淼是因為自己才生病的,更何況這個男人昨天還不顧自己的身體,幫她捂了一夜的腳。小六也不能再把他當一個兇狠的惡魔、煩人的妖孽來對待了。
小六看著眼前這個一直在照顧著她,包容著她的男人,眼眶紅紅。第一次,她伸手,覆在男人的大手上。
手上溫熱的觸感讓蘇淼一愣,回過神來的他,翻手反握住她的手,力氣很大,握得小六都有點痛了。
「對不起。」小六目光定定地看著蘇淼。「我不會再鬧了,我會乖乖做你的新娘。」
蘇淼的眼眶中,被一種熱熱的液體盈滿了,熱得燙心。他終於,等到她接受他了。
「你……你是自願的?」
雖然不管她是否自願,她都只能是他的新娘,但是從她嘴裡聽到她願意嫁給他,還是讓蘇淼的內心激盪,就像是發生了一場海嘯,席捲了他全部的理智。
小六重重地點頭。
「恩。」
「我……」蘇淼第一次,激動得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我只有一個請求。」
蘇淼此時已經被巨大的幸福沖昏了頭腦,他坐起來,一把將小六擁在懷中。
「別說一個了,一千個,一萬個,我都答應你。」
「我想改名,叫雪傾城。」
小六明顯能夠感到抱著自己的男人,身體一僵。
其實她剛甦醒的那時候,一直堅持自己叫雪傾城,蘇淼聽到這個名字發了幾次火,生了幾場病,而且下人們一直都和她說,她失憶,記錯名字了,小六害怕蘇淼,又被眾人念得煩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讓大家叫她小六。
畢竟蘇淼他們告訴她的那個名字,對她而言實在是太陌生了,她接受不了。
見她堅持,所以下人們才一直叫她「六姑娘。」
蘇淼推開她,明顯被小六刺痛了心,他不去看小六,掀開被子就要往下走,只是他在病中,腳剛碰到地就發軟,險些摔倒,小六忙伸手扶住他。
「你在生病呢,乖乖躺著,別鬧了。」
蘇淼閉著眼,現在他多說一句話都要牽動全身的力氣。半響,他才提起力氣,說道:「你就那麼放不下那個蕭煜嗎?!」
小六忙解釋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知道,他只是我的夢中人而已,我不會再執著找他了。」
「那你……為什麼非要叫雪傾城。」
「關於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我記得的,只有那個夢。至少在那個夢裡,我有家人,有過去,就讓我保留那個名字好嗎?我不想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再說了,我腦海里的一切都不過是我的一個夢,我用夢中的一個名字而已……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吧。」
蘇淼看著她,她的眼神如稚子一般清澈,大大的眼睛裡,只有他的倒影,而那眼神里,還藏著幾分心疼——那是對他的心疼。
這點點心疼,就像是一塊糖,慢慢地填滿了他苦澀煎熬的心。
他無奈地問道:「你非要叫這個名字不可?」
小六重重地點頭。
蘇淼聞言,也只能嘆氣,鬆口。
「行,我答應你。」
小六興奮得忘了形,當時就撲過去抱住蘇淼,等興奮勁兒過了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急忙要從蘇淼的懷裡退出來,卻再也沒有退出的機會了。
蘇淼已經伸手,將她摁在自己的懷裡,貪戀地嗅著她發間的香味。
小六的身體雖然還是十分排斥和蘇淼的親密舉動,但是眼下這個情況,她也不好推開他,只能呆呆地躺在他的懷裡,兩個人就以這樣奇怪的姿勢,抱了一早上。
兩人的關係緩和了,但是蘇淼的病卻一直沒有緩和。
蘇淼這個病來得很兇險,高燒一直不退,人也吃不下東西,被小六強餵了一碗白米粥,可沒多久又吐了出來。
他這個情況,自然也不可能挪窩回自己的房間,只能在小六的床上躺下了。
小六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雖然對蘇淼多少還存在著一些牴觸情緒,但也不放心,親自盯著照顧。眼見著蘇淼都要燒糊塗了,小六也非常著急。
不管了。
小六一咬牙就要往外沖,被蘇淼的近衛攔住了。
「六姑娘,您要去哪裡。」
小六的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的主子都要死了,我還能去哪裡!抓藥啊!」
她的話剛落音,房裡就傳來了咳漱聲,蘇淼虛弱的喚聲傳來,小六也很煩躁,他位高權重要考慮國家大事,她可沒這麼多桎梏。
只不過眼下這個情況,她也不好再耍脾氣折騰,只能鬆口說:「我去給你抓藥,不會讓外人知道的!」
聞言,蘇淼到底堅持不住,躺下了,他雖然不知道小六要幹什麼,但是經過半年來的相處,他也知道,小六看上去咋咋呼呼的,但心思卻比很多人都要細膩,不然他也不至於費這麼大的心思想留住她。
而且蘇淼眼下沒有力氣也沒有功夫多想,揮揮手讓她去了。
近衛從蘇淼那兒得到指令,也不攔著了,只是派人跟著小六,看著她衝進了藥房,在裡面一頓翻找,竟讓她給湊出一包藥來,而且看她那樣子,倒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小大夫,近衛不敢多問,站在門口守著,面面相覷。
在藥房裡忙活了半天,小六很快就端出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出來。近衛哪裡敢讓她親手端藥,忙伸手將托盤接過來,端著藥一路馬不停歇地送到蘇淼的床前。
蘇淼看著那一碗來歷不明的藥汁,眉頭皺了皺。
侍衛湊在他的耳邊,低聲將小六在藥房的舉動一一說了。
恰巧小六這時候也小跑步地跟著趕了過來,看到他們這樣防備的樣子不免有些生氣。
「我知道,你們懷疑我,我在夢裡學過醫術,我自己之前生病也嘗試過,那些藥方都是能用的。」為了證明自己的過去不是做夢,清醒了之後的這半年,小六每天都在想著各種辦法證明自己,也正是因為如此,哪怕早就從別人口中知道祁國沒有六王爺,她也不肯死心,尚抱著僥倖,心想著可能只是涼國地遠,涼國人不了解祁國的國情呢。
可是這次祁國使者的話,卻是生生地把她那一點點希望的火苗都給掐滅了。
蘇淼抿著唇,蒼白的臉上冷汗涔涔,他掙扎著坐起來,伸手就要去端藥。近衛還是有些猶豫,畢竟在夢中學醫術什麼的,的確過於荒唐了一些。
蘇淼抬頭,目光堅定地看了一眼小六,而後推開了近衛想要阻攔的手。伸手拿過藥碗。
他這般舉動,別說近衛,小六都有點慌了。
這和折騰自己不一樣,她對自己的記憶有信心,所以才敢放肆折騰,但是蘇淼卻是一直都不相信她的夢的,而現在,卻願意喝下她這個醫術不明的「假大夫」的藥。
人就是這麼奇怪,全世界都反對自己的時候就偏偏想要證明自己,當有人相信自己之後,又開始犯怵了,擔心辜負這個信任。
小六搶過他的碗。
「不,不,我其實對自己也沒什麼信心,你都病得這麼重了,還是去請個大夫吧。要是你實在怕泄露消息,就只說是別人病了,讓大夫根據你的病情盲診也比我這個半吊子好些。」
小六已經慌不擇路,連盲診這樣的餿主意都出出來了。
蘇淼嘴邊噙著笑意,看著小六。
「你會毒死我嗎?」
小六立馬反駁:「怎麼可能!」雖然蘇淼之前逼她逼得很緊的時候,她的確討厭死他了,但是她也絕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甚至還投毒的人。
得到小六的回答,蘇淼的笑容更深了,因為生病,臉色蒼白,連帶著那一分笑容都有一些慘澹。
「那就行了。」說著就要把藥往嘴裡送。
小六還是不放心。「可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藥是我自己喝的,也是我自己選擇相信你的,和你沒有關係。」看小六還是十分不放心,他定定地說道:「我相信你。」
小六被這四個字震住了,她自己都沒有這般相信自己。
而在她愣神的功夫,蘇淼已經將碗裡的藥一飲而盡。
直到蘇淼喝完藥躺下了,小六整個人都還是懵的,這兩天發生的種種讓他對蘇淼的感情變得複雜起來。
蘇淼在房間裡休息,小六一個人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拿著一個狗尾巴草掃著石階。
和小六一起守在門口的,還有蘇淼的近衛,小六不知道他的名字,卻因為經常看到他在蘇淼身邊,覺得眼熟。
小六心裡七上八下的,忐忑地問了一句。
「要是你們王爺真的因為我有什麼不測,你們會殺了我嗎?」
近衛聽著小六的擔憂,竟然笑出聲來。
「六姑娘,你多慮了。」
「明明……」明明他們那麼殘暴,之前的廚子不過是飯菜沒有做好,就被打死拖出去了。她這碗藥可是直接威脅了王爺的生命,他們還不得讓他一命抵一命!
「六姑娘,在這之前,王爺就有過命令,如果他真的遭遇了什麼不測,我們要護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確保你生活無憂。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傷害你的。」
這話怎麼聽著在安排後事!小六嘟囔著:「他不是攝政王嗎!」
「對啊,正因為他是攝政王,所以哪怕病成這樣了,也不能輕易叫大夫。」
小六有點懂了,卻沒辦法徹底想通。她只知道,蘇淼看上去風光,實際上他的生活暗潮洶湧,稍不留神,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小六又忍不住想起了「夢中」的蕭煜。
蕭煜當年大勝回朝,又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還不一樣要為了士兵的安頓問題發愁。
小六不是不懂蕭煜當年所面臨的窘境,也不是不懂眼下蘇淼腹背受敵的艱險。
她只是不懂朝堂。
在她看來,不服就打一架啊,誰贏誰說話。
這麼簡單的道理,怎麼這些人卻弄得彎彎繞繞的,一個個儘是花花腸子,導致現在,大家比的不是能力,而是比誰更陰險。
近衛見小六不說話,還以為她還在為自己的項上人頭擔憂,寬慰道。
「其實我們王爺做很多事也是迫不得已的,外人不了解他,對他誤會太多了。六姑娘,王爺是真的喜歡你,你看你不管怎麼鬧,王爺也捨不得對你說一句重話。所以不用擔心,只要有我們在,定會護你周全。」
聽著近衛的話,小六心裡也在考量。
對,除了不讓她出門,時常逼著她適應「准王妃」的身份,蘇淼對她的確很好。小六醒過來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他,這半年來也是他在盡心盡力照顧自己。小六畏懼他也感激他。
可是……
小六低下頭,劃著名地上的石板,低聲說著。
「對不起。」
她聲音太輕,近衛沒有聽清楚,見她情緒低落,不善於安慰女人的近衛也沒轍了,只能換了千柔過來,讓千柔陪著小六,自己還是回到門邊去站崗了。
女人心太難懂了,還是站崗適合自己。
蘇淼喝了藥之後,昏睡了一天一夜,每個人的心裡都是懸著的,雖然已經從近衛口中知道了蘇淼早就給她派了「免死金牌」,但是她還是不放心,也跟著近衛守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天早上,蘇淼的高燒才退下去,人也清醒過來,早上還破天荒地用了一碗米粥。
這之後,蘇淼的身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復,休息了兩天就能下床了,雖然說話還是會忍不住想咳漱,但是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和平常無異。
而蘇淼身體稍稍恢復了一點,就投入了國事之中,小六看著他忙得腳不沾地,頗為心疼。
蘇淼回到書房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告示上,把小六的名字改成雪傾城。
近衛聽到他的決定,頗為震驚。
雖然攝政王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沒有請示皇室的情況下就準備和六姑娘大婚,的確倉促了一些,但是該有的禮數,蘇淼還是命人都安排上了。他畢竟是涼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的王妃姓名還是會出現在大街小巷的告示上的。
這不就等於昭告天下,他的王妃是雪傾城!
「主子,這樣的話,我們之前的努力不就……」
「我自有安排,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近衛不敢多勸,領命退下去了。
大病初癒,近衛也不敢讓蘇淼太過操勞,只呈上了一些急待他處理的公文,這讓蘇淼竟然難得地有了一些空閒時間。處理完公務之後,蘇淼在花園裡散步,一不小心就逛到了留雪園門口。
守在門口的侍衛看到他,忙拿出鑰匙要替他打開院門。
破天荒的,蘇淼竟然抬手制止了他。
這讓所有人都震驚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疑問。
以往王爺來這裡,不坐上個小半天是絕對不會走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蘇淼對身邊的近衛道:「等辦完婚事,就把這裡封了吧。」
想了想,他又改口:「算了,拆了吧。」
近衛雖然疑惑,但還是點頭應下了。然後陪著蘇淼,轉身往小六住的地方走去。
而小六這邊,下人們正送來紅綢,讓小六挑一款做婚服。千柔挑得眼花繚亂,小六卻是興致缺缺。
不過她機警,餘光瞥到了月亮門處多了一道身影,立馬打起精神,裝作很認真地在挑布料的樣子。
不然等一下蘇淼看到她消極怠工,又該生氣了。
蘇淼一進門,看到這幅情景,心裡也是暖暖的。
「我們婚禮的籌備時間雖然不多,但也不能馬虎,要是這些沒有你中意的,就再換一批。」
小六對這些娘們唧唧的活實在是不擅長,她瞥了蘇淼一眼,話沒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
「王爺經常穿紅衣,對挑選紅綢肯定比我有心得,你挑吧。」
一句話說的蘇淼臉上的神色就很豐富了,底下人也都憋著笑,一個個都漲紅了臉,十分痛苦。
蘇淼看他們礙眼,將下人都打發了下去,拉著小六坐下,他的一襲紅衣,很快就和滿桌子的紅綢混為一體。
「你知道的,我身體不好,穿紅衣不是因為喜歡,只不過是看上去能唬人。」
要是學別人穿得黑不溜秋或者一身慘白,只會顯得他更羸弱。
原來竟是這樣!
這幾天,小六才算是慢慢了解了蘇淼一些,特別是蘇淼那些旁人看不到的脆弱和無奈。
心裡就像是有一團棉花堵著,十分難受。
蘇淼對自己的艱難卻不如小六那般在意,輕描淡寫的,就像只是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稀鬆平常。所以他在解釋完自己常穿紅衣的原因之後,就轉了話題。
「我國有習俗,我們在婚前是不能見面的,我我在城郊買了一個別院,這幾天你就先住過去,等大婚之日我來接你。」
對此,小六也沒有什麼異議,在小六的「夢」中,她嫁給蕭煜的時候,也是從雪家出嫁的,既然是禮制,遵守便是。
「那我的父母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蘇淼他們都說她的記憶只是一個長夢,那她在這個世界上總該有來處吧。
其實小六不止一次問過這個問題,但是蘇淼每次都回答得含糊其詞,她沒得到過明確的答案,再加上以前她一直堅信夢中的就是真實的,所以也不肯聽蘇淼多說。
但是眼下,必須問清楚了。
沒想到蘇淼一開口,就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你不是涼國人。」
小六雖然震驚,但很快也就接受了,涼國人五官深邃,臉部線條乾脆有力,稜角分明,而她,眼睛圓圓的,鼻子圓圓的,臉蛋圓圓的,和他們站在一起,一看就是個異類。
「當年祁國和南蠻大戰,百姓遭殃,我從兩軍交戰的邊城路過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滿身血污的老人,那人把昏迷的你託付給我,自己卻不治身亡了。後來我也曾打聽過你的身世,只知道你的父親是個遊方大夫,帶著你到處行醫布施,卻因為戰亂,無辜殞命。至於你們是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也就無從查起了。」
「遊方大夫?」小六喃喃念道。「難不成我會醫術是因為受到父親的影響?」而並不是因為她的「夢」里,有一個精通藥理的師父?
「那我到底是南蠻人還是祁國人?」
蘇淼攤攤手,表示:「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撿你回來之後,你就一直在我府里住著,漸漸的,我們有了感情,那時候就約定好了要成親,這時候南蠻和祁國再次開戰,涼國雖為第三方也無法置身事外,我只能前往祁國去交流國事。你擔心我的安危,偷偷跟隨,沒想到夏裴欲對你不軌,使你意外落入了冰窟。」
「所以,我才昏迷不醒,還得了寒症?」不等蘇淼說完,小六已經開始搶答了。
自從從祁國使者口中知道祁國不存在蕭煜這個人之後,小六一直堅持的信仰就開始慢慢崩塌,她現在也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
蘇淼這麼說,她雖然不敢全信,卻也不敢不信,畢竟他的這一番說辭,的確解釋了很多事:
她為什麼和周圍人長得不一樣,她為什麼會醫術,以及她為什麼覺得涼國很陌生,卻對祁國的風俗地理莫名熟悉。
雖然,這些疑點用她的那個「夢」解釋起來,更為合理。
見蘇淼說得信誓旦旦,小六也不再糾結這些是夢還是現實的問題,她問道:「最後一個問題,夏裴是誰啊?」
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
提起夏裴,蘇淼的臉一黑,顯然很不想承認。「我侄兒。成親後你免不了會碰面,以後見到他你繞道走就行。」
「臥槽,亂倫?!」小六趕緊拿起鏡子看了自己的臉一眼,也不是什麼禍國殃民的長相啊。
她這是何德何能,值得叔侄相爭?
蘇淼滿頭黑線,他不過是攜帶了一點私心,想讓小六恨夏裴,沒想到這姑娘的關注點,實在是有些與眾不同。
為了避免小六追問再說出什麼過分的話來,蘇淼趕緊岔開話題。
蘇淼很快就安排了馬車,護送小六去別院,直到看到馬車消失在拐角,徹底看不見了,蘇淼才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近衛說道:「吩咐下去,可以把告示貼出去了。」
近衛領命,點頭正準備退下去,又聽蘇淼吩咐道:「另外,你找的編話本的那個老頭,他故事編得不錯,多給他一倍賞銀。」
近衛聽著,感覺主子心情不錯,他的語氣也跟著輕快了。
「好嘞!」
涼國攝政王府的告示一出,舉國震驚——攝政王突然就要成親了,准王妃還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祁國也受到了不少的衝擊:涼國的這位準攝政王妃,怎麼名字和雪家那個死去大半年的女兒一模一樣。
在蘇淼廣貼告示的第二天夜裡,一封飛鴿傳書傳到了傾城山莊。
信鴿落在連祁手裡,他取下綁在鴿子腿上的小竹筒,打開一看,上面的消息頓時讓他不能淡定了,他連忙飛奔趕去主子的書房。
一推開門,屋裡空空如也。
連祁慌忙跑出去,迎面撞上端著一盤烤雞路過的張崇,要不是張崇眼疾手快救下盤子,他這到嘴的烤雞就要飛了。
張崇從沒見過這麼失控的連祁,也跟著緊張起來,拉著連祁問:「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皇帝老兒又來找麻煩了!」
張崇會這麼緊張是有原因的。
自從他家主子不做那勞什子王爺,跑到長白山山腳下來做莊主之後,皇帝老兒就三天兩頭來找麻煩,先是說他家主子帶走了一大批將士,令軍中無將。後來又說主子占山為王,是土匪行徑。
好在雪太傅不知道哪裡來的神通,竟請動了太后為主子說話,太后為了逼皇帝收手,落髮為尼,用徹底放權換皇帝放過蕭煜。讓皇帝在朝堂上再無掣肘,皇帝這才收手。
而主子為了避開朝廷耳目,乾脆將山莊搬到了長白山的北坡,也就是祁國和涼國交界處——一塊因為環境惡劣,又山高冰險,堪稱天塹,鮮少有人去,兩國都不願意管而徹底荒廢的土地上。
也是他們幸運,這天塹背後,竟然是一塊芳草鮮美的世外桃源,長白山的高大山脈正好擋住了北風,而冰雪融化而成的雪水,灌溉出了一大片美不勝收的草地,這裡背靠雪山,腳擁草原,他們種菜打獵,日子倒也自在。
雖然皇帝老兒懷疑主子帶兵逃去了他國,但是苦於沒有證據,再加上他們常年盤踞在這裡,也幾乎沒人能找到他們。
本來,他們在這裡已經足夠過一輩子世外桃源的日子了,可是……
想到主子的痛處,也是整個傾城山莊的傷心事,張崇覺得,自己手裡的烤雞都沒什麼味道了。連祁看著張崇,這傢伙自從退伍之後,臉和腰都圓了一圈,再加上平日裡主子事務繁忙,也沒空管他,他更加懶散,修煉荒廢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說話都口無遮攔了。
「你還是少說兩句吧,萬一這山莊裡還有那人的眼線呢。」
張崇不滿地嗤了一聲:「那就讓他儘管來,我敢說,我們這地方,他就是帶上十萬大軍,也沖不上來。」
他們平日裡要下山,都是用冰鞋,鐵索,在懸崖鐵壁上開出了一條索道。沒有一些功夫底子,還真上不來。
「得了。」連祁心裡念著事,沒工夫和他瞎扯,問道。「你看到主子了嗎?」
張崇幾乎是想都沒想,白了連祁一眼。
「枉你還天天跟在主子身邊,這時候他還能去哪兒啊。」
連祁一拍腦袋。
對哦,主子這時候還能去哪兒!
披上一件厚貂毛披風,連祁翻身上馬就衝出了傾城山莊,看得張崇在後面直嘀咕。
「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是這天太冷把人都凍傻了?」
想到平日裡大家開玩笑都叫他鐵憨憨,張崇不樂意了。
他憤恨地咬了一口雞腿。
他必須把今天的事告訴那些嘲笑他的兄弟們。
他不是山莊裡最傻的,連祁才是!
連祁在冰洞裡果然找到了主子。
此刻他正在王妃當年躺過的冰床上打坐。
不過是半年時間,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就憔悴了不少,不僅長出了青茬鬍鬚,鬢間甚至還長出了絲絲白髮。
連祁知道,這都是為了找王妃,熬的。
連祁的腳步聲驚動了正在打坐的蕭煜,他不用睜眼也知道來人是誰,也知道連祁輕易不會打擾他,於是保持著打坐的動作沒變,只問道。
「何事?」
「爺。」連祁說話的聲音都因為激動在顫抖。「有王妃的消息了。」
蕭煜猛地睜開眼,他從冰床上跳下來的時候,太過著急,險些摔倒。
連祁見狀,連忙去扶他,蕭煜卻順勢抓住了他的手,力氣之大,指甲都要摳進連祁的肉里了。
每一次,每一次,至少稍微有一點關於雪傾城的似是而非的消息,他都會激動得失控。
每一次都是飽含著希望,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
「是涼國那邊傳過來的,聽說涼國攝政王在下個月初八,以要為涼國病危的皇帝沖喜為由,將迎娶一位名叫雪傾城的平民女子。」
「消息屬實?!」失望過太多次了,蕭煜結果連祁遞過來的紙條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現在涼國大街小巷都已經貼滿了告示,消息一定是真的。」
連祁也是在雪太傅致仕之後,經過雪太傅的坦白才知道,他們的王妃是代替孿生妹妹出嫁的,本名叫雪傾心。
當然王妃的真實身份,也只有傾城山莊的人少數幾個人知道。
世人都以為蕭煜的王妃就叫雪傾城,所以他們派出去尋找王妃下落的人,找的也都是傾城的消息。
更何況,自從真正的雪傾城出事之後,關於「雪傾城」的消息就徹底斷了。眼下突然蹦出來一個叫「雪傾城」的人,還是蘇淼未過門的妻子,這事怎麼看都有蹊蹺。
『狼來了』太多次,連祁也不敢給蕭煜太多希望,補充道:「屬下只是覺得奇怪,蘇淼不會不知道我們都在找王妃,他悄無聲息地把人藏了半年,這會兒突然如此大張旗鼓地放消息,可能是個陷阱。」
蕭煜攢緊紙條,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別說陷阱,刀山火海,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