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開
韓國,首爾。思兔閱讀520官網
01
睜開眼的時候,早晨的陽光已經如碎金一般灑入房間,我洗漱完走到餐桌旁,才發現我媽不在。
我朦朧的意識陡然清醒,媽一直是個生活很有規律的人,聯想到她這幾天的異常,我的心突然慌亂起來,求證般跑進她的房間,果然,她的東西都不見了。
我呆立當場,我知道她在外面早就有了別人,可是沒想到她會有勇氣離開,更沒想到她會隻字不留。
媽媽,那個一直和我相依為命的女人終於還是離開了我的生活。
就在我努力在房間裡翻找,想找出蛛絲馬跡來證明媽媽還是在乎我這個女兒時,蘇之行回來了——在外面折騰一夜之後,大白天的回家休息。
蘇之行,我的父親,在賭了一夜之後依然衣冠楚楚。他一直愛惜自己的臉皮,即使輸到傾家蕩產,他都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翩翩風度。他淡淡地笑著,一臉的平靜,看得出來昨晚他的運氣不錯,不然今天等待我的肯定會是辱罵和責打。
他的笑讓我心底發毛,但不可否認,任憑他將眼睛睜得多大都無法遮擋他眼底的疲憊。
「你媽呢?」他看到乾淨的餐桌之後,神色中多了幾分不悅。
「走了。」我竭力掩飾住自己想跑過去撕碎他的衝動,面無表情地說道。
「哦。」蘇之行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然後躺到沙發上,閉上了眼睛,幾分鐘的時間就已經陷入酣睡。
我忍不住走到沙發邊,高聲喊道:「蘇之行,我媽走了!」
蘇之行顯然有些不悅,不知道是因為我喊他的名字,還是因為我打擾了他的好夢,但他只含混不清地說了句話,然後翻身繼續睡。
我轉身拿起了茶几上的杯子,裡面還剩半杯水,是我媽昨天喝剩下的,我猛地把水潑到蘇之行的臉上,憤恨地盯著他。
「蘇淺,你皮癢了?」蘇之行終於醒了,怒氣沖沖地看著我,顯然心情極度不好。
「爸爸,我剛才和你說我媽走了,跟別的男人走了。」我心底的絕望慢慢泛起。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和他在一起十八年,結婚十三載的女人已經這樣可有可無了?
「我知道了。」蘇之行眼底閃過一抹失落,隨即恢復正常,然後,他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我愣了很久,我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樣平淡,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蘇之行,你是個男人!」看他無動於衷,我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絕望,歇斯底里地喊道,希望能喚醒這個男人的自尊,可是他依然睡著,顯然再次進入了夢鄉。
在蘇之行回來之前,我心底還有一絲希冀,希望他能挽回媽媽,可是現在看來,媽媽根本沒有辦法和他的麻將牌相比。
看著蘇之行的睡顏,我莫名地煩躁,控制不住地將茶几上的茶杯扔向蘇之行,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更不知道將他弄醒之後要做什麼,我只是不想讓他就這樣睡著了。
憑什麼我失落傷心,他卻可以這樣無動於衷?
蘇之行被玻璃杯砸醒了,他猛地起身,衝到我的面前,隱忍著怒火說了一句:「願意待在這個家,就老老實實待著;不願意待著,就跟你那不要臉的媽媽一起滾!」
「蘇之行,你到現在都搞不清楚嗎?不是你讓我媽離開了,是她不要你了,不要我們這個家了!」我努力地提醒蘇之行認清現實,可是剛說完,我的淚水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因為我的話,蘇之行突然變成了泄了氣的皮球,他頹廢地坐到沙發上,不說話,也不繼續睡覺。
「爸爸,你不能再賭了,我媽就是受不了你賭博才離開的。」見蘇之行沒了剛才的激動,我心底的期待隱隱發芽,說話的聲音不由得變輕了。
「和我有什麼關係,當年是你媽找的我,不然我現在才不會這麼慘。我前妻現在可是安建邦的妻子。安建邦,你知道嗎?咱們這個城市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我兒子現在是他的兒子……」每次說到自己的前妻和兒子,蘇之行都很驕傲,好像改嫁的那個人不是她的前妻而是他自己。
「爸爸,她嫁給誰,和你我都沒有任何關係,麻煩你不要異想天開了,追回我媽媽,咱們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經。」我終於忍受不了他喋喋不休的炫耀,打斷了他的話。
「她願意走就走吧,我樂得輕鬆自在。」
蘇之行的想法顯然與我不同,雖然他嗜賭,媽媽懦弱,但我還是想要這個家,媽媽如果不在了,那這個家也就散了。
「如果沒有她管著你,你早就餓死了,你現在怎麼這麼不可理喻!」
「沒她管著更好,你放心,沒她,咱們爺倆照樣過好日子,咱們吃香的喝辣的,讓她後悔去吧……」蘇之行又開始喋喋不休,他那副破罐破摔的樣子讓我心口一陣陣發堵。
「爸爸。」我忍不住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心底卻已經絕望,他是絕對不會去找回我媽媽了。
蘇之行不再說話,繼續躺倒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顯然媽媽的逃離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爸爸,我媽跟別的男人跑了,你就真咽得下這口氣?」我試探著問,想激起他心頭的怒火。
可是我顯然低估了這個男人恬不知恥的程度,他轉過臉,幽幽地看著我說:「都四十歲的人了還有人喜歡她,說明我當時看人的眼光不差。」
我一口氣堵在了心口,不敢再去看蘇之行得意的臉,我怕會忍不住,將房間裡所有東西都砸向他那張英俊的臉。
「蘇淺,不是爸爸吹牛呀,爸爸年輕的時候可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當時喜歡我的姑娘都排著隊呢,就連安建邦的妻子都看上了我,哭著喊著要嫁給我,還給我生了個兒子,就是安建邦現在的兒子,叫安哲,你認識吧?他長得很帥,有幾分他爸爸我當年的風采……」蘇之行好像沉醉在當年之中,神色中全是滿足,每次說到這座城市的首富安建邦的妻子是自己的前妻時,他都異常興奮。
「安建邦能給你前妻和兒子好的生活,可你能給我和媽媽什麼?」我說話的時候忍不住掃了一眼這破敗簡陋的房子,哀傷幾乎將我席捲。
蘇之行掃了我一眼,顯然很不滿意我打斷他說話,他看著我,很久之後才說了一句:「我會發財的,昨天夜裡我賺了一千多塊。」
說到自己賺了一千多塊錢,他的神色更加興奮,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看向我的時候都多了幾分笑意。
只是他只說自己昨天夜裡賺的一千多塊,卻不提自己前天夜裡輸掉的一千多塊,大前天夜裡輸掉的三千多塊,更不提昨天夜裡跟人走了的妻子,他的眼裡只剩下賭博,即使是讓他引以為傲的前妻和兒子都不如賭博重要。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心底一直壓抑的絕望瞬間變得如堅冰一般,讓我連呼吸都感覺到了冷意。我再也控制不住心頭的怒火,高聲喊道:「賭賭賭!這個家都讓你賭沒了,你還要再賭下去嗎?」
蘇之行臉色依然平淡。也是,這樣的話我和媽媽都和他說過好多次,可是每次他都像這樣滿不在乎。
「你就不能爭點氣,戒了賭?你總是這個樣子,我真的不知道除了賭你還能做點什麼。」我強忍著怒火勸他,帶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希望他能浪子回頭。
「昨天夜裡我賺了一千多塊。」蘇之行好像沒聽到我說話,他還沉浸在昨天贏錢的快樂中無法自拔。
「你除了賭,還能幹什麼?」我不由得大聲喊道,即使我知道再大的聲音都無法讓他浪子回頭。
「其實我追女人也在行,如果你想再要個媽媽,我可以成全。」剛才還一臉懶散的蘇之行神色中帶著幾分得意。
「蘇之行,這個世界上最不要臉的人就是你了。」他的話刺激到了我,讓我再也偽裝不了平靜,「蘇之行,你還要不要臉?」
「不要臉的是你那個媽,是她跟著別人跑了,不要你了,你倒來責怪我,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嗎?」蘇之行好像沒察覺到我的怒火,依然慢悠悠地說話,說到最後話語中竟然全是委屈。
「蘇之行,這樣沒臉沒皮的話你也說得出來,你為這個家真是做了太大的貢獻,拜託你看看這個家裡有什麼?」我走到蘇之行面前,指著家裡破爛的家具尖聲質問。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我媽在維持著這個家,蘇之行做得最多的是將她剛剛添置的家具賣了,是將她辛苦攢的錢用一夜甚至幾個小時的時間輸光。這麼多年,蘇之行早已成了這個家最大的拖累,可他絲毫不覺。
「不管這個家有什麼,都是我賺來的,你一個只花不賺的,有什麼資格說我?」一開始,蘇之行還沒有這樣的理直氣壯,但是說到我,他終於有勇氣抬起頭,神色中全是厭棄。
我忍著沒說出口的話卻被蘇之行說了出來,原來不過是我這個只花不賺的和他這個拖累相互厭棄,只是我還有自知之明,他卻早就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我是沒資格說你,可如果不是你,我媽不會走,這個家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蘇之行,你別以為是我爸爸就有資格說我,你沒有!」我歇斯底里地喊,希望所有人都明白,我媽的離開只因為蘇之行,不是我,是蘇之行讓她看不到生活的希望,感受不到生活的幸福,所以她才離開。
蘇之行不說話,只是眸子裡帶著危險的光,幽幽地打量著我,好像要將我看穿。
蘇之行的沉默給了我勇氣,我繼續指責。我告訴他,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恬不知恥的人,妻子跟著別人跑了,還兀自得意,每天只知道賭博,他這德行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我口不擇言,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發泄心中的憋悶,我張牙舞爪地對著蘇之行控訴,希望他能在這一刻清醒,結束他荒唐頹廢的生活。
可是蘇之行沒有醒悟,他神色依然平淡,他好像根本不在乎這激烈的言語,他只是看著我,猛地抬起手來,對著我的臉「啪」的就是一巴掌。
火熱的疼痛從臉上傳來,我摸著被打的臉,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流了出來。
「蘇之行,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打那個搶走妻子的男人,我就揍自己一頓,因為疼了才知道自己應該是個男人!」我惡狠狠地對蘇之行說。我知道他對那個帶走我母親的男人無能為力,我更清楚他不捨得讓自己受丁點委屈。
「蘇淺,我是不是男人,我要不要臉,你沒資格說,你是我的女兒,你得靠我養活。」蘇之行重新坐到沙發上,不屑地說。
「蘇之行,如果可以選擇,我死都不會選擇你。」我摸著被打得發燙的臉,含淚說道。
「那就滾出這個家。」蘇之行不疾不徐地說,說出的話卻如刀子一樣插進了我的心口,讓我連呼吸都覺得疼痛。
我站在蘇之行的面前,想說話,卻已經無話可說。
蘇之行看著我,神色依然是淡淡的,只是眼中漸漸升起幾分嘲諷,看向我——他的女兒。
「那麼有骨氣,怎麼不走呀?」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是帶著笑的,只是那笑容在我看來,如寒冬里的風,吹散了我心底對他最後的情意。
「好,我走,我走!」我咬著牙喊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轉身,看向蘇之行。他好像根本不在意我的憤怒和傷心,重新躺到沙發上繼續睡覺。
我滿懷絕望,離開了這父不父、子不子的家,心底沒有絲毫眷戀,只是臉上的痛意依然不時傳來。在冬天的寒風中,我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就是我,敏感,囂張,目無尊長,如果可以選擇,我願意和那個被我稱之為父親的人永遠地一刀兩斷。因為在他面前,不管怎樣隱忍,我都隱藏不住心底的刀鋒,我會控制不住地用言語去刺激他,然後他也會毫不留情地打擊我。
我更清楚,在我生下來的那一刻,這就是我的宿命,因為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只能在與蘇之行一次又一次的交鋒中變得愈發囂張,愈發不像他的女兒。
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我這樣,全是我的父親逼的,逼得我和之前那個乖巧的女孩背道而馳,逼得我只能靠張牙舞爪來宣洩心底的怨恨。
02
臉上的紅腫沒有辦法消除,我只能頂著紅腫的臉趕到學校,我一直是好學生的表率,從不曠課。
趕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遲到了,我尷尬地站在教室門口,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遲到原因。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還是……」講台上正準備上課的老師關切地看著門口氣喘吁吁的我。
我低頭,帶著歉意說:「是的,身體有點不舒服。」
「如果不舒服讓同學請個假就可以了,不用堅持來的,快點進來吧。」老師或許是看到了我紅紅的臉頰,說話的時候帶著憐惜。
因為臉紅腫著,我是低著頭走進教室的,但我還是感受到了周圍人的善意。我努力藏起心頭的悲傷,將最燦爛的笑容展現給他們。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開始聽老師講課,卻總覺得有人盯著我看。我環顧四周,迎上了莊辰關切的目光,那目光灼灼如火,讓我心底突然生出陣陣慌亂。我趕緊低頭,遮擋自己紅腫的臉,卻不想莊辰寫好的字條已經被傳到了我的桌子上。
「哪裡不舒服?發燒還是……」莊辰的字如他的人一樣乾淨隨和,看著就讓人心安。
只是我無法對莊辰坦誠,我一直不想讓周圍的人知道我背後有著怎樣不堪的家庭。所以,我在紙上寫下「頭疼」兩個字,然後繼續聽課,雖然早因為莊辰而心猿意馬。
在接到我回復的字條之後,莊辰臉上的關切更盛,他看著我,輕輕地搖搖頭,然後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再次將字條傳到我的手上。
「發燒?熬夜學習了?」
七個字,兩個問號,卻怎麼都藏不住濃濃的關心。我看向莊辰,他滿臉期待地看著我,眼中滿是溫柔。
我看著他的臉,不由得愣住。我該怎麼回答?撒了一個謊就要用另外的謊去遮掩,這樣下去我勢必會陷入謊言的怪圈,可是不回答,我不敢想等待我的是莊辰怎樣的失望。
我只好在紙上寫下「快好了」。我不希望他為我擔憂,也不願意告訴他真相。
但是我的回答顯然讓莊辰不放心,在老師講課的間隙,他依然會轉頭看我,神色中的關心怎麼藏都藏不住,我只能故作不知。
下課的時候我低頭坐在座位上,等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準備離開,卻不想莊辰出現在我身後。
「你的臉怎麼了?」他盯著我隱隱紅腫的臉。
我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他:「我……有點發燒,臉紅是正常的。」
我努力用笑容遮擋住神色中的慌亂。
「蘇淺,你只有左邊臉是紅的,還有些腫。」莊辰不相信我的話。
我低頭,不敢看莊辰探究的臉。面對他直白又執拗的關心,我只能選擇沉默,可是等我抬起頭,迎上我的依然是他如水的眸子。
我有些語無倫次,卻還是找到了一個不算高明的理由。我說,昨天晚上不小心撞到牆上了,所以臉有點腫。
莊辰又連聲問了很多問題,我只能硬著頭皮解釋。直到他嘆口氣不問了,我才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用最蹩腳的藉口糊弄了莊辰,但當我面對真真時,卻毫不遮掩地將實情傾訴出來。
「你家的牆是手掌形狀的?」她聽完我糊弄莊辰的藉口,忍不住翻白眼。
「你爸打你了?」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她的表情相當肯定。
「你說還有誰?」我反問,語氣有點咬牙切齒。
「這次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罵他。」我有些無奈地回答她。
真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在她面前隱瞞,我需要一個人聽我傾訴。
「又賭輸了?」真真自然知道蘇之行心情不好之後就會罵人,偶爾也會動手,對這個原因她也已經見怪不怪,只是之前蘇之行賭輸了打的是我的媽媽,這次換我罷了。
「不是,贏了,據說賺了一千多塊。」說完,我才意識到自己話語中的嘲諷。在真真面前,我實在偽裝不出對蘇之行的敬重。
「原來打你媽是因為輸錢心情不好,打你是為了慶祝呀。」真真見我依然面無表情,不由得總結道。她聽得最多的就是蘇之行因為輸錢打我媽,今天打了我還贏了錢,這讓她無法不將二者聯繫在一起。
「打我是因為我媽走了。」我只能提醒她,讓她意識到我的臉現在還腫著,她最應該做的不是揶揄蘇之行的行為,而是應該關心下我。
「你媽……走了?和那個男人?」真真聽了我的話,果然收起了隨意的笑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嗯,所以以後挨蘇之行的打這事,怕是要我擔起來了。」我嘲諷地對真真說。
我的話剛說完,真真就握住了我的手,她看著我安慰道:「沒事,你還有我,不行的話你住我那裡,大不了我養你。」
真真說話的時候還拍了下自己的胸脯,她豪氣沖天的樣子讓我感動。
我不由得握緊她的手說:「其實我不願意承認,我媽離開是件好事。」
真真嘆了口氣,伸出另一隻手拍了下我的肩膀,說:「阿姨會幸福的。」
是的,媽媽會幸福,只要離開了蘇之行,她一定會獲得自己的幸福。
見我神色黯然,真真不再提這些事,轉而說起學校里的新聞,只是她剛一提及,我的臉色就越來越差。
「你說什麼?劉美妍救人的時候和你在一起?」真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著我,神色激動。
「蘇淺,你怎麼沒去救人?你不知道吧,劉美妍救的那個孩子的家長是校董,現在學校要開表彰大會表揚劉美妍,她還有可能獲得保送研究生的名額呢。」真真的聲音里全是惋惜,好像我錯過了天大的好事。
表彰大會?保送?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一切來得太快,我有些不知道怎麼應對。
見我神色恍惚,真真不由得攥緊了我的手,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呀,天上掉餡餅都接不到呀,你怎麼就不救人呢?蘇淺呀,你又不是冷血動物,怎麼就白白錯失了這個好機會呢。」真真一邊說話一邊搖頭,神色中的失望和遺憾將我包圍。
我看著她說:「真真,我也參與救人了,而且跳下河救人的是我,劉美妍連水都沒下。」
真真睜大了眼睛,看了我半晌都沒反應過來。她看著我,鄭重地問:「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昨天下午我和劉美妍去買元旦晚會要用的東西,路過莫愁河河邊的時候,見到兩個孩子落水,劉美妍說自己不會游泳,我就跳下去把那兩個孩子救了上來,因為市場五點關門,所以劉美妍留下照顧那兩個孩子,我先去買東西了。我想著今天來了問下劉美妍後來的情況,這還沒來得及問呢,你就告訴我,劉美妍是見義勇為的英雄。」
我認真說完昨天的情況,真真的臉上已經全是怒色,她看著我,氣憤地喊道:「劉美妍太不要臉了!」
「她說就她自己救了兩個孩子,你的名字她可是連提都沒提。」真真見我一臉疑惑,趕緊解釋。
我以為她只是貪慕虛榮說是我們兩個人救了人,卻忘了人一旦無恥,就沒了下限,她竟然恬不知恥到這個地步!
「蘇淺,這件事情你找她說清楚,不然……」作為我的好友,真真很堅定地站在了我這邊,希望我的付出得到回報,只是,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現在卻已經將劉美妍當成了英雄。
在我們談論劉美妍的時候,我們餐桌左邊的那群人也正在對這件事議論紛紛。
「沒想到劉美妍那麼弱小的姑娘,竟然直接跳進了莫愁河,真是勇氣可嘉。」
「可不是,以前還真沒看出來。」
「我聽說劉美妍平常也很樂於助人。」
……
讚美劉美妍的話語不斷襲入我的耳朵,我對著錢真真無奈地苦笑。人啊,永遠都是這樣,跟紅踩白,如果外面傳言劉美妍是個壞人,那他們今天談論的主角依然會是她,只是他們談論的內容會變成劉美妍劣跡斑斑。
我安靜地聽他們說,卻不想真真毫不淡定地衝到那桌人面前,大聲地說:「救人的不是劉美妍,是我的朋友蘇淺!」
只是真真的話他們並不相信,甚至有人看了我一眼,輕蔑地說:「想出名想瘋了嗎,這樣的事情都想冒名頂替。」
他的話語和神色都是不屑的,那不屑讓我心頭的怨憤更重。我覺得是時候找劉美妍說清楚了,或者說是時候讓劉美妍說出事情的真相了。
真真見我不說話起身就走,趕緊追了出來,高聲地對我說:「我這就陪你去,事實就是事實,她賴不掉的!」
真真說話的聲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讓剛才那幾個奚落我們的人聽到。
我看著她輕輕搖頭,正如她所說,事實就是事實,劉美妍改變不了,我問的不是虧心事,不需要人多勢眾。
真真了解我的性格,見我拒絕,只能無奈地由著我離開。
03
我氣沖沖地去找劉美妍,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被一群人圍著,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救人的過程。
「其實昨天事情結束之後,我忘不了的不是那個孩子無助的眼神,我最不能忘的是莫愁河的水,真涼,感覺把骨頭都凍僵了,我裹著被子一夜都沒暖和過來。」
劉美妍的聲音細細弱弱的,尤其是講到落水之後那刺骨的寒冷,那細弱的聲音好像莫愁河的寒水一般,讓人聽了說不出的揪心,而一臉笑意的劉美妍在說完話後安靜地低頭坐在那裡,說不出的安寧謙遜。
一群人在聽了劉美妍的講述後都不由得唏噓,開始爭先恐後地讚美她。
我站在不遠處聽著她謙虛地一遍遍說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那副不掩得意的臉真是讓人噁心至極。
我緩緩走近人群,隱忍著怒火喊道:「美妍,昨天的事情,我覺得你有必要跟我解釋一下!」
劉美妍在見到我的那一瞬間就變了臉色,她冷聲冷氣地說:「我為什麼要跟你解釋?」
話雖如此,我卻聽出了她言語中的慌亂。
「我覺得你是有必要解釋一下的,不然,我不介意告訴他們。」我沉聲說道,看到她的臉色突變。
「我沒什麼可解釋的,蘇淺,你不要胡說。」她雖然依然堅持,但說話的時候已經不敢看我的眼睛。
只是她示弱的樣子落到別人眼中,卻成了我咄咄逼人,已經有人用審視的目光看我。
我努力壓住心底的怒火,笑著看向她,然後緩緩開口,說道:「昨天,我和你一起去買元旦晚會要用的東西,咱們走到……」我故意放緩了語氣,邊說邊看向劉美妍。
在我快要說出「莫愁河」這個關鍵詞的時候,劉美妍終於忍不住,緊張地低語:「別說了,我給你解釋。」
她不等我開口,就匆匆從人群里走出來,向教室門口走去。
我朝周圍茫然的人群露出清淺的笑,維持住我在學校里嫻靜可人的形象,然後迅速轉身跟隨劉美妍的背影走去。
劉美妍將我帶到了實驗樓後面的小樹林中,她掃視了幾遍樹林周圍,確定沒人之後,才看向我,說:「你想要什麼解釋?」
「劉美妍,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你成了見義勇為的英雄?我想知道昨天的真相。」我的話語再也不復在教室里的平和,有些咄咄逼人。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睛裡也冒著火,恨不得將面前這個人燒掉。
「昨天的事情你都是知道的,我沒什麼好說的。」劉美妍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低聲說道。
「你就不怕我把真相告訴學校,告訴那兩個落水的孩子?」面對這樣的劉美妍,我的話像尖銳的刀鋒,恨不得馬上就將她所描述的虛假的一切割得粉碎。
「蘇淺,你成績好沒錯,你是好學生沒錯,可是現在我說的才是事實,被救孩子的家長都找來了,說我救了他們的孩子,即使你說出真相,你說學校會相信你還是相信我?那兩個落水的孩子?蘇淺,你好好想想,你還記得那兩個孩子的樣子嗎?更別說他們的名字、家庭住址了,你嚇唬誰呢。」劉美妍在聽了我咄咄逼人的話之後沒有膽怯,反倒是多了幾分勇氣,她得意地看著我,看著我平靜的臉變得猙獰。
劉美妍說得沒錯,我已經忘記了昨天救的那兩個孩子的模樣,更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和家庭住址,我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才是救人的那個,也就是因為這個,劉美妍才變得這樣理直氣壯,絲毫不以占有了我的榮譽為恥。
「劉美妍,你明明什麼都沒做,怎麼能這樣無恥!」被劉美妍抓住了弱點,我心底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劉美妍得意地笑著,看著我由盛怒恢復平靜,然後才說道:「蘇淺,你和我不一樣,你成績好,保送不保送沒什麼關係,可是我,很需要這個機會。你一直很善良,為什麼這次不能成全我,我只是……」
劉美妍見我不說話了,趕緊改變了策略,希望示弱能獲得我的諒解。
「劉美妍,考上好學校是要靠自己本事的,沒本事就別做美夢,你這算什麼?貪天功為己有?」我見劉美妍承認了自己冒領了我的功勞,忍不住諷刺道。
劉美妍看著我,眼中全是淚,好像我欺負了她一樣。
我看著她,心底的嘲諷更重:「劉美妍,我以前只是覺得你愛美、自私,現在才看出來原來你臉皮這樣厚,都能稱作厚臉皮的祖宗了。」
劉美妍泫然欲泣地看著我,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完全不是剛才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劉美妍,你最好把事情和同學們說清楚,不然我絕對會讓你好看,讓你後悔現在所做的一切。」她委屈的樣子讓我心底的怒火燃燒得更旺,因為昨天如果不是她用這樣委屈的樣子和我說她身體不好不能下水,那下水的就會是她;如果不是她用這樣委屈的樣子對著我,說她找不到市場讓我去,留下來守著兩個孩子的就會是我,所以今天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被她的外表欺騙了。
雖然我離劉美妍很近,卻看不到她眸子裡那個溫文爾雅的人影,更不知道劉美妍此刻心底的得意。
「劉美妍,你別以為我蘇淺是好欺負的!」我幾乎是威脅劉美妍,等著她妥協,卻不想劉美妍只是站在那裡,滿是委屈。
「我還不知道蘇淺怎麼不好欺負呢。」一個溫和的聲音將我的話語打斷,我轉身看向聲音的來源。
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卻極好地修飾出他的身材,即使是凌厲的話語,他說出來都是溫和的,就好像他此刻水一樣安靜的眸子。
安哲,我同父異母的哥哥,他用那雙極似蘇之行的眼睛審視著我,好像要把我盯出個窟窿。
因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所以我更不喜歡他這樣看著我,我瞪了他一眼說:「我怎麼不好欺負和你沒關係,你不用多管閒事。」
我不想讓安哲摻和進我的生活,即使血緣上,我們的關係極為親密。可是劉美妍顯然不是這樣想的,她見安哲在聽了我的話之後神色有了變化,不等他開口,她就跑到了安哲身邊,輕聲說:「你看到了,明明是她欺負我。」
劉美妍話語綿軟,一副委屈的模樣。看著她看向安哲時閃爍的目光我就明白,我這風流倜儻又多金的哥哥是她心儀的對象。
我終於明白劉美妍是藉由我在安哲心中樹立一個好形象,現在我再說什麼都是欲蓋彌彰,所以我只是安靜地看著安哲,等著他開口。
心底不是沒有期待,因為和安哲的特殊關係,我竟然生出陣陣奢望,希望安哲也能明白我的委屈。
安哲看看我,又看看劉美妍,神色中有幾分為難。而劉美妍臉上的委屈更重了,眼中竟然泛出了淚光。
安哲看了一眼委屈得幾乎要哭了的劉美妍,終於輕嘆了口氣,對我說:「蘇淺,今天這件事,你確實有些蠻橫無理了。」
他的話為我今天的行為下了定論,我沒想到,這個除了父母之外和我血緣最近的人,竟然因為別人幾滴快要落下的眼淚選擇了指責我。
「安哲,說話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事實怎樣,你根本不清楚,憑什麼在這裡指手畫腳!」我對著安哲喊道。
安哲見我紅了臉,眼中的失望更重,聽了我的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了聲:「蘇淺,剛才你的話我都聽到了。」
「那你知道是誰的錯了?你還……」心底的委屈因為安哲的話像海浪一般連綿起伏。
「蘇淺,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是這麼狠毒的女孩,什麼自私、虛偽、厚臉皮的祖宗,還有什麼不會讓別人好看,這樣的話我不希望再從你嘴裡說出來。」安哲平靜的話語如冰水一樣將我剛剛升起的希望再次澆滅。
「安哲,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說她嗎?我是無緣無故就說出這樣話的人嗎?」我高聲對他喊,可是安哲已經不再聽我說話,他走到劉美妍身邊,溫和地對她笑,邀請她一起回教室。
「安哲,你最好問清楚我為什麼這樣說她。別說這樣的話?承受更惡毒的話都是她咎由自取。」對著安哲和劉美妍的背影,我幾乎抓狂。
我沒想到劉美妍算計了自己一次之後,還會再一次得逞,看著她跟在安哲背後亦步亦趨的樣子,我心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劉美妍,你會遭報應的!安哲,你這個白痴,被別人騙了還當自己是情聖呢!」
在安哲和劉美妍走後,我的腦子終於重歸清明,當然罵人的話也如噴泉一樣地往外涌。等終於罵累了,我才頹廢地坐在樹下的椅子上,心底有無限哀傷,卻無法發泄。
「安哲,你這個糊塗蛋,怎麼就看上那個花瓶了,你的審美能力還不如蘇之行那個渾蛋呢,你怎麼就單單遺傳了他那張帥氣的臉呢,看到你,我就想到蘇之行那個渾蛋……」我控制不住地嘀咕。
我知道這話安哲不會聽到,我只是安慰自己。我也知道我所有的詛咒沒有人會知道,我喊出來不過是為了發泄自己心頭的不滿和憤怒。
「刁鑽、惡毒,簡直是罵人話語的精髓,只是出自這優等生之口,我還真不敢相信。」
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由花叢中傳來,我循聲望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鄭爍,我說什麼話和你有什麼關係,哪裡涼快哪裡待著去。」我不屑地瞪著他。
這傢伙好像和我有仇,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撞破我的偽裝了。在他面前我溫婉的形象早就沒了,所以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是你打擾了我休息,所以該哪裡涼快哪裡待著的是你。」鄭爍指著花叢里舖著的床單,很認真地和我說話。
他想讓我明白,他之所以如此說話惹我生氣,完全是因為我招惹他在先。
「有床不睡你躺在這裡,活該被吵醒!」雖然知道理虧,但我還是強裝鎮定,將心底未散的怒火朝鄭爍發泄。
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笑嘻嘻地走向我:「那你說話被我聽到,活該被我奚落。」
他說話吊兒郎當的,卻與我的挑釁針鋒相對。此時,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頭上,恨不得馬上讓這個人在我眼前消失。可是鄭爍好像洞悉了我的心思,再次幽幽開口,直刺我心底最敏感的神經。
「蘇淺,咱倆認識時間不短了,你說我是畫你現在的盛氣凌人、惡毒囂張呢,還是畫你在老師同學眼中的乖巧可人呢?」
鄭爍是在諷刺我人前一面,人後一面,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擊,只能怒氣沖沖地盯著他,心底涌動的囂張的話語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有了,我就畫你現在這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張乖巧女孩的面具,我這創意不錯吧?」鄭爍好像炫耀一般看向我,臉上全是笑。
「鄭爍,我什麼樣子和你有半點關係嗎?你純粹是吃飽了撐的。」我終究沒能忍住心底的怒火,因為他毫不留情的諷刺。
「嗯,現在你惱羞成怒的樣子更到位了,這模樣簡直就是完美。你別動,我馬上畫下來。」鄭爍依然笑著,顯然沒將我的怒火放在心上,好像故意要將我激怒。
我忍住上前踹他一腳的衝動,卻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鄭爍這個毒舌腹黑的藝術生好像是我的克星一樣,從見識了我的真面目之後,每次見我都是冷嘲熱諷的,看他得意的樣子,分明是不把我氣死不罷休。
「鄭爍,我不過是說了你幾句。」我終於還是忍住怒火,不情願地服軟。
鄭爍看著我,笑道:「哈哈,終於服軟了?」
我無奈地點頭。
「鄭爍,我不該那樣說你,我道歉。咱們以後沒關係了,求你,不要再……」我欲言又止,卻還是擔心鄭爍會不依不饒。
「蘇淺,哥是爺兒們,我才不會計較那些小事。我今天這樣純粹是因為你打擾了我休息,而且你剛才說的髒話污染了我的睡眠環境。」鄭爍說話不緊不慢,臉上帶著笑,卻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污染睡眠環境?我看著鄭爍似笑非笑的臉,心底怒火更盛,也只有鄭爍才會厚顏無恥地說出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還如此理直氣壯。
「這小樹林不是你家的,你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我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火氣,高聲喊道。
「這小樹林環境優美,是同學們休息、談戀愛、說悄悄話、睡覺的地方,也是我欣賞美景,要畫下來的地方,可是你來這裡之後,就污言穢語,污染了環境還不自知,難道我要誇你有功?」
鄭爍一番解釋讓我瞬間覺得自己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不知道怎樣反駁,只是看著鄭爍,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我已經看明白了,現在這個時候,我說什麼都是錯的。
「你污染了這裡的環境,是要負責的,正好這裡沒人負責打掃,你有時間就過來清掃一下吧,算是將功補過。」鄭爍說話的時候義正詞嚴。
「那你不許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我提出自己的條件。我還不想讓人看到我猙獰的一面,所以如果鄭爍能為我保密,我是不介意打掃一下這小樹林的。
鄭爍聽了我的話,臉上突然出現了高深莫測的笑意,他看著我,認真地說:「剛才我說的只是你對這小樹林的補償,至於我的封口費——」
「鄭爍,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不由得提醒他,能答應打掃衛生已經是我的底線了。
鄭爍看著我,笑著說:「如果你不願意做也沒關係,我是學美術的,不用天天上課,我就天天待在這裡,宣揚你的事跡,你覺得怎麼樣?」
鄭爍的眼中全是精光,看向我的時候一臉的笑,我知道他是吃定了我,他認準了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真面目,所以才獅子大開口,提出各種不平等條約,而我,好像只有認命接受的份兒。
「讓我做什麼,你說。」我低著頭,不敢想鄭爍會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
「你長得不錯,尤其是臉部線條很好,特別適合做模特,以後我在這個小樹林裡畫畫時,你就來做我的模特。」鄭爍說話的時候眼中精光依然在閃。
見他的要求不算特別過分,我只能認命地點頭答應,換來的卻是鄭爍得寸進尺的四個字:「隨叫隨到。」
雖然我恨不得立刻就將鄭爍撕爛,可是能做的也只有答應他的條件。