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伽羅住在永平街皮毛店後的院落中,足不出戶。思兔sto55.com
這家店的東家是易銘,伽羅以前從未見過。據外祖母所說,易銘是淮南富商易家的長孫,今年二十歲的年紀,為人十分可靠。他自十二歲起便跟隨其父經商,走遍南北各處,十六歲時,已然能獨立將店面打理得僅僅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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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易銘管著易家的皮毛絲綢生意,拿南邊質地上佳的絲綢運到北地,再販賣皮毛入大夏各處,一來一回,盈利頗豐。
除了京城這家,他在許多富饒的州府亦有分店二十餘處,經商時結交了不少朋友。
早年易銘曾去過西胡,卻碰到了馬匪,機緣巧合之下被視察民情的戎樓所救,兩人就此相識,因性情頗為投契,常有來往。
彼時戎樓已然知道譚氏住在淮南的事,特地問過,易銘留了意,回淮南後尋機拜望譚氏,頗為尊敬,易家在淮南的生意愈發順風順水。及至高家坍塌,他們因交情極廣,也未受太大影響。
這回譚氏想請他幫忙,易銘並未推辭,特地將譚氏安排在這院落中安身。
只是他前兩日才出京城,去了近處另一家店面,至今尚未歸來。
事涉東宮,易銘肯出手相助,著實難得。
伽羅滿心感激,當然不敢平添事端,每日除了晌午在院裡坐著曬曬太陽,連屋子都不怎麼出去。只是秋光漸深,木葉凋零,時氣愈來愈冷,便由那位楊姑姑出面,去外頭買了幾套禦寒的衣裳。
嵐姑幫她整理,瞧見那霞紅色的繡金披風,不由道:「這倒跟姑娘先前穿過的那件很像。」
楊姑姑就在旁邊喝茶,聞言笑道:「這是今年最時興的。說是中秋燈會上有個姑娘穿了這樣的披風,滿街燈光照著,格外漂亮,把那晚游燈的姑娘都給比下去了。蟬衣坊當即仿著樣式做了,那些侯門千金都搶著買。傅姑娘生得好看,穿了這件,必定漂亮!」
伽羅聞言,抿唇一笑,「多謝楊姑姑費心了。」
楊姑姑又道:「好衣裳配美人,那才好看。姑娘瞧旁邊那個絹袋,裡頭是鑲了金邊的薄紗,都有小金鉤,可以掛在這披風帽兜底下的金環里。配著那薄紗,也很好看!對了——姑娘先坐會兒,我去瞧瞧午飯,應當快好了。」
說罷,笑吟吟的出去。
嵐姑旋即取了那絹袋瞧,果然薄紗輕如蟬翼,雖不及伽羅那晚金絲織就的衣裳華貴奪目,繡工裁剪卻也有八分相似。
她瞧著伽羅,略帶笑意,「楊姑姑方才說的可是姑娘?」
「這件收起來吧,換那件杏黃的。」伽羅避開目光,低頭喝茶。
猛然翻起的回憶,觸動心緒,明明是則有意思的逸聞,此刻聽來,卻叫人五味雜陳,輕易叫她想起刻意迴避的舊事,從那晚的絕美花燈,到怦然心動的別苑親吻。她竭力不去回想謝珩,那道身影卻總在眼前晃來晃去,在她腦海里橫衝直撞,或是冷厲沉肅,或是眼底藏笑。
過去了數日,他應該消氣了吧?
姜琦和她被劫走的背後必定另有事端,他會在為此忙碌嗎?
昭文殿裡必定莊重如舊,那隻拂秣狗會不會送到了樂安公主手中?
這些念頭一旦浮起來,擋都擋不住,氣勢洶洶地撲向她。
伽羅不敢再看那件披風,抬步進了內間,裡頭譚氏正抄佛經,煙氣裊裊。
她在對面的繡凳上坐著,「外祖母,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十月初吧。」譚氏擱筆,「怎麼了?」
「沒怎麼。」伽羅咬唇,「就是怕逗留太晚,叫殿下發現痕跡,帶累了易家。」
「咱們此刻出去,才會帶累。銅石嶺離京城頗遠,你一走,他定會懷疑你藉機逃離京城,哪會想到你又暗中回城?京城外的眼線必定比城裡還嚴密,咱們但凡有動靜,必定逃不過他的眼睛。倒不如安穩住著,過上二三十天,他氣也消了,盤查也鬆懈了,咱們再走,更容易些。」譚氏含笑,打量伽羅的神色,「還是……你怕待久了後悔?」
「不會後悔!」伽羅當即否認。
譚氏瞧著她不語,伽羅默了片刻,對上她的眼睛。
那道目光像是能洞察一切,比謝珩有過之而無不及。
伽羅自知難以掩藏,只小聲道:「我想清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那就安心住著吧。」譚氏嘆了口氣,「月底的時候易銘能回來,到時候會先去洛州一趟,帶上那邊的人,結成商隊前往西胡,咱們混在其中,比單獨趕路的方便。」
「萬一他盯著去西胡的商隊怎麼辦?」
「咱們先是去洛州,不會惹人注意。到了洛州……」譚氏搖了搖頭,「那兒的守將不安分,太子即便安排了人手,這當口,首要的事也是盯著那幾位帶兵的,顧不到我們。再往北走,虎陽關雖嚴密,西邊那幾道關隘卻鬆些,太子的手未必能伸那麼遠,不會泄露。」
這樣就好。
伽羅舒了口氣,心裡空落落的,遂往外面,去吃那新送來的蟹黃糕。
*
東宮內,謝珩卻沒這般閒情逸緻。
距離重陽時伽羅逃走已過去了七八日,卻半點都沒有關乎伽羅的消息。
謝珩也曾想過,伽羅從哪客棧離開後,是否回了京城。但一番搜尋,沒有絲毫收穫。那位提前出宮的譚氏早已搬離最初的院落,連那西胡婦人也不知她的去處,後來查探到譚氏和嵐姑的蹤跡,據瞧見過她們的人說,她倆當天晌午就乘車出城去了。
謝珩手頭事多,加之徐公望步步緊逼,能用在這上頭的人手實在有限,只好吩咐下去,將人手儘量派出城。
然而城外也沒有半點消息。
伽羅、譚氏、嵐姑都像是石沉大海,方圓百里內外,都沒留下半點蹤跡。
甚至譚氏身周的那些西胡人也突然沒了動靜,遍尋不獲。
謝珩原本稍稍按壓下去的怒氣重新積聚,焦躁鬱怒之下無可發泄,想著當日是承壽寺里那幾個月神教的人搗亂,盛怒之下,命人細查那銅石嶺私礦的事情,又挑了幾個不安分的官員小懲大誡。
每日裡沉著張臉來去宮城,愈發令人敬畏。
這日朝會後跟端拱帝單獨議事,還被端拱帝提醒,叫他別總拿那副冷肅姿態嚇唬朝臣。
謝珩不應,只如常議事。
「銅石嶺的事,既然沒有鐵證,還是該暫時壓一壓。那天既然有人劫姜瞻的孫女,京城裡沒旁人敢如此,必定是為了徐堅。若這事再逼得更緊,怕會狗急跳牆。」端拱帝在朝政上向來有耐心。
謝珩卻不覺得,「銅石嶺私礦的事,背後必是徐公望無疑,雖然沒有鐵證,深查下去,也能斬了他兩條臂膀。至於徐堅的案子,徐公望想求的,無非是保住徐堅的性命,再圖別計——父皇想必也知道了,洛州那邊,這兩天不大安分。」
端拱帝沉吟,「洛州確實是個禍患,不得不防。」
「兒臣以為,洛州的事不宜再推。如今雖死守著虎陽關,難保徐公望不會設法跟北涼勾結,屆時倘若北涼被說動,送回了太上皇,洛州一帶、錦州一帶,甚至那些還在觀望的,必定望風而動。」
這確實是個極大的隱患。
端拱帝肅容沉思。
太上皇被扣押在北涼,誰也說不準他會否被送回,何時被送回。
倘若真到了這般局面,沒有軍權在手,京城也不是牢固如鐵桶,他父子二人必定陷入被動。太上皇兩個兒子的死雖然被壓得波紋不起,連謝珩都不知內情,但倘若太上皇歸來翻出此事,以篡權的罪名聲討過來,徐公望那廝必定大興風浪,再起禍事。
他父子二人被困淮南數年,雖有經營安排,到底有限。
屆時局面如何發展,著實難以預料。
端拱帝沉吟片刻,看向謝珩,「你如何打算?」
「徐堅的性命先留著,不能逼徐公望狗急跳牆。但銅石嶺的事必得深查,徐公望摸不准父皇的意圖,總會叫洛州鬧出些動靜,卻顧忌徐堅,不會太狠。兒臣就以此為由,前往洛州,儘早平了禍患。」
「可時機還未成熟,怕會十分兇險。」
「再兇險也得去。徐公望能等,父皇卻不能等!」
這確實是作難的事。如今他父子當政,雖有徐公望阻撓,總算形勢尚可,能調動人手辦些事情。倘若太上皇歸來,形勢就不好說了。
這種事,宜早不宜遲。
殿內半晌沉默,端拱帝最終頷首,「按你說的辦。」
謝珩應命。
兩人心神稍稍鬆懈,這才發覺午時將至,便叫徐善傳膳。
徐善應命入內,又稟報導:「貴妃娘娘和公主過來給皇上問安,因皇上和太子在議事,沒叫奴婢通稟。皇上,是否請貴妃和公主進來?」
「正好一道用膳。」端拱帝頷首。
徐善自去傳召,片刻後貴妃同公主進來,見禮過後,樂安公主瞧見謝珩,最先不滿,「追了好些天,總算見著皇兄了!這些天總也不見皇兄到後宮來,是有事絆住了?」
「政事繁忙,得空再去看你。」謝珩近來心緒欠佳,只能搪塞。
「英娥這兩天總在念叨太子,說想去北苑玩,只是沒人陪伴。」段貴妃笑得溫婉,撫著樂安公主肩膀,「瞧皇上和太子這廢寢忘食的模樣,想必是手頭有要事,不得空。英娥再等兩日,今日難得碰見你皇兄,好生用膳。」
謝英娥頗聽她的話,聞言入座,待宮人退出,親自給端拱帝斟酒。
在淮南的時候,府中四人也偶爾這般用飯。被謫居的敗寇王爺沒那麼多講究,除了韓荀等誓死跟從的長史舊臣,也就妻兒可以慰藉。每常他心緒欠佳、瑣事煩悶,謝英娥便愛給他添酒,十分乖巧。
今日亦然,端拱帝接了酒杯,方才為政事所困的陰沉稍斂,「英娥是越來越懂事了。」
「是越發懂事了。昨日姜老夫人進宮來問安,還說公主年近十五,這樣懂事體貼,必得用心挑個好駙馬。」段貴妃含笑,瞧見樂安公主正含嗔帶惱地瞧她,笑容愈發端莊溫婉。
「是該留意,你多費心。」端拱帝頷首,不由瞧了謝珩一眼。
謝珩正目不斜視地夾菜,面無波瀾。
端拱帝向段貴妃遞個眼色,段貴妃瞧著謝珩,有些顧忌似的,抿唇輕輕搖頭。
殿內片刻安靜,還是端拱帝開口了。
「銅石嶺的事上,姜家也有功勞。若要去洛州,他那女婿的力道也得拿來一用。」端拱帝停箸,望向謝珩,「明日貴妃會請姜琦入宮,你得空時,過去一趟。」
「去做什麼?」謝珩終於抬頭,皺眉。
這還用問?端拱帝一噎。
段貴妃直覺謝珩面色有異,似跟端拱帝置氣似的,不似平常。沒敢插嘴,只垂首不語,旁邊樂安公主欲開口,也被她搖頭阻止。
桌上氣氛一滯,端拱帝將謝珩盯了片刻,淡聲道:「東宮妃位空懸,人丁冷落,終非長久之計。太子妃的人選,拖來拖去,總該有個定論。」
「不是已有人選?」謝珩稍有不悅,「兒臣已跟父皇稟明過。」
「她已經走了!」端拱帝比他還不悅。
那日的事謝珩雖沒提過,但姜瞻的孫女被劫走,又牽扯著銅石嶺的私礦,一來二去,便將來龍去脈大抵摸清——得知傅伽羅主動離開時,端拱帝甚至還暗暗鬆了口氣,連那枚長命鎖的事也不想追究了。
謝珩哪能不知他的心思,聲音更加僵硬,「她為何離開,父皇比我更清楚。」
硬梆梆的聲音,絲毫沒掩飾他的不滿。
端拱帝終於耐不住了,筷箸輕拍,「這是什麼話?難道是朕安排她離開?」
謝珩站起身,退後半步,「即便不是父皇安排,她也是因那日南熏殿的事才會離開。兒臣一直想問,那日南熏殿中,父皇究竟跟她說過什麼?」
端拱帝冷嗤,「她難道沒告訴你。」
「父皇何等威壓,她怎敢說實話!」謝珩憋著滿肚子的氣,談到朝堂正經事時還能不去想,如今端拱帝主動提及,即便極力克制,不滿憤怒卻還是涌到了臉上,「兒臣只想知道,父皇如何威脅的她!」
父子二人都是冷厲的性子,陡然從其樂融融轉為針鋒相對,不止段貴妃,就連樂安公主都呆住了。她畢竟敬畏性情陰晴不定的端拱帝,這當口沒敢說話,只偷偷打量謝珩。
謝珩臉色陰鬱,目不轉睛,與端拱帝對視。
沒有噴薄爆發的怒氣,但這種冷著臉的對峙,比吵架更讓人難受。
端拱帝最終冷哼,扭頭向側,瞧著明黃簾帳下的銅鼎,沉聲道:「朕只有你一個太子,不容有閃失。倘或她妖色惑人,傅高兩府陪葬。」
「父皇!」謝珩大為意外,怎麼都沒想到,端拱帝竟然會是以兩府性命去威脅伽羅。
難怪她要離開,本就身處弱勢,在東宮如履薄冰,再碰上這樣無恥的威脅,哪還願意留在東宮!
他臉上陡然籠了層寒氣,「父皇即便不喜伽羅,又怎能以傅高兩家的性命威脅……」
「閉嘴!」端拱帝沉聲打斷,「越來越沒規矩!」
謝珩胸膛起伏,強壓怒意,跪地道:「父皇如何斷定她會妖色惑人?當日拿下徐堅,多憑彭程之力,他之所以投靠,是傅伽羅促成!兒臣知道父皇的意思,無非因她是傅家之女、高家外孫,心存芥蒂。但母妃從前就教導兒臣恩仇分明,皇兄更是性情寬仁!他們必定盼望父皇能成為仁慈明君,而不是為報私仇而亂方寸。」
「放肆!」端拱帝勃然大怒,「依你之言,朕不是明君?」
「父皇當然是明君。必會恩怨分明,心胸寬宏。」謝珩盯著他,倔強又冷硬。
呵!居然想逼著他做明君!
端拱帝不怒反笑,「你珍重那傅伽羅是不是?朕問你,倘若有人害死傅伽羅,你當如何處置?」
「千刀萬剮!」謝珩半點都不猶豫,旋即補充,「但不會牽連旁人。」
「朕卻不同。」端拱帝臉色陰沉,緩緩道:「朕不止會將兇手千刀萬剮,也要讓他嘗嘗痛失親眷的滋味。朕不牽連傅家女眷和高探微那幾個孫子,是為朝政大局考慮,但是那傅伽羅——朕明明白白告訴你,絕不能成為朕的兒媳!」
「但兒臣只要傅伽羅。」謝珩脊背挺直,分毫不退,聲音卻是異乎尋常的冷靜。
「兒臣縱不能背著旨意強行娶她為妻,卻可以緊閉宮門,不納任何人做妃妾。父皇不喜伽羅,兒臣可以等,直到舊日恩怨算清,父皇解開心結。十年二十年,兒臣都能等。但那個姜琦,隨便父皇怎麼恩寵,東宮的門,兒臣絕不許她踏進!父皇若還是執意,耽誤的只會是姜琦。」
端拱帝氣得一拍桌子,「你敢!」
「兒臣說到做到!」
端拱帝一時間難以接受伽羅,他可以設法化解。甚至若迫不得已,可以拿伽羅那位叫戎樓的外祖父做籌碼。但姜瞻的那孫女,怎麼樣嘉獎都行,卻休想再進東宮!當日銅石嶺上,若非姜瞻父子在那裡,若不是有姜琦的事摻和其間,伽羅也未必能順利逃脫。
縱然姜家扶持他父子二人,勞苦功高,理應重用嘉獎。
但這個芥蒂,卻已深深刺在心上。
父子倆劍拔弩張,彼此都不肯退讓。
端拱帝花白的鬍鬚微顫,拿這個脾氣跟臭石頭似的兒子沒轍。這些天謝珩雖在政事上穩重如舊,但私底下頗消沉焦怒,他是知道的。到底心疼兒子,滿腔怒氣發泄不出來,端拱帝憋了片刻,才道:「朕也告訴你,東宮的門,那傅伽羅也休想踏進!」
說罷,甩袖起身,沉著臉到內間去了。
謝珩將話挑明,沒心思再用膳,也自告退。
段貴妃滿臉的笑意早已僵在那裡,見父子倆不歡而散,同樂安公主交換個眼神,她自去內間勸說端拱帝,樂安公主丟下碗箸,追著謝珩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