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京城東南邊,胡漢雜居,商鋪林立。思兔sto55.com因各地往來的商人多就近居住,販賣南北各地珍藏奇貨,生意頗為興隆。平常雖少有高門貴女來挑選首飾衣裳,卻常有公候府中的買辦往來,趕著馬車,買走種種日用陳設的貨物。
永平街起頭的便是一家兩層閣樓,裡頭專賣從北邊販來的皮毛,門面寬敞,內里豪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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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羅趕著天黑前,夾雜在登高回城的人群里,從東邊進城,騎馬行至此處,瞧清了上頭的牌匾,這才翻身下馬。
這一帶沒有歌坊酒肆,商鋪門關得早,夥計正在上門板。
見了伽羅,那夥計便笑眯眯的招呼,「這位姑娘,店裡已打烊啦,您明兒再來?」
「我找你們東家。」伽羅遞上一枚商徽。
旁邊大夥計接過來一瞧,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原來是貴客,您請進,請進。」哈著腰請伽羅進門,讓旁的人繼續上門板,卻帶著伽羅穿過後頭的門洞,進了店後面的院落。這院子頗為雜亂,四面皆是房屋,應是當了庫房和夥計住處,院裡也堆著不少箱子。
穿過後頭的綠漆門扇,眼前豁然一亮,滿目森森翠竹掩映下,兩層的閣樓雕飾精美,旁邊還有個水池,臨水建了戲台,頗為寬敞。院裡燈火通明,幾名僕婦正往屋裡搬水,那夥計叫住其中一名,「楊姑姑呢?」
「在裡面呢。」那僕婦當即進去,請出個四十餘歲的婦人來。
那婦人滿身綾羅,長得也富態,匆匆出來,一眼就瞧見了伽羅。
那夥計忙道:「楊姑姑,這位姑娘要找東家,手裡拿著這個。」說著,遞上商徽。
楊姑姑接過,瞧了一眼,當即道:「姑娘裡面請!」說著,揮退僕婦夥計,陪著伽羅進了那閣樓。裡頭亮如白晝,伽羅一眼就瞧見了滿面焦急,來回踱步的譚氏,和旁邊同樣焦急的嵐姑。
「外祖母!嵐姑!」她一把掀開帷帽,長長鬆了口氣。
譚氏滿臉焦急霎時轉為欣喜,同嵐姑一道迎過來,「伽羅!你不是……快快,先喝口水。」她自將桌上的熱茶遞給伽羅,「承壽寺那邊的事兒報過來,真是嚇死我了!」
伽羅喝了半杯茶,莞爾一笑,「我也沒想到會有那變故,醒來的時候在一處客棧,旁邊還有姜相的孫女姜琦,也不知裡頭有什麼緣故。好在平安無事,不敢再回承壽寺去,買了馬換了衣裳回城,打聽了好幾回才找到這裡。」
「那位呢?沒察覺吧?」譚氏不放心。
伽羅笑容微收,「他找不到這裡。」
路是她選的,再談遺憾留戀也無濟於事,伽羅竭力拋開那些念頭,道:「晌午時吃的不多,走了那麼遠的路,又受驚又騎馬,進城後又打探了半天,外祖母——我餓了。」
譚氏一笑,當即請楊姑姑安排,張羅了晚飯。
飯畢,夜色漸深,伽羅滿身疲憊,早早便去沐浴。
浸入溫暖的熱水中,滿身疲憊為之一松,這才覺得整日勞頓,骨頭架子都要散了似的。伽羅闔目出神,嵐姑也不打攪,默然給她沐發擦洗,而後拿了乾燥柔軟的毛巾,一點點擦去頭髮上的水珠,幾遍過後,濕漉漉的頭髮便漸漸幹了些。
伽羅渾身舒泰,腦海里念頭雜亂,忽然嘆息了一聲。
嵐姑動作微頓,「姑娘怎麼了?」
「嵐姑——」伽羅側頭,柔順烏亮的頭髮滑落在桶外,「南熏殿裡,都收拾好了吧?」
嵐姑頷首,溫聲道:「姑娘放心。那幅畫和信都放在了案上,沒有旁的東西擋著,很顯眼。」
「那就好。」伽羅重新闔上眼睛。
謝珩此時應當回東宮了,他會不會震怒?看到那封信後,能不能消些氣?她不知道,也顧不到那麼多了。既然不告而別,就是打著切斷過往的念頭,今日踏出東宮,那座南熏殿就徹底跟她沒關係了,甚至謝珩,都很難再有交集。
不管他會否震怒,假以時日,終會漸漸平息。畢竟,她跟謝珩的緣分,唯有南熏殿的這數月而已。待怒氣平息,他總能將精力放在朝政上,父子齊心,安穩江山天下,再慢慢淡忘她這個曾闖入東宮的不速之客——亦或者記得——畢竟那長命鎖的財富珍寶,都已託付給了他。
只是表哥那裡,她做得太理虧了。
「給表哥的那封信,託付好了嗎?」伽羅聲音中儘是疲憊。
嵐姑道:「已經找了人,一個月後,送到杜家去。」
伽羅頷首,沒再言語。
嵐姑默了片刻,到底沒忍住,道:「姑娘跟太子殿下的事,姑娘自有考量,不必我多嘴。但杜將軍那裡……姑娘自從進了東宮,他就竭力照拂,這樣不辭而別,恐怕真是要令人傷心,也擔心姑娘的處境。不如早些送信給他,好叫他安心?」
「沒有辦法。」伽羅嘆息,「我這一走,太子必定會找表哥逼問下落。若是我道別過了,告訴他去處,你讓他說,還是不說?」
說了,就是對不起她。
不說,則是有負太子。
她已經騙了謝珩,總不能再將杜鴻嘉推入兩難的境地。
只是謝珩……萬般念頭梳理不清,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夢裡像是又回到了別苑外的滿目流螢,倏而又是銅石嶺的遙遠背影,蕪雜凌亂。
*
昭文殿裡,謝珩對著那封信枯坐到了黎明。
榻邊的燭火已經微弱,層層蠟淚堆疊,輕晃將熄。推窗望外,秋日晨風冷冽,卷著細針一般撲入脖頸領口,冰涼入骨。整個東宮都還在沉睡,昭文殿裡靜寂無聲,唯有門外值守的侍衛精神抖擻,臉上凍得通紅。
天邊已然泛起魚肚白,深秋木葉凋零,隔著樹杈望向遠處,只能看到層疊的屋檐。
謝珩肅容沉默,在窗邊站了半天,回身到桌畔,重新拾起那封信。
娟秀整齊的蠅頭小楷,雅致的松花信箋,翻來覆去,已看了不下十遍,他幾乎能一字一句地背誦出來。
信的內容並不長,先是為突然不告而別致歉,並沒多少誠意。而後提起那枚長命鎖,希望他將來能成為明君,不辜負典籍寶藏。之後謝他半年來的照拂幫助,尤其傅良紹的事,她銘感於心,相信以太子的心胸,不會為難他。再往後,則託付了那隻拂秣狗,請他將阿白和絹畫轉交樂安公主。
信的末尾,筆跡略顯沉重滯澀,想必她寫的時候也是心緒起伏。
她說,那夜的滿目流螢,是她所見最美的風景。但泡影易碎,風霜之下難得長久,逆風執炬更易燒手,所以慎重思量後,決定離開。辜負盛情美意,請謝珩見諒。願他能與端拱帝父子同心,再無嫌隙,撥亂反正,還百姓以清平盛世,恩澤廣被。
——她的信箋十分整潔,沒半點塗抹痕跡,若非文采斐然,絕難一氣呵成。恐怕是擬了稿子,再謄抄過來。不知那滯澀筆跡時,是何種心情?
謝珩通篇看過,將那句逆風執炬更易燒手的話品咂。
所翻閱過的典籍兵書中均沒見過這樣的話,雖意思明白,卻不知出處緣故,想必同那泡影一樣,是出自佛經。
生氣嗎?當然是的!她將他騙得團團轉,騙他去銅石嶺登高,給她逃跑鋪路,當著眾人的面不告而別,只留下這封信,不痛不癢。昔年的陰霾不算,自回京入主東宮,除了徐公望偶爾放肆,京城上下,還沒人敢對他這般大膽欺瞞!他也從未像昨日那樣,盛怒之下理智盡失,瘋了似的追出去,卻只能孑然立在夕陽官道上,全無平常端貴太子的模樣。
換了旁人,早已重罪處置!
但傅伽羅……
最後那段父子同心、再無嫌隙的話雖寫得簡略,卻能透露她離開的真實意圖。
謝珩陰沉著臉,將信箋重新裝入封套中,走向旁邊的檀木櫃,從中取出個銅鑄的匣子,將信撫平放進去,拿長命鎖壓住,而後闔上,重歸其位。
目光一偏,看到那隻盈盈欲飛的蝴蝶,被透窗而入的風吹動。
他劈手取過,冷然瞪了半天,終究沒扔,塞進櫃中,一道鎖住。
慣用的漆黑長劍就在門邊架上,謝珩抓入掌中,走至殿外,迎風練劍。
滿腔憤懣都隨長劍噴薄而出,門前一方奇石,經歷了無數次劍氣侵襲,終於在這個清冷寒肅的早晨,攔腰斬斷,轟然倒塌。後面值夜的侍衛見了心驚,微不可察地往後面挪步,躲過肅殺凌厲的劍氣。
門前被掃蕩得滿目狼藉,謝珩胸臆中的悶氣,隨著錚然沒入青石板中的長劍,稍稍消解。他冷著臉回屋,如常盥洗用飯,再去上朝。
朝堂上倒頗平靜,許是昨日百官登高心緒甚佳,也沒拿瑣事來煩端拱帝。
徐公望破天荒的告了假,說是昨日登高受寒,需靜養兩日。
他那裡沒動靜,端拱帝也難得清靜,散朝後自去歇息,謝珩自回東宮。
到得嘉德殿外,瞧見那位精通佛典的賓客,終究沒忍住,冷著臉問逆風執炬是何典故。那賓客面露詫異,卻還是恭敬回答,說這是出自《四十二章經》,原話是「愛欲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又是佛經!
謝珩瞧那賓客面有異色,懶得理會,沉著臉走了。
到殿裡坐了會兒,回想咀嚼,又是不怒反笑——十四歲的小姑娘,能經歷多少事情,竟然也學著譚氏和南風,去讀那晦澀的佛經,說這樣的話!
若怕燒手,她難道要就此摒棄愛欲不成?
怕逆風燒手,無非是怕端拱帝盛怒阻撓,傷了她和親人,也影響他的前程。
也可見,她對此確實憂慮過重——這是癥結所在。
謝珩心緒翻滾,沉著臉坐了半晌,見來稟事的官員還站在那裡等他吩咐,才勉強收回心神,就勢在嘉德殿處理瑣事。
午飯後未及休息,便又進了昭文殿。
昨日諸般情緒起伏,皆是為了私情。拋開這一層,他肩上還是壓著沉重的擔子——朝堂天下,不止有關乎徐公望一派的明爭暗鬥,還有京城外綿延千里的廣袤土地,那上頭萬千百姓,都是供養著朝廷的子民,各州各縣,事務極多。
因私廢公並非謝珩的性子,回到昭文殿後,同韓荀等人商議過事情,因昨日銅石嶺上的事情蹊蹺,雖當下沒有追究,卻留了心。彭程和姜謀都提到了銅石嶺的銅礦,說有人暗中開採私礦,或許與徐公望有關。他叫來戰青,問過昨日後續的事,便吩咐戰青派得力的人到銅石嶺暗中查探。
朝堂上的事處理完,才輪到伽羅的事情。
活了二十年,還是頭一次為旁人如此傷神。
不管伽羅顧忌擔憂什麼,她對他有情意,這點謝珩能夠篤定。
既然彼此喜歡,又有什麼理由,輕易放開?什麼泡影易碎,執炬燒手,都是杞人憂天!伽羅怎樣想他不管,他絕不可能遇難即退!生平頭一回煎熬退讓,頭一回給人道歉,頭一回溫柔籌謀,頭一回親吻擁抱……種種都是為她,甚至頂著端拱帝滔天的怒氣,說出要逆旨行事的話!
她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
她以為,憑一封信,就能交代?
她以為,欺騙沒披龍袍的太子,就不算欺君罔上?
天底下沒這道理!
昨日是他疏於防備,但京城內外,東宮眼線並不少,即便她上天遁地,也得挖出來!
如此惡狠狠的想著,謝珩神色愈發冷沉凌厲,手中那把黑漆漆的鐵扇扣著桌面,更顯凶煞。旋即吩咐戰青,留意四處查訪,但凡有伽羅的蹤跡,管她是否情願,都先抓回來交給他處置。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隱含怒氣,戰青聽著都打了個冷顫,忙應命而去。
這些事處理完,已是後晌。
謝珩一夜未睡,終究疲累,靠在椅背揉了揉眉心,這才道:「杜鴻嘉何在?」
「杜將軍晌午時回來,因殿下正跟韓詹事議事,所以沒打攪,先去了值房。」侍衛回稟。
「召他過來。」
……
杜鴻嘉大前天傍晚奉命外出辦事,今日晌午才回來。
他來回疾馳,兩肩風塵,因急著復命,尚未回府,直奔東宮。見謝珩不得空,只好暫往值房,到了那裡才得知昨日銅石嶺的事,再匆忙趕到南熏殿,裡面除了侍女嬤嬤,再無一人,別說是伽羅,就連嵐姑也不見蹤影!
杜鴻嘉呆愣愣站在那裡,半晌都沒回過神。
送譚氏出去的那日,伽羅就曾說過,不會在東宮住得太久。他也盼著那天儘早到來,可令伽羅擺脫謝珩,籠雀歸林。但當真到了此時,面對空蕩蕩的南熏殿,卻令杜鴻嘉如被涼水澆透——她確實走了,不止瞞著謝珩,還瞞著他!
這念頭在腦袋裡翻騰,等侍衛來召他時,杜鴻嘉臉色甚為難看。
到得昭文殿中,兩人的臉色同樣冷沉。
杜鴻嘉如常行禮,簡略稟報了此行辦事的結果。
他這趟出門,是為了北邊洛州等處兵患的事。這是謝珩對付徐公望時至關重要的地方,兩人縱然各懷怒氣,終究不曾因私廢公,待杜鴻嘉詳細稟報罷,謝珩將幾處存疑的事問過,才算告一段落。
旋即,謝珩抬目,看向杜鴻嘉,「傅伽羅昨日走失,你可知情?」
「屬下不知。」杜鴻嘉聲音僵硬。
「當真不知?」謝珩目含審視。
杜鴻嘉咬牙,「不知!」
謝珩瞧著他,從杜鴻嘉神情中瞧見強自壓抑的鬱悶,不似作假。看來他確實不知道伽羅去向,逼問無用。這樣想著,謝珩平白覺出一絲隱晦的安慰——同樣的不告而別,至少他這裡還留著一封字跡娟秀的信。
心中怒氣稍稍消解,謝珩決定放過他,只吩咐道:「若有她的消息,儘快來報。「
杜鴻嘉面無表情的拱手,「屬下遵命。「
見謝珩再沒旁的吩咐,告退而出,騎馬疾馳到譚氏當日落腳的地方,那婦人還在院中,卻不見譚氏的身影。問了詳細,才知道譚氏前日就已告辭離去,沒說去向。
京城內外,人海茫茫,一旦失了音信,又如何找尋?
杜鴻嘉沉默著騎馬歸去,想著伽羅的不告而別,生氣不起來,唯覺失落,難以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